钟姜|长稿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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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姜|长稿存档

Chapter 1: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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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寒气把土石冻得极硬,一路上未经雨雪,官道比往日好走很多,骏马疾驰,一路把二人从冀县送到了洛阳。天子脚下风送暖,洛阳城的风比起天水倒是和气很多,刚进洛阳城,夏侯霸便把狐裘收了起来。

姜维倒是还披着裘衣,他体质不弱,只是夏侯霸自小好动,冬日里屋内少有炉火,姜维想起幼时夏侯霸邀他出行时总说,一进屋子倒像是被热气赶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主家要送客熏他出来,结果十家有九都要熏他一遭。

“虽说北风南下已然被重重城邑削减很多,但你驾马方歇,衣裳又穿得单薄,还是先披上些吧。”姜维劝道。

夏侯霸嘴上说着无碍,但还是把裘衣拢在了肩上,夏侯霸系上带子重牵起马,朗声说:“你首次上京述职,父亲让我给你做护卫,你倒是操心起我来了。”

“我可没有玩雪晚归大病七日的时候。”姜维笑答。

夏侯霸本同姜维并马而行,闻言,用力㩐了一下缰绳,驱马绕到姜维身前,说:“姜伯约,你……”

夏侯霸的话被街巷前方传出的闹嚷声剪断,他立刻侧身让开,重新立在姜维身侧,警惕地盯着闹事的地方。

姜维站在原地细听,似乎是有人与商贩起了争执,不仅不付钱,还将店家打出了门来。虽然动静闹得极大,但四周并无多少围观指点之人,路过之人面露惧色,姜维猜,闹事之人大约是个出身不低的惯犯。姜维看夏侯霸双眉微皱,已经隐隐有出手的意思,姜维按住夏侯霸的手,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们二人初到洛阳城,人生地不熟,且得谨慎行事。

本来极热闹的商街一瞬之间全都禁了声,像是专门留一个寂静之地给闹事之人施展似的,店家倒在地上慌忙摆手告饶,门内安静了一瞬,店家颤颤巍巍跪地,三两麻雀捡了安逸的空挡,竟然大着胆子落到店家门前衔食粟米。突然间,门内砸桌毁凳的声音响起,雀鸟扑棱着短翅惊飞,齐落在姜维和夏侯霸身侧的酒旗上看热闹。比店内闹事之人先露面的是一块从中间断裂的木板,犬牙状的碎纹直扎入店家按在地上的手指。

闹市之中竟敢毁财伤人,即便在尚有动乱的蜀地也没有这样的乱象,店家的惨叫声沿着商街不住逃窜,终于把店内之人引了出来。几个高壮的仆从手上皆拿着棍棒,看装束,像是官宦府衙内的家奴。

姜维未知全貌,本不愿多生事端,他本想等闹事之人离去后协同店家报官,但若是此刻回身而去,恐怕这些棍棒就会落到店家的身上。

二人一直在原地,并未凑近观看,但未成想桌椅板凳的残块反倒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停稳的雀鸟乍惊,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姜维并未拔剑,单手拉住披风施力横摆,用狐裘把杂物横扫在地,夏侯霸飞身移至他身前,把又落下的木块碎屑挡了个干净。

飞袍又稳稳地搭在姜维身上之时,店内的人已经走了出来,只露出一个挺拔的背面,看着倨傲得很。

姜维身上的毛领一路上未沾雨雪,刚踏足洛阳反倒遭了殃,卷着花的木屑扎在圆毛之上,姜维垂下眼眸,用手轻轻掸去。再不招惹是非他们也是无辜路人,夏侯霸更是被一根飞落下来的钉子险些划伤脸,岂有再忍气吞声之理?

“饶命,公子饶命。”店主连连拜倒在背身之人后侧,张口只有告饶。

闹事之人依旧背着身,他并未开口,似乎是摆足了架子听着店家请罪。姜维观其衣着不俗,店家称其“公子”,或是此人未领官职,又或是其父位高权重,看街巷众人的反应,约摸着也都知道此人身份,帝都之中谁人敢仗势欺人呢?姜维还未从当朝重臣中推算出此人身份,夏侯霸便大步流星上前两步,将店家从地上扶了起来。

罢了,夏侯霸急公好义,能忍到此时已经算他近日养气功夫极佳。姜维看着他身上被屑灰染污的披风,目光直盯到背身之人手中把玩的刀匕上,城门之火已经烧到眼前,他们没有再避之理。

“你是何人,竟敢当众伤人害命!”夏侯霸怒喝。

姜维见夏侯霸几乎要将手搭在店家所称的公子身上,刚要上前去拦,从夏侯霸的视角未必能看到此人手中的匕首,免得夏侯霸不加防备后为人所伤,岂料那人只一侧身,便将夏侯霸拉开一尺远。

好俊的身法。姜维暗想。

难不成是武将之子?

武将子孙这个年岁的也有不少,城内敢动刀兵,想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罢。姜维边走上前边将夏侯霸拉到身侧,免得二人在此处打起来,把来不及收走的摊位砸得乱七八糟。

“你是什么东西,太傅的公子也敢拦?”那人身旁的小厮先吼出了声。

“管你是谁!”夏侯霸当即又要出手。

太傅,原来是钟繇钟太傅次子钟会。

姜维听闻钟会天资甚高,颇得钟繇宠爱,当然也听说过一些钟公子飞扬跋扈的传闻,只是……姜维看到店家已被鲜血染红的一双手,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跋扈法,甚至已经到藐视法度的地步。

钟会在夏侯霸掌风之下侧身躲避,长眉飞鬓,怒目圆睁,煞气生上来,倒是把颍川钟氏的士族文气压了七八分。钟会听夏侯霸所言,似是瞧出夏侯霸身法,拉远了距离与夏侯霸交手,从仆从们的木棍中抽出一条,直指夏侯霸下颌。

姜维看出钟会一瞬之间的迟疑,灵巧地带出身侧佩剑出手阻拦,剑身并未出鞘。

“兄台。”姜维张口想要劝和。

“谁是你的兄台?识相的就赶紧离开!”钟会交手被人打断自然不悦,显然也没想到有人听到他是太傅之子还敢拦他,多看了阻拦之人一眼。

“钟公子。”姜维抬手行礼,并未流露一丝畏惧之色,气度非常人所能及,更何况姜维这一句已经点明,他已知晓钟会出身,还敢出手显然是不惧太傅官声。

姜维猜,钟会见夏侯霸出掌大约也对他们二人的出身有了猜疑,否则钟会应该以手中刀匕伤人,不会舍近求远,改用棍棒还手。

夏侯霸也不是畏权之人,他不服气,但他知道姜维出手总有道理,他并不坏事,只在姜维耳边小声问了句:“为何要给这厮行礼?”

这话的声音显然并没有那么小,因为钟会已经听到。钟会手腕施力,竟然把姜维已经收到身侧的剑挑了出来,钟会握住剑柄,几乎从姜维眼前划过,钟会看着姜维面色平淡的脸,挑衅道:“若你非要多管闲事,以剑试之?”

夏侯霸登时冲到了姜维身前:“比就比,怕你不成?”

姜维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剑,伸手把夏侯霸拦在了身后:“论武力,我不是你的对手。”

钟会把放在落在地上的木棍踢在姜维脚边,重又掂量起手中的匕首,一副荒诞不经的样子瞟过姜维双眼,那双眼刀斧临前,似乎眨也没眨,钟会又说:“难不成别的你就能赢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同我比试,你,等你做我父亲门生的时候再来向我讨教吧。”

“你欺人太甚!”夏侯霸觉得此架已到非打不可的地步。

“走了,晦气。”钟会突然把匕首收入鞘中,揣到了他那身锦绣皮囊之中,随后他冲着一圈的仆从摆摆手,“跟没胆量对战的人打没意思,宝剑配英雄,配你,糟蹋了。”

仆人们仗势欺人,对着姜维和夏侯霸也横眉怒气,一行人把店砸得一团乱,没有任何说法就要离去。

从被夏侯霸掺起之后,店家便一直躲在身后不发一言,看着像是被钟会吓怕了。

姜维倒并未动气,平静地看着钟会直行而来,钟会没有半点绕开的意思,姜维尚能持礼,正准备拱手相送,却不料被钟会斜肩重重地撞了一下,钟会临行前笑他一声:“不过是一文弱书生,打马到天子脚下而已,难不成真以为自己前程锦绣?以至于谁的事情都敢插手了么?我们走。”

钟会此言,大约也已猜出两人虽有身份,但比之太傅尚有不及,钟繇次子……真是好嚣张的纨绔子弟。

“为何一直不让我出手,太傅之子又如何,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不成?”夏侯霸怒火未消,冲着钟会离开的身影咬牙切齿,方才姜维趁机压住他的手腕施力,明明是要他不要再出手的意思。

姜维并未立刻回答夏侯霸所问,他示意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夏侯霸会意。

店家危难被二人所解,非但没有道谢,反倒躲进只剩半扇的破门,吱吱呀呀的锁扣哐啷掉落,店家轰人的嘶喊声从门内吼出,生怕走的人听不见似的:“我可没有与钟公子再起争端的意思,你二人速速从我门口离去!我与你们二位并不相识,怎敢对钟公子动刀兵呢!”

“你!”夏侯霸对店家的态度十分不满,他们好心出手相帮反倒落了不是。

姜维毫不在意地把剑身上的灰尘擦干净,重又收回剑鞘,伸手将夏侯霸要追问的身形扯了回来:“走吧。”

街巷上被冲散的人又淹上来,闹市重又人声鼎沸,像是从未发生过这场闹剧。雀鸟更是不记仇怨,不知何时又落在酒旗上方,跃起后又落到人堆里,拌着路人足迹寻找遗落的吃食。

等到了落脚之地安顿下来,姜维才对夏侯霸开口:“恐怕钟公子已经猜出你是夏侯家的人。”

“那又怎样?”夏侯霸问。

“这话本不该出自我口。”姜维看着夏侯霸尚有疑虑的眼神慢慢开口,“夏侯将军若是留在帝都,如今也应是位高权重,将军在大事已成之后请辞,就是不愿再入纷争。钟公子看着并非好相处之人,若从你的招式中猜出你的身份,记恨在心,难说会不会传出一些对夏侯将军不利的传言来。蜀地不宁,这些年虽说国家一统,但黄巾余党一直作乱不停。你我在洛阳并不久居,洛阳城中猜忌如火中野草,只一阵流言,便可成燎原之势了。”

夏侯霸虽然偶有冲动之举,但并非不明事理,姜维所言是怕钟会用太傅的势力在皇帝周围散布对父亲不利的流言。夏侯霸饮过一碗酒,把酒盏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可是钟会实在可气,他还说伯约你不配同他相比,店家被欺辱成那个样子,对钟会这厮不敢怒也不敢言,倒是敢闭门轰我们走,真是气煞我也!”

“我的确打不过他,也算实情,我不是还打不过你么,生什么气。”姜维为夏侯霸添酒,举起自己的杯盏相碰,“至于店家,难道你没看出他不希望与钟公子撕破脸皮么?他始终还是要在城中过活,我提及报官一事,店家立刻吓得面色苍白,问他为何遭此一难也缄口不言,将你我二人送走是怕受到牵连,只希望钟公子不要再找他麻烦就好了。”

“我们最好也别再遇上他了,我看你那上好的狐裘落的都是木灰就来气。”夏侯霸闷声闷气地说。

姜维也想,是啊,最好是别再遇上了。

Chapter 2: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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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色不掺杂调,即便不落雪,抬头一望也常白得骇人,冀县入冬之后天高无云,只有霭雾尚可填塞天地之间的空茫,洛阳城倒是比天水可填充的东西多些,冬日里雾气也少不了,只是洛城内的雾气热腾腾的,从笼屉和汤锅里熏蒸出来,一大早勾得人心馋脸热。

姜维刚把摹好的一帖礼经收好,夏侯霸便急吼吼地凿开了他的门,一包油纸裹着的热气落到了姜维房中的茶桌上:“第一屉蒸饼让我给买来了,快趁热尝尝。”

天水虽然天高地远,但姜维和夏侯霸也是官宦子弟,衣食住行都尚且能过得去,只是天水苦寒,到底不比中原富庶,城楼宫阙怎么都得要人力给养,夏侯霸被此地鼎沸的人声一闹,一大早便溜到巷子里去了,若非姜维雷打不动地每日都要温几遍经义注解,夏侯霸也不用来回跑这么一遭。

姜维净手坐到桌前,炭盆烧了一夜,屋子里有些憋闷,夏侯霸将窗子挑开,向下探头,巷道里的活气立马撞上来打了他一脸,微凉的气息灌入房中,延到桌角姜维才察觉,倒不冷,带着一股令人神台清明的柔爽,更像是洛阳城对他友善的照拂。

姜维笑问:“你已经用过饭了?”

夏侯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买就忍不住吃了,这些是专为你带回来的。”

屋子里只剩下轻声咀嚼的声音,夏侯霸也不急,坐在姜维的窗台上继续盯着巷道来往的人群,等着姜维吃完。

姜维刚拭净落在桌上的油痕,夏侯霸已经坐在了他的对面,开口道:“伯约,你昨日说让我小心行事,但今早我出门仔细地盘查过,那个钟会应当没有追踪我们。”

姜维和夏侯霸二人骑马赴京,并未在路上耽搁,抵京倒是比述职的期限早上两日,因此才有时间在城中闲逛,姜维担心昨日遭遇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所以才嘱咐夏侯霸小心为上。

“没有麻烦最好。”吃了暖热的一餐饭,姜维胸中忧虑稍解。

新帝起于汉朝倾微之时,已经登基二十余年,汉末纷争不断,百姓又何止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者不胜其数,如今的江山倒初有了海晏河清的图景,但改朝换代岂是容易之事?这些年想要复兴汉室的人也不在少数,大部分势力都被绞杀殆尽,仅存黄巾一党还聚在蜀中崎岖之地,以待复兴汉室。时移世易,黄巾党反汉时大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今却又拥垒起那个在风雨飘摇中灭亡的大汉来了,汉臣……终究是汉朝将他们永远地拘禁在它的余晖里。

当年,如今的皇上持汉帝入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没过多久便由许昌迁都洛阳,曹帝自洛阳登位,大汉就此灭亡,新帝开启了一统天下的王朝,但姜维在洛阳城内走过一遭,草色轮转不过二十余年,汉朝旧址尚未大改,张衡所作《二京赋》,西京歌长安、东京书洛阳,赋文中所写的洛阳城景致尤在,抬头可望飞檐,难免令姜维生出些许怀古之意。

姜维年幼时目睹百姓从战场走回田间,看着百姓手中所持兵戈换为农具,土地所经两种凿骨染血的折磨,前者万骨枯,后者万谷荣。辚辚战车敲击在天水这块鼓面之上,好在,终于等到了平静之时。新君登位的时候他年纪尚小,只留下这么些微末的朝代更替的印象,马蹄声在烟沙中散去,牛犁破土的沉闷声响惊裂冬日寒冰,汉室正统的嘶喊声至今仍在,只不过姜维听到的来自汉朝的声音越来越弱,不知还能捱过几个春秋。大约历任开国之君都要经历这么一场篡权谋逆的厮杀,百年之后,被叫成正统的或许就变为如今的国姓,曹皇未必流芳,但史书之上,应当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维不是史官,也无太史令之志,他明白自己如今入洛阳是为了述职,只需看顾好冀县百姓。当朝之中的臣子也有不少跪过汉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姜维如今是冀县郡掾,那些汉朝的余音只是他琴弦上的一个调子而已,他的琴音不事君王,琴瑟之音并无名姓。

“怎么这会想起来弹琴了?”夏侯霸安静听得姜维一曲奏完,把手里的果干皮拍了拍,评价道,“听着没有你在家里弹得好。”

姜维又按弦拨了一遍音,指了指琴身,说道:“客栈的琴怎比夏侯将军当年送我的古桐木七弦呢?”

“原来你姜伯约要善其事也要先利其器啊,我以为凭你操琴之手,一尾枯木也能信手而弹呢。”夏侯霸从凳子上几乎跳到姜维面前,夏侯霸对琴技只是略懂皮毛,听音尚可,临境就差很多,他没听出姜维琴音中避祸的意思,“你还有心思抚琴,看来也并没有把钟会这个纨绔子弟放在心上。”

“也未必,钟公子砸的那家店门口落在你我二人身上的木屑恰好是制琴的桐木,那块木头倒是块不错的料子。”姜维道。

“比起我父亲送你的那张呢?”夏侯霸又问。

姜维笑答:“夏侯将军慧眼,上好的古桐木不易得,制琴匠人的手艺更是当世难寻。”

“那不也该砸的全砸了,你的意思是钟会白长了一双眼睛不识货吗?”

姜维摇摇头,那块制琴的料子是不差,但他不知道钟公子是否识货,他甚至不知道钟公子是否因琴与店家起了争执,店家三缄其口,什么也不肯说,姜维想到钟公子离去时挑衅的眼神,令他想起更深露重之时初露獠牙的狼犬……姜维只是觉得钟公子不善于将令他不顺心的事情一笔揭过而已。

“难不成你为了躲他这两天都不出门了?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来一趟洛阳。”夏侯霸说着就要拉姜维出门逛。

本是坐着的姜维抬起头来,淡声道:“我并没有躲他。”

姜维的确不是为了躲避钟会,钟会既然已经隐约识得他们二人身份,知道他是前来京城述职,至少在述职之前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来找麻烦,但姜维担心夏侯霸恐怕还在气头上,若是真遇上什么事,多让他留心些也是好的。姜维不愿多生是非,但也不是无能之辈,如若钟会真有挟私报复之心,他也好早做打算。

“他可能认出我的身份,但你功夫平平……”夏侯霸挠挠头,急忙又改了口,“伯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应当没认出你来,如今我又未在述职之列,一时半会他大概也查不到你,搞不好等他知晓你的身份,咱们早就回到冀县了,天高皇帝远,难道还怕他不成?真遇见了就打一顿再说,怕什么!”

姜维哭笑不得,回道:“仲权,我真的没有躲他。”

“好好好,伯约,此刻你琴也弹完了,不妨随我出去逛逛?”夏侯霸再次相邀。

话没说完,姜维已经整理好了襟口,显然已经做好出门的打算,恐怕他再不起身,夏侯霸就要动手把他从楼上直接丢入巷子里的繁华盛景了。

官邸离闹市只不过隔了两条街,但喧嚷声极有分寸,不敢漫入权贵居所,太傅钟繇的宅子静谧无声,只有钟繇寝居的屋子里裹进一茬活泛的人气。

钟会正走进来,向父亲打听近日述职的人选,他有意无意地提起夏侯家,钟繇已经看出他这个儿子的心思,开口问道:“你遇上夏侯家的人了?”

钟会见瞒不过父亲,便从仆人手上接过父亲的袍带,亲手为父亲整理衣冠:“昨天在入城的那条长街上,偶然碰见两个人打抱不平、仗义执言,其中一位出手颇有夏侯家武风。”

“夏侯渊自请离京多年,远离朝堂之心未改,眼下虽然正值各地官员来到京城述职之期,可此次述职中人并无夏侯家的子孙呐。”钟繇并未生疑,还以为夏侯家的子孙帮着打抱不平的人正是他的儿子。年少之人广结好友是好事,他这个儿子自视甚高,难得有能让他亲口打听的人物。只是夏侯一族并无返京之心,钟繇也不知钟会究竟遇上了何人,或许是夏侯家的亲信也未可知。

钟繇朝服穿戴完毕,钟会又贴心地把钟繇的顶冠扶正,钟繇年事已高,也乐得让他这个小儿子在身前尽孝。钟会纨绔的声名在外,钟繇不是不知道,但钟会多半不会闹到家里来,钟会在家做事极为妥帖,就像现在这样,一身衣袍被他理得极为平整,钟繇看着舒心,又被小儿子几句话哄得心情愉悦,对钟会那些传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肆意妄为了。

“父亲,今日您还没醒,来求您墨宝的人已经堵在了门外,我把我平日的摹本赠与他们,他们才千恩万谢地离开,看来‘钟张’之名可传为千古佳话了,望您不要嫌我这个做儿子临的摹本给您丢人才好。”钟会为父亲收拾好,又拱手敬了杯水温正好的茶水。

“琴棋书画皇上无一不精,你的字写得也很好。”钟繇接过茶盏,欣慰地拍过钟会的肩头。他话中暗指,若是钟会肯把用在琴上的心思放在朝堂之上,说不定可以讨得皇上欢心,到时他们钟家也能在朝堂上多一些助力。万一真到了旧事重提的时候……尚可求皇上保留钟家血脉。钟会没接他的话,只做出一副乖巧模样为他扫干净身上的浮尘。钟繇看出钟会装听不懂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也不在意,毕竟他现在还能护着钟家,钟会的兄长也能护着钟家。

钟繇笑叹一声,同钟会告别,踏出门外。钟繇拳拳爱子之心,一提起文人四友,自然想起来此次述职中恰有一个擅琴的官员,便止住了步子。

钟会行礼拜别父亲的手还未落下,便看到父亲已经踏出门的步子又折了回来。

钟繇说:“夏侯家的事容为父再与旧友联络一番,但有另外一个人或许你会有兴趣一见。”

“是谁?”钟会问道,语气里带了些讨饶的意思,“不会又是那些动辄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吧。”

钟氏毕竟世家大族出身,平日里府上文人墨客络绎不绝,钟会确实从这些前来拜访的门人中获益良多,更何况钟繇自身于书法的造诣极深,家学深厚,钟会文才在京都少逢敌手。只是钟会肆意妄为惯了,志不在朝堂之上。

“这个么……”钟繇卖了个关子,盛名在外未必就名副其实,钟会相交之人怎么也得他这个做父亲的掌过眼之后才能放心,万一是徒有虚名之辈,岂不是白费心思,钟繇摸着已花白的胡须离开家门,中气十足地留给钟会一句,“等为父见过之后再为你引见。”

钟会对父亲所提之人并不在意,没从父亲口中得知二人身份,钟会便决定自己去查,夏侯家的人不在述职之列,那要么就是他们二人都不是官身,要么……就是做官的人其实是佩剑的那个书生?钟会皱起眉头,想起街上对视之时那人未曾避开的一双古井无波似的眼睛。衣袍之下的身姿似乎也不似武夫一般强健,钟会想,不过是一介酸儒罢了,百无一用,不知道那人是何官职,骨头竟然硬得很,剑都被别人拔了还能面不改色,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夏侯将军到底是早年间跟着皇上的人,钟会是怕天子体恤老臣,突然想把旧人召回京城重用,所以再胡闹也没失了分寸,昨日只说了几句撒气的话便甩手而去,其实钟会是有意放二人一马,不然怎么也得他们打上一场。那个书生张口便认输,可是钟会不认,没比过怎知输赢呢?那二人只顾着逞英雄,非要站出来碍他的眼,钟会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他从父亲房中跃身出去,召来了几个生面孔,让他们乔装打扮散入城中,去搜寻二人的下落。

既然夏侯家依然是远离京城的窝囊废,那钟会还真想多两个手下败将了。

不过若是持剑之人真是官身,文人来京城立足多半也得过太傅的名目,等待他投身而来时再现身挫一挫他的锐气也好,儒生志气高,太傅府上的门槛也高,钟会想看他在功名利禄面前是否还能像昨日一般硬气。钟会并未乔装便出了钟府,二人还不值得他遮掩身份,他打算先找到二人落脚之地再做打算,若是那人真是官身,就不能在述职之前动手,免得将人打伤之后反给他御前告状的机会。

Chapter 3: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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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霸出门时不小心把钱袋落在了姜维房间里,此刻正央着姜维给他买一个虎纹的瓷碗,姜维看着身上已经快要挂满的小玩意抓紧了钱袋口,说:“咱们述职之后还得骑马回去,怎能带如此多的行李?”

“怎么不能?回去就把钱还你。”夏侯霸说。

姜维看一眼夏侯霸,到底还是把抓着钱袋的手松开了,果不其然,说是只买一个,可夏侯霸从摊贩上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五个几乎一样的瓷碗。

“伯父府中可缺你的碗筷?”姜维打趣道。话中虽然打趣,但姜维还是接过瓷碗收到包袱里,以便夏侯霸腾出手接着采买。

夏侯霸朗声笑道:“族亲中有几个小辈,听闻我来洛阳,非吵着让我带点新鲜东西回去,又有几个不老实吃饭的,这不是天水还没有这种纹样的瓷碗么。”

“原来是乡下之人来京城涨见识。”钟会持扇拦住了夏侯霸,伸手在夏侯霸刚才所在的摊位上随手拿起一只,讥笑道,“就这等货色也能入眼,看来的确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钟会与此二人自然不是偶然得见,他接到手下的消息,说二人正在街上闲逛,所以钟会故意现身找二人不痛快。

夏侯霸刚要骂人,但想起姜维昨日所言,便生生忍住了,快步走到姜维身边,说:“我们走。”

“你的剑呢?”钟会当然不想放人,也看出让莽夫动怒并不难,倒是这个未曾正眼看过他的书生,惹起来大约会有意思得很。

“剑鸣不平事,今日我二人并未遇见不平事。”姜维道。

钟会皱眉,扇柄朝着书生脖颈而去,他细盯书生眉眼,觉得这人温和得不像远边风沙能催生出的相貌,钟会又撞上那漆亮的一双眼,竟然令他想起了纸上的墨。钟会常临《逍遥游》,不愿被拘在儒学中时就跟着大鹏老鲲神游,眼睛虽然盯在纸上,可神思却像是投入了深不见底的纸面,随着墨点飘忽而来又飘忽而去,可是笔墨的自由被这双眼睛打破了,他希望能从书生眼里看到一抹惊惧的神色,可是书生眼底的宁静倒像是钟会临帖遇阻时骤然落下的一滴,不多不少,只一个珠点状的圆,承托的纸面也极好,竟然完全没晕染开来,黑白分明,恰好嵌在书生的眼窝里,浓沉得令他看不清楚此人所思所想,当然也没有让他看到任何恐惧。

那人身处闹市,周身却极静,在看见他的时候甚至也没有惊讶,幽静得像是鲲鹏驰骋累了,需得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歇歇脚,便是那样具有天然屏障的一角。

钟会擅书,腕力与父亲相似,一笔行草刮得神人共叹,笔走龙蛇,墨迹动起来不易,稳下来更难,钟会倒是对这个不动声色的书呆子有了几分好奇,天水……若是在漫天风沙之中还能有此容色,竟有几分在荒芜中静坐的天人之相,只是如今那张脸越平静,钟会就越发气愤,钟会不明白,他凭什么不生气呢?

剑鸣不平事……钟会即刻出手,扇子几乎抵在书生喉间:“你竟敢骂我?”

“骂你还算轻了,让开!”夏侯霸一把将拦路之人推开。

钟会只顾着留意那人身侧的剑柄,竟一下被这莽夫推得身形不稳,看来打一场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了,他手腕一翻,动了扇骨上的关窍。

姜维先一步听见机关运转的声音,脖颈向下一偏,矮身从扇下躲过,正巧夏侯霸的拳头已经朝钟会袭去,钟会伸手相扛,姜维看准时机扣住了钟会的腕骨:“钟公子,我们之间的恩怨用不着这样狠毒的暗器吧。”

“被你看穿了还叫什么暗器!”钟会怒呵。这是父亲不知道从哪得来的宝贝,竟也被人一眼看穿,加上钟会刚骂完此人是山野匹夫,匹夫都能有此见识,这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面,钟会怒气更甚。

姜维看夏侯霸和钟会又交手了几个回合,他找不到时机断招,他在钟会身旁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形,似乎在街上已撞见过好几次……钟会果真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暗中追查他们的下落。

那人手中突然冒出一抹银光,姜维伸手拦住朝夏侯霸背后伸去的一只拿着短刀的手,钟会却比他先一步将人踹了出去,钟会并未说话,但夏侯霸已经停了手。

“虽然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好歹不趁人之危,你我找个宽敞的地方接着打!”夏侯霸气喘吁吁地说。

钟会气力也被夏侯霸消损了一些,但他比夏侯霸懂得藏拙,他压着气息,冲夏侯霸扬扬眉毛,目光却转向了擒住他的仆从的姜维:“我不屑于同你打,让他来。”

“昨日我打不过你,今日也打不过。”姜维坦言,他伸手将钟会的手下按住,收了他手中的短刀。

“输赢你说了不算。”钟会就看他这副不惊不恼的样子不顺眼,不依不饶地说。

姜维指力一收,把钟会的手下推到了几人中间,此人怕露破绽,怀里竟然揣了一顶帽子,姜维把放下搜出来的帽子甩在地上,显然是告诉钟会他已知晓钟会差人尾随一事,但姜维并未明说,反而走近,抬手虚托了一下钟会的扇子:“好精妙的暗器,想是当世并无几人能做得出来吧。”

姜维当年在山中遇隐士,有幸得其指点一二,因此对机关之术也略懂皮毛,钟会手上的扇子像是和他的剑师承一脉。

“我手上什么东西不是罕见之物,”钟会又看了一眼书生鼓囊囊的包袱里露出摊贩包住瓷碗的一截纸,“难不成都是这些野猫纹样的俗物不成。”

“那也比你狐假虎威乱太傅清名的好。”夏侯霸心直口快,一言已出,周围的人又如昨日一样恨不能装聋作哑。

钟会舌尖嘴利也不遑多让,他虽还不知二人具体身份,但方才与此人交手他就更能断定,此人确是夏侯族人无疑。既然夏侯家的人无人面圣,那伤他又有何妨呢?

周围的眼光与他何干?钟会笑着讥讽道:“有本事你也借父亲威风行事呢?不知夏侯老将军如今尚能饭否啊。”

“你岂敢辱我父亲,实在欺人太甚!”夏侯霸已经把姜维的佩剑拔出,提剑冲着钟会而去。

姜维看夏侯霸和钟会武力皆不弱,若全力打起来恐怕真的收不了场,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怒气生得极快,他方才竟未找到劝和的机会。姜维趁二人相互格挡之时,伸手拨开夏侯霸,横在二人中间,夏侯霸及时收手,但钟会扇子的暗器已经斜打出来。

钟会其实也并非没有收手的机会,他看到这人出手时尚有余力将手腕再偏几分,但他偏生一瞬之间起了恶念,想看看那人在刀刃临前时是否还能保持那样一双平静的眼,他只犹豫了一瞬,尖利的薄片已朝着那人的侧脸飞去。但钟会还是算准了,不会将他伤得太重,无非就是见点血而已,将养几日就够了,连疤都不会留。他意气上头,也管不得此人是否会告他御状,他就想看礼数周全的士子是否会被一片眼前的刀刃吓得风度尽失,钟会几乎笃定了,酸腐文人大都是假君子、真小人,只等着这片锋利的快刀能划开书生那副惹人生厌的好皮囊呢。

姜维知道避无可避,只觉脸上一凉,他尚未觉疼,猜到脸上大约是渗了血,还没等他从怀中找出干净的帕子,身上的包袱已经被另一道暗器割破了,夏侯霸买的瓷碗碎了一地。

姜维摸到帕子掩住了半张脸,面带歉意地冲夏侯霸笑了笑。

“钟会!你竟敢私杀朝臣!”夏侯霸也不是傻子,他和姜维多年默契,见姜维递来让他安心的眼神就明白姜维是让他将计就计。

钟会期待的场面落了空,好像刀刃真的划破了什么,但这人却是真的表里如一,那身皮囊竟然没漏气成干瘪难看的小人模样。随即钟会反应过来,这人真是官身,那他来到洛阳定是为述职一事。钟会暗道不好,恐怕他惹了场不好摆平的祸事,这是个不小的帽子,扣在他头上父亲也难向陛下交差,他艳羡的庄子之道将他惯得着实有些太逍遥了。

这种时候姜维还有心情捡拾地上散落的东西,夏侯霸忙把用帕子盖住一只眼睛的姜维扶起来,护着姜维从立在一旁的钟会身旁“哼”一声走开,与昨日的情景几乎如出一辙,把钟会撞姜维的一下狠狠地撞了回去。

钟会举起握扇的手,但终究没再敲在二人身上,可他出门来是为报复,又不是为人消气,钟会觉得遇上二人很是晦气,心中烦闷更甚,眼下又多了一桩麻烦事,他着实还没想好要不要将此事告知父亲。钟会想到最后捂住一只眼睛逃离的人越发不顺眼,以至于那人另一只眼睛显得竟越发明亮起来,钟会回府后本想练字静心,岂料他看着笔尖凝成一团的浓墨越来越气,索性搁置不练了,守在门外求赐字的人被他差人一棍子全扫了出去。

街巷上的百姓所目睹的事实也都被一扫而空,只要有人查问,一概全答不知情或没看见,落下的碎瓷片都被细细地清理干净,只有姜维帕子上沾染的鲜红的血迹锈成几小块,像是将被染污的西沉落日的残斑。

“伯约,你疼不疼啊?”夏侯霸在医馆看着大夫为姜维上药,手上的帕子捏了又捏,恨不得是在攥钟会的脑袋。

“无碍,伤口不深,你也听见大夫说了,不会留疤,放心。”姜维反觉得没打起来就好,受这点小伤也不算太亏,总之述职就是这两天的事情。经此一遭,钟会大约不会再来找他们麻烦,述职结束之后,他们即刻就启程回天水,跟钟会也不会再有交集,姜维对钟会报复一事有些预感,也真心觉得,被京城的官家子弟记恨,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夏侯霸眉毛还是横着,一提钟会就喊打喊杀,他把手里拽着破了口子的包袱放在桌上,越看越气,说道:“要不我找个机会潜入钟府,神不知鬼不觉把钟会拖出来打一顿,也在他脸上划这么一下!”

大夫擦药的手一抖,姜维被药粉按得轻皱着眉向后躲去。

“二位公子,你们怎么惹上了那个瘟神……”

“伯约,你还知道皱眉,看你冲出来被暗器扫脸时也没皱一下眉头,”夏侯霸拍了一下大夫的手,想要接过药粉亲自为姜维擦。

姜维笑道:“还是让大夫为我上药吧。”

夏侯霸也意识到自己上手似乎更是没轻没重,也没强求。只是大夫战战兢兢地听他一直说些去钟府截人的话,听得几乎汗如雨下。

从医馆出门的时候大夫“砰”一声将大门紧闭,颤颤巍巍的声音传出:“快走吧,我从来没有医治过你,这位公子,伤药记得每日早晚重敷一次……”

“哎,这老头,”夏侯霸指着紧闭的大门对姜维说,“看来钟会真是恶名在外啊,伯约,你难道真的不想打他一顿?”

姜维指了指脸上的伤:“我还是想想如何面圣吧。”

“你不打算对陛下禀告这件事?”夏侯霸急着问。

姜维摇摇头。

他本来就有意躲着钟会,也预料到钟会不愿轻易善罢甘休,至于脸上的伤……就算他自己过慧易折吧,消灾挡祸也勉强值得,如果真闹到朝堂之上,钟会有钟繇庇护,如今的天下尚需要钟繇这个太傅,姜维不觉得此时惩处太傅之子对天下是什么智举。即便皇上相信他所言为真,但钟会之恶比起太傅在朝堂上的份量还是太轻,姜维不觉得皇上会算错这笔账。

“难道你是觉得钟繇势力深厚,皇上不会惩处钟会?”

“我是觉得如今太平的日子很好,难道你不想早点让你族中小辈安稳地拿新奇瓷碗用餐?”姜维话刚出口,已经把夏侯霸又带到一处摊位,重买了几个瓷碗塞到了夏侯霸身上,“我如今负伤,东西自然都得由你来背。”

“好,”夏侯霸把东西收好,嘟囔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凭什么要买两次瓷碗,还要咱们付两次的钱,你俸禄本也不多……”

“那你回去还我就是了,前面有家脂粉铺子,回去你还要算一笔脂粉钱一并还我。”

“你不是不爱敷粉……”夏侯霸住了口,脸未伤损时自然是不必。

Chapter 4: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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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街又这么闹上一通,这两日姜维反倒放心下来。钟会既然能在大街上找到他们的行踪,那知晓他们的落脚之地也不奇怪,在回到客栈之后都没再遭到报复,那就是说钟会不打算在述职之前再生事端。虽说受了点小伤,但姜维和夏侯霸这两日放下心来在城中饱览中原之地的风土人情,也算痛快。

只是姜维脸上的伤三两日未能好全,恐怕得带到朝堂之上了。姜维本来打算,若是恢复两日这道伤口不再明显,那他也免去了在朝堂之上遮掩,但若是还是能轻易看出,盒中用以敷面的香粉就有了用处。姜维并不想在朝堂之上揭露此事,正如他对夏侯霸所言,他还是想安安稳稳地回到天水。倒是夏侯霸对此事还多有不忿,觉得如此吞声咽气实在是心有不甘,但姜维多劝几次,夏侯霸也就只在为他上药的时候痛骂钟会几句了。

上朝之时姜维换了官服,他小心掩住脸上的伤口,对夏侯霸说:“伤得还明显么?”

“我事先已知你这里有道伤,不管你怎样遮,总是能看出的。”夏侯霸没好气地答。

姜维细瞧了瞧镜中的脸,仪容不可轻视,真被瞧出来,别被扣上个不敬圣上的帽子就好。

“看不太清,放心吧。”夏侯霸又凑到姜维面前,说,“只要不是凑到我这么近就看不出。”

夏侯霸的怒气并未消解,自然在意那道横添的伤口,每每看到姜维脸上的伤夏侯霸就会痛骂钟会一回。

姜维放下心来。幸而本朝男子敷粉簪花并非罕见之事,陛下对此也并无厌烦之意。只要不是凑到他面前细盯,应当看不出受伤的痕迹,这样也不算是冒犯天颜。姜维又细细地盖过一层,免得脸上的香粉因为动作扑落下来。

只是……上朝时免不了要遇上钟太傅,姜维不知道钟会是否已将此事向太傅禀明,若是钟太傅知晓,怜惜幼子,与钟会沆瀣一气反过来难为他,他还真得想一个脱身的法子出来。

姜维从未与陛下打过交道,不知陛下是否真如传言一般疑心深重,钟繇在朝堂之上官居高位,若是一家独大,真到了没有人再与其分庭抗礼的地步,恐怕陛下也少不了猜忌之心,此乃帝王心术。如若钟繇先参他一本,姜维想,他就只好搏一搏帝王之心了。

夏侯霸把姜维送到宫墙之外,一路上话都没断过,他也知道朝堂上可能会遇上的凶险,姜维要下轿时,他语重心长地对姜维说道:“伯约,也不用怕钟会家世,我父亲和陛下多少还有些情分在,若是你真被钟会那厮构陷,我就请父亲上书,这份人情想来陛下也不会不给,到时候你我二人皆是白身,自有逍遥去处,再也不来这人心诡谲的京城了。”

姜维受了夏侯霸的好意,不管老将军是否出手,他自己总是要承夏侯霸的情,他很珍惜和夏侯霸自幼时结下的情分。姜维拍拍夏侯霸的手,笑道:“仲权,恐怕我还不至于沦落至此吧。朝堂之上,陛下也不能只听一家之言,我多少都能有些机变的法子,自保大约不成问题。不过……要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恐怕还真要麻烦伯父一遭了。”

下轿之后,姜维自宫门入内,守卫的甲胄把皇宫圈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殿宇也似百官经层层拔擢似的,檐牙一角一角压叠,似是要将人也压填到殿宇之中,前方的官员抖抖宽大的袖袍,落地却空无一物,姜维不知他抖落出去的是何种心肠。

好似一入京,人心就变得复杂起来。姜维在天水时也多思,但也不似城中这般,竟然到了步步提防的地步。姜维无意间扫过疾行的每一张脸,觉得各异的皮囊之下总有暗流浮动,拧成的川字眉宇和须髯之下,姜维鲜少能嗅到如夏侯霸一般鲜活真诚的气息,行过一路,姜维竟然觉得找他麻烦的钟会在宫宇之中也显得率直起来。

看来这些高墙拦住的并非只有寒气,姜维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袍,他想,京城的官服,或许总要经一番剥皮去骨才能穿得合身吧。

他在京城并无亲友故交,也不是当朝哪位大臣的门生,到正殿的路不短,但他身侧并未有同行之人,再加上他品级低微,旁人看到他这身官服也知他身份不过一郡掾,也不会再多与他相交,姜维就这样稳步走到了群臣议事之处。他脚下方可歇息的时候竟然在想,幸而现在是冬天,否则他脸上的香粉定是要被汗水打湿了。

当朝议事之处与闹市无异,也是人声哗动,姜维虽无探听之意,但多少还是听见了一些交谈的话语,其中权衡利弊得失竟也同商贩交易别无二致。至于入耳的一些论调,姜维也能从话中对上大多朝中臣子的名号,竟与他当日听那人所言一般无二,姜维这才真正明了教他习琴之人“山中可闻天下事”的名头并非浪得虚名。

文武群臣大都只聚在几个显贵身前,被围在其中的人大约少不了钟太傅,姜维此时不仅不能上前,恐怕还得小心躲着他。姜维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想必已经送到陛下的手中,他巴不得站在边角,只等着陛下召集群臣议事,他述清冀县近年光景就抽身离去。

一个朝服与姜维无二的官员在拜会完太傅之后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想是看姜维这里人少,便直直地走过来,双手作揖,道:“敢问兄台是从何地赴京的?”

姜维回礼,答道:“天水,冀县。”

还没等姜维持礼相问,那人便又伏了伏身子,说:“原来是天水麒麟儿,伯约兄,有礼了。”

姜维推笑,此名号只是他与人辩经之时偶得的称呼,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受之有愧,只是他刚又对此人回完礼,周围的人已被那人呼声惊动,方才这人从太傅处挤出来的一条道三三两两地空出了位置,众人转身,目光竟齐齐地朝他打过来,姜维只得对着众位官员躬身再拜,他抬起头时,看到了稳坐在包围之中的钟太傅。

“下官初来乍到,向诸位见礼了。”姜维不疾不徐地说道。

钟太傅虽说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洞察世事,明明隔过那么多人,距离约有几驾车马之长,但姜维还是在起身的时候察觉出那道锐利的目光。姜维以为,是钟会向太傅告知了他们在街上的过节。

但太傅似乎很快便移开了眼神,三两官员也渐次散开,逐一向姜维问候,姜维一一环过,自认并无行差踏错之处,但姜维还是能察觉到有人在审视他,那目光并非只来自一处。姜维暗自苦笑,麒麟儿,早知今日,当日他便不会书生意气,与一儒生围坐纠礼,当时他一时藏拙又有何妨呢?他本不是好引人注目之人,当日只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未曾想偶得的虚名竟然流转至此。

好在百官只是日常寒暄,姜维也应付得来,很快他便听得内侍宣旨,陛下召令群臣觐见。姜维暗松了一口气,按官位,他排在殿上稍末的位置,冀县的大小事务他了如指掌,近几年无灾无疫,述职陈词他已烂熟于心,除了钟会一事,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才是。

姜维官袍随着脚步微动,终于走到正殿之上。陛下已经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威严气度也染上几分龙气,姜维在殿末,其实看不太清陛下的面容,只听得内侍一声声的“请奏”与“准”、“否”的回复。到太傅奏陈之时,姜维并未听得有关于钟会的只言片语。

难不成钟会没说?

姜维心思只游移了一瞬便回过神来,接着听这位陛下的出口不多的几句话,姜维希望能从这些话语中揣测一两分陛下的心性,他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姜维是在为了那个万一做打算。

听了一阵,姜维觉得当今陛下处事还算圣明决断,不是过于昏聩之人。虽然坊间传言,陛下偶有骄奢淫逸独断专行之举,但姜维看,陛下于朝廷所做之事利大于弊。天子之身乃万人之上,天子私欲就是民意,陛下并未挥霍民心到昏庸的地步,如今的陛下当然算不上周幽王一类的昏君。

若非为了自保,姜维绝不会在朝堂上便揣测圣意,这已经算是胆大包天。姜维听着百官陈说大小之事,对朝中的情势也有了更精细的了解。虽说他所治之地不比中原丰茂,也不比江东一带富庶,但好在粮食收成已够自足,且县内粮仓内已囤下近十年的口粮,赋税从未迟慢,治下百姓和乐,作奸犯科者少之又少,整个天水又兵强马壮,冀县兵力也足够可观。姜维觉得即便真的发难,但在县治上,陛下应当挑不出什么错来。

“宣天水冀县郡掾。”内侍的声音自上而下回荡开来。

姜维持朝笏走上前去,他从未觉得从听到内侍宣请到走到分列的百官中央是极长又极静的一段路,像是比从天水到京城的路还要遥远。姜维站定,百官鸦雀无声,姜维甚至忘了自己审结人犯之时或是其他官员陈奏时是否也经历过这样漫长的一段时间。

他终于站定,伏身跪地:“臣,冀县郡掾姜维请奏陛下。”

“走上前来。”

这句话非内侍开口,竟是由陛下亲口所出。姜维又起身,他只是心中稍疑,但动作并不慢。

满朝文臣武将看着他还是从容身姿,气度不凡。只是在后殿见过姜维的人早就把惊异之色掩了下去,未见姜维的人又因只见背影,未得见姜维那张脸,朝堂之上依然如旧。虽说鲜见陛下亲召,但陛下行事纵情肆意,也多有不可捉摸之处,因此也都没有过于惊骇。

姜维再次站定,未等伏地,便听得陛下再次开口:“再近些。”

姜维此时已身在文武众臣首列,他看着脚下衣袍,似要超出太傅所立之地,一时间,姜维踌躇不定,他将朝笏立于额前,隔着朝笏向前一探,只见陛下竟然抬手虚指了指阶下的位置。

内侍自然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他看出姜维窘迫,走到姜维跟前小声说:“大人,还愣着干什么?快站到那去,难不成还要陛下请你不成。”

姜维稳步走到阶下,再次俯身相拜:“臣……”

“你说,你是姜……”陛下垂问。

“回陛下,臣乃冀县郡掾,姜维。”

“何字啊?”陛下又问。

“回陛下,臣表字伯约。”

“姜伯约……”

内侍对陛下进言:“陛下,此人就是有麒麟儿之称的姜郡掾,其父是曾任冀县功曹、因平戎羌之乱战死的姜冏。”

陛下并未再开口,姜维也没察觉到来自高位的目光,朝堂上静寂无声,内侍又急忙走到姜维身边提醒:“姜大人,还不快陈奏?”

姜维立刻把冀县治理所应呈报之事报与陛下,他不敢抬头,看不到陛下的任何表情,只能闻到朝堂之上燃出的熏香的味道,混着他脸上所敷香粉,随着气口一阵阵飘入他的肺腑。

奏毕时,陛下依旧一言不出,姜维似乎已经听到内侍在缥缈的轻烟中悄声唤了两次。

朝堂之上如今更是静得骇人了。姜维耳边似乎捕到了熏香燃断的一截落入香炉的一声,或许他脸上的香粉也散在轻烟中,撒落了一些,掉在他的官服上,姜维扫过自己伸着朝笏的双手,袖袍之上干干净净,并无粉迹。

“陛下……”内侍又凑到陛下面前轻唤。

轻细声音入耳,柔烟却未断。

曹操这才睁开眼睛,他从未觉得殿中炉烟竟然能如此缭绕在他眼前,烟痕缕缕不绝,尤胜山巅云飘雾绕,他不记得故人穿过新朝朝服,他曾恩赐故人,官袍可做寿袍,但故人知无禄可食,索性素衣而去。曹操记得他登基的时候,殿上烟火比哪一日都要重,新帝横压的威严把一切缝隙里的味道全都腌淡了,他目力强劲,隔着帝王冠冕,隔着殿门,尤能观山海壮阔,飘然已过二十载,曹操年岁虽长,但还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怎么如今,他睁开眼睛反倒觉得看不清楚了呢?

书生白面,衣袍带香,今日里香炉燃的究竟是什么香?

曹操似是又嗅到了野心中浅淡的一味,好似是从很久很久之前便点燃的一缕。冠上的冕旒晃动,白色的烟气流窜其中,烟气撞在玉珠上,顷刻便被撞得粉身碎骨,如洪波一般,绝命奔涌到巨石之上,曹操暗吟:周公吐哺,今夕,何夕啊……

Chapter 5: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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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曹操再次确认过往和现实的界限并没有花费多长的时间,他所建立的政权和年号不仅泽披天下,而且像丰碑一样刻在他的脑中,只是记忆的漫长无限地延续了他永远不会问出口的那些话。

曹操以为他会陷在旧时多恍惚一阵子,可是他没有,并且为此而感到庆幸,他的心肠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时间的磋磨而软化些许,他依然是一位合格的帝王。只是曹操依旧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留在青年人的身上,可是他的耳朵已经在听朝堂上的声音,有几处传来的惊惶深得他心,那些本该日久天长的恐惧埋在人的心中埋得太深,已经失去了锋利的爪牙。而现在,在这场寂静之中,恐怕有些人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看来他的朝堂上不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位留香之人,既然如此,让这香气在当朝飘得久一些又有何妨呢?从前有忠君爱国的门槛把那个人拦在他的门外,可是如今刘汉已灭二十载,旧人哀思只能算做怀古,能有这么多人记得那个人的出处,曹操竟然很高兴,因为恐惧的种子还埋在很多人的腹中。

建立新朝其实不像盖房子一样,把原来的房子推倒,然后在旧址上再盖一座新的房子,曹操最开始也以为振臂一呼,马蹄溅血就能击碎旧朝沉疴,一代新王浴血而起,一切都是崭新面貌,但他做起来才发现其实不是,新朝并不完全将旧的房子推翻,而是在它的残破上不断地添砖加瓦,真正的崩塌永远不会来临,房子就在原地等着他去修葺,他只用野心填进去可不行,还得驯服这些被称呼为百姓的万民。二十年的时间他已经把能修的地方处理得差不多,也算得上功成身退,而这张脸的出现再次增添了他修缮能够采用的原料,纵然他真的有片刻的失神。

曹操准许自己在怀疑中多追索片刻故人身影,毕竟,他的确很久没有再见过他,哪怕是在梦中。

曹操在享受这一方难得的寂静,可需要揣度圣意的人大多都在煎熬。

陛下的反常不止让姜维一人思虑紧张,渐渐地,姜维似乎能听到百官在阶下窸窣抖动衣料的声音,似乎都想惊醒在不断轻晃的冕旒下那张目光不知飘向何方的面庞。但帝王之权凌驾在所有人之上,只要陛下自己不愿醒,所有人想呼出声响打扰陛下神思的都算僭越。

“臣有本启奏。”

一道声响乍惊,冕旒下的眼睛终于动了,姜维似乎从余光中瞥见陛下的眼睛微眯起来,这样的目光几乎是在榨取人臣能说出口的所有陛下爱听的话,姜维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何史书上的陛下身侧总有谗言和佞臣,又为何忠言总是逆陛下之耳。帝王之尊位,其实只有陛下想听的话和不想听的话而已。

雀台高筑,难道陛下需要臣子来提醒他花费几何,耗费人力多少吗?可是那些对于陛下来说无非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姜维没有听见陛下问他冀县百姓,天水对陛下来说,着实有些过于遥远了,陛下眼中难见天水百姓,只问阶下之人姓甚名谁,陛下似乎只能看到身边的人。

“哦?是邓卿,准奏。”曹操手腕轻挥,但目光转回,又落到了姜维身上。

陛下并未让姜维退下,反而将他留在眼前,姜维听见那位邓卿一片拳拳之心,从河洛水患禀到蜀地密林瘴气,无一不在谈及切中民生之事,姜维已知此人身份,邓艾,朝中清流,山中人对他评断不低。

陛下韬略非常,治世之能尽显,他言辞恳切,很快便又戴稳忧国忧民的高冠。

群臣跪地,万岁声隆如山呼,层层震开,将曹操又推回了帝王宝座之上。曹操眼神已彻底恢复清明,他看着阶下容颜,在下朝前又重复了一遍眼前人的名姓,姜维。

离开了宫殿暖香,外面的风已经很冷了,姜维觉得他已经快痊愈的伤口被寒风渗入,他有些想家了。姜维第一次觉得原来洛阳城也会那样冷,像是回到天水高高的穹顶下,天上只有一个月亮,而月亮之下空无一人的那种寒冷。尽快回到客栈吧,姜维想,夏侯霸虽然总是吵着炉火热,但姜维知道,夏侯霸一定守着炉火在等着他,收拾好的包裹里有带给小辈们用膳的瓷碗。

“姜大人,请留步。”陛下近身的内侍亲自拦住了他。

姜维转身行礼,其他官员显然也看到这是陛下近侍亲自传唤,虽面色都不显,但心中暗自记下,指不定这位得陛下青眼的姜大人就会成为本朝新贵。

姜维在众人目光中回身而去,跟着陛下近侍踏入偏殿,姜维进入殿中,已有不少官员候在殿内,似乎……只是为了等他。殿中站在最前的那人正是钟太傅,姜维还以为这是私下弹劾,但陛下并无半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太傅方才说,你‘麒麟儿’之名始于辩经,你对曹刘之争看法如何呢?谁才算得上天下正统?”曹操出口惊人,他看着姜维所呈奏折,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姜维大骇,即刻倾身跪了下去:“蜀地残余黄巾余孽不过苟延残喘,假以时日,必灭之,并无一争之力。”

曹操朗声大笑,他有那么一瞬竟然以为会从那个人的口中说出汉室正统的话来,如今袁绍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所拥残党也能称得上刘汉势力了么?姜伯约……曹操赞许的目光毫不吝啬,直接将跪地的姜维抬了起来,伯约才智与文若未必不能一争啊。

姜维虔诚谢恩,他其实知晓陛下没将黄巾残党放在眼里,也知道陛下口中之“刘”必然指的是当年的汉帝,所以他才必须要答非所问,袁谭如今所拥的那点微末的余孽成不得气候。

只是,姜维在起身之时,察觉到钟太傅面色稍异,像是不曾想到从他的口中会说出此等话语。姜维看不太明白,他以为,凭借太傅智识,不会想不到他只能如此作答。

“果真有麒麟之才,天水虽不算多有灵气,竟也出了你这样的人杰。”曹操对姜维赞许有加。

姜维暗道不好,恐怕此次他想早些回家的打算就此落空。

“不如留在京城为朝廷效力,”曹操将奏折合起,似乎终于想起了被他晾在一旁的其他臣子,他看着离他最近的钟繇说道,“太傅,你以为呢?”

“回陛下,微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姜大人栋梁之材,岂可在边陲屈就。”钟繇竟然直接跪身而拜。

跟在钟繇身后的臣子也都俯身跪地:“回陛下,微臣附议。”

姜维也再次跪地,说道:“陛下,微臣所担不过虚名而已,接此重任恐有不妥,真是折煞微臣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曹操从桌前走下来,竟然伸手亲自把姜维搀了起来,笑道:“何必如此自谦呢?”

“微臣惶恐。”姜维再次叩拜。他实不知他是哪一句话出了岔子,竟然能得陛下如此爱重,即便他治县得宜,也没有从一个郡掾拔擢成京官的道理。

曹操只觉得姜维面如冠玉,何止是故人之姿,这张脸和荀彧简直别无二致,原来他嗅到的香气并非错觉,留香荀令再现世间,文若,你可是有什么未尽之言么?你口中曹刘是非功过,可还一如昨日么?

若是姜维真敢大肆谈及旧汉之争,曹操未必真会留他一命,姜维于此答复与故人不像,曹操便有理由可以留他一命。其实生杀予夺尽在曹操之手,若是他不想留,一方空盒也可将人送上绝路,这张脸或许是姜维的催命符,但也可能是保命的机缘,全在陛下的一方私欲而已。

“你惶恐,是说朕昏庸,识人不明吗?”曹操面带笑意,但眼中无笑,他既然有心施恩,推谢不受也算罪过,有人已经为此付出代价,曹操不希望这张脸的主人这样早就迎来这个下场。

姜维听懂了陛下之意,只得拜谢受恩。他觉得他的身不由己就从此地开始,天水,恐怕从今日起就只能在梦中驰骋了。

“姜卿初来乍到,不知可有落脚之处啊?”曹操话锋一转,俨然又成了关心臣下的明主。

姜维据实相告。

“太傅,你看伯约这封冀县奏折所作如何啊?”曹操走回书案,将奏折在桌边展开,伸出一只手拿在桌角。

钟繇赶忙双手接过,细细品读。姜维文采斐然,一封奏报既言明实情,章体又极为工整,并无丝毫修饰浮躁之气,可见的确是个做实事又无意邀功之人。此人才名远扬,若不是这张脸,钟繇是真心想将他引见与钟会,也好磨一磨钟会的狂傲之气。

只是眼下……怕是不能了。

方才陛下没有给他们这些老臣太多说话的机会,钟繇在一旁已经听了许久,陛下这些话有的是对姜维所说,有的……却是在提醒他们这些老臣。姜维留京已成定局,陛下和他们这些老臣默契地守着一方旧事,从来都是按下不提,可眼下姜维一出现,什么遮掩的窗户纸都抵不过一阵风。

既然此人非留在京城不可,陛下又刻意让他品评奏折,若是急于撇清关系,倒还不如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早做打算。只是要避开姜维和钟会牵扯,回府之后他便对此事绝口不提。

“陛下,微臣看这奏章中所述,冀县县治严明,民风淳朴,定是治县有功,有功当赏,京城从地方调拨人才,不拘一格也未尝不可。”钟繇面上工夫做得足,他轻捋白髯,笑道,“微臣府中尚有一清雅别院,虽说在微臣府里多少偏僻了一些,但胜在装点齐备,倒也不算寒酸,若是……若是姜大人不嫌弃,可搬到钟府小住。”

钟繇称一个下官名讳倒犯了难,叫得低是拂了陛下的面子,叫得高又失了尊卑之礼。

“伯约以为呢?”曹操问。

陛下对一个微末小官称字,钟繇和几位近臣官运亨通数载,也不见陛下如此亲近。

“微臣多谢陛下。”陛下有心恩赐,姜维无法再拒,陛下让他起身之后姜维又对太傅躬身,“如此就叨扰太傅了。”

钟府……从太傅的反应来看,他住进钟府似乎是陛下有意为之,钟会似乎并未将冲突一事告知钟繇,倒是他小人之心了。只是如此一来,他反倒住进了钟会的屋檐下,姜维暗自苦笑,希望冤家宜解不宜结,平日能避则避,若是实在避不开,那便顺其自然吧,想来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太傅应当不会纵子为难。

只是姜维不明白,陛下为何这样看重他,他看不透陛下的眼睛,却知道陛下从他身上看到的未必只是他,姜维身世清白,背后更无势力,莫非是那位隐于林中的恩师……但姜维不能断定,因为恩师避世多年,如今他自己想见上一面也难,姜维又不能大不敬地向陛下发问,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约夏侯霸又要生一场气吧,不过生气归生气,但姜维也知道夏侯霸绝不会抛下他自行离去,虽然被迫留京,但有故友相伴,姜维对前路也并不畏惧。只是身不由己的感觉不好,他不喜欢。

离去时姜维和几位大臣又寒暄几句,姜维能看出来的是他们言语讨好,也带有惧色,姜维深知这些人结交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陛下。一朝得青眼,福祸却未可知,不过旦夕之间,他竟真成了钟会口中投身太傅府邸的士子。

偏殿之内,众人退去,曹操问近侍:“姜维他……面上可是敷了粉?”

其实曹操已亲眼得见,但他见此面容心念震动,竟把疑心投到了自己身上,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近侍答:“回陛下,正是。”

曹操看着奏章许久不言,姜维和那人身形面貌极似,面容敷粉几可以假乱真,莫不是故意为之?姜维太像的话他不满意,姜维太不像他也不满意,曹操看着未关的殿门,所有的背影皆消弥无踪,他的这些不满,不过都是因为姜维并不是那个人罢了。

老眼昏花,人年老了目力总是不济,他暂且昏花一时又有何妨呢?就当是那人得见天下,终甘为臣了吧。

曹操于晚间设宴,没人敢问陛下满桌佳肴为何而摆,曹操入目歌舞升平,入耳丝竹阵阵,他莫名其妙追溯起了前朝之事,他冷漠地想,但见高祖登龙位,不见身侧张子房啊。

Chapter 6: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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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之后钟繇细思今日之事,看陛下的反应,姜维此人大约也在陛下意料之外,这并不是陛下给他们这些老臣刻意设的局。而在这样的巧合之下,若是姜维只是庸碌之辈也就罢了,可偏偏他也是人中龙凤,不卑不亢,风华难掩,在陛下眼皮底下仍能从容对答,倒真有几分荀令风姿。往日陛下帐中谋士虽多,但能和陛下推心置腹之人却没有几个,若是荀彧机变一些,既选明主,便不要再想着匡扶汉室,或许此时朝堂又是另一番气象。

至于姜维是否另有目的,钟繇尚且观望不出,若是真的有心,又岂会那般推辞?可若是无心,那他脸上敷粉难道不是为了仿故人风姿?上朝前在偏殿等候时,众人齐齐侧身,让出一条毫无遮掩的窄道,姜维自很远的地方探过来,极白的一张脸衬得眉眼如同墨画,再加上钟繇多年梦魇,姜维一步步走向他,躬身敬拜,看姜维再抬起头,眉眼之间并无惊澜,钟繇竟有些恍惚,觉得姜维像是从二十年前走来。

再一看,原来姜维尚在原地,并没有向他走来,更没有申诉冤情,姜维只是站在那,似乎从来没离开过。其实钟繇也知,荀彧那样的人物是不会伸冤的,只是他自己心有愧疚,都是业报,世俗之人的梦境总是在勒索自身而已。

白云苍狗,钟繇垂目看到自己已双手生斑,但故人,依然是多年之前的样子,他……似乎比临别的时候更加年轻了。

钟繇在回府的路上想了许久,才将此人与姜维的名号对上,他从前认识这么一个名满天下的人物,竟然一时忘了姜维是谁。姜维……原是他打算引见给钟会相识的锦绣人才。钟繇暗中可惜,他慧眼识珠,为钟会择了一位不可多得的益友,只是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钟会与姜维结交了。他了解他这个小儿子,虽说平日里娇惯了些,处事有任性跋扈之嫌,但总归是性情中人,若是真与姜维相交,多半不会顾忌朝堂上根脉颇深的利害关系,万一真的卷入纷争,稍不注意就是万劫不复。

钟繇回府之后便让仆人们将角落里的偏院收拾出来,钟会似是在眼巴巴地等他下朝,闹哄哄地凑上来问,是何人要来小住,钟繇不愿多说,只说是朝中新臣,在京尚无府宅,因此来钟府小住,把钟会的疑问遮了过去。陛下对姜维如此爱重,钟繇哪里还敢让钟会趟这浑水,只是钟繇摸不准陛下心思,不知道陛下只是见故人面孔生出怜惜之心,还是说有旧事重提的意思。至少引出住在钟府这档子事是陛下的意思,就算陛下不提旧事,大约也有敲打之意。

但今日钟会却也有些反常,一直拖着他打探朝堂上的事情,像是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似的。平日里钟会对朝堂之事毫不关心,怎的今天突然转了性子?

不过若是钟会不打算言明目的,那钟繇倒也没想刨根问底,跟眼前姜维的这桩事比起来,什么都不算要事。

“父亲,今日地方官员述职,您累坏了吧。往年您总会跟我说一些人物好激我上进,今日您回府之后为何如此沉闷呢,难道朝堂上就没有发生点什么新鲜事吗?”比如说京官势大纵子行凶之类的,钟会问道。

“往年你也不关心这些,地方官员初到京城时根基不深,若是你广结好友,来日他们飞黄腾达定会记你的恩情。”钟繇对上钟会还是免不了多说几句,这话如果钟会听进去半分,也就不会闲散至此了。

钟会见父亲又拿出老学究的模样,险些又要遁逃,但想了想,今日他还得从父亲这里多探一些消息出来,钟会哄着钟繇坐下,忙问:“父亲不是说有人要引见给我,那人如何呢?”

既然钟繇不愿意告诉他,那钟会舍近求远,找那个刚入京人微言轻的官员探听消息总不会是难事吧,总归是父亲要引见给他的好友,好友之间多聊一些,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钟繇脸色微变,莫不是钟会知道了什么?但他很快否去了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不要说钟会并不知道他要引见何人,就算知道,但钟会对当年荀令之事又从何知晓呢?左不过只有他们这几把老骨头守着这点子秘辛惶惶不可终日罢了。

“那个人才德皆备,称得上是儒学大家,只是为父猜你又不喜,怎么,为父不逼你接近儒生岂不是遂了你的愿?”钟繇笑道。他猜不透陛下心思,当然也不敢暗中诋毁姜维,谁又能知道来日光景呢?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若是有朝一日,此方谈话被有心人听去,传到姜维耳朵里,姜维在陛下面前随口一说,便是给他这个太傅头上扣了个私下诋毁陛下识人不明的帽子。

钟会觉得事情更加蹊跷了。因为父亲向来都是希望自己与儒生多加往来,不说巩固钟家在朝势力,最起码能拘束一下他飞扬跋扈的性子,可是父亲从朝中回来,对此人才华评价颇高,却绝口不提引见之事,这绝不是父亲平日的作风。可钟会在朝中尚无近友,从别人那探听消息定会被父亲发觉……

“住在咱们府中的是什么人?”钟会装出有些兴趣的模样问道。

钟繇没料到钟会竟然还追问起来,他靠着钟会的手落座,说道:“冀县郡掾。”

“那留京的官员定然是讨陛下欢心了,父亲,陛下给他封了什么官?”钟会不知道冀县郡掾是谁,对此人也全然不感兴趣,他只是想听父亲再多谈一些今日朝堂上的情况,毕竟父亲今天下朝的时间比以往晚上不少。莫不是跟那个告发他的人有关?可如果真的有人御前告状,父亲虽然不至于兴师问罪,但总也应当问他两句才是,眼下实在是过于风平浪静。

钟繇也听出来钟会意不在此,可是钟会虽然无心,这句话却问到了点子上,陛下爱重姜维谁都看得出来,只是封官一事陛下尚未提及,姜维还是郡掾的官职,只是被陛下强留在了京城。钟繇看得出此人推拒,言明要回天水并非惺惺作态,是陛下断了他回去的念头,陛下非要留下姜维,却又不给他任何实权,不晋官职……难不成是害怕重蹈覆辙吗?

“父亲?”钟会见父亲迟迟不语,忍不住提醒道。

“哦,未晋什么官职。”钟繇饮了一口已经过冷的茶水,心不在焉地答道。

钟会观父亲神色,心中也总是不安,他没有再问。只是心中还不能确定,那个与他争斗的人是不是什么也没说。若是那人告状到御前,那钟会现在大约不会在父亲膝下想方设法地探听消息,指不定会遭遇京都衙门持刀拿人呢,可若是什么都没发生,那父亲下朝后的慌乱神色又有何解呢?

此时姜维也没比钟会纠结的心思好到哪儿去。夏侯霸听到留京的消息,便在京城寻了驿站上的人,将他这几日买的零碎全部运往天水,夏侯霸说人不到东西总该送到,这会正斜倚在窗前,看着驿站的马队离京愁眉苦脸呢。

“这破京城到底有什么好,从前父亲千辛万苦逃出去,如今可倒好,你又给困在这儿了。”夏侯霸出口毫无遮拦,从来都是有什么便说什么,还没习惯天子脚下自当谨言慎行。

事已至此,姜维也看得极开,他劝道:“现如今不是你说洛阳风貌天下无双的时候了。”

“再好能有故土好,你没听过‘青青河畔柳,万里送行舟’的歌谣么?我也就是一时被繁华打了眼,没想真留在这。”夏侯霸听到要留在洛阳就气不打一处来,洛阳好是好,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新鲜,可新鲜劲一过,怎么看怎么比不上天水广袤自由,他想策马,不想总是在集市里穿行,更何况在集市上还会遇到钟会那样的公子哥,天水的父母官在当地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的行径。

姜维觉得夏侯霸闹性子也格外有趣,往往出门远游时牵马最快的是他,在外最先想家的人还是他,不管年岁再长,夏侯霸却总有一颗赤子之心,总想离家,也总想回家。

“你笑什么?”夏侯霸从窗上跳下来。

“笑有些人高马大浪迹江湖的侠客总是孩子心性。”

“你是在笑我?”夏侯霸听出姜维是在说他,“好哇,亏我还给父亲寄去书信,还说今年怕是难得团圆了。”

姜维收着行囊,正色道:“只在洛阳还好说,眼下你我就要搬入太傅府邸了。”

夏侯霸也凑上来,说:“你说这会是钟会那厮的阴谋吗?”

姜维摇摇头:“不像,钟会怎么能操纵陛下呢?”

“那钟会将我们同他打架的事情告诉他爹了吗?”夏侯霸又问。

姜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也不能断定,若是钟繇本就无意在朝堂上揭露此事,只想在不惊动陛下的情况下暗自发难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要入住钟府恐怕不是太傅的意思,而是陛下的意思。”

“你跟陛下有什么恩怨?居然把你送到钟会府中。”夏侯霸大惊。

“我跟陛下并无恩怨。”

“那就是巧合,是因为你治县有功准备给你升官了。”

“陛下……似乎并无为我加官的意思。”这也是姜维不太明白的地方,若是陛下真的看中地方官员的才干想要擢选人才,大约不会只提留京而不授官职,姜维顶着冀县郡掾的职位留在京城名不正言不顺。陛下为他安排的,似乎也不是一条青云之路啊。

至于曹刘之争,陛下所问是旧事,姜维只是讨了个巧,避开了论及旧年的君王臣子之论,但看陛下的意思,似乎对如今蜀地的黄巾残党也不是全然没有放在眼里。

姜维正想着,夏侯霸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如此一来,从明日开始你便跟着我一起练武吧,这样万一你被追杀还能跑得快点。”

“你怎么不说我强身健体,好与钟会有一战之力呢?”姜维被夏侯霸的打断撬开微抿的嘴角,心情舒适很多。

夏侯霸摇摇头,脸色更为凝重地看着姜维说:“钟会那厮虽说恶霸行径,但身手了得,应当是根骨不错再加上名家指点,伯约,你想打赢他恐怕也难。”

姜维哭笑不得,刚想为自己分辩几句,夏侯霸又说:“不过我还是能跟他打个来回,若是在钟府真打起来,你先跑,我拖住他。”

这话听着虽然不怎么靠谱,但姜维细想,仅在钟会一事上竟然也行得通,打不过就跑嘛,天无绝人之路,除了陛下的旨意违抗不得,其余的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姜维和夏侯霸整顿好,牵着马匹前往钟府,大门推开,竟然是钟繇亲自迎接,姜维作揖拜谢,未曾想自己竟然得太傅如此礼遇,连夏侯霸也受宠若惊,都忘了对太傅自报家门。

待太傅将二人安置在了偏院,四下无人时夏侯霸才对姜维说:“你身上又无高官厚禄,钟繇堂堂太傅,为何要对我们如此厚待啊。”

“或许只是为了完成陛下的旨意。”姜维还是觉得此事症结就在陛下身上,太傅对待他的态度其实都是得了陛下的授意。

“太好了,有陛下这个保护伞,钟会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了。”夏侯霸又找到了令他安心的理由。

从前夏将军总是觉得夏侯霸心思单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但姜维却觉得夏侯霸在有些事情上反比他自己通透得多。

没见到钟会,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钟会倒不是因为得知陛下的暗喻才有所收敛,他只是没兴趣见他们,自然错过了这一场入门的相逢,有投身到父亲门下之意的官员与父亲想要为他引见的官员不同。前者自然是与父亲更为相近,若是钟会前去探听消息,父亲便一定会从这人口中得知,一旦被父亲有所察觉,他与朝廷命官打架一事就无从遮掩了,后者还好办一些,钟会不介意与后者结朋友之义,友人相交自然比疏冷的上下级或是门客要亲密很多,只要钟会细心嘱咐,瞒过父亲大约不是太难的事情,但是既然住在府中的是父亲口中的京官新秀,大约表明此人日后就是太傅门生,钟会自然也就没了从此人口中探知朝堂消息的念头。

Chapter 7: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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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霸和姜维入府,由仆从引领一路行至偏院,安顿好之后夏侯霸折了一根枯败的柳枝放在手里把玩,姜维在柳下的石桌上摆了一个棋阵,一手执白一手执黑,正与自己对弈。

虽说是偏院,但是院内用物无一不精,钟繇在朝中得势多年,府邸自然也气派不凡,姜维和夏侯霸都不是奢靡之人,连仆从都遣退了一大半才安心坐下。

夏侯霸见仆从们已经走远,说道:“好大的排场,真不愧是鼎食之家,竟然这么奢靡,我爹要是知道这杯茶水可抵他一个月的俸禄,大概会骂我不识人间疾苦吧。不过伯约,你是如何知晓这茶珍贵的?”

“方才与仆从们交谈问出来的。”姜维边落下一子边说。

夏侯霸回想了一下姜维与仆从们所说的话,他竟一点都没察觉到姜维是在探听消息:“你快别下棋了,你还探听出来什么消息?”

“偏院久无人居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姜维把棋子归到棋盒中,临时起意便佐证了他在朝堂之上的猜测,钟繇将他邀进府中是个意外,他眼下处境与钟会无关。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早有预谋的圈套?”

姜维将手拢在暖炉上点点头。钟会虽然蛮横无理,但看着不像心思深沉之辈,若是知道昔日惹他不快之人已落入自家府邸,说不定早就现身为难了,眼下已经过了半日都没传来任何风声,似乎不是钟会的作风。

夏侯霸更想不通,他们住进钟府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竟然还不是圈套……天下怎会有白得的餐食呢?转而他又把这件事抛在了一边,管他是不是圈套,总之他和姜维还在一处,再怎么都有照应。夏侯霸又问道:“钟会这小子住在哪?我若是出了偏院的门得避着点他。”

姜维笑笑。夏侯霸不惧钟会是真,姜维知道他只是不想给自己带来麻烦才小心行事。姜维在棋盘上用夏侯霸折的柳枝比了比位置,钟府置地不小,即便不有意避开平时也难遇到,倒不会太让人拘束。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即便不遇到钟会,身边的这些人也有可能是耳目,姜维觉得,他被陛下召到阶下的时候,就免不了被人盯着看,他要学会熟悉这些目光,才能更好地在这些目光下生存下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呢?”夏侯霸把棋盘上的柳枝一扫而空,托着腮问道。

姜维沉默,他不知道如何作答。陛下没有旨意,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姜维于名利向来不太看重,为国效力是本分,修身齐家治国,姜维以修身为先,入京做官未尝不可,只是他觉得此时走到权力中心他还是过于稚嫩,更何况陛下留他在京的意味他还尚未猜透,对朝局的福祸还尚未可知,陛下究竟是要将他放在何处?真的还准备让他回家吗?

夏侯霸有此一问,就是挚友之间自成一体,不分你我,姜维知道夏侯霸不会独自离开,他们二人的关系密切,有时连姜维自己也不觉得夏侯霸身无官职是自由之身可以随时离去。

“或许等到山河无恙的时候吧。”姜维说。

夏侯霸一拍桌子:“要打仗?”

姜维忙把人按下来,笑道:“仲权,我不是这个意思。”

外面守着的仆从听到动静急忙赶来,问两位公子有何吩咐,夏侯霸这才又坐了回去,对着侍女说道:“添些茶水吧。”

侍女低头添水,向钟繇回禀了几句话便退下,屋内茶香散溢,书房内的钟繇端着茶盏,却全然没有品茶的心思。他心不静,看什么都觉得乱糟糟的一团。姜维身边若是带个小厮什么的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看跟在姜维身边的人穿着打扮,一看便不是下人衣装,可是钟繇已查过姜维身世,姜维出身清白,也没听过家中还有个与他年岁相差不大的兄弟,迎人入府时又没问及此人身份,钟繇便差仆从把二人交谈时的称呼报之于他。仲权……钟繇暗道不好,竟然是夏侯渊的儿子。

钟会曾经问过他,夏侯家的人是否已在洛阳,那钟会口中仗义执言的人是谁?难道钟会与他们已经相识不成?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钟会知道他打听的人现下就在府中,定是要前去拜访,能得到钟会如此评价的人不多,万一相处下来,钟会真与二人兴趣相投,岂不是也将卷入其中么?

钟繇眉间攒起极深的纹路,他想,若是在府中碰到可就不好了,钟繇召信得过的下人进来,吩咐他把去往偏院的路翻新一遍,名头上说是因为准备得匆忙,偏院的小路尚未修缮,是为了客人日后住得更舒心不得已才动土木,实际上钟繇打算先在府中拖住二人,让二人少有出来的机会,他再对钟会好言相劝,让钟会外出访友一段时日,届时再多加转圜,等钟会回京时说不定姜维已成陛下近臣,如此一来,钟会定然无意相交。

“小公子可回来了?”钟繇吩咐完要事之后问道。

仆人答:“还没有,不过这个时间也快回府跟您请安了。”

“父亲,”话刚落地,钟会便推门而入,他看到父亲身边站着的人时却又住了口,此人是父亲心腹,若非要事,父亲不会召他,钟会没再走近,向钟繇行礼,道,“我晚些时候再来向父亲请安。”

“无碍。”钟繇挥手请下人出去,对钟会说,“为父有事要同你说。”

钟会看着下人关门的背影若有所思,父亲对这个人十分信任,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此人去做。不过……钟会进父亲书房从不敲门的习惯是父亲默许的,自小就是这样,连交代下人去做的事情钟繇也很少避开他,但方才父亲明明是想把下人支开,像是怕他听见什么似的,钟会迎上父亲想要拍在他肩上的手猜道,父亲有事不愿让他知晓。难道家中出事了不成?为何父亲急着要催他出门呢?再加上父亲从下朝回来便有些反常,钟会越发觉得事有蹊跷。

“怎么样,还有父亲没有想到的地方吗?”钟繇问道。

听父亲说完要出门游学的事情钟会便更加疑心,父亲竟然肯让他携同“狐朋狗友”出门,而且还允了三月之期。以往钟会总是瞒着父亲私自出行,被发现了父亲也管不了他,钟会知道父亲不舍得他受罚,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父亲从来都是不喜自己“不务正业”的,可眼下竟然主动为他安排车马行程,将平日里钟会爱去想去的地方安排得极为妥善,可见父亲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眼下这般推他出去,倒像是在为他避祸。

难不成父亲对他在朝堂上的事情有所隐瞒?

钟会装作欢天喜地的模样应下,他又问了父亲几句关乎朝堂的话,但父亲比他老成得多,他当然还是什么也没探听出来。

今日钟会又去过二人落脚的客栈打探二人消息,可是他去的时候为时已晚,二人已经不见踪迹,钟会没打听到二人去向,还以为他们早已经离开了洛阳,钟会刚松下一口气,晚上回府又遇上父亲如此情态,钟会越发觉得祸事临头,草草地回应着父亲对自己的嘱咐。

他当然是没打算听从父亲的安排自行离去,不管家中遭遇如何,他都不会独自逃脱让家人受过,更何况若真与那二人有关,家中其实是受了自己连累,钟会哄着父亲安心,再出来时天色已经全暗下来。

钟会心烦意乱地在府中漫步,思索着应该如何应对此事,他走到花园中的分叉口,通往偏院的路已经被粗壮的竹枝拦住,断界处支起一束叶片,泛着一股冬日里少见的青气,似乎这竹子是刚刚才被砍断,被翻出来的土石在月色铺就的银光下也显得带着些潮气,大多数的土块还凝在一起,像春耕之时刚翻过牛犁的田地一般。洛阳地处中原,冬日时水汽不丰,难免会觉得天干气燥,可是眼前这些……钟会疑心自己夜视目力欠佳,他蹲下细看,嗅到泥土里还带有一股新鲜的草香气,显然就是刚翻出不久,这条路好好的,把土石全翻出来干什么呢?

钟会听见前面有铁器相撞的声响,在黑夜中听起来格外明晰,叮铛的声音和着钟会越发不安的心音咚咚地凿在地面上,把平整的地面凿得千疮百孔。在自己府上,钟会本来没打算遮掩身形,但他忍不住蹑着脚步越走越近,钟会看见前面翻土的仆人正是刚从父亲书房中出来的心腹。

“是谁在那?”仆人问道。

钟会方才踩到了一些落地后被冻得干而脆的枯叶,忙闪身躲入了竹林里,竹林多飞鸟,钟会一投身,飞鸟便扑棱着惊起,反遮掩了钟会渐轻的脚步声。

仆从前后走动查探了许久才继续向前挖,钟会隐着踪迹细观,这条路分明无需修缮,这个人是受了父亲的命令故意为之。

这条路的尽头只通往偏院,钟会眼睛一抬,恰捕住一片竹叶飘落,钟会双眼微紧,伸手捕住竹叶,他要去看看偏院之中住的究竟是什么人?

钟会压着步子,从房顶上一步步蹿过,他幼年时总做些上房揭瓦的事情,气得父亲不轻,父亲怕他在屋顶上摔下来,才请了师父教导他的武艺,但爬房顶越来越容易之后他反倒不愿再爬,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再次爬上了钟府的屋顶,好在钟会的记忆还不曾出错,每一处落脚都十分稳当。

偏院中有人抚琴,钟会也不知道他是先听见琴音才慢下脚步还是先慢下脚步才听见琴音,总之,此刻他已经停了下来。钟会坐在房顶,他什么也没干,只曲起左腿,手臂靠在膝上看月亮,琴声似乎是从月亮上流传下来的,弯弯折折,琴意尚有余温,不知流转了多少春秋。

琴声极旧,但钟会听得出是琴之过而非抚琴人之过,闻弦歌而知雅意,抚琴之人的琴音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钟会听过大多数洛阳城中的琴音,宫廷内为陛下抚琴的琴师也有幸在太傅府上贺过几次宴,钟会能听出不少人琴音高妙、技巧卓绝,但高山流水不仅是指尖语,还须得是天上月,心不同境自然不同,琴音泣诉如缕,听懂的人或哭或笑,钟会什么也没想,他既不想哭也不想笑,他就只是在听琴。不仅如此,钟会还听出抚琴的人并不想激起人的悲喜,他也只是在抚琴。

琴音从月亮上兜兜转转,或许还流经那片钟会藏身过的竹林才落下来,钟会听完一曲,把斜伸到房顶上的树枝折下来算了一卦,文王幽禁羑里时以耆草推周易,钟会尚未遇到需要他推演命格的时候。

钟会虽精于此道,却也没遇上过还未发愿便知结果的一次卜卦,钟会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他只是觉得是琴音在驱他卜算卦象。

天水讼,中下卦,天与水背道而行,争端不休事事难,是说必得谨慎行事才好。

听琴之人与弹琴之人从最初就不是全然相匹的关系,奏琴者两手落于琴上,一曲终了,但对于听琴者来说,或许这一曲才刚刚开始。

钟会拍拍衣裳站起身,争端、谨慎行事……可是什么事会对应这样的卦辞呢?天水……难道这卦象不用解,天水正对应此人出身,难道只是说此人来自天水冀县?钟会解卦反解得困顿万分,索性将卦象全抛在脑后,他才不管这些,如今他只想先认识一下这位抚琴的人。

钟会轻盈落地,院中仆从见到小公子便俯身行礼,钟会令众人噤声,伸手叩了叩还燃着烛火的房门。

夏侯霸正要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他两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正对上钟会抬手见礼的动作,两人表情一时间全都僵在了脸上。

“你来干什么?”夏侯霸凶巴巴地问,立刻就要回身抽姜维的剑。

钟会气不打一处来,这话似乎应该由他来说才对,这里分明是钟府。但钟会向里一暼,恰好看到姜维抱着琴,钟会见礼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握紧拳头将手放下,声音也随着表情紧绷着,他冷冷地问:“琴是你弹的?”

姜维不明就里,他见钟会盯着自己手中这张琴,莫不是此琴是钟会所爱之物?姜维暗道后悔,他见到房中有琴便一时手痒,可他明明问过府中仆从,确认无妨后才伸手弹拨……怎么就将钟会招惹过来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会弹了。

姜维只得将琴放在案上,看着钟会答道:“是我。”

Chapter 8: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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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没再开口,夏侯霸已经走到门边,作势要将钟会推出门去。可他们是客人,哪有客人将主人赶出门的道理,姜维只得伸手拦住夏侯霸,微微俯首对钟会行士子礼,道:“天水冀县郡掾姜维,到贵府多有叨扰,烦请钟公子见谅。”

事实上姜维在钟府只听钟繇安排,入住府中也是陛下旨意,实在也算不上叨扰,更何况他们到钟府尚未足一日,连院门都没踏出半步、他们本意是躲着钟会,未曾想钟会竟然这样快便找上门来。

眼下钟会尚受琴音震动,又见到姜维低头行礼,一时间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钟会宽大的袖袍落下来,在袖中攥紧了拳头,仿佛合掌回礼是极难做出的动作一样。钟会是真心想与弹琴之人结识,以音律相交,不论身份地位,琴语皆情语,能有如此琴境之人必不是宵小之辈。钟会再见到姜维,竟然也不觉得那双眼睛像当日他揣度的一样令人厌烦,再想到就是这双眼睛偶扫过琴弦音阶……钟会移开眼神,他竟然觉得有些心虚。

细想来,姜维并非是第一次对他行礼拜见,此人做派一直光风霁月,即便在街巷也没有将事情闹得太过难堪,反倒是他自己不依不饶,找人跟踪又随意挑衅。可是既然弹出这样的琴音,怎会不是个爱琴之人呢?那店家将琴做成那样来糊弄他,岂不是欺他有眼无珠么?难道他就不该让那黑心的店家吃些苦头?若是姜维好琴识琴还觉得是他的错,那岂不是更没道理。

钟会攥紧的拳头还没松下,一只手掌已经推到了他的肩膀,钟会压着眼睛瞥过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毛,他自认算得上那琴声的半个知音,当然也愿意对姜维礼敬半分,可这个双目圆睁的人蛮横无理又多次挑衅于他,钟会并没有那样好的耐心,他一手扣住袭到肩上的手掌将人推出,岂料那人力气奇大,钟会一时竟然没拉动。

“他不是夏侯家的人,那你必是夏侯家的人无疑。”钟会盯着他说道。

“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夏侯霸是也,”夏侯霸手劲一收,散漫地拍拍衣袖,说道,“你不用再自报家门,我二人早知你姓名来历,太傅之子嘛,洛阳城中谁人不知钟小公子,不知太傅对钟公子的恶名是否知晓呢?”

姜维也从里面赶忙走了出来:“仲权行为无拘,出言向来随口惯了,还望钟公子海涵。”

钟会面对姜维总是有些不太自在,他先是想起自己对姜维说过的那些话,恍惚又听得一阵缥缈舒缓的琴声,抱歉的话说不出口,可将气撒在姜维身上眼下他又做不到。

“无碍,本公子今日心情不错,不与他一般计较。”钟会说道。他还是忘记了给姜维回礼,但好歹没有再拔出人家的剑逼迫人家比试。

夏侯霸倒是很愿意同钟会过上两招,最好是能将钟会痛打一顿,但他听钟会说的话,虽然还是不好听,但似乎已经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夏侯霸抱起手臂倚在门上,说:“是太傅让你来给我们赔罪的?”

姜维暗道不好。

钟会眼眉又微皱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夏侯霸,心想,这混小子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姜维只好来做这个和事佬,免得进太傅府邸第一天就跟太傅公子打起来。夏侯霸去开门时钟会明显面带惊讶,显然是没想到这里住着的恰好是他们两个,应当不是寻仇,加上钟会开始只问了琴并未提起不快之事,姜维便说:“我见这里摆着一张古琴一时手痒便信手而弹,不想却惊扰了钟公子。”

钟会心想,姜维怎么又在道歉?他看上去很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吗?

“没有惊扰。”钟会说道。

夏侯霸把姜维推入门中,免得钟会再发起疯来伤到他,夏侯霸恶狠狠地回头,阴阳怪气地对钟会说:“那你跳下来敲门做什么?看不出来我们正在躲瘟神吗?”

“你说谁是瘟神?”钟会见弹琴之人是姜维正觉憋闷,又想与他交流琴艺,又一肚子话不知从何问起,被夏侯霸这些不怀好意的话一激,便伸手拦住了夏侯霸要关门送客的手。

“谁在门口谁就是……”

“仲权。”姜维出声阻止夏侯霸,随后又对钟会行礼,但显然也没有想同钟会纠缠的意思。

既然钟会已经知晓他们住在这里,言语又不似前几日咄咄逼人,那以礼相待不再起争端就是最好的结果,若是钟会真的不依不饶,那就只好如夏侯霸所言,将陛下的吩咐抬出来狐假虎威一番。不过姜维想,如果钟会真的看不惯他们,跑去告诉太傅不许他们住在府中那才好呢,不寄人篱下反而更自在些。

姜维再出来拦住夏侯霸时走到门边,钟会与他距离极近,姜维回到客栈便将敷的香粉全洗净了,因此钟会看出了姜维脸上尚未痊愈的伤口。

“你的脸……”钟会的眼睛再次扫过姜维的脸,似乎这样盯着别人看的确不合礼数,但是姜维鼻骨上微红的伤痕提醒了他这是谁的手笔。原来他当日下手竟然这样重么?怎么这人脸上竟还没好?真是他当日所为么?若是早知道此人弹得一手这般绝妙的琴,他不仅不会出手,反倒会和颜悦色地亲自将人迎回府中,何须他现在这样,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呢?

“无碍,过两日就好全了。”姜维笑着说。

这明摆着还是要赶客。钟会想。

“我明日亲自送上些药材吧。”钟会没说赔罪的事,因为他只是觉得姜维琴技高超,他爱重琴弹得好的人,若是当日他知晓姜维弹得一手好琴便不会咄咄逼人,但钟会觉得他当日所行并无不妥之处,那店家取笑于他就是该惩治一番,夏侯霸和姜维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出手,他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

但是人也打了,骂也挨了,现在他才听得姜维一曲琴音,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果然,钟会听得姜维淡淡道:“多谢钟公子照拂,姜某已拿过上好的伤药,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天色已晚,公子请早日回房歇息。”

姜维还记得济世堂的大夫交代他的话,也怕因为自己再为那个嘴硬心软的大夫带去麻烦,索性将药材来源隐了去。方才他最后一句,说“钟公子回房歇息”时险些磕绊了一下,他差点脱口而出“回府歇息”,眼下他与夏侯霸分明是借宿钟府……姜维微垂了一下眼,权当见礼别过,伸手想将大敞的房门关上。

钟会见姜维也要合门,不得已再次出手相拦,房门又一次没能成功闭紧。

“钟公子可还有事?”

钟会见姜维不咸不淡地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将声韵慢下来,尽量放缓气息了问道:“姜大人可有因这道伤痕被陛下处罚?”

钟会这话其实没问完,一时半会他也实在是不知道该与姜维交谈些什么才能避免这道门的关闭,但他知道,一旦今日就此别过,恐怕他就再也别想与姜维交流琴学了,钟会只得揪着姜维脸上的伤发问,姜维一定知道他没问完的后半句。

“陛下并未瞧出臣下的伤,请钟公子放心。”姜维说道。

钟会的确也得知了他没问出口的后半句的答案。面圣时容貌有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不巧,或许还要被治一个藐视圣上的罪名,钟会其实是想知道,姜维究竟有没有在御前告他的状。姜维让他放心,那就是没有。钟会扪心自问,若是让他吃到这样的苦头,他定会不依不饶,不求讨一个公道,但缄口不言却绝无可能,姜维琴音无争无夺澄净之极,倒真不像伪饰。

“为什么?”钟会直白发问。

姜维笑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姜某只想早日策马回归故里。”

钟会默然,他知道姜维口中所说“多一事”的这个“事”明明就是指的他。

“说完了吗?”夏侯霸横插进来,先看看姜维,又看向钟会,说道,“你们有那么多的话可聊吗?”

钟会心想,跟你自然是没有,但他怕好不容易拦住的这道门会因为他冲动之下的话语功亏一篑,生忍住了到嘴边的愤懑之语,他终于想起来应该对姜维回一个礼,说道:“家父对街巷之事也全然不知。”

钟会是想告诉姜维,请他们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下,太傅不会因为他的原因为难他们。

姜维对钟会点点头,示意他已知晓,但钟会的手又按在了门扣上,他不知钟会要在这门口站到几时,但今日已入夜,他们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好到秉烛夜谈的地步。

“太傅要是知道这些,难道他不会打断你的腿?”夏侯霸咕哝道。

夏侯霸以为自己声音极小,未曾想姜维和钟会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也比有些人做缩头乌龟的好,替晚辈问候夏侯将军。”钟会讽道。

钟会听姜维说话便觉琴音未散,但夏侯霸一开口便冲堤毁穴意味全无,钟会毕竟也得纨绔子弟的名声许久,自然知道如何激怒对方。

“你说什么风凉话,伯约你别再拦我,看我今日定跟他打个天昏地暗。”夏侯霸终于听出钟会言外之意。

钟会暗笑,看来夏侯将军的儿子也不是一介武夫,还是能听懂他这话表面是说面前的人,实则是说夏侯将军自请卸甲的事。当时陛下登基,夏侯将军本该是新朝风头无两的武将,但谁都没想到他却激流勇退,竟然上了一封奏折,请陛下准允他去远在天边的地方做个小官。

“仲权,夜黑风寒,你我借住在钟府,打架之事成何体统,”姜维无奈之下又开始劝和,他安抚完夏侯霸转身又对钟会开口,“还请钟公子也不要再戏弄仲权。”

“罢了,是在下多有唐突,不该牵扯长辈。”既然姜维开口,那钟会也很乐意卖他一个人情。

夏侯霸这才又坐在桌边拿冷掉的茶水解火。

“钟公子慢走。”姜维心想,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暂时停息。

钟会已经放下拦着门的手,认真说道:“我是被琴音吸引而来,并非是为了寻仇。”

这句话言辞恳切,仿佛钟会甘心在门口被拦住吹了许久的冷风就只为了对他说上这么一句话似的。不过姜维一心只想脱身,并未全将钟会的话放在心上,他说:“多谢钟公子赏识,乡野之音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钟会也知道他此时在姜维眼中大约和在夏侯霸眼中一般无二,不过就是个纨绔子弟而已,姜维如此待他已经算是修养不错,钟会想到在街上时姜维似乎也是这般神情,但那时他却以为姜维是故作姿态。

“那张琴已经很久没有调过弦了,改日我为姜大人送张好琴。”钟会未等姜维推辞便急忙踏出了偏院,既然没听到推拒之词,那他抱着琴来姜维便不能躲着不见或者又将他关到门外了。

晚间竹影交织,冬日又冷,本该是一片萧索图景,但钟会再从竹林路过,只见绿竹高指似有凌天之势,屈子曾言“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但钟会已全然将中下卦象抛在脑后,只觉得竹节中空藏音,似一根根琴弦扎在天地之间,寒风吹来,清林中啼枝呜叶,倒别有一番疏阔之感,像那人的琴音。钟会入此林中,并不觉得前路艰险。

世上并无真正参透玄学之人,卦象乃是天象,人间天象除却日月星辰,便只剩下江山王朝,天水讼所指争端并非只在一朝一夕,也不止应验在钟会与姜维两个人身上,只是这卦象并无可解之处,谨慎二字乃警世恒言,人力能否得抗天工,或许就全在许多人的许多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一念之差。

姜维看出钟会对他已无针锋相对之意,但按钟会话里的意思,他们很快便会迎来下次见面的机会,化干戈为玉帛是好事,不过姜维不知道钟会此番转变是福是祸。

“伯约,你不会真信了这小子想跟咱们求和吧。”夏侯霸问。

看来至少夏侯霸认为这是桩祸事。姜维摇摇头,钟会怎么会是求和呢?他那样的人大约很难走到与人求和的地步,最多只能算是钟公子抬了抬勋贵的手,兴致一来,突然想起琴棋书画罢了。

“躲也躲不掉,竟被这瘟神撞上来,每次遇到他都会倒霉,不知这次我们又会摊上什么祸事。”夏侯霸想起钟会便生气,不知道钟会对姜维有什么企图更生气。

第二日钟府便接到了旨意,陛下要在钟府设宴,重臣皇子皆有席位这并不奇怪,可钟会、姜维和夏侯霸竟也位列其中。

Chapter 9: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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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府本就豪奢,眼下为了迎接陛下驾临更是大肆装点,短不过一日光景,连门上悬挂的灯笼都恨不得铺上金箔,整个钟府在白昼里都像是入夜之后燃遍烛火一般,檐角都被染得透着一层金玉之色。

这样的繁华和热闹当然也蔓延到了偏院,只是住在偏院中的姜维却还不知陛下是何种心思,闹声一起,他反倒有些不安。陛下点名他和钟会赴宴还不算奇怪,但陛下不应当知晓夏侯霸入京一事,更没有缘由邀夏侯霸赴这场皇家宴会。陛下定然是调查过他身边的人,姜维只能作此猜想,可是姜维并不觉得他身上有值得让陛下刻意查探的地方,他出身清白,自认行事也算磊落,官职又不高,陛下没必要在他身上花费工夫。在殿上发生的事情还可以说他是有幸得陛下青眼,可如今来看,似乎从他进入皇宫就过于引人注目,即便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夏侯霸对自己受邀也有些疑惑,收到消息时他正在书房与姜维一同品茶,险些惊得连茶水都喷出来,他问传话的侍女:“你没传错消息吧,这宴会怎么还有我的份?”

侍女回:“的确是陛下口谕,太傅特意说过让我来前来告诉二位,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既然是两位,那偏院中的确也没住旁人,夏侯霸的确在受邀之列。

夏侯霸不是官身,按理说他对陛下和朝廷就是无足轻重之人,陛下应当全然不在意他才对,虽说他也不放心姜维独自赴宴,可他大可扮成小厮陪在姜维身边随行也就是了,如今陛下却点了名让他同去……陛下是怎么知道他跟着姜维入京的呢?

姜维对侍女说:“多谢太傅提醒,我们即刻准备。”

侍女就此告退。

夏侯霸犯起了愁,往日他在家的时候就时常被父亲念叨,说他行动失仪,连过年的家宴上他也是常被敲打的那一个,今日他在陛下驾临的宴会上可怎么得了。

“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夏侯霸想了想,说,“要不我称病推拒了吧。”

“仲权不可,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也不知道陛下是通过何种方式得知的消息,暗探是否还留在你我身边还未可知,若你此时称病必会露馅,这可是欺君之罪。”姜维说。

“还会有什么人,我看一定是钟会那小子,昨日他还故意提起我父亲,就算不是他所为,那也一定是因为昨天他登门所以坏了运气,伯约,你看我所料不错吧,早说他是个瘟神。”夏侯霸闷闷地说。

“子不语怪力乱神。”姜维语气还算轻快,他倒是不觉得此事与钟会有关。

夏侯霸小时候问过父亲离京的缘由,可父亲对此三缄其口,只说是跟随主公戎马半生,想要过些清闲的日子。夏侯霸随口抱怨道:“那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喽,怪不得我爹不愿意再回来,连吃顿饭都要听从调遣……伯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有分寸,这些话不会当着陛下的面说。不过你先是没头没脑地被强留在京城,现在又被拉去赴宴,吃这顿饭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姜维本觉得自己坚守清流,只要不招惹是非,总是能全身而退,但此时他也有些不确定起来,一叶障目,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眼前盖的这片叶子究竟是什么。赴宴没有上朝那样威严,笙歌燕舞会把紧张的气氛冲淡一些,但历来在宴饮中隐伏危机的事情也不少,万一真是鸿门宴,谁为项羽谁为沛公呢?

“此时非年非节,陛下到臣子家里设宴,恐怕少不了事端。”姜维说道。

二人还未收拾停当,又有两行仆从先后走入偏院,分别是受钟会和钟繇所命,为的却是同一件事,姜维看着地上摆开的几箱衣物,对面面相觑的两列仆从说道:“替我再次谢过太傅,也多谢钟公子。”

这父子二人当真是默契至极,送来的衣物所称的理由都是一致的,说二人他们从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定是没准备赴宴的行头,所以特命人送来一些京城公子们如今所穿的常服供他们挑选。

姜维从太傅送来的箱子里选了一件,夏侯霸也一样,于公于私,钟会的好意眼下他们都不好接受,钟会的转变有些太快,姜维尚未适应得来,一夕之间就由刀剑相向到赠予锦衣华服,钟公子任性妄为,焉知明日是否又会拔刀相见呢?

夏侯霸做事比他外放得多,姜维看到隔壁被搬出来的箱子,大约是夏侯霸要将钟会送来的箱子扔到堆放杂物的房间里。

通往偏院的路刚被翻开,两行人千辛万苦抬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才见到姜维,现在正满腹狐疑地去向各自的主子回禀。

钟会对父亲的安排反应平平,父亲做事周全,记得衣衫这样的小事也不算奇怪,反倒是他关心则乱,姜维明摆着不想理他,他只好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试上一试。

太傅得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小公子的仆从,关起门来,他的面色就不大好看了。他让人翻开那条路就是不想让钟会见到他们,眼下这情形何止是见到了,钟会还与那二人甚是投机呢。陛下突下旨意赐宴也就罢了,可跟在姜维身边的人是夏侯霸这件事他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么快就传到陛下的耳中,要么是陛下在见到姜维之后便差人打探,要么就是他这钟府之中有陛下的耳目。

昔日夏侯将军远避京城便有诸多非议,尤其是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更是觉得夏侯渊说不定也知晓他们对荀彧所做之事,夏侯渊忠心的确是当今的陛下,但一同得天下却不可一同治天下,忠勇之人若是得知荀彧死因,难免会觉得物伤其类,所以才带着妻儿老小从是非之地离去。钟繇也是如此猜测,夏侯渊离京的真正原因不重要,钟繇只是不知道,陛下是否也如此认为。

钟繇回想着昨日迎接那两个年轻人入府,姜维长相与荀彧极为相似,钟繇当时没过多留意夏侯霸,现在想想,夏侯霸也有几分夏侯渊年轻时的影子。钟繇坐在桌前,不免又想到了当初在帐下共同为陛下效力的日子,那些远走的故人,一个一个似乎都已经回来了。钟繇垂目,看着自己近乎全白的须发叹了口气,只有他老了,他一只脚几乎已经踏入棺材,他们这些暗中做过手脚的人在一日日的磋磨中已不复当年模样,只有离去的人容颜得以保全,再看几眼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那陛下呢?钟繇忘了有多久未仔细打量过陛下的模样,陛下天颜在至尊之位,钟繇不敢直视天威,不知陛下是否会同他一样想到旧年之事呢?钟繇不知道陛下想要记起来的是哪一桩旧事。

丝竹之声已然奏响,姜维和夏侯霸从偏院走出,并未携带随从,走到那条被翻开的路,姜维也看出这一整条路明明都是刚被翻过的新土,昨日入住偏院时或许有些他没注意到的如太傅所说的损毁之处,但修缮起来也绝非要将整条路都翻开。

“太傅这是不想让我们随意走动?”夏侯霸也看出蹊跷。

姜维想着昨夜钟会走到偏院中的事情,说道:“或许……也有可能是太傅不想有人来见我们。”

“怎么一家人没有一个省心的,小的还不够,老的也来算计,咱们不是进了虎狼窝吧。”夏侯霸笑着说。

“如果真是那你打算如何呢?”姜维听出夏侯霸口中调笑之意,顺着他说道。

夏侯霸听完姜维问他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回道:“还能如何,驱虎打狼呗。”

跟着喧闹的声音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姜维和夏侯霸便到了所设宴饮之地,这一路上钟府连半分冬日萧寒的感觉都没有,偌大一个府邸竟然找不到一处苦冷的缝隙。设宴的地方绕着一圈山水造景,年底正是冷的时候,可假山石旁流淌的竟是温水,曲水流觞,冷酒打过一圈便带热气,连温酒的工夫也省了。

姜维刚一露面,钟会便迎了上来,钟会皮囊自然不错,宴上着装又正统不少,更衬得他钟灵毓秀,今日陛下设宴,钟会也需受衣装拘束,那就是再胡闹总归也有个界限,因此姜维并不担心钟会再为难于他。

只是钟会见姜维所穿并不是他准备的衣裳有些失意,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他知道姜维始终不承他的情,那他或许就一直不能同姜维谈论琴艺。

“谢过钟公子为我二人着想。”姜维见到钟会又持礼相拜。

钟会立刻就掩去失望之意,他终于有机会还姜维的礼,全然忘了自己初见姜维时是如何对姜维持礼相待表示不屑,钟会笑回:“不必如此客气。”

他本想邀姜维在身侧落座,可又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直呼其名不太妥当,称呼姜大人未免太生分了些,可他们似乎又没有相熟到可以互称表字的程度,只这么略一犹豫,姜维便绕过他在末席落座。

钟会在京中长大,见过多少世家公子,无一不是想削尖了脑袋向上走,做人上人,可姜维就默默地带着夏侯霸走到无人在意的末席坐了下来。姜维毫无攀附权贵之意,钟会当时以为姜维不过是酸腐儒生,入京不过是为了一条青云之路,现在来看,真是他心思狭隘。身边不少公子哥上前同钟会打招呼,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姜维与夏侯霸,可他们却怡然自得,似乎要与假山群中的流水化为一体。

他真应该带张好琴过来的,钟会边漫不经心地与身边的人应酬边想。

钟会身边围绕的人太多,因此姜维并没有察觉到钟会望过来的眼神。

“我差点就没憋住要开口了。”夏侯霸对姜维说。

来的路上夏侯霸问他,钟会是否会再找麻烦,姜维回答他不会,谁都不敢在陛下所设的宴会上闹事,夏侯霸说,他怕他看到钟会那张脸忍不住要打人,姜维只回答他,要他不要说话便是。

“钟公子这性情还真是不好琢磨。”姜维说。他知道钟会不会闹事,但钟会明显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他见到夏侯霸也一言不发,似乎知道他们两个只要一开口便忍不住要大吵一番似的。

“琢磨他干什么,不如好好琢磨一下宴会上的吃食吧,反正我们都坐在这里了,想来不会有人来打扰,说不定只是用一餐饭便回去了。”夏侯霸心宽得也很快,见到事情如姜维所料便又恢复成了日常时轻松的模样。

这也是姜维承了太傅好意的原因,京城中穿得起绫罗绸缎的公子哥不胜枚举,若是他们打扮得与众人不同反而引人注目,不如入乡随俗,到时候隐没在人堆里,谁又能注意到他们呢?

“陛下驾到!”

园中立刻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流水的声音,无论之前众人面朝何方,现在都对着陛下的方向行礼,陛下今日未穿朝服,但身后随行的内侍宫女和侍卫并未有半分缩减。

山呼后陛下请众人起身,陛下的皇子逐一落座之后众人才稀稀拉拉地坐回原位,钟繇上前回禀了几句准备不周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陛下笑着大手一挥,宴会才算正式开始。

“今日宴于钟府,就是不想诸位臣子及家眷太过拘束,若是太傅招待不周,诸位尽管来参他一本。”

按理说陛下在洛阳城中新建楼阁也不少,未必就要在钟府设宴,但陛下随性惯了,也无人敢问为何这场宴会不设在雀台,大多只觉得这是陛下对太傅的爱重。

陛下这话看似是玩笑话,但听到钟繇耳中却全变了味道,他正受往事所困,陛下还说要众人来参他,谁知道参他的折子上都会写些什么?与他同谋的几位官员也跟他一样,在落座时便扫到那张脸的主人正坐在席位最末,又都装作没看到似的闭口不谈。钟繇不知他们怎么想,但他知道,以往议事之时那张脸从来都是坐在陛下身侧,如今时过境迁,钟繇发觉原来他还是一样,习惯在望向陛下的时候也能看到那张面孔。

钟繇掩下苦意,笑道:“陛下说的是,还请诸位大人不要为老夫留情面才是啊,老夫敬诸位一杯。”

众人又是一阵推笑。

事不关己,姜维和夏侯霸不明内情,当然也乐得看热闹,欢闹之音重流入耳,众人渐渐酒酣饭饱,场上气氛一时放松下来。

一场合舞,钟府所邀舞姬从园中散去,陛下挥手,钟繇会意,立刻将下一场的乐师拦住,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听说姜维琴艺卓绝,不知孤与众臣可有幸一闻啊?”

Chapter 10: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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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饮酒的夏侯霸险些被呛住,好好的宴会正歌舞升平,酒气将一众他看不惯的虚与委蛇的人皮好不容易熏得暖软,他本已将不愉快的事情抛诸脑后,怎的钟会没来找麻烦,但陛下开口却把姜维推向了众人的目光里,见姜维站起来,他立刻向姜维递去了担忧的眼神。

姜维冲着夏侯霸轻摇摇头,他从座席上起身,整理好因坐下来堆积起来的衣料褶皱,准备像在大殿上的时候一样从最末尾的位置一步步走到陛下面前,这样的“巧合”若是再经历一次,连他自己也不能劝服自己相安无事了。这是段不近的距离,对于不明前路的他而言,每过一次都像是折磨,但姜维还没完全离开席位,他就被身边的夏侯霸扯住了袖口。

只是微微一顿,姜维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由分说地砸下来,像是被握在手心里宠坏了的珠子散在地面上一样急促,哪怕是再眼疾手快也没有堵住这话的机会,那声音说道:“陛下,钟府内尚有不少乐师,如此良辰,若是他奏琴时出了岔子不免败兴,届时陛下要是怪罪下来,岂不是我们钟府准备不周么?”

竟是钟会,姜维看过去,只见钟会一副微醉的模样,语气也不甚正经,听起来只觉得是在同长辈撒娇。姜维心想,钟会这副样子倒是跟街上飞扬跋扈时又有不同,怪不得他受太傅宠爱。

“钟会!”钟繇显然未料到钟会敢接陛下的话,他站起身对陛下行礼,慌张说道,“陛下,微臣教子无方,还请陛下……”

话没说完便被陛下的笑声截断,他伸手阻过钟繇未尽之语,笑道:“这是元常幼子吧,许久未见了,怪不得你平日将他放在手心里,这话岂不是在提醒孤,若是今日钟府这个宴会办得不好,全成了孤的不是么,你这个小儿子好利的口齿。”

“是小儿不知天高地厚。”钟繇战战兢兢地说。

“无妨,”陛下笑着对钟会说,“此宴就算是孤借了你们钟府的光,何来怪罪一说?孤早知你机敏,怕不是在变着法跟孤讨赏罢。”

钟繇的汗已经快从额上滴下来了。

“若真是讨赏,陛下觉得今日之宴可当赏?”钟会顺着陛下的话接道。

“自然当赏。”陛下金口玉言,说完便差人抬了几箱玉石珠宝相赠。

姜维并未收到吩咐,还立在原地等候差遣。他不曾想钟会竟然开口在陛下面前帮他推拒,他当然看出钟会实在不必站出来说这么一番话,难道钟府所受陛下荫蔽还少不成?钟会站出来,只不过是为了阻拦他上前奏琴而已,若是钟会不想让他在陛下面前得到露脸的机会,在琴上做些手脚让他下不来台远比开口阻拦的效果要好得多,所以……钟会竟真的是在帮他。

宴席之上站起身的人一下多了起来,太傅也还恭敬地等着陛下发话。

“奏琴而已,今日孤只行赏,绝不罚过,太傅,借你府上藏琴一用,太傅不会舍不得吧。”陛下又说。

言已至此,谁都听得出这是陛下于此事上的最后通牒,太傅府中自然不缺好琴,只是都在钟会的屋子里,钟会躬身对陛下行礼:“钟会有幸为陛下和姜大人献琴。”

钟会临行时朝着姜维的方向瞥过一眼,姜维不知何意,但人多眼杂,前几日与钟会的不快不好被人看出端倪,姜维只得冲着他点了点头。

待钟会取琴回来,在陛下面前的空地上将琴置好,姜维刚要从座席上离开,发觉夏侯霸还扯着他的袖口。

“陛下,草民不才,不知可有幸为陛下舞剑助兴?”夏侯霸的声音震得极远,声中暗含正气,已有醉意的人也会因为这一声清醒半分。

“你是何人?”内侍问道。

“夏侯渊之子夏侯霸。”夏侯霸答。

陛下开口:“原来是妙才之子,果真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既然如此……”

“陛下,”钟会竟又站了出来,“琴歌剑舞,莫不是还差了一味萧音,这里正有一支长萧,以萧相和,望能博陛下一笑。”

陛下笑着允准,姜维倒有些摸不透钟会心思,他与夏侯霸同走上前,几人相互行礼,在陛下眼前,谁也不敢造次,这还是夏侯霸与钟会相见最为融洽的一回。

姜维安坐,对着夏侯霸和钟会相望一眼,指腹压在琴弦之上,琴音渐起,萧声不争不抢,恰好绕在低振琴弦之上,夏侯霸持剑飞身而出,剑影飒沓。耳得声,目闻色,心随意转,姜维琴音更稳,渐入佳境。香炉之中权欲熏心的线香还有半截,但烟气却在夏侯霸挥洒的剑气中浮绕开来,像是晨雾还未散尽,琴箫和鸣,吵嚷人声渐消,也渐远,像被隔在远山之外。台上三人化为山中之人,晨雾化为炊烟,由鸡鸣鸟啼而起的林间美景渡上烟火气息,三两好友围坐,酒食已摆放在桌台上,几人煮酒烹茶,灶烟化成热烫茶气。剑尖微抖,烟雾转浓沉,琴箫之音又静下来,雾气升入云端,渐渐地从眼前消散。剑锋挑落围绕在四周的酒桌上的几只冬梅,弦止音歇,箫声落下最后一击,原来深山静月之下,寒夜已将梅花从枝头打落。

等众人再回过神来,扑面便嗅到冷清而凌冽的梅香。

姜维站起身,与钟会和夏侯霸立在一处,他看了钟会一眼,钟会脸上尤有飞扬之色。姜维倒是没忧心过夏侯霸,以往他们二人也有过琴下舞剑的闲情之举,但姜维却没想到钟会能和上他的琴音。姜维并非觉得自己琴技精妙,只是他没料到钟会的箫声似乎并不像他眼中的钟会所能吹出的声音,钟会在权力中心长大,乐声不说是金戈铁马,似乎也总该沾些雍容雅韵,但钟会所奏箫音纯澈,山间如少了他那股穿过林间的风,此番合奏便绝不会如此天衣无缝。

此刻未真正回过神来的反而是方才不在山中之人,姜维、夏侯霸与钟会皆已从山中走出,但此刻被山色迷绕的人却不在少数。

曹操其实觉得姜维的琴音与荀彧不同,荀彧奏琴没有他奏得好,而且荀彧的琴没那么洒脱,他压弦的指节常抬起来的幅度很小,就像是汉室总是压在他身上施展不开一样,荀彧抛不下,所以琴声也沉。早年间江山没乱到需要他谋夺家国天下时,曹操也能与荀彧合奏几曲,不知是张角或是董卓,还是其他动摇大汉江山的人,一刀刀地将他和荀彧奏出的合音割开,最后拿着刀的人变成他自己,可荀彧的琴音还是那样沉硬,曹操观荀彧弹琴,如同看见一具久病之躯止不住在地啼血,但缠绵病榻之人却又讳疾忌医。

可是……姜维在曹操眼前奏完一曲,曹操好似看到病中的躯体又站在他眼前似的,曹操觉得那座山他似乎也曾去过,但山中无来日,那座空山下所有的小路已杂草遍生,他亲自洒下草种,也从未有过勒马回头之念。

“赏。”曹操开口说道。

曹操查过姜维生平,他已知晓姜维琴艺精湛,的确也查探过跟在姜维身边的人的身份,若不是已知他是夏侯渊之子,曹操还真要怀疑姜维是旁人推到他朝堂上的阴谋,但夏侯渊绝不会这样做。

虽说姜维的琴音与故人不同,但曹操从中听出的琴意却谈不上让他多欣悦,琴韵无所求,无所求与求不得的人都不好把控,这意味着除却生死,曹操对他似乎毫无办法,荀彧是后者,曹操已确认了他的结局,但姜维难道真的不是荀彧另世转来,向他问一个尚未确定的结果么?正如他方才听得的一样,奏琴之人已不再执着于复兴汉室不是吗?

岑寂的岁月已经掩去了很多曹操忘记或者没有忘记的事,但眼前出现的人使得曹操又想起往事,曹操并不觉得失而复得是一种恩赐,反而认为那是他本就该得到的东西。世事难全,可他已经登上了帝位,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不能强求的事。

香炉中的烟已经又平稳地上指青天,远山云雾尚不如镜花水月,还未等人惊动便全碎在眼前,线香已快燃尽,内侍换过新的一截,新的香气更迭后梅香渐消,姜维还立在阶下俯首称臣,一切都与它本该有的样子相同,一切烟尘也都了无痕迹。

流水一般的封赏递到三人身前,钟繇看着这一切,心中更是犹豫不安,方才的琴箫和鸣他全都没听进去,台面上站着的可是他的儿子,他不愿让钟会与姜维牵扯到一起,钟会从未在此等场合之下如此行事,往常他只是在陛下垂问的时候耍些小聪明博陛下一笑罢了,眼下竟明目张胆地为姜维解围。

钟繇知钟会绝非可以笼络之人,钟会既然如此,必然是想真心与姜维结交,钟繇苦笑,他的眼光还算得上毒辣,竟然一寻便为钟会寻得了一个好友,他不知道应该说姜维生得太是时候还是应该说他生得太不是时候,这桩事钟会已然掺进来,抽身而去只怕是难之又难。他这个儿子眼高于顶,能入眼之人本就不多,骄矜持宠只是皮囊,钟会腹内也绝非草莽。眼下曹丕曹植两位皇子已将目光投在姜维身上,钟会自然也落在他们眼中,曹丕对他这个太傅早有招揽之意,钟繇也知,若是皇子得太傅相助,就是得了大半清流扶持的底气,可钟繇并没有同任何一位皇子亲近的念头……若是钟会牵涉其中,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又该如何呢?钟繇原想,以他如今在朝中的位置与钟会的才干,钟会入朝对钟家和钟会有百利而无一害,可他在太傅的位置上做得太久,将前尘往事俱抛在脑后,他已经忘了陛下原是多疑之人,也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管钟会愿或不愿,或许早晚都会卷入争斗之中,姜维的出现只是一个契机罢了。只是前路不明,钟繇实难看出谁是最后的赢家。陛下和他们在位子上已经坐定,但二位皇子与钟会和姜维他们却还在走动。

姜维也察觉到了上位传来的目光,陛下未立太子,但帝位会落在这两位皇子之间似乎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一曲奏完,陛下似是龙颜大悦,但姜维看不清陛下,依然不知他自己身上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竟引得陛下开此金口命他宴上一奏,但姜维知道,这洛阳城只怕他轻易是出不去的了。

皇子的欣赏不能视而不见,姜维提醒夏侯霸示礼,却看到钟会笑意盈盈看过来的一双眼睛,钟会显然已与两位皇子见过礼了。

回身入座时钟会跟了上来,姜维以茶代酒,把盏到钟会身前,说道:“今日谢过钟公子。”

钟会只装听不明白姜维的话,他接了茶盏,嘴上却说:“姜大人……不,兄台谢我什么?”

姜维笑笑,他并未作答,解围之事自然不可宣扬,但姜维奇怪,方才看钟会于人情上分明比他练达,因此钟会不会不明白解围的实情万不能在众人面前脱口而出的道理,可钟会为何还要反问他所谢何事呢?

夏侯霸见姜维竟然为钟会奉了盏茶,他急忙凑上来问道:“你谢他什么?伯约,他难道不是怕你搞砸了钟府的名声?”

姜维将快凑在一起的夏侯霸与钟会分开,对夏侯霸说道:“钟公子以箫相助你我,难道不该谢?”

钟会听着姜维说给夏侯霸的话朗声而笑,他之前怎么没发觉姜维也算善谈之人,他说此事无足挂齿,对姜维报出自己生辰年月,接着问道:“不知二位年岁几何……”

姜维答后,夏侯霸仍旧狐疑地看着钟会:“你要做什么?”

钟会并未理会夏侯霸,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对姜维说道:“如此以后我便称姜大人为姜兄。”

“今日多谢了。”夏侯霸被姜维一点也冷冷道谢,他拿起一盏茶悬在钟会身前,只是他斟得过满,又不像诚心敬茶的样子,茶水险些泼到钟会身上。

“不是帮你。”钟会对着夏侯霸全然换了一种语气。

“帮伯约就是帮我。”夏侯霸固执地将杯盏又朝钟会递过去。

Chapter 11: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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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霸和钟会两人之间又开始剑拔弩张起来,姜维虽不愿因陛下厚赏引来诸多目光,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几人现在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夏侯霸和钟会反而有所收敛。

“伯约你放心,我是不会跟他打起来的,顶多也就是气气他。”夏侯霸附在姜维耳边说。

姜维拉住夏侯霸的衣袖对夏侯霸摇头,但钟会先一步凑上来将夏侯霸的眼神引走了,姜维只慢了一瞬,两人就在桌前站着行起酒令来,只是他们的言语中都掺杂着火气,身边的人却还以为他们是性情中人酒兴正浓才致如此。

“我输了,既然这样那我就承了你这一杯。”钟会想要伸手接住酒盏,未料却被夏侯霸抬手偏开,钟会接了个空,问道,“你这是何意?”

“我还没说完,”夏侯霸又将酒盏摆在身前,双手举在胸前又敬,“我与伯约承太傅盛情入住府中,却未想还给府中添了不少麻烦,若是有人不愿看见我们,我们也不会贸然打扰。”

夏侯霸声音不大,酒桌上推杯换盏的热闹一起,他们几人说话的声音便被淹没,姜维确实听明白了夏侯霸的意思,夏侯霸是在打探通往偏院的路被翻开一事。夏侯霸打探的方式就是直接相问,姜维无奈一笑,他早该想到的,夏侯霸性子本就藏不住事。姜维本意是打算从府中仆从或是其它蛛丝马迹入手查探,但夏侯霸既已出口,姜维觉得他反而不必再多加思虑,他也想听听钟会将如何作答。

那条路被挖开到底是钟会夜潜之前还是之后呢?钟会对他献殷勤似是突然之举,那钟会对此事又是否知情呢?

钟会皱起了眉,他怕被旁人听去,压着嗓音对夏侯霸直言:“谁不愿意见到你们?我的确不愿意见你,但偏院的那条路突然修缮不是我下的令,不然你以为昨夜我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飞檐走壁?”

“你不愿见我还眼巴巴凑上来做什么?”夏侯霸只听见了第一句,他觉得钟会这人好生奇怪,既然话不投机,何必总是出现在他和姜维面前呢?

钟会又开始觉得夏侯霸有些碍眼了,夏侯将军不教儿子察言观色也就罢了,怎么连话都听不全。做什么……他又是拿琴又是和曲还能是为了什么?

“我会给姜兄一个解释。”钟会说。既然诚心相交,钟会便没有存一丝一毫算计的心思。

那路是父亲差人修缮的,是父亲不想让姜维他们自由行动,可姜维本应该是父亲最为看中的那类人才对。父亲这些年虽然平步青云,但由父亲推上位的多为清流,阿谀奉承、汲汲营营之人父亲也是不屑往来的,更何况姜维才高,往常有远离中枢但德超其位的官员父亲也会尽心举荐,眼下父亲对姜维的态度却让钟会有些捉摸不定,钟会觉得父亲是在忌惮些什么。

父亲从上朝归来便有些反常,散朝之后父亲将姜维迎入偏院,却又想方设法将人“幽禁”起来,夏侯霸不在朝中,姜维却在朝堂之上,难道父亲思忧其实是为了姜维?可父亲与天水官员从无来往,又怎么会对他忧虑至此呢?陛下今日更是执意要姜维露面,难不成令父亲畏惧的人不是姜维,而是陛下?不过姜维与夏侯霸二人都不是傻子,钟会咬牙看着不依不饶的夏侯霸,却也未必……姜维是聪明人,夏侯霸或许还有待商榷,可即便是夏侯霸都看出来堵路一事是有意“刁难”,此事破绽百出,父亲何以惊惶至此呢?

钟会被夏侯霸缠得脱不开身,他心虚地朝着父亲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父亲正与两位皇子相谈甚欢。

钟繇此时围在陛下身边,但他分神一瞥,恰好看到钟会侧身,父子二人遥遥相望,钟繇觉得钟会已然察觉到了什么。

“太傅怎么了?”曹丕开口问道。

曹丕与曹植皆在曹操席下,曹丕一发问,曹操自然也将眼神移到了钟繇身上。

“微臣见小辈相处和乐融融,一时有些感慨罢了。”钟繇答。

曹操眼神微眯,在此时突然开口:“是啊,他们令孤想起了孤年轻的时候。”

曹丕笑而不语,他本就是想让父皇回忆往昔,姜维肖似陪伴父亲多年的一位故人,而夏侯霸又是夏侯渊之子,钟士季风华正茂,方才琴箫剑舞诸人动容,岂能不令父皇想起峥嵘岁月呢?

“元常,你教子有方啊。”曹操指着钟繇笑道。

钟繇面上堆笑,心中却疑,是不是钟会最近又闯下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祸事,“教子有方”这几个字从陛下口中说出,钟繇总是觉得有些心慌。钟会先是热心肠地为姜维和夏侯霸送去锦衣,再看如今钟会凑到姜维身前的样子,钟繇觉得他算是白操心一场,不管他愿不愿让钟会与姜维结识,他这个儿子都已然搅进这方浑水里了。钟繇差人毁路本就不是万全之计,钟繇没想过姜维与夏侯霸全然不察,他只是不想钟会牵涉其中想在二人未见之前将钟会送走而已,如今来看,怕就是因他心急之中出此下策才让钟会起了疑心,昨天姜维他们搬入偏院,钟会今日便赠衣相待,那就是说,怕是昨夜钟会已然去过偏院了。

钟繇暗叹,其实若真只有小辈牵扯倒也不打紧,但姜维已入了皇子的眼。钟繇也担得起皇子师之名,自认对这两位有望登位的皇子还算有些了解。丕、植两位皇子按理说来都没见过荀彧,但如今来看,怕是曹丕公子手下幕僚已向他透出了些消息,公子植虽有陛下文才,但心思不在朝堂上,钟繇揣度,公子植对姜维表露的赞许之意是出于本心,只是公子植本心却未必无失,恐怕他也是怀璧其罪,若是公子丕为夺位开始筹谋,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弟弟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既然两位皇子也将他们三个看在了眼里,若是涉及结党,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几人各怀心思地观望着末席圣眷正浓的三个人,钟会和夏侯霸挨得极近,又背着身,正给旁人一种他们相谈甚欢的错觉。

处在其中的姜维并不这么想,姜维看着他们将酒盏抢来夺去,生怕谁真动气就会将酒夺过来泼在对方的脸上。

此时钟会对夏侯霸倒是没什么恶意,只是互相有些看不顺眼而已,毕竟几次三番都差点打起来,不过看起来夏侯霸与姜维相交甚笃,夏侯霸事事都护在姜维身前,钟会几次的接近也被夏侯霸当成是不怀好心。难道与姜维相交还需先过了夏侯霸这关不成?夏侯霸方才的剑舞是还能入眼,武艺也算了得,为人虽然莽撞了些,但还算直率坦荡,观其行事作风也绝非戚戚小人,可夏侯霸对他的防备之心实在过重,好似他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一般。不过钟会也明白,之前街巷上的事是闹得大了些,再加上父亲将人带回府中便不想让人出来,若是他身在局中定会比夏侯霸疑心更重。可钟会自问,今日之事他的确心向明月,绝无半点阴晦心思。他今日看出姜维想要避风头出口相助,虽然因陛下坚持,他并未解了姜维困局。他持萧相赴是有私心,但也绝非要置二人于不利之地,更何况姜维已将事情记在心里,对他的态度显然有所缓和,只有夏侯霸仍对他不依不饶,钟会隐隐有些不耐,怎么夏侯霸这人就是油盐不进呢?姜维平日到底是如何忍耐他的?

钟会虽叹,但也看出姜维与夏侯霸之间的默契恐非一日之功。

钟会觉得他方才称姜维为姜兄已是大有进展,姜维也对他和颜悦色,让他以为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和姜维共奏一曲的机会,但听得夏侯霸口口声声与姜维以字相称,钟会又觉得姜维对他持礼重待实为疏远,他从夏侯霸手中顺过杯盏,又笑对姜维说道:“士季也多谢姜兄,姜兄琴艺卓绝,肯投身于此实乃钟府之幸。”

若是姜维顺着他的口称他表字,那他自然也可像夏侯霸一样称姜维“伯约”,友人相交,关系不正是这样一步步拉近的么?

钟会还未盘算完,便听得姜维回道:“钟公子不必多礼,此番的确是我二人当谢……仲权!”

夏侯霸从钟会手里抢过了回给姜维的酒仰头便饮,饮罢他对钟会说道:“不必客气,这杯我代伯约饮了,我二人也多谢钟公子。”

钟会眉间微锁,夏侯霸一句“钟公子”使得钟会的算盘就此落空。

“钟公子,仲权心直口快,还请钟公子见谅,是我与仲权要感激太傅收留才是,若非钟公子相助,又何来陛下这些赏赐呢?我二人实当重谢,不知钟公子可有需要姜某之处?”姜维开口,把夏侯霸与钟会隔开。其实姜维看出夏侯霸的气性也已消下些许,只是嘴上还不肯饶人罢了。

夏侯霸顺着姜维拦他的手,听话地退在姜维身后抱臂而立,只有眼睛还锁着钟会,生怕他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似的。

“姜兄可有琴谱?”钟会并未推拒,反而明知故问。以姜维在琴学上的造诣来看,姜维自然是爱琴之人,爱琴之人又岂会没有几本珍爱的琴谱,更何况,钟会在昨夜姜维置琴的桌子上看到过一本翻开的琴谱。琴谱有借有还,一来二去难道还怕姜维故意躲他不成,多借几次多些相处的机会,姜维定会知晓他实非不讲道理之人,更何况姜维今日对他已说了很多好话,钟会心思稍定,眼角微弯,他接着说道,“若是姜兄肯将心爱的琴谱借我翻阅一段时日,士季定当感激不尽。”

“你还喜欢听琴?”夏侯霸从姜维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狐疑地问道。

这话钟会听着刺耳,满京城谁人不知钟家小公子是好琴之人,哪怕称之为琴痴也不为过,不然他上次怎会当街动气。钟会本来想堵上夏侯霸的话,但他想到街上遇见姜维的始末,略一思索,钟会便突然转向姜维。这正是解释误会的好时机啊,这话还是由夏侯霸递出来,也免得钟会日后再提起反而显得刻意。

“实不相瞒,士季正是因为好琴才与姜兄产生龃龉,当日我与店家的争端实是遭奸商哄骗,我一时气不过这才大打出手……一连几日我去商铺要他取最好的琴给我,所备钱财不说有万金,但也足以表达诚心,对店家来说绝对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但那店家一连奉了几张琴都不能入眼,实在是欺人太甚。”钟会想起店家拿出的那些凡品就生气,分明是将他当成不懂琴的傻子来哄。

姜维听着钟会言辞恳切,似乎不像是在说假话,可当日情景是姜维亲眼所见,钟会明明险些要了店家半条命去,怎么听钟会如今说来,话里话外却还隐含了几分委屈?姜维想,钟会将别人的店砸得破败不堪是因为觉得店家为商不善么?

“当日你出手打架的时候真没看出来。”夏侯霸评道。

“看出来什么?”钟会问。

“你是好琴之人啊。”夏侯霸指指姜维,“你看我们伯约,神闲气定张弛有度,你……似乎不怎么像呢,我都不知道原来钟公子还能好好说话。”

夏侯霸这话还真不是故意找钟会的不是,他仔仔细细地从姜维和钟会身上扫了一通,实在是不觉得钟会也会有闲庭听花落的意趣,毕竟钟会昨夜来听琴都是偷偷摸摸从房顶上飞下来的才敲门的。

钟会觉得夏侯霸又在贬损他,而且又只听了他的前半句话。

“你也不怎么像吧。”钟会反唇相讥。夏侯霸明明是一介武夫,可姜维怎么就肯弹琴给他听呢?

“我本来就不会弹琴。”夏侯霸直言。

钟会不语。他和夏侯霸说不到一起去,他觉得他说夏侯霸不懂琴是在讥讽,但夏侯霸半点都没听出来。

“改日我便将琴谱双手奉上。”姜维将夏侯霸又按回身后,对钟会笑道。夏侯霸只会在维护他和夏侯家声名时才会对言语敏锐一些,若旁人与夏侯霸争执的与此无关,最后斗嘴最后生气的多半都是旁人。

姜维言语少有顿挫,说起话来语调平直如绸,但听到人耳朵里却有如微风拂过的江波,虽有涟漪,却格外令人眼明心静。钟会久居樊笼,初见姜维时他正怒火攻心,觉得姜维话语中的淡然是故作姿态,眼下钟会再听,语调未变,可他如今听来却觉得十分顺耳。

“择日不如撞日,这宴会我看也没意思得很,不如姜兄与我从这宴上逃了出去。”钟会边说边想拉住姜维衣摆,但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伸出手。

姜维既肯借他琴谱,他与姜维误会也算解开,那离知交好友岂非只有一步之遥?

“我看你这个主意好!”夏侯霸从后面蹿出来砸了砸钟会的肩膀。

钟会疼得轻嘶一声:“下手这么重,你不是在故意报复我吧。”

“当然不是,”夏侯霸义正言辞地说,“我若是故意报复,就该在你脸上也划上一刀。”

坏了,钟会险些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姜维面上还带着粉,伤疤还未好全。钟会躬身,以茶水轻点在木台之上,对着划出的水痕同姜维认真说道:“从这条路直走约一刻就是我的住处,姜兄可以随时来访,差侍女小厮通传一声,我去偏院拜访也可,我亲自为姜兄取药,直到这疤好全为止。”

“伯约,你有说过要去找他吗?”夏侯霸低头对姜维说道。

钟会回身盯了夏侯霸一眼:“……”

“三位公子,台上两位想请三位公子宴后小酌一杯。”内侍走到姜维等人身边小声说道。

三人抬眼望去,内侍所指正是丕、植两位皇子。

Chapter 1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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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命令把方才有所缓和的氛围一下又压沉了些许,钟会暗道不好。他在京中长大,平日也难免会与皇亲国戚打上个照面,只是以往他只秉持公事公办的态度,面子上能过得去即可,私下里则是能躲便躲,因此钟会与他们也并不相熟。再看姜维,更是与他们无甚牵扯的模样,钟会本想找个理由先推了再说,但皇城之中推却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想到这他看了眼姜维,姜维似乎也没有表现出抗拒的神色,钟会也就没再多言。

眼前他对着姜维虽然看着像是死缠烂打,但还算有些分寸,只比知礼识义的距离跨过来一点,并未搅扰到令人生厌的地步,好意是要表,但收不收却全在姜维自身,钟会自觉,若是再过,指不定他就是多管闲事了。即便不能推挡,或许跟着姜维走上一遭也可,他虽然不知道皇室抱的什么心思,但也能看出陛下今日在钟府摆上这么一场明显就是要将姜维推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独属于冬日的沉昏暮色压下,落在琼林仙境一般的钟府里竟像一份杂色,与方才的豪饮欢畅之景格格不入,陛下似乎饮酒饮得多了些,方才已称乏提前一步回宫。宴席眼看就要散去,但或许曲终人未散,甚至不必添酒回灯便会再续上一场,钟繇已和几位大人携手步往书房,不知要商讨些什么。两位皇子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表面上有说有笑,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倒像是兄友弟恭的模样。池边的水已然渐冷,寒气迟慢地从水底洇上来,将声色也全带得沉了。流动的水面渐渐止歇,似乎已经冻出了一层薄冰,因为水上的托盘已经全然不动了。

“姜兄在看什么?”钟会凑近了问道。

看什么……眼中之物已非心中之物,姜维自然是不能明目张胆地盯着二位皇子。事到如今,姜维对眼下这个局面已经不再感到意外。倒是钟会,贴心得让姜维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姜维暗想,钟会先赠锦衣为其一,今日开始时姜维有意藏锋被钟会看出,张口帮忙推拒,此为其二,被陛下召到台前共奏一曲为其三,众人在陛下恩赏之后虽然有心结识他们,但钟会将端着酒盏围上来的人挡了七七八八,三言两语笑过,既不伤了众人的面子,又替姜维推了过多的交际,此为其四。不管怎么说,钟会今日都实在是很算得上尽心尽力。

一夕之间由剑拔弩张竟变得如知交好友,姜维倒不是非要怀疑钟会有什么阴谋,他只是不明白钟会为何如此,难道只是为了一曲琴音吗?若是姜维知晓弹琴便可消灾解恨,那或许在街上的时候他就借了店家的琴与钟会奏上一曲,可若是他知晓琴音被钟会听得之后自己会被缠上,他反倒会后悔在钟会面前奏琴。过于阴差阳错反而不能说是有意设计,姜维转回身看着站在身侧的钟会,他看起来虽然略显张扬,但姿仪明媚,如同盛冬之中从雪地里挣出来的青绿松枝。姜维想起之前听到的有关太傅这个小儿子的些许评断,江淮一带名士蒋济蒋子通称他“非常人也”。今日之事钟会灵巧机变却不为显山露水,似乎只是为了围在他周围,而已。

奏乐之时,姜维连夏侯霸的剑影都能留意到,怎么会偏偏忽略了钟会的箫声呢?高山流水,最为绝佳的意境便在于同处在一方山水之中,所以反而会有所忽视。

姜维听见钟会问他在看什么,他却有些想仔细地将钟会打量一番。

“我在想水面下是否会有游鱼。”姜维眼神稍转。

钟会看了看园中的布局,说道:“假山石的这些水是从后花园的池子里引过来的,方才我未曾留意,大约是有吧。”

“鱼游水中,池水暖过又寒,钟府的池塘岂不是要常去补些鱼苗?”姜维提出疑问。

“也未必,钟府开宴的时候不少,往年临近年关怎么也有好几场,但我在府中从未听得管家特去进些鱼苗来,许是水下自有一方天地,不受水面之上桎梏吧。”钟会说。

水下天地……姜维思索着钟会的话。八卦阵中有阴阳两尾鱼,一黑一白,似乎从天地乍破之时就在纠缠,但经年日久也不见哪方折损,姜维觉得他这次出门之前实在是该请山中仙人算上一卦的,天寒地冻,他虽未经行路之难,但眼前道路被四合的暮色遮住方向,似乎怎么走都是歧路。他表面上荣宠非常,但水下又是什么光景呢?

“说得也是。”姜维笑道。

钟会其实明白姜维问的并不是那些看不见的游鱼,但他也并不知晓内情,因此也只好就着眼前之景答复,父亲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但父亲今日神色匆忙,在皇子下令召见时便已和几位重臣离去,应当是不知道他们要单独与皇子会面,可在去见两位皇子之前钟会又不能去找父亲通个口风,眼下就只能静观其变。

“有没有鱼把冰砸了看看不就知道了?还用得着你们在这咬文嚼字半天。”夏侯霸疑惑地问。

姜维看夏侯霸已然将硬物拿在手中,忙牵扯着将他拉下,笑着说道:“不必如此,我只是问问罢了。”

“伯约,我觉着你有些不太对。”夏侯霸说,转而又看向钟会,没好气地说,“你就更不对劲了。”

“是也非,非也是,有什么不对的?”钟会想伸手砸夏侯霸一下,因为从他的角度看。夏侯霸似乎已经将脑袋靠在姜维肩头了,可是姜维对他还是一口一个钟公子,虽然也没有坏脸,但越听越觉得疏远,钟会笑对姜维,不怀好意地问道,“夏侯霸在家不读什么书吗?”

姜维没想到钟会问他这个,他看着夏侯霸睁大的眼睛,解释道:“也读,但人有所长,钟公子不必过分苛责。”

钟会皱起了眉头,他无非就是打趣了一句,怎么到姜维口中就变成苛责了呢?

“他是不是骂我听不懂人话?”夏侯霸问姜维。

“也没有。”姜维好笑地安抚道。

不过这么一闹,方才紧张的气氛消去不少,姜维甚至觉得是钟会和夏侯霸合起伙来宽他的心,但看夏侯霸单纯的面色又不太像,不过钟会是否有意如此,姜维倒是不能断定。

“钟公子,请吧。”姜维温和地请钟会带路,总不好一直让皇子等着他们。

钟会看到姜维似乎如他想的一样,两位皇子等在这里不走显然不是已经找好了地方的样子,自然是在等钟府这个主家找一个适合把酒言欢的地方,钟会觉得姜维除了弹琴之外还有些聪明,就像眼前流水,流水不争,则万物不能与之争,姜维虽然从未陷身朝局,但有些事情却看得很明白。

钟会明白跟聪明人相处有时甚至都不必多言,但此时夏侯霸也没再多说什么,钟会猜他并不是看透了目前的局势,只是习惯于无条件地跟着姜维而已。

“姜兄请。”钟会笑着带姜维离席,他对夏侯霸也说了一句,“还有你。”

“吃你们家一顿饭真是不太容易。”夏侯霸说。

钟会暗笑,夏侯霸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不是愚笨之人,也能看出这件事他也做不了主,实在是天子近旁,皇权是天,人力要抗天工不是易事。短不过几天,钟会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他当日因何跟这两人打起来来着?

边引着二人走钟会边跟他们小声道:“坐在最前的是公子丕,后位为公子植。”

姜维点头:“多谢。”

钟会心中稍疑,看姜维神色,姜维竟然早就知晓?方才姜维似乎没有近身瞧过两位皇子,旁人也没有点出过两人身份,陛下又时常不拘小节,皇子之间席位常换也是有的,并不一定与钟府原本准备的一致,毕竟若是按照父亲原本的意思,大约会让两位皇子分列两侧。

其实两位皇子的坐席其实夏侯霸也是知道的,在路上姜维大概同他说起过列席之人的身份样貌,就是怕不经意的时候惹出什么岔子来。

钟会觉得姜维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一些,趁着离前面还有些距离,钟会问道:“姜兄身上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姜维摇摇头,说:“钟公子又为何只经一日便对我二人态度大改呢?”

“我以为街上的事只能算是误会。”钟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姜维再出口的问题竟然像是从夏侯霸口中问出的一样直白。

“即便没发生过龃龉,难道钟公子也会对陌路之人如此相助么?”

“自然不会,”钟会正色道,“因为你会弹琴。”

姜维又问:“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真是奇怪,姜维想,他本意是想激钟会一下,若是跋扈的公子哥在做过今日这些甚至有些危险的事情只是想要同一个官位低微的人缓和关系,但这个人偏偏还不领情,姜维其实觉得别的公子哥未必会比钟会现在更加和颜悦色,钟会给出的理由虽然简单到有些荒唐,但姜维竟然相信他所言非虚。

“伯约冒犯了。”姜维颔首对钟会赔礼。

钟会明白姜维是何意了,但是他还是没机会拉进关系借着姜维的台阶回称他“伯约”,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皇子跟前。

“草民参见公子。”

“下官参见公子。”

三人一同拜见,但两位皇子都没有动,只是曹丕笑着让他们起身。

曹丕对钟会还算是熟悉,父皇也时有时无地提起过太傅这个小儿子,但钟会不入仕,曹丕便一直都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他遮掩着眼神在姜维和夏侯霸周身扫了一圈,这两人再惊才绝艳也不过是初出茅庐,曹丕其实想不太通父皇竟会为了一张相似的脸就这样看中姜维,告知他内情的人说起过父皇与荀彧的旧事,但曹丕认为父皇在当年之事的决断上堪称英明,他不懂父皇如今看到姜维的时候为何还是心神震动,他以为父皇是最明白皇位才是至高无上的,可为何父皇在见到姜维弹琴时还会露出追怀神色呢?

不过能引起父皇重视的人曹丕也没打算放过,该结交拉拢的手段一个都不会少。

曹植只是浅浅回了个士子之间的礼,他欣赏有才之人,但绝无拉拢之意,若能把酒言欢自然很好,若是脾性不符那也无妨,君子之交淡如水,和而不同就很好。

钟会躬身相邀,请皇子慢移尊步前往他的住处,方才他已差人备好了茶点。几人跟着钟会行走,钟会机敏多智,姜维和夏侯霸也识得大体,一路上倒也欢声笑语。

此时的皇宫内苑之中,本该醉酒迷离的陛下却还未歇息,曹操双目流光如电,半分醉态也没有。

“太傅他们还未谈完么?”曹操问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暗影。

“回陛下,微臣安排的探子回禀时几位大人都还没有离去的迹象。”暗影答道。

曹操沉默不语。他在钟府再一次把姜维推到众人面前就是为了这一点,知晓往事的人一个个离去,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英雄迟暮,不过曹操并不觉得凄哀,生老病死乃人力所不能及也,他与天争得过多,在这一点上还是看得很透,只是他的江山,他不明不白地埋没掉荀彧换来的江山……曹植声望高,但太过仁慈,曹丕虽有算计,可阴诡太过,一个木秀于林,一个又不讨人喜欢,若是他从这个位子上下去,不管继位的人是谁,江山又能在他们手中安稳多久呢?

“两位公子也还在钟府?”曹操又问。

“是。”那人答。

这些老臣也老了,人一老就容易想起以往的事情,曹操看他们惶惑不安的样子,怕是在乌月之下也会梦魇缠身,他让他们想起来这些事就是为了将朝局搅乱,乱局后权力重新归拢,最终谁为谁所用还未知,看他这两个儿子谁更有这层悟性吧。

当年董卓之乱,幼帝流亡,是荀彧劝他将幼帝掌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定朝局,他并非没有听进去荀彧的话,他只是太听得进去,最终的结果不是很好么?江山易主,经他手风云翻覆,他直接坐到了皇帝的位置上,荀彧这个计策实在是献到了他心坎里,只是二十年后危机隐伏,他的儿子们却没有一个真正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若是荀彧还在,不知他会如何破局呢?

曹操想着便又疏狂地笑了起来,谁说文若不在呢?今日弹琴之人不也正是破局之人么?变局总是那个人送来的,曹操近几年思忖立储之事,心中只是隐隐有了成算,但并没有想这么快就着手清洗,就如当年一样,那张脸总是能催着曹操做他想要做的事。

不知今日你又会如何抉择呢?

曹操回想着久远的琴音慢慢闭上眼睛,但故人仍未入梦。

Chapter 13: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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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住的院子姜维也是第一次来,他之前只是留意了方向,但并未向院中观望。钟会在前为两位皇子引路,姜维反倒随遇而安起来,只是偶尔回应几句,他打量着院中置景,钟会的居所与钟会留给他的印象既像也不像。奢华和张扬自不必说,钟府装饰虽然文雅,但也是由银钱堆出来的,奢费之处数不胜数,只是姜维没想到,钟会这里竟然也算清幽。从吃穿用度来看,钟会自然是一副公子哥做派,确实也有些娇气,只不过钟会的任性没那么专横,院子里野趣颇多,钟会并没有强行将自然之物尽数砍去。

钟会正引着两位皇子向里走,他院中有一小块竹林,曹丕站在青石上指着手边的竹子说道:“此竹倒是新奇。”

姜维当然也瞧见了眼前的竹林,所植绿竹瘢痕点点,像是湘妃竹,但细看似乎又不是,其上斑痕比湘妃竹少些愁绪多了几分潇洒,伤斑之处要硬痩许多。

“那是我练武时划伤的,日子久了,好好的竹子就变成这样了。”钟会不好意思地答道。

姜维觉得这倒是与其他人都有点不同,钟会院内静中取动,竹本为文人墨客所好,但大都喜它宁折不弯的气节,但钟会饲竹却并非像常人那般惜竹,物为己用,不为物所役,倒格外有股疏狂之意,若是将此竹放在钟会身上,便是野性难驯的佐证。

“士季倒是个妙人。”曹植说道。曹植对怀才之人本就颇有好感,之前只听才名未见其人,还以为都是太傅为幼子造势,今日一宴三人惊风动雨,曹植才隐隐有了结交的念头。当然,此话绝非恭维之语,曹植句句出自本心,并非有意讨好拉拢。

曹丕也对钟会盛赞一番,钟会倒是没谦虚,应了些不俗的名头之后拐弯抹角地夸了他们兄弟二人一番。姜维在后面留意着,只觉得旁人即便有心,也极难将话说得像钟会这样完满。

竹干上的痕迹分布得很均匀,从上到下,风干的颜色逐渐变浅,也是经年累月非一日之功,就算是纨绔,姜维觉得钟会恐怕也是个勤快的纨绔,既聪明还有恒心,若是真与之为敌,作为对手,钟会恐怕难缠得很。或许钟会对他们态度大改也不全然是坏事,多一个这样的朋友比多一个这样的对手要令人放心许多。

随步再进一道圆拱形的门,钟会便将他们都领到了茶室,落座后姜维和夏侯霸才相次同两位皇子敬茶。

“姜大人真乃出世人杰,敢问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子?”曹丕殷切地问道。

“没有名字,信手所奏罢了。”姜维答。

这话说完曹植和曹丕脸上全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莫非你三人早就合奏过?”曹丕又问。据他所知,姜维入京不久,与钟会不应该有这样深厚的交情才对。

姜维摇摇头,其实他也感到奇怪,在最开始,思虑着宴上的热闹以及他与钟会的关系,姜维本来是想在众人面前演一出斗琴,夏侯霸舞剑更显金戈铁马,也能为宴席再添上一份热闹,可是姜维听见钟会一起音便觉得他想错了,钟会是在合他的音,这琴怕是斗不起来,姜维只好转了调子,好在夏侯霸听音也熟,“斗”的场面还未铺开,自起而转也不觉得突兀。

“不过是雕虫小技博诸位一笑罢了,也难得陛下今日兴尽而归,并未怪我们这些不懂事的人莽撞。”钟会说道。

“你们三人的缘分倒是很难得。”曹丕说道。若是将三人一同纳入囊中,文有钟氏,武有夏侯,朝堂之上再加一个或许能左右父皇心念的姜维,于夺位之争百利而无一害也。曹丕心思稍定,他看出曹植也有结交之意,这三人若是不为己所用,则必为灾殃,曹丕绝不能看着三人与曹植相交过近,若是真走到那一步,他的敬才之心就没有现在这样温和了。

“许是我与姜兄一见如故吧。”钟会说,他淡笑举杯,在敬过两位皇子之后也朝姜维作礼,在场面上也不能像在私下里一样斗气,钟会并没有故意忽视掉夏侯霸,“当然,夏侯公子也是剑术卓绝。”

夏侯霸面上不显,心中却在嘀咕,“一见如故”是这么形容的吗?他们和钟会应当是“不打不相识”才对吧。夏侯霸喝着钟会的茶,却越来越品不出滋味来,他总是觉得钟会对姜维有所图谋,钟会看着姜维的眼神让他觉得不舒服,但眼下他也说不得什么。夏侯霸知道自己性子直藏不住事,因此刻意不再往深处去想,以免他冲动之下为姜维带来麻烦,姜维如今还是官身,若是遭两位皇子在朝中为难一番,恐怕他们回程就更遥遥无期了。

钟会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一见如故”几个字让如今的曹丕听来可是变了调子。姜维是什么人?钟会口中的“故”又是哪个故?当下这个关口,已经认出姜维那张脸的人都闻风而动,钟繇当然也是其中一个,也难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故意接近,钟繇所谋会成为他的阻碍吗?

姜维只是浅笑,客套话钟会比他会说,“一见如故”这种话他和夏侯霸都是说不出口的,即便知道钟会只是为了好在皇子面前回话,姜维听来也觉得略有些奇怪,但钟会台面上的功夫做得精巧,姜维竟然没觉得钟会只是在客套。

“太傅府中虽好,但久居于此未免也多有不便,我在城东还有处别院,若是姜大人在京中常住,不妨从太傅府中搬出,子桓愿迎姜大人前往。”曹丕说道。看眼前情形,姜维和夏侯霸是决计不可能分开的,但若是再和钟会联结在一起未免势力太大不好把控,因此曹丕不想让他们搅在一起,即便是他能将他们掌握在手中,曹丕也不愿意见到臣下势力牵连甚广。

姜维开口推拒:“姜维初来乍到,能得太傅照拂已是心中惶恐,若是再受公子之恩,恐姜维无以为报。”

住在太傅府中已经是遵从陛下旨意,但太傅为官也算清正,并不涉及党争一事,住在钟府也可明哲保身,若是承了曹丕盛情,不管是否确有其事,姜维结党的名声恐怕就是定了。姜维虽有报国之心,但与其说是报国不如说是报民,辅佐贤主是为官之本,但争权夺势却非姜维本意,若是真走到连他自己也搅弄风云的那一步,姜维倒是更愿意常伴清风明月。

“伯约所言不错,我们二人刚到京城,与钟公子确也一见如故,钟府对我二人照顾有加,若是急着从钟府搬出不免有些失礼,不如再从长计议吧。”夏侯霸也知道自己说起话来或许不够完满,但曹丕的话赶到这里,他怕再不开口说些什么真会住到曹丕的院子里去。夏侯霸虽然于朝堂之事并不敏锐,但也知道曹丕和太傅比起来谁的牵扯更深一些,情急之下,他只好把钟会所说“一见如故”的缘由都用上。

“公子如此说,岂不是说我们钟家待客有失体面么?姜兄在钟府住得不安心,还要劳动公子找住处,才小住两日就要搬出去,这多伤我和父亲的心呢。”钟会笑答。钟会听见夏侯霸情急开口也觉出有些好笑,方才他似乎看到夏侯霸在听见他说“一见如故”的时候露出极不自然的神色,夏侯霸倒也好玩,眼下为护姜维竟也认同了他的话。

三个人话说到这份上,连曹丕也忍不住帮腔:“兄长本是一番好意,如今来看几人交情不错,想是住在钟府未有不便之处。”

几人一同推拒,曹丕哪里还有强求的道理,他笑着说:“倒是子桓多虑了,诸位勿怪,如此我就换盏相敬,此事子桓绝口不提,不过城东小院还是随时恭候姜大人,到时姜大人与两位挚友一同前往也可。”

曹丕推杯换盏,以一杯酒算做赔礼,桌台上又和乐融融,眼下还没有人撕破脸面,一切的阴谋算计都还在襁褓之中,姜维倒是没觉得疲于应对,脱身虽然没有钟会相帮时那样简单,但此时曹丕也断不会使出什么强硬的法子来。姜维虽然不想涉身党争,但总会想些自保的路数,曹丕和曹植之争已成定局,若只论治国,姜维倒是觉得曹丕要更加合适一些。陛下励精图治多年,虽然偶有荒唐之举,但铁血手腕却总是能将蠢蠢欲动的势头压下去,太过仁德的君主在如今的局面中恐怕讨不得好处。不过一切都还要看陛下的意思,翻云覆雨不过是一人之手,不管陛下打算将皇位传给哪位皇子,姜维都觉得他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

以姜维对夏侯霸的了解,夏侯霸绝不会选择独善其身,只是钟会……钟会本也并未入局,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本来毫无疑义与太傅自成一体,但姜维却觉得钟会离他有些太近了,而且看钟会的意思还要与他牵涉更深,姜维对此却有些想不明白,只是……为了琴声吗?那这么说钟会也算是琴痴了。人无癖不可交也,若钟会只是好琴,倒是令姜维安心许多。

曹丕将众人神色饱览入眼,方才四人一同拒了他的好意,曹丕对此其实并未动气,他只是没想到这三人竟然一时半会还分不开,迟则生变,他没办法不将疑心安置在几人身上,至于曹植,他当然也知道他这个弟弟的秉性,此时谈同谋为时尚早,但若是这几人不能握在自己手中,曹丕不介意将共谋的名头安放在曹植身上。

曹丕的招揽之意既已表出,桌上五人反倒是比刚开始相谈时更能放开些,钟会不动声色地为两位皇子张罗着茶点。几人无一庸碌之辈,多谈些琴棋书画闲情雅韵,各抒己见,倒还算得了些意趣,曹丕的态度没什么变化,曹植倒是比方才要热络一些。以文会友以剑相交比掺杂着图谋相交要单纯得多,因此几人此次小聚也算尽兴。

姜维看着钟会将皇子送出,他和夏侯霸也携身离去,他们都不习惯乘轿,因此也只是在钟府慢步而行。

此时夜色已经浸了上来,天幕上飘着几抹冷淡的云丝,寒风料峭,吹得人格外清醒。

“伯约,今天真是好长的一天啊。”夏侯霸叹着气说道。

是啊,方才还在桌上时不觉着,眼下松了些精神才觉疲累,今日从早到晚都在思虑之中,只怕是以后这样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多。

“你累了?”姜维问道。姜维有时会觉得心思单纯其实也是上苍馈赠,智计多者劳心,像夏侯霸这样单纯而知足的人就很好,姜维喜欢同夏侯霸呆在一处。

夏侯霸答:“倒也没有,就是说话得格外小心,我有些不习惯,不得不说,同样的话从钟会那小子嘴里说出来确实要耐听许多。”

“你不是和他‘一见如故’么?”姜维打趣道。

“权宜之计,那都是权宜之计!”夏侯霸险些跳起来。

“什么权宜之计?”钟会已从后方快步赶了过来,他的院子离钟府大门不远,姜维和夏侯霸回到偏院的路所行不过半程。

“你怎么来了?”夏侯霸瞧着钟会身姿继续道,“还刻意敛了气息,不会是专程来偷听我们说话的吧。”

钟会走到姜维身边说道:“偷听又如何?你还能在钟府打我不成?”

姜维倒是毫不担心,若说是之前夏侯霸和钟会还有可能打起来,但今日之后这两人怕是也很难再刀剑相向。

“我是来践诺的。”钟会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说道。

“伤药?”姜维问道。

钟会点点头,但他还没说出下半句话,手里的瓶子便已经被夏侯霸抢走,夏侯霸拿着瓶子往前跳了老远,说道:“不劳钟公子费心,药我收下,但上药的事还是由我代劳吧。”

钟会走上前去追,到底还是没能将瓶子追回来,送姜维到偏院的时候夜色已深,他只好就此拜别,看着夏侯霸躲在姜维身后拿着药瓶冲他挑衅。

大门一关,钟会便只好自行回去,身后的侍女向他屈身行礼:“公子慢走”

钟会拂袖一笑,在自己家他又被人关在了门外。

Chapter 1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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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宴会自然不缺丰美膏腴,姜维虽然只浅尝了几口,也能品尝出上好的味道,只是勾心斗角太过,一静下来姜维倒是有些饿了。姜维净过脸,趁着夏侯霸为他上药,趁机又将几块糕点送入口中,问道:“桌上的点心是打哪来的?”

夏侯霸收起药瓶说道:“钟会送的,出门前我跟他推搡,不知从哪儿又扔过来一包点心,我看你也没怎么吃东西,方才趁你擦脸顺手就给拆了。”

姜维没说话,他今日思虑过多,看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夏侯霸两个人竟也没注意。

“伯约,你说钟会是什么意思?”夏侯霸也擦净手拿起一块点心。

“你觉得呢?”姜维反问。

“本来我是以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看他在皇室面前为你我二人说话又不像假意,我实在瞧不出蹊跷。不过高山流水,从古至今也没有几人,钟会的话我听不明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单纯,但曹丕的话我还是能听懂一些,伯约,你会扶植新主吗?”夏侯霸边吃边问,似乎也没把今日遭遇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话也实在有些露骨,就是因为关系太好所以夏侯霸出言才无所顾忌,姜维想嚼完口中的点心再答,便听得夏侯霸又说:“若非山河倾覆非要釜底抽薪之时,你必定是不愿搅和到这些事情里来的,可是曹丕不像是容易善罢甘休的样子,他还把心思打到了我父亲身上。”

“不如去封家书让伯父早早提防,免得真出了什么事情反而措手不及。”姜维擦干净手说道。

夏侯霸愁眉苦脸地点头:“刚才钟会离去,我按你的提醒仔细盯了盯院子里仆人的动向,好像没有举止异常之人,这些人出自钟府自然都为太傅做事,偶尔留心点你我行踪大约不算异常,方才钟会来时也没有刻意接近的,应该没有为钟会传递什么消息。”

“那院子里就都是太傅的人,与钟会没什么干系。”姜维说。

“等等……”夏侯霸突然悄声道,他按住姜维手臂指了指房顶,示意姜维此时有人窃听,他觉察到院子里多出一个人的气息。

姜维和夏侯霸话没停,刻意续上了些关于酒菜的闲谈,房瓦上的气息没过一会便已消失。

“刚说完,这又是谁的人?”夏侯霸听得人已走远才开口问道。

“院中已有太傅眼线,大约不会再派人冒险前来,钟会与你交过手,他要来探消息一定会更加谨慎,你既能觉出此人气息,大约也不是钟会所为。”姜维眸光一闪,问道,“仲权,你可听出他从何方离去?”

“东方。”夏侯霸笃定地说。夏侯霸自认行事比起姜维来是有些莽撞,因此格外留神,在这些事情上还算心细如发,即便他真的做了不妥之事,姜维多半也能挽救回来。

东……难不成是皇宫?姜维迟疑了一瞬,可是他们两个在朝中无甚牵扯,现状都是陛下一手促成,为什么又不放心他们呢?

夏侯霸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皇子大多已分府居住,所以皇宫的位置指向的便只余陛下一人。

姜维与夏侯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陛下找人监听他们眼下所虑之事姜维暂且还没什么头绪,但报民之志未改,姜维相信他能在乱流中拉住风帆。眼下已近深夜,夏侯霸大有赖在姜维房间秉烛夜谈的架势,姜维好说歹说才将他劝回去,其实姜维也知道,夏侯霸不是心中藏事之人,更不会以此自苦,回去之后多半也就坦然安眠了。

灯烛即灭,窗外只剩冬虫伏于墙下鼓腮弱鸣,浮云未散,无有月明,夜行人脚步未停,从钟府一路奔向皇宫。

不到半个时辰,曹操便等到了探子的回音,他那两个儿子已离开钟府,各位大人们也从太傅书房散去,太傅书房几位大人都在,守卫极为森严,姜维那边又有皇子在侧,探子都不敢过于接近。

“只是……”探子接着回道,“不过我们倒是听到了些姜维和夏侯霸的一些谈话。”

“哦?二人可有说什么?”曹操问道。

探子摇摇头:“想来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二人只谈论了些宴席上的场面之大,其他的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属下隐约还窥到了钟会的身影。”

“钟会与二人交往甚密?”曹操想起白日里钟会未二人出头的模样,倒是觉得有些新奇。往日太傅这个小儿子插科打诨扰得钟繇烦忧不已,但也都是明哲保身,不会主动牵扯到不明之事上来,这么看,难道他们三人真的交情匪浅?

“看样子是。”探子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抬手又言,“还有,姜维脸上有伤,近日容貌恐有伪饰。”

姜维面上敷粉曹操也能看出些许,只是他刚查出姜维身家清白,因此此事不会是早有安排,曹操问道:“既还用药,那就是伤过不久,是何人伤的他?”

入京之后姜维还受了伤,难不成姜维在京早有树敌?还是说旁人先一步见到他那张脸,欲处置而后快呢?曹操虽然也对姜维多有算计,但他绝不会让姜维落在他人手中,姜维的生死只可由他决断。当年之事曹操虽然是有心如此,但看着底下那帮人将食盒为荀彧送上,他从未发觉自己对结局竟能如此忐忑不安。在步步踏到登云梯上之时,即便荀彧结局全是曹操一手安排,曹操发觉,他也还是会坐卧不宁,如今他掌权更深,便绝不会让姜维落到他人手中。

“属下不知。”

“不知就去查。”曹操命令道。看姜维行事应当不易与人结仇才对,此刻曹操绝不愿看到那张失而复得的脸有所闪失。已知非真,容貌相似也是机缘,既然是机缘,曹操就不允它轻易伤损。

曹操又将人叫住,吩咐道:“对了,你去太医令处拿些恢复容貌的药膏来为姜维送去,以太傅的名义相赠,放在门口离去即可。”

既然太傅照顾不周,索性就让他再多些惶恐罢。知晓旧事的老臣又都聚在一处,太傅之所急就是他们之所急,不用再多做动作便可令其风声鹤唳。

铺排之时江面最是平稳,待棋局已定,微末风澜便可掀起滔天巨浪,凡事谋而后动,曹操这次只谋,却对除姜维之外的结局并不干涉,他只想看哪一位能更识时务,只要曹氏江山坐稳,他便允了涉事之人当有的归宿。

待第二日早朝临行前,夏侯霸来敲门,他自然发现了在姜维门口的药膏。夏侯霸将早练的剑放在姜维桌子上,对着药膏留下的字迹端详了半晌,疑惑地说:“怎么又是这样,钟家两父子真是奇怪,总是做些先是儿子后是老子的事做什么?钟太傅竟也送来一份药膏。伯约,我看你这张脸挺多人惦记啊。”

“休要胡言,”姜维笑着走上来,拿起药膏细观后才对夏侯霸道,“太傅并不知我脸伤 。”

“难道是钟会已将冲撞一事告知太傅?”

姜维摇摇头,拿起盖子嗅了嗅,说道:“不像。若是太傅已知内情,必定不会差人星夜送来且只放在门外,必会以礼相邀再诚心赔罪。”

“那怎么办?用还是不用?”夏侯霸问。

“今日我携此药出行,待到散朝时当面谢过太傅恩情。”姜维平静地答。

夏侯霸却更想不通了,问道:“你刚也说不是太傅送的,你谢错人了吧。”

“不谢如何得知送药之人的身份呢?”姜维对夏侯霸点了点那个并非寻常的药瓶。

“伯约,不愧是你,”夏侯霸弯起眼睛来,又直言不讳起来,“不过……你和钟会那小子学坏了,竟然也跟我打起哑谜来!”

“你也不错,如今竟也能听出言外之意了。”姜维笑着躲开了夏侯霸玩闹的攻击。

“不过我们这样算什么?算身陷囹圄吗?”夏侯霸又问。

姜维摇摇头:“算苦中作乐吧。”

“那今日我能出门吗?”夏侯霸眸中清亮。

“太傅不是说了么,我二人自便即可,”姜维又转回身来问夏侯霸,“不过你今日要去哪儿?”

夏侯霸狡黠一笑:“我去找钟会玩。总归你们都要去上朝,我看他成天在街头巷尾溜达,想必是闲人一个。”

姜维还未说出任何阻拦的话,门外便传出轻咳之声,来人推门而入,喊道:“你说谁是闲人?”

姜维眼神微转,钟会是何时守在门外的呢?好在他们交谈的内容也未有过疑之处,不过若是钟会在门外将药膏之事听得齐全,恐怕有些话就不是太好出口。夏侯霸对姜维眨了下眼,示意钟会到来的时间不长,否则他不会毫无察觉。

“我不去找你,你反倒是先送上门来了。”钟会的笑声一点都不客气。

钟会又带着那柄折扇,姜维再看到才想起来,他还没搞清楚这柄扇子是如何跑到钟会手中的。姜维早年时于山中寻隐者,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其解囊相授,隐仙远遁红尘却通晓世间之事,仙人复姓诸葛,天文地理、治国领兵、机关术数无一不精无一不晓。如他没有看错的话,钟会手中的扇子正是出自诸葛先生之手。

“哪家名门公子总是听墙脚啊?”夏侯霸讽刺道。

“钟家。”钟会面色不改地说,“我只是来看看药膏是否对症,毫无窥视之意,夏侯霸你明明听得出气息还故意‘陷害’,姜兄可要明察。”

夏侯霸说:“你我武艺未分胜负,若是你刻意遮掩,我也是极难觉察的。”

姜维伸手拍了拍夏侯霸的肩,哪里有自露本事的呢?

“你诓骗于我?”夏侯霸反应过来。

钟会已提着大小礼品堆在姜维桌上了,还自顾自地坐下为自己斟起茶水来:“信者非假也,怎么能说是骗?我观姜兄着朝服也是丰神俊朗,想必是要去上朝吧,士季是特意来送轿子的,姜兄若日日上朝便日日招揽车轿也多有不便。”

钟会知道,姜维和夏侯霸原本应当述职之后就离京,现在突然留京大约什么也没准备,因此住在钟府于日常起居上还真是便宜不少,但即便钟家颇有家资,也未必能事事顾全。钟会也就逮住这些疏漏之处时不时前来示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姜维也没办法闭门不见。

“你会有如此好心?”夏侯霸不免又为此生疑。

“好心也好心多回了,我若不安好心有一万种为难之法,”钟会觉出这话不妥,忙撑手见礼,道,“姜兄勿怪,士季心直口快,此言绝无威胁之意。”

夏侯霸一摆手:“我替伯约谅解你了。”

钟会也没介意夏侯霸越俎代庖,笑着说道:“既然礼已送到,士季晚间再来。”

“等等,”姜维张口拦住钟会,钟会回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钟会似乎面露惊喜之色,姜维说道,“伯约谢过钟公子和太傅赠药,晚间恐我得去太傅处亲自拜谢,还望钟公子与太傅带个话。”

“家父赠药?”钟会停住向外走的脚步。

夏侯霸将方才在门口拿到的瓷瓶递与钟会。

钟会看了眼装药的瓶子,这是宫中所用之物……不像是父亲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但钟会面上不显,他又想起来一件未了之事,就是院中蹊跷翻开的那条小路,他又对二人见礼,说道:“士季不会忘记给二位一个交代。”

夏侯霸想,自己并未提及此事,没有要问钟会讨说法的意思,怎的钟会自己却先将气焰弱下来了,这会看起来竟然还挺好相与。

姜维心中断定,此药绝非太傅相赠,但看钟会并未宣扬此事,八成是赠药之人位高权重,连太傅也得罪不得,那这药定是从皇宫而来无疑,但该谢的人也得去谢,姜维晚间还是要亲自谢过太傅,毕竟从姜维此刻的立场,他的确只应该知道此药是太傅所赠才对。况且……姜维猜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若是想要此事天衣无缝便直接让太傅赠药即可,无需如此大费周章,既然破绽百出,陛下就是想要太傅知道此事。陛下之命,姜维岂有不遵之理?

看起来自己涉身局中,似乎只是陛下和太傅中间的一枚棋子,陛下笃定自己会提醒太傅一些事情,原来他的功用竟然是在这里,姜维想。

Chapter 15: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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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钟会的轿子当然还是接下了,姜维拜别钟会去上朝倒是也没再出什么岔子。夏侯霸刚说要找钟会,姜维离去前看到他竟真同钟会玩乐到了一处,这反而让姜维隐约有些担心,不知他们是不是会再次打起来。

不过忧心也无用,反正在那二人面前,自己可不就是个文弱书生么,拦也拦不住,索性就让他们去,搞不好他们两个才是不打不相识呢。

再上朝时姜维心境已全然不同,他官位未变,因此位置还居末流,但在偏殿候着的时候已有许多新面孔同他见礼,朝中闻风而动者甚多,之前宴席有钟会帮忙挡了去,现在都由着姜维一人应对,他发觉原来将人都照顾得面面俱到也并非易事。姜维拿捏着分寸一一回礼,跟几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官员相谈也算投机,很快便等到了上朝的时间。

陛下这次倒是没有再引众人的目光到姜维身上,只曹丕隐晦地提了几句,眼下年底也是拔擢人才的时候,不妨从边地新晋几个京官,待开年之后便升迁上任,姜维隐约觉得这话的目的似乎也有他的份,但这样想未免自视过高,未点及名姓的事还是不要放在心上的好。

刚将念头放下,姜维便听得陛下垂问:“可有举荐之人?”

曹丕所述首当其冲便是姜维的名字。

姜维暗道不好,若是陛下真依曹丕的奏请为他升迁,恐怕就算他无结党之心也要被扣上曹丕朋党的帽子。

“此事容太傅与朕再议。”陛下开口说道。

太傅虽然位列三公,但多以道德教化和礼法为重,钟繇门生众多举荐纳贤,在朝中已是积威甚重,但陛下只与太傅商议也实在有些可疑,曹丕和曹植皆受过太傅教导,太傅保持中立多年,难道是陛下非要太傅做个选择不可?

这样的场合下姜维没有说话的份,若是他站出来推拒举官之事,只会让人觉得他不识抬举。

除此之外今日的朝堂倒都是些常规的流程,近年关朝局还算安稳,多是些支出度量之事。

姜维在散朝的时候刻意站在宫外等候了片刻,今日陛下并未单独召见,就是还没有为荐官一事找过太傅,但看太傅从宫中走出的神色来看依然忧心忡忡,姜维恭敬地立在阶下行礼道:“太傅留步。”

“是姜大人,找老夫可是有事?”钟繇抬眼看到那张年轻的脸暗中苦笑,若真是荀彧二十年后还魂而来与故人相见,却听得故人须发皆白自称老夫,恐怕也会忍不住发笑吧。

“伯约特来谢过太傅赠药。”姜维笑道,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枚玉环双手呈上,“信手所做粗俗之物,不成敬意,权当伯约谢过太傅垂爱,还请太傅收下。”

姜维住在钟府,二人在宫外一同回府多说上几句话应当不会引人生疑。

钟繇心中稍疑,他并未赠与过姜维什么药啊……但钟繇面上不表,只说道:“这说的是哪里话,若是身体有恙也该早报于我,不知此药可还管用?可否要另寻医者相看?”

太傅于此事果真豪不知情,太傅既不是赠药之人,也不知钟会曾经与他冲突划伤过他的脸。姜维想。

“已然无碍了,还望太傅收下此物,否则伯约受愧难安。”姜维又将玉环递上,“区区小物,虽然并不贵重,但都是伯约一片感馈之心。”

钟繇接过姜维所赠之物,是一枚成色不算太好的玉环,但姜维薪俸不多,能拿出此物来已显诚心,钟繇温和地将它收下:“如此老夫就笑纳了。”

钟繇眼角突然瞥到钟会的轿子,他还以为钟会来此迎他回府,但半天也不见钟会的身影。

姜维看出太傅疑心,解释道:“此轿是公子见在下并无车轿借与在下的,伯约受姜府大恩实难相报。”

“不必如此客气,此事是老夫考虑不周,倒不如小儿做事周全,看来小儿与姜大人性情相投。”钟繇心中更加叫苦不迭,平日里也甚少见钟会对谁如此贴心,姜维不过才住进钟府两日,钟会竟然对他这样殷勤。

昨日散去宴席之后钟繇忙着与旧事的知情人商议,待商谈完毕已是深夜,早间他差人去传钟会,钟会又不见身影,想来那时正身在偏院巴巴地为姜维准备轿子。他这个儿子他最是了解,拦是绝对拦不住的,反不如顺从他的心意。只是钟繇不知道姜维到底会同朝局牵扯到何种程度。

“令公子聪慧机断,处事进退有度,得其相交是伯约之幸。”姜维夸钟会是真,但若真说与钟会走得多亲近却还有待商榷,他对钟会虽有改观,但也不敢自认钟会挚友。

“此前我就想将响彻四方的麒麟儿其人与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引见,无巧不成书,我还未来得及张罗,你们已成好友了。”钟繇笑道。

姜维只当太傅是在说客套话,多寒暄几句便各自上轿离去了,只是两个轿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却都在钟府门前落地,二人在门口落地又是相视一笑,只是姜维还没来得及同太傅再见礼,钟会便迎了上来。

“姜兄。”钟会热情地冲姜维挥手,出声后才看到他的父亲正从钟府的大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钟会不由得尴尬起来,老实地在父亲面前低下头来,一点也没有方才见到姜维时候的激动样子,钟会行礼,“父亲。”

钟会看父亲眼神,感觉父亲似乎是在训斥他,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亲……钟会心虚一笑,立刻跳到父亲身边说道:“方才孩儿一时没看到父亲大人。”

钟繇才不跟儿子一般见识,刚才钟会在姜维面前分明是一副不值钱的样子,钟繇说道:“你是何时与姜维相识的快从实招来,我本好心留意着与你年纪相仿又有惊才绝世之能的麒麟儿与你为友,谁成想你没听几句就打了岔,我本以为你不愿相交,又没料到你与姜伯约竟似旧识一般熟络。”

姜维在一旁淡笑以做回应。

钟会所想却不似父亲所言,他觉得姜维对他实在谈不上熟络,虚礼越多,称呼越是恭敬,就代表着姜维还没拿他当真正的朋友,不过钟会也看得开,日久天长,姜维知道他不是纨绔草包一定会对他有所改观的,到时莫逆之交可徐徐图之。只是父亲方才说他曾留意过的才俊……钟会才意识到原来父亲当日口中之人正是姜维!若非他当日一心只想打听朝堂上是否有人曾告发他纵乱京城,也许就不会等人搬入府中还不知此人身份。

“如此说来,倒真是机缘巧合,机缘写东西求不得却也挡不住,眼下想逃也难了,姜兄你说是也不是?”钟会绕过父亲的肩笑着问道。

这句“想逃也难”简直拆穿了姜维现状的窘境,姜维觉得钟会是在故意拿他取乐,可对他迎上来的一方笑脸就是恼不起来。

钟繇倒是不客气,一伸手便拍到了钟会肩上:“臭小子,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都是你胡搅蛮缠!”

“父亲真乃神机妙算。”钟会敬服地说。

钟繇只当自己说了些场面话,没想到钟会竟然还应下来,若不是姜维在场,钟繇早就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还好姜兄雅量,并不与我计较。”钟会又道。

姜维只是觉得在太傅面前谈及此事似有不妥,可是钟会承欢膝下,与父亲对话飞扬跳脱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在京城中得见天伦之情倒也令人舒心,姜维看这金雕银砌的钟府也不那么像牢笼了。

“不知姜大人与我儿在何处相逢,我竟然没有听这小子提起过。”钟繇由钟会搀扶着说道。

“闹市街巷。”姜维笑着说,“也确如钟公子所言,无巧不成书。”

“那倒不是巧合,那次是误会……”钟会咕哝着说。

钟繇看钟会垂眸闪躲的样子,觉得事情似乎又不像是他想得那样简单,若真是与姜维一见如故,钟会为何是这副神色呢?

“莫不是我儿失礼冲撞着你与夏侯霸了?”钟繇忧心地问。

“并无此事。”

“绝无此事。”

姜维和钟会同时开口。

说冲撞当然也算不上,那明明就是个误会。钟会想。

见二人如此钟繇觉得也没必要追问,他方才一定戳中了实情,那天钟会想方设法地探听朝堂上的消息,说不定就是为了此事而后怕,但什么事情必得闹上朝堂不可呢?难道是陛下一眼便能看出的伤口?姜维方才还说谢过他的药,难道是钟会借他的名义送的药不成?

“你令姜大人受伤了?”钟繇问道。

钟会沉默不语,姜维开口解围:“算不上什么伤,太傅不必挂怀。”

姜维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在太傅面前戳穿真相,也没料到自己方才刚说起的太傅所送之药即刻便成了佐证,他绝无在太傅面前揭短之心,如今阴错阳差,说不定太傅还会因此怪罪钟会。

“前方即是静室,待钟会速速与我道来。”钟繇送二人走进静室后叹了口气。

剪不断、理还乱,方才钟繇还不觉得,如今来看,眼下之事便更加焦头烂额了。

听钟会交代完街上的闹剧,钟繇便大惊失色,钟会做些什么不好,却偏偏划伤了姜维的脸。眼下认识这张脸的人都恨不得离姜维远一些,而钟会却差点毁了这张脸。

福兮祸兮,若是真毁掉姜维的脸,陛下或许就不会想起旧事,也或许,毁去姜维的脸无异于使得钟府面临塌天大祸。

姜维只得说,自己在钟府得到的照料已经很好,过不了几日就会痊愈。

“唉,官风即民风,你如此惹事,少不得也是要吃些亏的,店家一事交予我的手下亲自问个明白,也算是给姜大人一个公道。”

姜维刚想推拒,便被钟繇和钟会父子二人同时拦了下来。

“这样也好,不然我口说无凭,姜兄也不知我到底是不是清白。”钟会的眉毛又扬了起来,“省得夏侯霸一直说我居心叵测。”

“士季,你也实在没大没小。”钟繇声色不厉,显然是并未动怒,只是言语敲打,实则是对这个儿子在自己家耍无赖的调性无可奈何。

转而钟繇又想,这么说,姜维口中所说实际上是医治脸上伤口的药,那就是钟会借他的名义行关切之事,戳穿也许会解开二人嫌隙,钟繇说道:“姜大人口中的药恐怕是小儿所赠,如此一来,可见他有悔过之心,姜大人不与他计较便是。”

话一出口,姜维与钟会便知道钟繇定是误会了什么,他们口中的药并不是同一瓶。

姜维本想自己亲自谢过钟繇来达到让钟繇知道陛下心思的目的,但眼前又是阴差阳错,钟繇以为药物是钟会所赠,不过姜维也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钟会一定会找机会同钟繇解释清楚。

“伯约并无追究之心,当日我与仲权也多有冲动,若当时互相让步,说不定就不会吵嚷起来。”姜维轻描淡写地说。

钟繇知道以钟会那个脾气,不管对方的人如何软性,打一场总也是少不得的,但姜维却将责任往他和夏侯霸身上揽了一半,也的确是宽厚之人。

钟会倒是觉得姜维三言两语揭过不愿追究,定是已经原谅了他,他再殷勤一些,总是能有与姜维成为知己的机会。不过眼下他还有一桩事要做,他得提醒父亲陛下送药一事。

“不过,姜大人的脸……”钟繇说着便眯起眼睛看向姜维。

“无碍,现下伤痕已经快看不出,也就是这一两日就全好了。”姜维说。

不知怎么,姜维觉得太傅似乎格外在意他的脸,在听到容貌并未受损之时,太傅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过此事却不能当面相问,姜维让太傅不必再为此忧心。先不说此事是不是误会,就单说钟会在宴会上的举动,都足以将此事一笔勾销。

姜维再回偏院时钟会并未跟来,姜维猜想他大约是去同太傅解释清楚药物乃是出自皇宫的事情去了。

今日虽然并无多少勾心斗角,但机缘这等事实在也预料不定,真相半解却又来一桩新的误会,倒也令人啼笑皆非。

夏侯霸正在院中耍练九节鞭,见姜维回来立刻便停了手凑上来,说这鞭子是钟会同他打赌输了送给他的赌注。姜维觉得恐怕是钟会觉得若是主动相赠,夏侯霸定然推拒,所以才先激起他的好胜之心然后再将此鞭输给他。

钟士季,传闻九窍玲珑倒也不是虚言,姜维看着夏侯霸手中的鞭子想。

Chapter 16: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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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后脚便跟着父亲进入了书房,见父亲近日愁眉一直不展,钟会即便知道朝堂之事不该沾染也忍不住问道:“父亲近日精神似乎有些不大好,用不用向陛下告个假休养一段时日?”

钟繇对着钟会吹胡子瞪眼,想起方才这小子在姜维面前殷勤的样子,只觉得更是头疼,钟繇指着钟会说道:“你还以为朝廷是钟家所设不成?我这个太傅在这个世上只能听从一个人的命令,若是陛下不准,莫说愁眉不展,即便是拖着病体我也要踏上朝堂。”

钟会小心地赔着笑说道:“父亲说得是,陛下的话当然要放在心上,不过孩儿还有一事想要请教父亲,不知如今我与姜维相交可会为钟府或是为朝廷带来什么麻烦?”

钟繇愣了一下,钟会说的话是也不是,这桩麻烦事其实同钟会没什么关系,是他们这些上一辈的老臣种下的因,只不过到现在才结果罢了,又与钟会何关呢?甚至与姜维也没什么干系,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姜维偏生长了一张荀彧的脸,莫说是陛下,就连他与姜维交谈时也是多有恍惚。不过其中实情自然不能告知钟会,但是钟繇也不想让钟会背负不应该由他背负的一切,他不希望钟会受到影响,也不想看钟会父债子偿,他看到钟会与姜维黏在一处时竟然还觉得十分欢喜,因为他和荀彧在经历过那件事后是绝对不会再有把酒言欢的时候了。

“父亲,”钟会又开口说道,“我的性子我自己也知道,旁人评我任性妄为对我来说都算美言,从小到大我全仗着您的宠爱受钟家庇护多年,眼下虽然还没有要顺从改好的意思,但也不会埋怨陛下将做之事降临到钟家会给我带来灾殃,父亲不必急着将我摘出去,钟家的儿子不惧这些。父亲,姜维对您所提的药并不是我相赠。”

钟繇心不在焉,见钟会少有这样正色的表情,大惊道:“难不成你划伤了姜维的脸竟然连药都没送?看你对姜维关心备至的模样,似乎不太应该……”

钟会心虚一笑,说道:“我的药当然早就已经送去,只是姜维此次所说的谢您的药不是出自我手,我瞧着药瓶像是出自宫中。”

宫中……钟繇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这全然都是陛下的意思,若是之前陛下的举动还不甚明朗,眼下可就等于是将旧事明摆在眼前了。

士为知己者死,荀彧算是陛下的知己,也因为陛下而亡,但却与“士为知己者死”相差甚远。当年陛下虽然爱重荀彧之才,却不能全心力地信任荀彧之德,荀彧德才兼备,只可惜终是分道扬镳,陛下敬荀彧忠汉之心,却也畏他宁死而不变节。

当时陛下登位已是板上钉钉,单凭荀彧之能不足以改变结局,可是荀彧大才,若是他持汉臣之名出师岂不是能一呼百应?陛下担忧的也正是这一点。而他们这些有罪的臣子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若是不能为效力之人排忧解难岂非显得太过无用。况且汉帝幼弱无谋,若是一味忠于汉室,于国于家都算不上是好的出路。曹操当时不拘门第在天下广纳贤士,文韬武略,于乱世之中也算得上是明主。钟繇自觉荀彧之才十倍于他,若是当初肯助陛下登位,陛下登临之日荀彧就会是新朝宰辅,以其经天纬地之才,上可比管仲乐毅,下可比张良,大魏兴盛指日可待也。只可惜荀彧至死未改其志,铁了心要为那个风雨飘摇行将就木的汉朝殉葬。

陛下敬重忠心之人,可荀彧的忠心挡了陛下的路,陛下在登基之日将荀彧幽禁洛阳皇宫内苑,他们这些近臣猜到陛下心思,买通内侍以空食盒为荀彧送去,提醒他若是心系汉室,曹魏将无禄可奉也,荀彧宁愿一死血溅新朝,殿内尸骨渐冷,殿外山呼万岁。

钟繇知道陛下不喜被别人猜中心思,可……不知是登基之后公务繁忙或是陛下有意搁置,总之这件事情竟然被陛下悄无声息地按下,只说荀彧病重在府中休养,一月未到,朝堂上便传出了荀彧病逝的消息。眼见荀彧如此下场,钟繇也难免会想到自己,只陛下从未提及此事,到如今,一晃就是二十年。

夏侯家与陛下结交更密,曹氏与夏侯氏在陛下这一辈更是亲如一族,夏侯渊即便并未直接参与荀彧之死,恐怕凭借他对陛下的了解也不难猜出内情,不久后夏侯渊便上表请奏,自请远离京都。陛下先失谋臣后失大将,但对夏侯渊陛下并无杀心,陛下知道夏侯渊无心扶保汉室,只是厌倦了争斗而已,而且陛下与夏侯渊情如袍泽兄弟,即便也绝不会对夏侯渊下手。

钟繇还是有些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与陛下大多只是表面上的君臣之义,绝无可能让陛下对他也网开一面,陛下留着他的性命,无非就是觉得他于朝廷还算得力罢了,如今似乎就要东窗事发,陛下为姜维送药卖了这样大的一个破绽给他,明摆着就是要敲打他,要他整日惶恐度日。时间一久,钟繇反而分不清陛下究竟是为大魏江山考虑还是终于想起要为荀彧报仇。陛下因荀彧效汉不改之心而生敬重之情,又怨恨荀彧不能在他左右同他一同治世,可是钟繇觉得,若是荀彧的骨头再软些,恐怕陛下就不会这样念念不忘了。

“为父知道了。”钟繇平静地对钟会说。即便钟会已经察觉,这件事他也绝不能对钟会和盘托出。

钟会也不意外,若是牵扯到陛下的私事,父亲多半是不肯告诉自己的,况且父亲的脸色并不轻松,这代表父亲隐瞒的绝不是一件能轻易说出口的好事。父亲并未让他离姜维远些,也并未对他有所提点,似乎是……并不打算阻拦他与姜维交往。

“父亲不再拦着我与姜维相交?”钟会直白地问,既然父亲对他的目的早就知晓,那眼下就没有再拐弯抹角的必要。

“说的跟我拦得住一样。”钟繇耐心说道,“你来我这里,恐怕是已经看出我刻意吩咐人毁去府中道路,是为了不让姜维他们随意出来走动吧。”

“敢问父亲为何如此?”钟会一见父亲递来的话便立刻接上,他谦恭地问道。

“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一些名堂了么,心中已有成算,我儿怎么反来问我?”钟繇回道。

钟会觉得父亲怕是早就知道姜维是陛下看重的人,不,恐怕不只是看重,而且陛下马上要把姜维推到朝堂中去,虽然姜维现在还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朝中暗流涌动,恐怕与两位皇子争夺大位脱不了关系。

“孩儿不敢说。”钟会说道。

“这里只有你我,四方下人俱已被我遣退,但说无妨。”钟繇想听听看钟会的猜测,虽然钟会与姜维相交或许是出于本心,但钟繇觉得钟会对情势的判断不会错,他相信即便没有钟府作为后盾,钟会依然能以自身才智立足。

“陛下年事已高,恐怕大位归属在曹丕曹植两位皇子中犹豫不决,姜维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了京,把姜维抬到众人面前却又不升其官,难道是为了给下任君主做的准备?”钟会只凭借直觉猜到这一层,但他不明白为何非要是姜维,而父亲对姜维的态度也十分反常,似乎又敬又畏,这不像是对待后辈应有的态度。陛下让姜维住在钟府是为了拉父亲入局,可是即便父亲身入局中又当如何呢?不管谁人继位,钟府上下从来也都没有过二心,难道只一个姜维便足以搅动风云么?

钟繇假意生气,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说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揣测圣意。”

“父亲大人息怒。”钟会虽然看出父亲并未真的气恼,还是在父亲面前做出了讨巧卖乖的样子,“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只是有些为姜兄担心而已。”

“你铁了心要交姜维这个朋友?”钟繇岔开了话题。

“是。”钟会郑重地回答。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眼巴巴地跑来问父亲为何相阻了,若是陛下留住姜维在京城别有所图,那钟会不希望钟府待姜维也是如此,钟府既然是他的家,那钟会就不想让姜维时时提防,至少作为真心相待的好友,姜维不必再对他有所设防。

虽然早已料定有此结果,但钟繇却还是被钟会这一番少年意气打动了。人生得遇知己实乃不易。钟繇问道:“你是如何知道那条路是为父刻意毁去的呢?”

“那天夜里是我亲眼得见,父亲神色慌张,匆忙之间遣人夜里就将道路毁去,我跟上去才发现那条路通往偏院。”钟会解释道。

“也就是说,是因为我下令毁路才引你去的偏院。”钟繇暗叹,这才是钟会在府中发现姜维的原因么?想不到他情急之下想要二人一时半会见不到的法子竟然弄巧成拙,明明是不想二人见面才弄出的把戏,反倒成为二人相遇的契机,可见人算不如天算,再多的妨碍对于会发生的事情来说本就不值一提。

钟会点点头。

钟繇看到钟会如此却觉得很是欣慰,钟会平日里眼高于顶,并没有能真正入他眼让他诚心诚意相交之人,如此不妨就由他去,即便前路不明,但钟繇已经做过强行阻碍的事,眼下他不打算再做些不让钟会与姜维接触的事,索性就赌一把,他不想让钟会回首时也像他一般心中不安时时惶恐。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姜维也绝非草包,难道我能看出来的事情他会看不出来么?父亲既然也觉得他麒麟二字并非虚名,怎么如今却又看轻了他,再怎么被动入局,孩儿相信他总是有些自保的法子。”钟会这话并非全然只为了宽慰父亲,他所思所想即所言,在对待姜维这件事上,钟会自打下定决心同姜维真心相交便打定了主意要光风霁月,绝不容一丝晦暗脏污。

“说得极是,鲜少能看到你小子不择手段地夸赞别人的样子。”钟繇笑道,钟会在大是非上面远比他想象中要成熟很多,他见钟会如此,眼中便只剩下对儿子的赞赏之情,不论是对待亲人还是友人,钟会都不像是市井传言那般恶劣不堪。

钟会见父亲脸上又带笑意,忙不迭地问道:“所以父亲毁去那条路,是真的怕我和姜维相识么?”

“是,因为为父知道姜维弹得一手好琴,而你又是个琴痴,看你如今模样,定是在宴会之前就已经听过姜维的琴声。”钟繇的肩背已经靠在了坐席的垫子上,显然已经放松下来,脸色也没有方才那般愁郁万里了。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亲。”钟会记得他还要就道路一事给姜维一个交代,今日也算是能将缘由说与姜维听了,这样从始至终所有的误会全都解释清楚,姜维也该相信他结交的真心了吧。

“还有一事,敢问父亲如今境地如何?陛下对钟家和姜维可有杀心?”钟会又问。钟会既然知晓可能会给钟家带来麻烦,而其中内情父亲又不愿告知于他,那就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查探了,但是钟会不希望自己的举动会为钟府带来灾祸。

“我在朝为官多年,为官之道总也是比你琢磨得更透彻一些,至于姜维,我观陛下并无杀心。”不过钟繇不知道陛下是否会将旧事重演,再把姜维拘禁在宫中让姜维做些选择。陛下年少时便肆意好侠,若是全由着脾性做事,偶尔有些荒唐之举也不足为奇,钟繇甚至觉得,这才是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上却还没有完全被皇位所吞噬的表象之一。

“还有,我儿不必担忧你会为钟家带来灾祸,至少在姜维这件事情上缘由绝对不是你,你只管放心与他弹琴论道即可,不必有所挂碍。”钟繇嘱咐道。

钟会听在心里,感念父亲一片拳拳之心。

Chapter 17: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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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没过几日,钟会派出去的人手已回到京都,钟会召手下将近几日的查探情况报与他。

从察觉到陛下与父亲对待姜维的态度反常之后钟会就格外留意府上的动静,曾差手下几个得力的小厮分开把守钟府各个大门,宴会之后他的人便抓住一名旧仆借着采买的年菜的时机向外递信。钟会并未打草惊蛇,他要看看这封信会被送往何处,老仆将一封密信送往城中一个卖糖画的年轻人手中,又在各地换了几路人马,兜兜转转,从钟府而出的消息最终被投往了蜀地。

蜀地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据关而守万夫莫开,蜀都诸水入江、沃野千里,阔野之处人称“天府”,内有粮草万顷,外有险关无数,如今是袁绍之子袁谭屯兵之地,一直是陛下心头之患。

汉室衰微之时,各路兵马纷纷揭竿而起,袁氏常以四世三公为傲,功勋卓著拥兵自重,自然一呼百应,然袁绍袁术兄弟不睦,二虎相争,被当今陛下相继破之。袁绍不喜长子袁谭,兵败之时将残军剩马尽数留给幼子袁尚,袁谭心灰意冷逃往成都,与苟延残喘的黄巾军相逢于狭路,袁谭置之死地拼死一搏,竟说动黄巾残党归顺于他,袁谭就此举起代汉灭曹的大旗,如今在蜀地信众颇多,根基已稳。

大魏开年以来虽说国富民强,但久战积弊尚需休养生息,蜀地又从未被大魏兵马所占,百姓只知刘汉,不知曹魏,当今陛下先平天下再治天下,闻名寰宇的虎将抛洒热血汇入奔涌江河,唯一留下的大将夏侯渊又有避世之意,竟容存袁谭竖子至今。

钟会凝神暗想,如今来看袁谭贼心不死,竟已经将手伸到京都之内了。

父亲处事谨慎,府里的消息瞒不住他,钟会派出的人说,尾随几经转换递出消息的人马不只有他们一队,他认出其中有钟府派出的人手,除此之外还有一队人马也跟了去。钟会猜测另一路人马也许是陛下所派,陛下虽然年事已高,但智谋不减当年,帝王心术绝非在战场上经验不多的袁谭可比。

钟会手中捏着手下递来的袁谭联络点的分布图,这上面的联络点当然不全,袁谭伏脉千里,必不会只为了传送一个消息就将手下之人全部动用,就是不知道这张图现在会掌握在几个人的手中。

“你们也被其他人察觉到了,是吗?”钟会问道。

手下惶然答道:“回公子,他们的确有所察觉,但未知底细又怕打草惊蛇,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都没有贸然出手,但其中一队必定也是出自于钟府。”

父亲那边钟会倒是不怕的,他知道父亲不想让他卷入纷争,无论如何,父亲与他绝不会成为敌人,钟府上下自成一体,不会因为动乱就被分割开来,倒是陛下那边……钟会不知道陛下对父亲眼下是何种态度。若是陛下真的想除掉钟氏,那对钟家来说才是灭顶之灾。

父亲虽然在朝中门生众多,但一无结党之心,二无反叛之意,父亲自打跟随陛下平定天下起就再也没有二心,一生宵衣旰食忠心耿耿,不该到如今这个年纪还要落得一个被猜忌的下场。

可是陛下并不昏聩,如今这个当口暗流虽涌,但也只是朝向两位皇子分流。陛下虽还有其余子嗣,但要么体弱多病,要么智谋不足,皆难承继大业,大魏江山迟早要交到丕植两位公子其中一人的手里,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姜维惹得两位公子注意,又对重臣府中关切甚密,更像是在为新君挑选可用之人,况且若真是陛下也得知钟府有人为袁谭递信,却也选择按而不发,难道是说陛下也在等待这个机会?

“信上的内容你们可探听清楚?”钟会又问。

底下人的神色看起来比方才更加惶恐,他们都知道公子眼下拿姜维当成知己,对信上之事不敢如实禀告。

“但说无妨。”钟会请手下起身。

“我等在其中一站互换之时趁机将信件拆开看过,信上说‘天水姜维与荀彧相貌相同,似是荀彧转世’。”

钟会当然也听说过荀彧,陛下在被勋爵之家耻笑出身于内侍阉臣之时荀彧就已跟随陛下,虽不比陛下与袁绍年少相持的情分,但陛下与荀彧相见恨晚,彼此又以真心相待,荀彧以智谋报之于陛下,料事如神,一心匡扶汉室,与陛下同讨逆贼,在陛下亲征之时常稳守后方,让陛下无后顾之忧,只可惜天妒良才,荀彧在陛下登基之后没多久便已故去,君臣始终不能相携。

姜维样貌竟然与荀彧别无二致……这倒是令钟会措手不及,钟会本以为陛下看重姜维另有深意,没想到其中的原因竟然是为了追思故人么?陛下乃当世人杰,钟会此前并不觉得有什么人能让陛下动容至此,陛下所为除性情好恶外皆为谋国,还从未听说过有陛下格外挂念之人,姜维陷于此种境地福祸怎知呢?

“其余二路人马也已知此事?”钟会虽然开口相问,但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父亲和陛下既然能看着这封出自钟府的信件送到蜀地,就说明他们二人是故意如此,况且满朝文武中见过荀彧的人对信中之事在目睹姜维相貌之时也早已知晓,无人提及只不过是在窥探圣颜而已。因为姜维是否与荀彧真的相像,最终还需陛下圣裁,像或不像都是陛下一念之差。

手下开口答是。

陛下眼看着信件送到袁谭手中,说不定正是想借袁谭的手搅动风云。按照钟会对父亲的了解,他觉得父亲只不过是想顺着陛下的意而已。

可是连他都对这件早就该在京城之内传开的事情暗中打探才得到微末的消息,姜维就更是无从得知了,他知道自己正在步入乱局之中吗?姜维才是真正的怀璧其罪,他如今是所有人眼中的棋子,朝野上下这么多眼睛盯在他身上,可是他连盯着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袁谭会与荀彧有何干系呢?袁谭想借姜维的名头生出何种事端呢?谁人都知道复立汉室已是痴人说梦,可袁谭只有这一个可以挥师北上的名头,袁氏的旗子不得民心,袁谭必须要借汉室遗留的威严才得生息。

荀彧虽然也是汉臣,可荀彧与陛下相互扶持,待陛下登基坐上大魏相位也未尝不可,只是造化弄人早早仙逝而已,袁谭莫不是想为荀彧,也是现在的姜维安上一个彻彻底底的汉臣的名头……如此一来汉臣不死,汉室似乎也有了死灰复燃的征兆。这倒是个极好的造势手段,黄巾一党向来通神鬼事,以怪力说服百姓,若是真说姜维是荀彧转世或者干脆就是荀彧夺身,恐怕真会闹得人心惶惶。

可是钟会没见过荀彧,对他来说,姜维就只是姜维而已。

此事对姜维来说是无妄之灾,钟会不愿看到姜维受此牵连,眼下他连琴谱都还没来得及借,姜维那张与荀彧肖似却又被他划破了的脸也尚未好全,眼下虽然不必再用粉遮盖,但细看之下还是有一道淡色粉痕。他当日能划破姜维的脸或许也是一种前兆,如今若是他与姜维携手未必不可破局。

钟会将手下遣散,他听父亲说过山河焦土烽烟四起的天下,但他受父兄庇护,从未亲眼见过破碎河山,他虽然不成器,未将壮志寄与家国天下,但也绝不愿见到百姓流离失所,也不愿看本是有功无过的姜维成为权力争夺的棋子。

想到曹丕对姜维的拉拢,钟会猜,曹丕怕是正知道姜维貌如荀彧才会如此礼待。

此时波澜未生,可风云已起,钟府、姜维、夏侯将军、曹丕、袁谭已入局中,一切尚在陛下掌握,可是陛下还想牵谁入局呢?钟会眸光稍定,或许还有公子曹植。

太傅当然也已得知消息,他早就知道钟会必会暗中查探,若非要阻拦,恐怕会适得其反,钟繇对钟会放纵已成习惯,虽然平日里会找几个人跟住钟会好了解他的行踪,但大小之事从来不曾有强迫钟会听话的念头,钟家人已在朝中太久,对天高海阔已不熟识,钟繇宁愿让钟会肆意妄为。因此即便钟会对姜维出手相助,钟繇也只愿提供隐蔽,绝不强逼钟会跟随钟家被迫选择,钟繇也相信他这个儿子还没有失去理智到葬送钟氏的地步,荣损一体同进同退当然要比各有私心要好。

那名报信的老仆在府中一直忠厚老实,未曾想竟是袁氏家仆,在京潜伏数年为袁谭做事,洛阳城中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钟繇并不想处置他,或许来日有些消息反倒要用他来送出去。

钟繇在派人追查时就已下令,若有同路之人只管现身,不用刻意隐蔽,有些原因他不能亲口说出,但钟会必得知晓一部分内情才好,而陛下那边钟繇一会便得入宫求见,他不能让陛下觉得他有二心,他所得知的消息虽然陛下已然知晓,但仍要经由他的口再述与陛下,这是为臣尽忠的本分。

钟会前来找父亲时父亲已经出门,在书房钟会进出自如,他在桌台上发现了一枚眼熟的玉环,钟会记得这是姜维身上所佩之物,钟会拿起仔细端详,玉环内侧俯卧着一条龙纹,竟与他手上那柄折扇的扇骨所刻的龙纹极为相近。

钟会将微凉的玉环握在手中,从书房直奔偏院而去。

对此事还尚不知情的姜维现下倒是比钟会更坦然一些,总归是走不出这洛阳城,思虑固然是必不可少,但明月平洁如镜,揽境自苦不是姜维心性,姜维只为他已知且尚可筹谋之事费心,比尽人事还少谋一些,又比只听天命多算一步,恩师说他随遇而安,随遇未必见得,但姜维却极少有不安之处,心中惶惶过不了多久便自行消解,夏侯霸就更是这个脾性,大小琐事从来都不会惹他烦忧。

今日夏侯霸已将钟会送的几样武器全部练熟,甚至已经开始教钟府偏院里拨过来的这一批丫鬟小厮强身健体了,他们之中有人愿意跟练便跟,若不愿夏侯霸也不强求,还未真到过年,夏侯霸就为钟府备下了好几个宴饮之时的助兴节目。

晚间操练完毕,夏侯霸收了家伙向姜维房中而来,夏侯霸见姜维手不释卷便说道:“书中无有颜如玉,伯约你怎么就对武学兴趣寥寥呢?”

“你这话好没道理,准你好武就不准我喜好诗书么?”姜维笑道。

夏侯霸自顾自地倒满一盏茶水入喉:“我是说不过你。”

姜维又翻过一页,听得门外有敲门声,刚请人进来便看见钟会快步走到面前,将他送给太傅的玉环搭在了书卷上,姜维轻笑,心想莫非夏侯霸才是神机妙算之人,现下也不用“如玉”,卷上竟放了块真玉。

“这是你的。”钟会分明是确定的语气,他又将那柄带着机关的折扇拿出,玉环与折扇上的两处龙纹并立。

姜维知道钟会的意思,他慢慢起身,从剑架上拿出自己随身的那柄剑,虽然都出自一人之手,但同是武器也看得更清楚些,姜维当日没有猜错,摆放在一起的三个物品皆是出自恩师之手。

“这是我的。”姜维回答道。

“做出这些物件的是什么人?”钟会问道。

姜维摇摇头,他也不知恩师真正的身份,只知道是山中隐士高卧林岗。

夏侯霸也不甘示弱,从包裹里挑出同样有祥龙纹饰的一柄长枪,豪气干云地说道:“这算什么,我也有。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山中之仙来去缥缈,想不到你居然也是有仙缘之人。”

钟会摇摇头:“这柄折扇是父亲拿给我的,说赠扇之人曾言,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你的机缘总不会是我吧。”夏侯霸问道。

“我也觉得。”钟会想也没想便答,“必定不是你。”

“是伯约的话就更倒霉了,哪有一见到有缘之人就破相的呢?”夏侯霸真有些愁眉苦脸起来,因为仙人的话他还是有几分相信。

“我这不是每天巴巴地来上药想让伤口快点好么。”钟会看着姜维说道,实际上他并没有亲手为姜维上过药,都是夏侯霸代劳,他在旁边看着夏侯霸叫姜维睁眼又闭眼。

姜维将玉环又递给钟会,笑道:“这是我送给太傅之礼,你怎可擅自退回。”

“我此时来正有要事相告。”钟会一口气将小路为何损毁,太傅未曾赠药以及姜维貌似荀彧之事全盘托出。

“这是钟公子所说的交代。”姜维问道。

钟会点点头。

Chapter 18: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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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一番话说完,他之前承诺的交代不可谓不体面,涉及太傅谋算他也坦言相告,莫说是姜维,连夏侯霸都觉得钟会似乎过分赤诚了些。

“君子一诺既出,岂有欺瞒之理?”钟会郑重说道。

他虽然不是如姜维这般光风霁月之人,但既认定姜维值得相交,便绝不会对姜维再用阴诡手段,更何况是陛下在下这盘棋,不管是姜维还是钟家,都只是陛下手中的棋子而已,陛下若是不想钟氏牵涉其中,在一开始便不会让姜维住进钟府,于公于私,钟会都不愿看到姜维与钟家敌对的场面。更何况几日接触下来,钟会发觉姜维并非只擅于琴技,姜维才思敏捷,周身却没有半分看自己与旁人不同的傲气,初见时不畏权贵是为傲骨,有傲骨而无傲气,这样的人钟会见得很少,满京之人要么傲于出身,要么傲于才华,更有甚者傲于追捧,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盛气凌人之相,连他也不曾例外,可姜维知已之才而不傲其才,令人如沐春风。钟会越发觉得,若是此间错过与姜维深交之机,他将抱憾终生,因此他越是来偏院来得勤,越是怕自己心思不正。

琴音也好,色相也罢,声色皆不是虚妄,钟会不必观心就知道自己存的是何种念头,总归现在姜维正在钟府之内,钟会不信近水楼台,姜维真能据他于千里之外。

“姜维多谢钟公子连夜赶来相告。”姜维并未料到钟会竟然将一切对他和盘托出。

他与钟会误会虽已解开,但相识也不过半月,钟会竟然能坦诚至此。眼下已快深夜,钟会此时前来必定也是刚收到消息不久,可见他从来就没有欺瞒的心思。姜维虽然并非妄自菲薄之人,但也未曾想到能得钟会如此相待,恩师曾经同他说过天象机缘,但姜维不愿窥探天意,不管立身何地他都能泰然处之,可如今桌面上几个附有龙纹的物件摆在一起,倒真似旧友散后重聚,虽未开口,已尽在不言中也。

“谁说我只是为了告诉伯约兄消息才来的呢?我是为了讨兄长曾答应借我的琴谱,难道伯约兄还想赖账不成?”钟会笑着将手背搭在台面上,手掌伸向姜维讨要琴谱。

钟会乃是人中龙凤,比起寻常的英俊更多一分娇养的雍容在其中,展颜相笑倒令人难以回绝。

姜维应承下来说道:“如此我这就去将琴谱取来。”

夏侯霸在旁边差点急出一脑袋汗,他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钟会说姜维长得与荀彧一般无二。夏侯霸之前曾听父亲说起过荀彧旧事,荀彧善于谋略,曹魏基业多有赖于此人之功,只可惜天妒英才,早早离世。父亲说起这些时眉间常含愁绪,夏侯霸只把这些当故事听,跟听鸿门宴、乌江自刎之类的故事一般只当成前人旧事,与当朝相距甚远,但父亲偶尔提起荀彧时态度却有些奇怪,这个人在父亲记忆中明明挥之不去,可父亲总是在他又追问的时候刻意避开话题。父亲一定见过荀彧,可如果姜维样貌真的与荀彧极为相似,为什么父亲却缄口不言呢?难道父亲也没料到姜维会卷入此局?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谈论琴谱,火烧眉毛了伯约你还陪着钟会风花雪月。”夏侯霸正经地说道。

不过这话钟会喜欢听。

夏侯霸说话不知收敛姜维早已习惯,也并未将夏侯霸开口所说的不当之言放在心上。

“原来你这么会说话,再多说点好听的。”钟会笑着说。

“钟会你笑什么?还有心思开我玩笑。”夏侯霸疑道,这人怎么该着急的时候反而没个正经样子,太傅之职本该司礼,怎么教出这么一个没正形的儿子。

“笑你慧眼识珠罢。”钟会双手礼敬地接过姜维递过来的一本琴谱。

姜维又回到桌边落座,任由两人胡闹,胡闹的话入耳不如心,姜维也并未真的当回事。钟会得来的消息虽说有些突然,但姜维终于知晓一部分他被留在京都的原因,原来是与陛下旧臣样貌相近,如此倒比他胡乱猜测来得好。姜维对荀彧也有所耳闻,传言荀彧有王佐之才,在陛下麾下时就频献妙计,颇受陛下器重。荀彧在民间口碑甚佳,说他清秀通雅仪表堂堂,样貌人品才气皆为上上之选。若非有人存心造势利用这个消息生出事端,姜维倒觉得旁人是在夸他。

“如今我寸功未立,怎可与荀令相提并论?或许只是姜维侥幸,样貌有几分肖似令君罢了。”姜维说道。

“伯约难道不觉得因为相貌得到陛下重视有损清名么?”钟会问出心中疑虑。

“你这话说得好像伯约以色侍君一样。”夏侯霸不满地提醒钟会。

“若是我因相貌与陛下旧臣相似而得陛下器重也是我之幸事,多少边吏一生披肝沥胆也不见得有此机会,若是我能居其位谋其事不负重托已然很好,为何要在意?”姜维笑着说道。别人想说什么又如何看他与他何干呢?之所以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不也是说悠悠之口极难左右么?姜维并不想费心纠正别人心中所想,甚至于自己清名有损与否也不甚在意,只要无愧于心,一切又有何惧呢?不说天边就只论眼前,难道他与夏侯霸多年情谊会因为三言两语就此崩裂不成?

“兄明知我是说有人可能借此生事。”钟会语气急促,显然胸中有些焦急,消息已然被送往反贼之地,姜维却好像毫不在意。

姜维没料到钟会竟然肯把话挑明到如此地步,眼下暗潮涌动姜维自然也察觉得出,有人将消息递给袁谭其目的就更是昭然若揭,若他是钟会,也免不得要顾虑钟氏一族明哲保身,权当不知道这回事或者奏与陛下,但钟会竟肯对他直言相告。姜维自觉与钟会相交尚且不算亲密,可钟会接二连三以诚相待确实让他受之有愧,一曲琴音换来如此真意,君子以一言一行立足于世,钟会在城中虽然算不上声名狼藉,但百姓只知他跋扈不知他才高更无人知其心性如何,太傅曾经笑谈他这个小儿子是个琴痴,姜维原本不信,但事实如此,姜维不得不信,钟会不仅是着相于琴,还爱屋及乌,对他与夏侯霸也是深恩厚义。

“伯约谢过士季好意。”姜维将玉环又放在钟会手边。

“姜兄不退?”钟会神色并未放松。

姜维摇摇头:“我就在此地,若是你和仲权同时擒我,我安有逃生之地?”

更何况眼下牵涉之人是曹丕和袁谭,两虎相争,即便姜维真能脱身而去,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他还能逃出大魏江山不成,关键在于陛下的心思,陛下若是真想放他离开此局,恐怕当初就不会将他留在京中。

若论智计,姜维不敢自比荀彧,他不知道若是荀彧在此可否能有破局的机会,但他猜,荀彧当初既然跟随陛下,应是并无避世之意,汉朝以儒学为尊,姜维虽然并没有要匡扶天下的志向,眼下还未到远遁山林之时,他虽能在闲林之中自得其乐,但既然陛下拉他入局,他想要避世怕也是十分不易,当初他想避回冀县只是不愿招惹是非,可若要他因事畏缩不出眼看风波乍起却也绝无可能。

其实钟会自幼长在京城,远比姜维看得还要更透彻一些,只是他关心则乱,世上也极少有他从未做到的事,所以他以为姜维总有的选,况且他心中盘算,不管姜维所选之路如何,他都会助姜维一臂之力。

“伯约愿建功立业否?”钟会问道,他只是想知道姜维怎么想。

“非也,功业史册不过几行,但求无愧于心尔。”姜维毫无遮掩。

“昔日山河焦土,世道虽乱也是良机,不知姜兄可叹生不逢时?”这话问得冒犯,但钟会觉得姜维不会在意。眼下天下已定,若是姜维早生数年,说不定真可与荀彧齐名而立,如今却要背着荀彧的名声被有心之人利用,钟会对逝去的荀彧并不在意,姜维才是活在眼前之人。

“时乃天地运力,非姜维所能及也。”姜维虽然也会观测天象,但并不寄身于此。

天象天命玄之又玄,姜维不信,他能生于现世是父母之恩,不论旁人会拿他这张脸使出何种手段,他都会记得父母的相貌,他是天水姜伯约,自然有姜伯约的去处。且说黄巾一党自认天命在己,黄天当立,因求人无用,求神之风盛行,神仙妖人不过一线之差。有人称他的恩师乃通灵神气之仙,也有人言其妖言惑众,信者为神,不信为妖,妖人仙人不过只是人心评断。既然这个消息这么快就送到袁谭手中,就说明袁谭定会拿它做手脚,说荀彧寄身也好,转世也罢,但姜维永不会为其所惑。

钟会已然明了,姜维随遇而安,于自身境地其实并不看重,乱世也好,盛世也好,不管世道如何,姜维本心不变。姜维看自身竟也与钟会不谋而合,姜维亦只是姜维,钟会竟然忘了,姜维才是最应该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个,又是他小瞧姜维了。

钟会自然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虽然言语中尚且遮掩,但如今姜维已能与他探讨天下之事,他观姜维面色微动,钟会觉得他似乎可以更得寸进尺一些,钟会试探着问:“士季智识不足,只看琴谱恐怕参悟不透其中玄机。姜兄可愿亲自教我?”

夏侯霸在一旁边听两人谈话边吃干果,桌上已积了一小堆果壳,夏侯霸停下手中动作看着钟会,即便不精于识人之术夏侯霸也能看出钟会是个聪明人,钟会说智识不足只是托辞,实际上只是想接近伯约罢了。

“但愿钟公子不嫌我才学粗陋才好。”姜维说。

姜维竟然答应了。夏侯霸皱起眼睛来又看向姜维,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聪明,说起话来却偏要藏之又藏,钟会想学,姜维也愿教,眼下屋内琴台上就有一琴,抱来弹便是了,为何还要费这样的口舌呢?

“伯约你不能顾此失彼,那我学什么,我不想弹琴。”夏侯霸对姜维说。

钟会闻夏侯霸一言心说,我管你想学什么。

“只要我会,你想学什么我便教你什么。”姜维笑着看向夏侯霸。

钟会突然觉得他还不够得寸进尺,他实在应当再过分一些才是。

“姜兄打算如何应对?”钟会问道。

“我不知各方何意,不知该如何应对,但目下有一更要紧之事,两位公子今日送来一方请帖,邀我二人前去盛会。”

“我料想姜兄定会收到请帖。”钟会从怀里拿出一封请帖,正与姜维和夏侯霸收到的一般无二。

京中才子常会聚在一起吟诗作赋,陛下文韬武略,文才自是不凡,曹丕曹植两位公子也承陛下之风,曹植曹子建更是才高八斗,以往钟会收到请帖偶尔也会前去,但此番名帖是由两位皇子亲笔所书,必定是为了拉拢人心。

“其实姜兄当时问我为何如此,我答只是为了姜兄的琴声,此话有假,京中人士众多,但都无趣得紧,姜兄有些不一样。”钟会觉得这些话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抢先对姜维说的好。

“哪里不一样?难道是因为伯约胆敢冲撞于你,可论冒犯,明明我骂你骂得更重些吧。”夏侯霸漫不经心地接过钟会的话。

“你还是闭嘴吧,我方才说你会说话是看错人了。”钟会扔了一块点心去堵夏侯霸的口。

夏侯霸坦然地将点心接过送入口中:“不得不说,你们家点心做得还挺好吃的。”

钟会眯起眼睛,慢吞吞地说道:“好吃你就多吃,少说,多吃。”

姜维觉得钟会的表情很像狐狸,但狐狸少了奸诈便只剩下些不足为惧的狡黠,夏侯霸本就好哄,也不再怕钟会使绊子,接连被钟会逗了几次也都毫无觉察,但姜维知道夏侯霸只是大智若愚,小事从不放在心上,但军国大事却从来没有糊涂过。

最先跟他谈及蜀中袁谭的其实不是钟会,而是夏侯霸,他言眼下大魏国富民强,仅蜀地尚有动乱,朝中若起大事必从蜀地开始。

姜维也是这么想,虽说攘外必先安内,但若外事先起,朝中反而就乱不起来了,陛下雷霆手段,必先出师讨逆,内乱未成祸端便消解于掌下,如此一来国事可安也。

“姜兄心志坚定,我不如也。钟会与姜兄相识乃三生有幸。”钟会倒也不想让姜维这样早便听懂他话中之意,总归他想说便脱口而出了,钟会又言,“那明日姜兄与我一同赴宴。”

“还好你没说一见如故。”毕竟刚见面就打起来的“故”实在当世罕见,夏侯霸抖抖盘子,点心已然吃光了,方才他塞到姜维手中是最后一块,他看着钟会问道,“为什么你要跟我们要一起去?”

“因为我的轿子已送给伯约兄,眼下我没有轿子了。”钟会委屈地说道。

夏侯霸点头表示这倒是情有可原,等钟会离去他才反应过来,偌大一个钟府,岂会缺少钟会一顶车轿,分明就是钟会贼心不死想要故意接近。

钟会已踏过竹林从偏院离去,当然,他临走前还不忘吩咐下人日后再为两人房中多备些茶点。

Chapter 19: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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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昨夜在宫中先后听得探听的手下及太傅来报,果真不出他所料,袁谭竖子贼心不死,一点风吹草动便露出了马脚。

旧事鲜有人知,连钟繇对当年之事也不知全情。昔年率军讨逆之时不及袁绍兵多将广,不得不背水一战,但袁绍不修德行不纳谏言,终于祸起萧墙。曹军与袁绍决战之前正是袁谭为他送上破城之策。袁绍宠爱幼子袁尚厌弃袁谭,袁谭便一不做二不休,星夜乔装赶来为他送上袁绍屯粮之地守将头颅,如此他才得以大破袁军。虽说袁绍对袁谭颇有不公,但袁谭为泄私愤竟然出卖亲生父亲,如此小人行径,曹操本就不打算容他。他本打算用一小吏的官职聊以安抚,待到袁谭上任就职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之而后快,岂料袁谭在生死关头竟然聪明了一次,将计就计在赴任途中勾结黄巾旧党,反骂曹魏窃国,自此在蜀地立足,扬言要兴兵伐魏、匡扶汉室。

蜀地占尽天险,易守难攻,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图也,袁谭又龟缩不出,曹操也未曾想到当时一念之差竟然养虎为患,如今袁谭扎根蜀地,曹操将蜀地视为眼中钉,只恨不得早日拔除才好。

袁谭自打吃了亏也长了些记性,身边又有谋士相劝,竟然也学会了养精蓄锐,在京中安插了不少细作。曹操早就想引蛇出洞,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京都之内袁氏旧臣极多,在他们没露出马脚之前,即便是一个个拔除也未必能全择干净,况且袁谭尚在,这些人火起又生,朝中总也不得安宁,但姜维一现身,认出这张脸且已归顺袁谭的袁氏旧部必会向远在蜀地的袁谭传递消息,曹操在他疑心的官员府宅之内安插了探子,消息从钟府流出的时候他便已经知晓。钟繇这个太傅还算是没有二心,想必是刚收到消息就入了宫,曹操并无铲除钟氏的念头,只是钟繇一人之下的位置太高,他需得将钟氏的地位压上一压,至于他的儿子谁会有这个能耐得享其成还尚需观望。

打天下尚且不易,守江山更是难上加难,改朝换代之后仅历一世,曹操能留下来的虽说不是什么烂摊子,但曹丕曹植都还太过稚嫩,其他的儿子更是难当重任,所以在立储一事上他必须多加筹谋。

姜维……与荀彧一般无二的脸刚出现的时候曹操的确是有一瞬恍惚,可他既然已经杀死过荀彧一次,又怎么会在军国大事上看不清楚呢?更何况这次曹操没打算要姜维的性命,他需要那张脸看到大魏真正兼并天下,让那双眼睛亲眼看着复兴汉室的美梦彻底碎裂,荀彧本来就应该对他俯首称臣,他有权命令荀彧身死,却不能令荀彧效忠于他,荀彧低头称他为帝,这本就该是他二十年前登位时就应该看到的场面。

君临天下,而君又安在呢?今日姜维现身,不过是曹操夙愿得偿罢了。

曹丕和曹植也向姜维递了帖子,姜维如今的身份自然无法推拒,眼下应该在宴上对歌欢饮吧,那曹操准备的惊喜应该也快要到了。

楼宇中高台满座,有圣上褒奖在身,姜维自是被奉为座上宾客,只居在钟会左侧,京中的这些公子哥齐聚一堂,钟会位置向来不低,两位公子把姜维和夏侯霸的位置排在钟会身边,实在是有意将二人抬高。

此间席上之人庸碌之辈甚少,众人出口倒也不乏佳作,姜维乐得怡情,公子垂目之时他也实话照答:“早就听闻两位公子所作诗文皆是锦心绣口,如今亲眼得见果真所言非虚。”

这话姜维并无恭维之意,论文章功力,曹植曹丕皆是世人难匹。

曹丕展颜一笑,他自知只论诗词歌赋子建胜他良多,不过他也没有锱铢必较的打算,如实说道:“我文才实不如子建。”

曹植虽然恃才傲物,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之辈,当着兄长的面自然收敛了几分,不过对其方才所作诗文也没有过于自谦,可见他并未恭维兄长之意,于文赋还是自傲于心。

“公子二人笔墨可与日月争辉,我等皆莹莹之光,远不可及也。”钟会接道。

钟会在这等场合如鱼得水,姜维虽然能应付得来,但远不如钟会轻松。钟会虽然坐姿散漫,但其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姜维与他相邻很是心安。

“若说笔墨,”曹丕果然将目光转向钟会,“太傅擅书,士季怕是也不遑多让吧。”

姜维双目微侧,钟会接上的这句话倒是将曹丕的视线从他身上引开了,虽说算不上解围,但钟会已看出他不愿涉身,姜维心中感念,钟会向他递来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献丑而已,公子若不嫌弃,我将二位公子所作誊抄一遍列于席上,还请诸位多加指点。”钟会已然站起身来。

姜维还未见过钟会习字,只是听闻钟会不仅书法绝妙,且仿摹笔迹难辨真伪,若今日得见也算不虚此行了。

桌案上笔墨齐备,钟会也不惧出风头,小厮拈起纸卷一张,微风斜穿而过将纸张铺好,一方玉雕的镇纸压上,钟会便已落座于前。

笔走龙蛇,姜维猜钟会先写的是曹丕方才所作之诗,曹植此次诗文要更工整一些,不太适宜这样雄浑的起笔。

当日钟会奏曲之时姜维无暇观顾,眼下因钟会将曹丕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吸去,姜维也能分心看钟会握笔行书。

“钟会好风流啊。”夏侯霸说道。

姜维轻点下颌表示赞同,这句倒不是坏话,夏侯霸不是小气之人,现下也是眼含赞许,诸多膏粱子弟仅仅金玉其外,钟会能文能武,只说他纨绔倒真有些委屈他,风流名士的称誉钟会还是能当得起。

墨迹在一旁晾干,小厮又盖上一层新纸,钟会腕间的力道突然减了几分,像是被东风缠住一般,斜锋骤然落于纸上,墨如风雨点滴击在纸张一侧,收笔时云销雨霁,笔尖稳稳一顿便从桌上抬起,姜维默念方才曹植所作词句,笔落惊风,原来钟会是在落笔时合上了诗文之意,上一幅所写的曹丕诗文也是如此。

“士季不才,请诸位放眼一观,”钟会潇洒落座,对着姜维笑了笑,他知道姜维能看到他的落笔,钟会笑得肆意,悄声道:“姜兄若是喜欢,改日我亲自为姜兄献墨。”

“钟士季名不虚传,果真深得太傅教诲。”曹植站起身迎向钟会赞道。

皇子之情不可不受,正如他们摆这场宴的目的就是为了捧起他们三人,他们若敢不受,必然也会惹两位皇子不快,钟会抢风头实则是为了给皇子们一个台阶,姜维心中明了,看着钟会自然应对曹植,暗自记下这个人情。

一开始还算两不相欠,可如今他受钟会多次相助之恩……风过未止,姜维看着在众人手中传阅的墨宝翻飞不歇,转而又将目光移到了钟会肆意张扬的面容之上,姜维从右侧接过从夏侯霸处递来的纸张,将它稳稳地压在了钟会的桌上。风寒纸易脆,刮伤了反而不美。

钟会交涉之余瞥到姜维收纸的动作,墨迹已干,抚平字迹的手很快便收回,姜维没有开口,到钟会这里纸张已被众人阅过一遍,即便收起来也不会误过众人赏观。钟会在人堆里长大,权势钱财都是俗物,他并不十分看重,才学文墨虽然也受人追捧,但钟会代替父亲赠字时也只知道求字之人喜欢,珍而视之不假,但那些人却未必真对纸上所书了然于心。钟会知道他和父亲的墨宝一字千金,旁人千恩万谢地收下将所得之物装裱起来,更有甚者恭敬到不敢触碰,席间之人虽然身份高贵,但大多也是如此,恭维之言只入耳、不入心,钟会不曾见到有人不发一言,只是将这张用来哗众取宠的纸默默压在桌前。

此时钟会立身于高楼城阙,极目远望,城中满是繁华盛景,街巷灯火渐次而起,一盏一盏烛灯将硬质木窗熏得暖软,经纸窗一滤,杂色全无,城中只剩淡淡荧黄,似乎伸手可触,钟会转回神,再想将姜维的身形捕入眼中时发觉原处已经无人,姜维和夏侯霸被旁人拉去交谈,而桌上纸张的一角与城内光海同振。

钟会拨开众人围拢的目光朝着姜维的方向看去,笑吟道:“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士季难道是想在此等候佳人?”曹植问道。

“非也。钟会不是会候在原地之人。”钟会笑答。

这边话刚说完,姜维那边便出了岔子。

“你枉担麒麟之名,连文辩都不敢应下,算什么麒麟之才呢?”

曹丕站出来将开口之人拦住:“今日本是欢宴,文辩之事改日再谈。”

钟会轻轻眯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挑衅之人表面上看虽然还算中立,但已暗投曹丕门下。父亲想要置身之外总要时时把握朝中局势,虽然对他交友一事并不多加干涉,但两三句提醒总是有的,姜维所临挑衅不是意外,说不定是曹丕有意为之,若是将事情闹到不可开交曹丕再出手解围,这份人情姜维必得承下。

那人不依不饶,指名道姓必得今日要与姜维辩上一辩,口口声声说,非要边陲小儿见识见识谁可担麒麟之名。

钟会本想上前阻拦,但看姜维面色并不像是受此困扰的样子,钟会打算暂且观望一阵,姜维未必没有应对之法。

“兄台想辩什么?”姜维温和地问。

“武王伐纣后周朝八百载不息,然以臣弑君终非臣之道也……”

“大胆!”曹丕怒声呵道。

列席之人一听岂有不明之理?以臣代君向来遭万世唾骂,后世论定殷商乃是咎由自取,前尘如烟今人才可盖棺定论,但前朝余火未熄,汉室衰微时天子被人左右,当今陛下取而代之,口诛笔伐直言当今陛下窃国之人不在少数,此人竟敢在皇子参与的宴会之上口出狂言,当真是其心可诛。

难不成他也知晓姜维面貌一事?钟会皱起眉头。

姜维也对此人起了疑心,若他真与此人辩论起来,说错一个字就是万丈深渊,况且两位皇子都在,就算再没分寸也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如此一来就是得到了皇子的授意,也或许根本就没有争辩起来的可能。

不过若是只想卖个人情给他,换个别样的方式找他麻烦再解围一样可以达到目的,没必要非要用改换朝代这样的言辞激他,如果是皇子手下故意为之,那这位挑衅之人背后的皇子一定也知他与荀彧容貌相似。

大魏以臣代汉……荀彧是汉臣不假,可是他跟随陛下也是忠心耿耿,为何非要以此来发难于他呢?

“辩一辩也未尝不可。”姜维抬袖指向相隔不远的垫子,“兄台可先声奇思,维洗耳恭听。”

“伯约不可。”曹丕拦道,“怎可与此人行悖逆之言?”

“公子放心,我还未开口,公子怎知我所言必有逆心呢?维听闻陛下兼听则明,闻过则喜,想必不会在意区区一场文辩。”姜维已就近而坐,只等那人坐下便可开始。

钟会趁乱将挑衅之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既然姜维想辩,那辩一辩又有何妨呢?此人虽然不是草包,但也不是什么大儒大才,钟会不信姜维辩不过他。

那人却不似刚挑衅之时那样有底气,磨磨蹭蹭地从曹丕身边掠过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怎么?说好要辩,事到临头哑巴了,不会说话不妨先拜我为师,听我讲讲人之初吧。”钟会放声笑道。

反正不知者无罪,钟会名声在外,不管是皇子还是公子哥都知道他的脾气,此时由他来添一把火也不足为奇。

“钟士季你欺人太甚!”

那人抬起头刚要发作,但眼神始终朝着曹丕的方向瞥,只叫了两声便消了气焰,姜维猜他是观曹丕面色不悦,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Chapter 20: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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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商汤灭夏……武王伐纣,汉代强秦……皆……皆义举也……”那人结结巴巴开口,话至一半,满堂摇头哄笑。

姜维本在草垫之上端坐,双袖拢于膝上,欲静听此人言论,但只断断续续地传来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姜维眉间毫无嘲意,正色相对,见此人眼间一片慌乱之色,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他最初说是“不义”,现下却又称颂起来,等他将话说完,姜维才行过一礼慢说道:“兄台方才所言毫无相争之意,你不通文辩,维虽不才,却也不愿趁机相欺。”

“你羞辱我!”他立刻站起身,气急败坏地指向姜维。

钟会观姜维眉目如清风朗月,毫无轻视之意,恐怕是留有余地,不想辩来辩去为此人带来杀身之祸。羞辱,要说羞辱他刚才说的话才叫羞辱吧,人之初尚且学不明白,找姜维辩古今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只会无能发怒,要引经据典时却支支吾吾,这样的人就算不是草包也是庸才,钟会只是有些奇怪,曹丕即便要用人,又为何要选定这么一个看似不堪大用的人与姜维对峙呢?

“姜维所言非虚,你又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曹丕站出来说道。

“子桓公子怎可出口伤人?”那人对曹丕说道,“莫不是想要拉拢人心,有意偏私吧。”

出口伤人?真是笑话,钟会觉得此人非但是庸才,恐怕还很愚蠢。姜维已正衣冠站起身来,钟会忙走到姜维身侧,虽说这等场合也极难会出岔子,但万一有人像他一样出手莽撞,真伤到姜维反而不好,毕竟姜维的脸才刚刚痊愈。

钟会当胸一脚踢在此人身上,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构陷公子。”

夏侯霸一直站在姜维身边,他已知晓这分明是场鸿门宴,这些人都来者不善,话里话外都是算计。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知道他们都是谁的门人或是谁的拥趸,总之若是谁敢伤姜维分毫,他定不轻饶。

不对,姜维觉得他最初的猜想恐怕有误,莫不是曹丕解围是真?曹丕一开口,那人便口口声声拉拢人心,既然拉拢,那拉拢的又是何人呢?钟会借发火之机将他与曹丕撇清干系,只是……姜维看向钟会侧影,如此一来钟会在世家子弟中的名声就更不好听了吧。

钟会面色冷峻,他近日和颜悦色,京中之人就真当他脾气转好不成?钟氏一脉在朝势大,大魏仅历一君,太傅也是开国功臣,他多次推脱曹丕之请倚仗的也是钟家势力,他对皇室尚且可以随心而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庸碌之辈竟敢到他面前撒野,明目张胆地把主意打到姜维身上。

钟会本猜测曹丕是想借机生事,姜维若是执意不应此人挑衅,他出言相拒之恩就得记在心上,姜维若应,曹丕开口说的话便不算什么,恐怕曹丕早想好了应对之策,姜维若是不肯归服于他,凭他那张脸便只能是敌非友,与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将结党拉拢的帽子扣在别人身上。只是眼前的场面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这人为何还会口诛曹丕呢?难不成他临阵倒戈,或是曹丕今日并无计谋?

“我不屑于如此行事。”曹丕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倒像是心怀坦荡,“你今日虽然逞一时口舌之快冒犯于我,但诗会本就豪饮,谅你吃多了酒行事不端,我并无追责之意,你走吧。”

那人似是被钟会一脚踢歪了心神,满眼不忿之色盯着曹丕,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短刀,刀口朝向曹丕扎去,曹丕距他不远,霎时间衣帛当空割裂,幸好曹丕躲闪得及才并未见血。

“公子何不帮我?”那人被左右侍卫捆缚住神色反而不复慌乱,目光直直地盯向曹丕,“公子差我做的事我已全听公子安排,公子为何无心替我解围,反而作壁上观呢?”

变故发生得太快,钟会和夏侯霸距曹丕略远,因此并未及时出手阻止,好在曹丕躲闪及时,目前只有衣裳受损,而曹丕身边的侍卫也迅速将此人擒于手下。

“你大胆!”曹植站出来指责此人,“你怎可如此诬陷我兄长?来人,将此人送往官府严加拷问,定要查出他受何等贼人指使!”

眼下的局面始料未及,钟会和姜维本以为此人乃是听命于曹丕,可他手持利刃差点威胁到曹丕的性命,曹丕在此事面前简直无辜至极。

夜色已浓,高台上寒风乍起,城中灯火不敌四方暮色,已隐隐败下阵来,众人酒意渐消,都已从这场豪奢宴会上醒转过来。京中安逸多年,年节已近,竟有人对皇子持刀相向,怎能不使平民百姓惊骇万分呢?

此等事体压不下去,需得肃清缘由秉公处置,钟会绝不会记错,此人父亲分明就是曹丕门下,位至三品侍中,已不能说是小人物,若是亲子受害,难免不会倒戈相向,况且此事现下于曹丕并无益处,曹丕又怎会轻易放弃一个三品官员的助力呢?刑部尚书在此前并未择主,难不成已暗投某位皇子了不成?

姜维对京中官员的底细并没有钟会了解得那么深,只是台上戚风阵阵,吹得人越发心寒,他辩或不辩似乎都会招惹是非,京中局势就像眼前被夜雾啖享殆尽的洛阳城,亭台楼阁已渐渐黏连。有人刻意以他为饵设局,若是背后之人只为了除去一名大员,又何必等到他来才设此宴呢?万事恐怕都与“窃国”二字脱不了干系,那人出口所言汉朝为义举,若是汉朝才是天下正统,那如今的陛下岂非是贼?

一行人经此一闹全都兴致寥寥,待要散局之时有人率甲胄驾临台下,钟会眯眼一看心道不好,他靠近姜维耳侧小声提醒:“是邓艾。”

邓艾出身乡野,朝中贵族常看他不起,但姜维听过此人名号,邓士载擅农学水利,一心以百姓为为先,即便面犯天威也常直言相谏,实乃忠义之士。邓艾看顾黎民,因此常与贵族士族有利益冲突,因此虽为忠臣良将,但升迁之路却颇为艰难,以邓艾才干早该是朝中肱骨,因性情刚直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有陛下提拔才一路走到今日。

“那你慌什么?”夏侯霸看钟会似乎面漏难色,悄声问道。

钟会想到往事皱起眉头说道:“邓艾难缠得很,平日里只说我们饮酒做乐,小时候见到我父亲就说我迟早是家国祸患,父亲偏偏就信他的话,每每都将我敲打一番……这些常在酒宴出没的公子没几个不怕他。”

“那你也怕?”夏侯霸似乎来了兴致。

“闭嘴。”钟会横过一眼。

姜维倒是因为钟会的话放宽了心,看钟会有意躲在他身后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钟会天不怕地不怕,熊心虎胆,面对陛下尚且能巧笑转圜,在邓艾面前却抽身想躲,看来师父说邓艾刚直所言非虚。

阶上寒风猎猎,极重的盔甲随着来人走动擦出阵阵“咔嚓”声,席间也不止钟会一人慌张,舞乐因方才之事早已叫停,两位皇子开始吩咐侍从收杯撤盏,但酒香弥久不散,当铁甲立在眼前时,此处尚存馥郁酒气。

“微臣见过两位公子。”邓艾行礼道。

曹植已挥手请邓艾起身:“邓卿请起。”

“听闻此间有人欲行刺皇子,微臣来迟,请公子赎罪。”邓艾对曹丕曹植行了大礼。

曹植只得再请邓艾起身,邓艾这才从地上站起。看曹植神色,恐怕也没少被邓艾参过吧,曹植疏狂好酒之名并非空穴来风,姜维与他才见过两面就已有所领略。邓艾眉目刚毅,屈膝未见卑,抬头未见谄,说话也有些一板一眼,这样的人在官场上的确少见,也怪不得钟会都怕成那样。钟会已抓着他的袖口背过身去,似乎极怕邓艾认出他来,姜维倒有些好奇,钟会在邓艾手中究竟吃过些什么苦头。

钟会扯着姜维的衣角用余光瞥向邓艾,好在姜维似乎知道他的意图,在邓艾将眼神探出时主动为钟会遮掩。

倒是夏侯霸不识得邓艾,也不知其秉性,面无异色对上邓艾打量的眼神。

“公子是……”邓艾问道。城中常聚在一起的公子哥也就那些,虽然他们不想与他相熟,但邓艾也都认识,姜维他在上朝时见过,倒是姜维旁边这位有些脸生,莫不是诸多是非就因他而起?

夏侯霸双手一合,一派江湖风范,他豪爽地说:“夏侯霸,夏侯仲权是也。”

钟会已许久没见到在邓艾面前这样自如的人了,尤其是在满是酒气的宴席上,在邓艾看来这分明是玩物丧失,钟会每次听见父亲这样说他就知道一定是他在外玩闹行径又被邓艾发现。钟会也向父亲说过,说邓艾明明官职不大却总爱多管闲事,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如何玩乐与他又有何相干呢?父亲当时只说邓艾所求不是功名,长大之后钟会虽也知道有些人生来并不为己,邓艾或许就是满心只有朝局大势黎民百姓的忠臣,可钟会被告状的次数太多,虽然也认同此道,但还是见到邓艾就躲。

“将门虎子。”邓艾满眼赞赏地说道,此人神色镇定,眉间自有一股稚气,绝非为非作歹之人,作乱之人绝不可能是他。

钟会拽着姜维的长袖又拉了一下,姜维险些倒在他身上,钟会郁闷地想,邓艾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怎么眼神就不好使了呢?居然对夏侯霸另眼相待。

“将军慧眼。”夏侯霸笑着回。

这二人相投姜维倒是也不意外,夏侯霸和邓艾都是直率之人,千难万阻不改其志,夏侯霸天性潇洒远离京都,一眼便知绝非奸佞之辈。只是邓艾为何在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呢?

“钟公子也不必再躲。”邓艾早已看到姜维身后的钟会,他深看了一眼为钟会遮掩的姜维。姜维才刚到京城就与钟会搅在一处,不知将来还要引起多少风浪,但愿姜维回头是岸,不要辜负陛下信任才是。

姜维觉得他也有些怕这个纯直孤臣声名立身的邓士载,邓艾是不是想错了什么?为何看他与夏侯霸神色全然不同?

“邓将军。”钟会老实行礼。

“方才发生了何事?”邓艾问道。他不能真的去拷问皇子,正巧钟会撞到他手上。

钟会如实将方才动乱一一告知。

“此时是因姜大人而起?”邓艾疑道。

“将军不可不讲道理,分明是那人有心挑衅。”钟会忙说。

“就是就是。”夏侯霸也附和。

姜维觉得邓艾有失偏颇,且不深论背后缘由,就只看表面他都是被迫才牵进此事,邓艾怎就一口咬定,此事定是因他而起呢?他既无心毁人声名,也没有持刀相向,若依邓艾之言,岂非他什么都不做已是戴罪之身?这样的帽子姜维不受。

“邓将军三言两语定人罪过,恐怕多有不妥吧。”姜维将身前侍从未来得及收走的一盏酒敬与邓艾。

“若非今日你在场,此事焉能发生?”邓艾浓眉皱起,看起来已有自身评断,似乎并不认可姜维的话。

姜维倒是有些不明白,以邓艾之才,似乎不应该将罪名定在他的身上,不过驳过无用,姜维知道三言两语难以改变此人看法,只是邓艾对他似乎过于针对了一些,反倒似乎总有哪里解释不清。

“刚才还觉得邓将军慧眼,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人了。”夏侯霸不满地看向邓艾。

“就是就是。”钟会也道。

曹丕听邓艾一言不免心虚,难不成邓艾看穿了他的计谋,所以意有所指,明面上是说姜维,实际却暗指背后之人不成?

“将军不司礼法,此事尚轮不到将军定夺吧。”曹植说道。邓艾没少在陛下面前说过他的不是,他虽然不甚在意,但也不愿看邓艾将罪名安置在姜维身上。

“真相如何自有刑部处置,还望公子洁身自好,莫要让陛下忧心才是。”

邓艾本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当然也不惧曹植质问。陛下吩咐他暗中守在高台之下,待到上方动乱再等片刻才能现身,若有人问,只说是巡城之时听到动静例行查看。邓艾并不知陛下意图,只是遵命行事,只是陛下还令他定要确保姜维无性命之危。他对姜维并非有心针对,而是看姜维一介边地文官身陷京中,邓艾怕他被有心之人利用,可他奉陛下之命,若是私下提醒反倒有结私之嫌,不得已才开口相激,若姜维是聪明人,脱离此局后自会明了。

“也不劳将军费心,眼下天色已晚,还请将军打马回府。”钟会觉得邓艾出现不是什么好事,站出来说道。反正已经到如此地步,左不过就是再被他告上一状。

“皇子险些遇刺,此事需得面呈陛下,请两位公子与姜大人随邓某走一趟,”见钟会和夏侯霸正欲开口,邓艾说道,“若是钟公子与夏侯公子也想跟来就请自便,其余人等自行离去,若是官府传唤,邓某定会将文书亲手递到诸位大人手中。”

一听这话,众人立即做鸟兽散,只留下空荡荡的城阙,像是埋葬在潜伏野心中的黑色剪影。

Chapter 21: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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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艾出现的时机如此凑巧,又备好了车架带五人星夜进宫,这几人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陛下对今日发生之事分明了如指掌,唯一不确定的事情就是,陛下的心究竟更偏向谁。

从高处向下看的时候觉得迷雾重重,但真正走下高台,对近处的景致反而看得明晰。天上还是无星无月,一行人华衣锦服坐上去皇宫的马车,越是临近外面就越发安静,钟会跟在身边,姜维其实完全没有意外,有钟会在的地方通常都会热闹些,但邓艾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几个位高权重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开口,车内一路无话。

算算时辰应该差不多快到皇宫时,马车外却突然喧嚷起来,邓艾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去,车上的几人也将侧帘掀开,抬头但见天幕之上被火烧开一道尖利的口子,一枚火流星从洛阳城的中脊线穿行而过,所过之处众人皆哗然侧目。

夏侯霸的眼珠漆亮如星,映出一道诡谲的火光。

“城南走水了!”方才他们走过的街巷传来百姓奔走呼号的声音。

姜维心道不好,无关风雨雷电的天象与神人无异,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却是有心之人起事的机会,汉祖白泽斩蛇的传闻尚有余威,这道从天而降的明火又是为谁人所起呢?可是百姓又何其无辜。

姜维问道:“是何处走水?”

邓艾拦住一小兵,眉头已紧皱了起来,从方向上看似乎是……但他还是问道:“何处走水?”

“好像……好像是将军来处。”小兵战战兢兢地答。

冬日本就干燥,未至年关,火油等燃物都是户部严加看管,寻常走水不会引起如此大火,火流星只剩下一些微末的红色星点,残存在漆黑的天上,像是幼鸟滑过云层时被刮落的尾羽。

他们刚一走,高台上就起了大火,若是他们晚走一步,难道这群人都要命丧火场不成?这究竟是谁的主意?

“将军,京中防卫在城南可有人手?”姜维问道。他不知邓艾所率兵士隶属何处,若是这些士兵都是就近从城南调拨,那城南陷在火海中的百姓岂不危矣?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鸣,那掺杂着尸骸的焦油气味已然随着雾气散了过来,邓艾原本奉陛下之命防止生事,身后乃是一众精良甲兵,皇宫近在眼前,陛下之命言犹在耳,但暗透了的天像是一顶密不透风的铁罩子将洛阳城盖在其中,城南一角火光几冲天阵,像是要把天烧透了。

邓艾双眉坚毅,咬紧牙关,拔剑砍断绑在六匹马车上的绳子,邓艾飞身上马,对身后跟着的将士大喊:“随我回营救火!”

钟会、姜维和夏侯霸三人也各占一马,朝着太傅府中疾行而去,钟府府兵不在少数,从钟府赶至高台或许来不及救火,但至少带上些水米伤药也能救人一命。

行至途中姜维突然勒马改换了方向:“你们先回钟府,我去请些大夫。”

当日他因脸伤看诊的大夫就在这条街上,姜维记得那是个不小的医馆,大夫应当不在少数,无论如何都能应一时之急。

“我随你去。”夏侯霸当即要调转方向与姜维同去。

姜维转过身刚想道清缘由,便看见钟会伸手压住了夏侯霸的缰绳。

“眼下天寒地冻,活水未必好找,真要扑灭大火恐怕来不及,钟府的水源足够,你同我回府。”钟会说着对姜维点了点头。

钟会看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睛离开了视线,他和夏侯霸挥鞭,一路疾驰前往钟府。

留在原地的曹植和曹丕也相继回府调兵。

邓艾所调兵士皆属南营,看火势定是他们一走……不,或许还未离开之时就起了火星,只不过那时火势太小他们并未发觉,城南官府兵力不足,救火必有迟慢,但邓艾能弃陛下之命去救百姓,可谓是当机立断,邓艾不以百姓为刍狗博青云之路,倒是令曹丕刮目相看,若是大位得承,曹丕愿留此忠臣良将保大魏山河。

一路上百姓人心惶惶,已有抬着行李举家搬迁者,邓艾让几个士兵留下安抚,朝着起火的方向奔去。

策马扬鞭在京中已是犯了忌讳,邓艾虽已做出决断,但他在赶往火场的时候心中却并不平静。在宴会上欢饮的那些人并不知道陛下的命令,能如此把握时机……如果不是他身边出了岔子,难道说这场大火也是陛下之命不成?

邓艾从始至终都是孤臣,他未得世家大族青眼,也从不谗言进主,陛下为了京中安宁差他假以威吓也好,得罪权贵拿人也罢,为了江山社稷他自然毫无怨言,可这场火若也是陛下之命,岂不是为君不仁?邓艾虽然死板,但并不愚忠,朝臣辅佐的是圣明君主,绝非暴虐帝王。

越靠近城南就越是炸了锅,几个孩童在街上哭天抢地,路中间这个娃娃倒是没哭,但跑得发髻都散下来半个,几户人家的牲畜踏开了栅栏,正东闻西嗅地寻找水源,一头耕牛从街角窜出,竟直直地朝着青石板上的孩童奔去,邓艾紧紧勒住缰绳,马的前蹄已然扬起,邓艾飞速跳下马将孩子抱离,那头牛就擦身而过,顶倒了一家客栈的酒旗。邓艾垂目检查小孩伤势,可小孩大睁的眼睛却满是惊惧之色。邓艾容貌并不讨孩子喜欢,心中又忧心火情,双眉一皱凶得像夜叉转世,本来没哭的孩童也哇哇大哭起来,邓艾也不在意,他对此早已习惯,吩咐几名士兵留下照看便又奔向了燃火的高台。

赶到的时候跟随的士兵已去了一小半,邓艾将剩下的人手分散到各处寻找水源。

木制的柱子燃出噼啪声响,烧得人心焦渴,陷在其中的人像烂尾的鱼一样东奔西逃,却只能在火海里打转,今夜这样浓厚的雾气全被这场大火烧穿了,浓烟从方才还歌舞升平的酒楼中冒出来,如同困在其中的人传不出来的呼号和呜咽。

寒冰腊月,周围的活水被冻得死死的,只有周围百姓家里日常用于饮用的水才能解燃眉之急,手下端过来的几盆水上都飘着一层不薄的寒冰,邓艾接过一盆,从头到脚将自己淋了个透,将随身佩剑扔在马蹄之下就冲入了火场。

将士们往自己身上泼完水之后也随着邓艾进去,往返几次救出了不少的人,原本挂在他们头发上的寒冰也全都化开,再出来的时候,对冬日里的寒冷也没有知觉了,只有箍在身上湿透的甲胄压得人生疼,两肩像是扛着千家百户的性命。火中冒着的烟把他们的铠甲烧得发烫,冒出的烟气像是活的,是所有被困在火海中的人呼出的生息。

热火可化坚冰,实在被冻成冰疙瘩的水盆依次摆在火场周围,免得大火再四散出去伤及更多百姓,邓艾再进去的时候酒楼的小厮险些丧命于轰倒下来的梁柱之下,多亏邓艾解下自己的胸甲反扣在小厮头上挡了一下,但是邓艾被落下来的柱子震得两肩生疼,他勉力将木头移开,搀扶着小厮走出火源。

姜维到时正巧看到这一幕,他将沿街的大夫一应全请了出来,治疗烧伤的草药但凡药房中有的也一应全带了出来,诸位大夫已经在为伤者敷药。姜维看邓艾也是勉力支撑,忙伸出手想将人从邓艾的手中接过来,走近姜维才发现,邓艾两臂前侧已有严重的烧灼痕迹,姜维刚将手搭在小厮身上便觉指尖传来不容忽视的灼痛,他转头一暼,发现邓艾的手上已经全是炭火一般的伤口,血肉横张,像是还在烧。

姜维将人交给大夫后便急忙返身,朝着邓艾又冲入火场的身影追去:“邓将军即便要救人也要顾及自身安危。”

方才邓艾身上的衣服已经干燥,这个时候再进去实在危险,更何况姜维看邓艾的双臂已经在发抖,但观邓将军面色,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将人带到安全之处便又踏入火海。

姜维看士兵们已经将救出来的百姓加以安顿,他也用凉水浸湿了身体进去救人,刚踏上酒楼的台阶钟会和夏侯霸便已赶到,二人身上挂着薄冰,想是在路上就已经将衣裳打湿,救人要紧,三人并未耽搁便开始分头搜寻火海中的百姓。

酒楼里满是酒气,怪不得火势如此凶猛,方才进来的时候大火已经蔓延数十户人家,若是任凭火势这样发展下去,恐怕伤亡的人数会越来越多,姜维只希望钟会和夏侯霸带来的水能尽快控制住火势。

越向里走越是浓烟滚滚,视野不明什么也看不清楚,姜维从桌台下摸到了一个已经昏迷的人,想要伸手将他扛在肩上却发现这人似乎在跟他较力,姜维用手小心翼翼地避开火焰向里探去,却摸到了扣在那人身上的一只千疮百孔的手,姜维对着桌下喊道:“邓将军,是你吗?”

即便是再小心姜维也还是被烟气呛住了喉咙,姜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他发觉跟他较力的那只手松开了。

“走……快走……”

邓艾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要嘶哑得多,姜维才明白原来刚才邓艾是想要拖着这个昏迷的人站起身来,但或许因他力竭难支,所以才倒了下去。

姜维撕开自己身上的衣袍将邓艾的手裹住,免得为其再添伤痛,然后伸手将邓艾也一同往外拽,姜维已经被烟气熏得睁不开眼睛,但好在他虽然武艺不高,但身体总还算强健,不多时姜维就将两人全都从桌下拽了出来。姜维边搀扶起两人边探过邓艾鼻息,邓艾的呼吸远比这个昏迷的人要更加微弱,此时也已不省人事,邓艾方才分明是撑着一口想要将人从火场带出的气才挺到现在,在他听到有人能将伤者救走时就已经将手松开。

“邓将军……”姜维边拖着两人向外走边喊道,他已经被呛了好几口烟气,但他还是一直在试图同邓艾说话,他扶住邓艾的胳膊,邓艾的头倒在他的肩上,姜维走得已然不慢,但邓艾的呼吸还是越发薄弱。

“伯约,”钟会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在哪?”

“楼上……拐角……”姜维对着声音的方向喊道。

邓艾的头越来越靠下,姜维不得不先半蹲下来将邓艾靠在自己身上才能接着往前走,姜维紧咬牙关,其实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但是他还是开口说道:“邓将军难道不想知道……是谁放的这场火?是谁派将军将我等带回皇宫,怎么……咳……怎么会那么巧,我们一走……”

邓艾的身体已经不再向下滑落。

姜维还以为邓艾听见了他的话,他扶着人想走下楼梯时邓艾那边的肩头骤然一轻,邓艾已经被来人接去。

“伯约放手,是我。”

姜维心神一震,是钟会。

钟会揽着邓艾走出火场,姜维紧随其后,将救出来的二人交给大夫后又进去救人,夏侯霸也是一刻都未敢歇,好在几人都没有被柱子砸伤,等将士和他们都确认楼中再无百姓时才从火源中心撤出。

大火终究还是烧干了二十多户人家的房子,死伤尚在统计,三人撤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才发现他们的嗓子竟然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大夫走上前来为他们看伤,夏侯霸急得差点站起身来嗷嗷乱叫,姜维和钟会也是将大夫指向别处,他们的伤势并不严重,大夫可以先去看伤得严重的病人。

“百姓我都安顿好了,你们就安心让大夫尽快为你们清创吧。”曹丕现身说道。

几人同时抬头,不远的地方已经设好了粥棚,虽然一夜之间或许餐食并不紧要,但是干净的水总是要供给百姓的。曹丕曹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就做好了安顿之事,眼下又在这里看顾重伤的百姓,不可谓不尽心尽力。

压过几口清水之后几人的嗓子已经渐渐能够发出响动,但声音还是嘶哑无比,为钟会上药的大夫手重了些,钟会疼得轻嘶一声,但大夫在这里济世救人,钟会虽然身娇肉贵,但在此等情势之下也没有动怒的意思。

姜维听见声音将手中的碗放下,他看这位大夫似乎有些眼熟,这个大夫他见过。

“这不是之前给伯约配药的大夫吗?”夏侯霸被火熏得粗粝的声音在姜维身侧响起,他想凑近再瞧,正在上药的手臂随着身体被猛地一拽,大夫为了拦他下手重了些,夏侯霸被浓烟熏黑的脸上挂上了两滴清泪,哑着嗓子大叫道,“嘶嘶嘶,疼死我了……”

“疼就少动。”姜维开口只觉嗓子泛上一股甜意,应当是在火中伤到了喉咙。

“什么药?”钟会问道。钟会说完一愣,然后他便全想起来了,姜维之前受伤似乎就只有那么一次,他划的。

Chapter 22: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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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想要开口阻夏侯霸的话时已经来不及了。

钟会似乎有些心虚,不经意地往他脸上打量,现在的气氛十分微妙。他们脸上都还带着灰尘,姜维其实分辨不太清钟会的神色,但钟会似乎想同他说些什么,迟疑一瞬后又将话全咽下了。

大夫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打定主意要避开钟会这个混世魔王,当时交代给这二位公子的话他们是一点都没听进去,现在竟然还和钟会混到了一处。他记得当时调配伤药的时候听到的是钟会出手伤人,如今看他们的模样倒像是知交好友。只不过大夫小心觑着钟会身上的伤心中也实在不忍,钟会此番毕竟是为了救人。

钟会闭口不言,脱离火海之后,伤处的痛感一寸寸复苏,慢慢地咬了上来。他看姜维本就不甚清明,现在脑子更是烧得厉害,到今日他才觉出悔意,只不过他的后悔只对人不对事。

钟会心想,当日我怎么能糊涂到出手伤他呢?

“脸上的伤已好全了。”姜维说道。他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但他觉出钟会似乎有些不对,姜维以为他是因此自责。

钟会与他虽还算不得同生共死,但称一声患难之交总不为过,相识时日虽短,初见时也并非一见如故,可世事难料,姜维从来没想过名扬京都的钟士季会是这样的人。姜维已经无法再以最初的印象来看待钟会,钟会当然跋扈,脾气也未见得有多好,但是冲进火场时钟会没有半分犹豫,那时情势紧急,什么都顾不得,处理伤口时姜维才发觉钟会竟然受了不轻的伤。

钟会从他手上将人接去时他竟对钟会的伤毫无察觉,钟会自己似乎也没有觉出自己受伤,姜维只记得他听见钟会的声音极稳,因此他丝毫没有犹豫就将邓将军交给了钟会。当时无暇多想,眼下因为夏侯霸的话他们骤然静下来,姜维才意识到,在诡谲的京城里,原来钟会竟是可以让他如此信任的人。

姜维没打算步步为营,最开始他只是随遇而安,他只想回到天水,可是眼前躺在地上哀嚎的这些人又有几人还能回得了家呢?他惦念天水的百姓,这里的百姓难不成就犯了天大的罪过不成?这场火是人为是天灾尚无定论,酒会上都是些什么人?京城高官的公子们一半都在其中,究竟是时辰算得巧让他们都逃走了,还是说算得太不巧,将他们一个个都放过。

京城尚且如此,若是真有人处心积虑乱于天下,那天水的百姓又会是何等下场呢?难不成又要重蹈马蹄踏尸的覆辙吗?

发出痛苦叫喊缓步慢移的伤者和尚未压息的火苗在眼前交替出现,太平日子过久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异常刺目。一位布衣装扮的老者手臂上粘了些谷粒,大抵是房梁砸倒时偶然嵌入其中,他的足被陶片割伤,上面的图案姜维很熟悉,他曾经看夏侯霸拿了一叠有同样图案的碗寄给远边的家人,大夫在老者身边摇了摇头,几个兵士用板车将那副僵冷的身躯抬起来,载着老者的轮子压过一层层污迹,留下了极深的辙痕,然后板车就看不见了。

余火尚在冰水中苟延残喘,呲呲拉拉的声响在圆木的边缘爆开,邓艾躺在一张床板上一直没有醒转过来,可是他呛咳的声音极大,好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含成烟气从口中呕出似的,几位刚闲下来的大夫忙迎上去为他诊治。

“伯约兄,那日出手伤你,我始终是问心有愧。”钟会开口说道。若是姜维拿此事讨个公道他心里反而好受些,可是姜维什么都不提,只是让他别放在心上。

钟会看着坍塌的高台,想到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姜维还把他写的字妥善地收到桌子上,如今怕是都已经付之一炬,空中飘洒的灰烬冒着火星,像是纸上还烫着金箔。可是那些呛人鼻息的气味里填塞的都是炽热的人血!钟会伸手接住几瓣飞灰并指一捻,热血已有寒意。

天上竟然落雪了。

火流星,失火,小小一个洛阳城风云不断,现下羽白的冰晶落于掌心,身上的灼痛感稍缓,可夏侯霸竟然打了个喷嚏,他此刻有些发冷。

姜维起身将一些未燃尽的木桩拢到几人身前,钟会和夏侯霸也起身帮忙,烧伤严重的人在没涂好药之前不宜搬动,他们一点点将木柴收集起来送到重伤的百姓身前。想不到现在竟然还要靠这些差点夺去他们性命火种取暖,也真是讽刺至极。

不远处的夏侯霸正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哈着气,姜维突然想起,夏侯霸什么时候怕过冷呢?不过是冰雪寒凉不及人心冷硬罢了。

“官差还没来。”钟会走过来神色紧绷地同姜维说。

姜维轻叹了口气,带着热气的白雾飘忽,很快在冰天雪地中消弥于无形。如此大的动静官府的人竟然还未现身,这场火分明就是人祸,绝非天灾。姜维意识到原来他也在担忧,原来他在面圣之后没有一刻不在担忧,可是他对钟会在火焰中伸出的那双手是如此信任。

钟会已看惯京城众人争权夺利蝇营狗苟,连他自己也不是姜维这样的君子仁人,他虽然并未倚仗钟家权势搜刮民脂民膏,但不顺心的时候撒些气总也是有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本以为自己任性些也无妨,他不在乎。

可是他们怕百姓失温送上火堆的时候那些百姓在躲闪什么?又在喊叫什么?

冷?烫?雪……火……

他们为何什么都怕呢?

钟会足尖磕绊了一下,姜维及时伸手将他将倒的身形搀住,钟会想对姜维说自己并无大碍,可是他的眉头却展不开。钟会低头向下看,才看到自己腿上的袍子已经被大夫割破,上面缠上了层层白纱,原来他的腿也受伤了,钟会暗中苦笑。随后钟会索性整个人靠在姜维身上,借着姜维的力道搀扶着自己走出那些恐火的目光。

这场火烧得实在太大,陷在火中挣扎已是人鬼不分,让他怎么能相信火海中的那些还是活人呢?既然是活人,为什么又会落到这个下场?凡人的躯体被烧得如同斑斑黑疮的枯木,钟会在这方空地上瞥到被他搀扶出来的几具破败身躯,他救人的时候并没有来得及想,现在他触到那些细滑的皮肉的触感裹了上来,但是也没在他手中停留过久,因为他知道很快那些黑污的碎肉就会簌簌地落下去,性命消散的声音比烧干的树叶落到水面的声响还要轻,他不知道在往返几次时他的足底是否踩了上去,他不知道在酒楼里来回穿梭的时候又是谁的足底踩到了那些皮块,他甚至不知道救的是谁,死去的又是谁,他们身上现在还穿着的锦服上究竟沾染过谁人的骨血。

钟会只知道他很累,累得连对姜维那一点愧疚的心思都有锥心之痛。当时被划伤的时候,姜维一定很疼吧。

钟会想,原来人命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伯约。”钟会嗓音疲累。

姜维没有停,依然搀扶着他向前走,只低低地应了他一声。

“你对邓艾说的那些话是想让他撑下去吧。”

姜维没有否认,他说道:“邓将军最初也是好心,是我一时未能察觉将军之意。”

“不要听他的话。”钟会说道。

“什么?”

“不要听他说我的坏话。”钟会又说。

姜维愣了一瞬,然后带钟会回到原处坐下,冲钟会点了点头说道:“好。”

大夫并未走远,看钟会膝上的伤口已经崩开,又提着药箱赶来为钟会清理创口。

他当然看清了钟会是在救护百姓,不免也放下了芥蒂。身为医者,他本不该以钟会所做之事另眼相待,方才是他医德有失。不过若说他之前遇到的两位公子,明明看着与钟会结了仇怨的样子,怎的如今却几个人同在一处?再看钟公子如今这副模样,定也是刚从火场里救人出来,距上次钟公子大闹商铺还不足月,难道还真有误会不成?

“大夫在瞧什么?”钟会盯住大夫看向他的眼神。

“没……没瞧什么……”大夫慌张地将药箱关上,已经重新包扎好伤口,他觉得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钟会眉间毫无波动地说道:“今日救人是我,当日打人也是我,我不是什么活菩萨,卖琴的戏弄于我,我下次见到他不会留情。”

本想转身就走的大夫又将药箱放下,他大着胆子开口道:“店家并未戏弄钟公子啊。”

钟会眼下虽然低沉,但也没到任人信口雌黄的地步,钟会驳道:“他拿着一张破琴跟我说那是他店里最好的琴,你说他并未戏弄于我?”

“那的确是他店里最好的琴,我与他是熟识,可以担保他绝没有故意哄骗公子。”

姜维倒是听明白了,原来店家和钟会都没有说谎,只是钟会恐怕不会接纳这样的缘由吧,毕竟人都已经打了,钟会在街上几乎人人喊打的名声恐怕不仅只有这么一桩事,只不过这桩事刚好被他撞见而已。

“那等伤好了,不然钟会你就去赔礼道歉?”夏侯霸觉得他的处置甚是公允。

姜维没有说话,他知道钟会不会去。

“打了又如何呢?”钟会扫过大夫已显殷切的眼睛说道,“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大夫想必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不用因为我现身于此又发觉此事是个误会就对我另眼相看。”

大夫看到钟会并不和善的眼神,忙提着药箱告辞去为另外的病人诊治。

“做错事情不应该道歉吗?”夏侯霸问道。

钟会反驳:“我没错。”

“况且不是所有人都会道歉的。”姜维说道。姜维没有讽刺钟会的意思,他甚少会说像这样看似得罪人的话,但自从相识以来,钟会从来都是以诚相待,姜维觉得对钟会心直口快些也没什么不好。

钟会听见这话觉得眼前抑色减去不少,最起码姜维对他不再客套,况且……姜维所言正是他所想,即便他做得更过店家更无辜一些,他依然不会给世人期盼的所谓的公道。

“这话我听懂了,伯约你是在说钟会,钟公子就不是会道歉的人,”夏侯霸沉思了一会然后又疑道,“可是我怎么记得他似乎跟你道过歉?”

“邓将军似乎已经清醒了。”姜维说着便去看望邓艾。

“因为他是姜维。”钟会艰难起身,撑着一根湿潮的木枝朝大批马车的方向走去,洛城冬夜冷寒,马车里装有一些棉被,可以先载那些伤势较轻又无处可去的人暂去城郊庙里避难。

夏侯霸熄了眼前的火,再追上去两人已经各自忙了起来,他也帮着钟府的手下一起搀扶伤患。

姜维接过钟府的下人为他递来的一件披风,然后将它盖在了邓艾身上,所幸大夫说邓艾的伤势并不严重,若是邓艾有失,必为大魏之憾。

邓艾倒是没有推拒,他沉声道:“多谢你和钟会救命之恩。”

“将军舍生忘死,更加令人敬服。”姜维回道。

“你说的那些话是何意?”邓艾直白问道。

姜维也如实回:“只是为了救将军。”

他平时出言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他说那些话纵有些未来得及梳理的怀疑,但若非人命关天,他绝不会向邓艾提起。

“钟会那小子呢?”邓艾并未就此追问。

邓艾话刚落,钟会便抱着狐裘缓慢赶来,他本想亲自为姜维将裘衣披上,但想了想又放下手,将怀里的衣服递给姜维。

“多谢钟公子,我会向太傅说明此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邓艾郑重说道。

“随你。”钟会道。

姜维本来是想问问邓艾在调兵之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可疑之事,但钟会一来就断了他的念头,邓艾若是发觉有不妥之处自会追查,由他来问反倒像越俎代庖。兹事体大,姜维也有些急中生乱,刚对钟会直言相告就险些忘了这里是让他心中不安的京城。

“将军好生歇息。”姜维作礼告辞。

夏侯霸鲜少披外袍,眼下却也罩了严严实实的一身,显然是钟会也没忘了备好他的份,姜维和钟会将马车上的人悉数安顿好,看到两位皇子正在训问姗姗来迟的当值官员。

“他们怎么才来!”夏侯霸横目望去,脸上遍生怒气。

火在大雪之下渐渐熄灭,众人也都被安顿下来,只有哀恸的哭声从未停止,或利或哑的叫喊随着寒冷的雪片扎进人的肚肠,让人痛不欲生。

“雪重了,我们回去吧。”姜维说道。

钟会紧随其后。

一场大雪,似乎要将所有的证据都埋在地底,只有鲜活的人奉出的一点真心稍稍露出端倪。

Chapter 23: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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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三人快到钟府时天色已蒙蒙亮起,泛着浓雾的浑浊光线像是夜里那场大火的遗存。身上的伤皆无大碍,脸上的污迹也尽数洗去,钟会正同姜维商议让他从偏院中搬出来,干脆就住到他的院子里去,姜维婉言推拒。

到正门时钟会窥得院中有光,忙把缰绳往夏侯霸的手中一塞跳下马去,钟会尚未伸手叩门,大门已经从里面被打开,果然,父亲因忧心今日所经之事并未入眠,在这里等了他一夜。

钟繇本围着一张狼皮在门内焦急等待,一见三人回来,钟繇便从椅上起身相迎,他身体虽还强健,但到底年事已高,天寒地冻地在门口坐了半夜,乍一起身脚下竟踉跄了几步。

钟会忙矮身扶住父亲,姜维和夏侯霸也踏入府内向太傅行礼。钟会虽然算不得白衣,但到底未掌实权,今夜火场的安排少不得太傅帮忙,所以今日之事太傅也粗略之情。

钟繇拍拍钟会扶在他肩上的手,见他没什么大碍才放心下来,由钟会搀扶着向书房的方向走去,钟繇回头,对姜维和夏侯霸说道:“你们也来。”

钟会回府时已经向他说过城南失火一事,钟繇虽然未知全貌,但也觉出此事蹊跷,钟繇先是探了探刑部的消息,持刀欲伤曹丕之人被带走之后倒是安全无虞,据刑部的官员所说,那人在牢房之中哭天抢地大喊冤枉,狱卒被他吵得头疼。可即便是要问话也没有当夜审问的道理,须得奏请刑部尚书再请皇子作证于公堂,说不定还要上达天听请陛下亲自定夺。

此人名为李季庸,其父李谈在朝的官职不低,听说儿子出事便连夜先去了刑部一趟,尚书避而不见,两位皇子也尚未回府,他又不能去火场找人,他便寻到了钟繇这里。钟繇探了探口风,发现他对其子所作所为一概不知,连儿子险些行刺的事情都不清楚,只知道儿子被捕进了刑部大牢,他急着想将人先捞出来。

钟繇与李谈所辖并不相同,虽同朝为官,但算不上熟识,钟繇只知道此人是曹丕一手提拔,为官算不上清正。

关上房门遣退左右后钟繇才从几人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谁成想赴宴竟会引来这样的灾祸。此事似乎是从李谈的儿子拉扯姜维开始算起,曹丕出来解围是向姜维示好,但竟然将矛头引到了自己身上……随后便是邓艾现身,紧接着城南便失了火,就算说是巧合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过此事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倒不一定是陛下本意,陛下征战之时或许会以百姓谋权夺利,但如今谁人不是大魏的臣民,即便在京城之中动手,陛下也绝不会做出此等有伤国祚的事,可……钟繇只知道陛下不会如此行事,可若是别人设了此局,陛下未必不会将计就计。

“既然陛下召你们入宫未果,今夜可有人再来催过?”钟繇问道。

“不曾,”钟会想了想又改口道,“或许也是我们并未留意,形势危急,就算宫中真有来人,当时我们也无暇顾及,以邓艾现在的伤势定然是入不了宫的。”

“按理说忙了一夜也该让你们回去歇息,可是迟则生变,老夫不问清楚些断不能安心。”钟繇语重心长地说道。

虽然未临火场,但生生熬过一夜,钟繇疲态尽显,嗓音比他们这些人还要哑上几分。

“父亲,您先去歇息吧,眼下四方天色渐亮,不多时您还要上朝。”

钟繇伸手阻了钟会的话:“我还撑得住。”

太傅如今将他们都叫过来其实已然表明了态度,此刻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也就没什么秘密可言,所以才毫不避讳开诚布公地发问。姜维从前对太傅的猜测荡然无存,他只是看到了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太傅非但没有将此事归咎于他,反而事事为他们考虑,姜维已知太傅并不愿让钟会同他多有来往,可是如今太傅并没有撇清干系的意思。太傅为官多年,应当是最容易看清目前局势的人,他明明可以将其中利害私下说与钟会,钟会自然能独善其身,可是现在反倒是他们三人一同坐在这里受一位老人的关心。

“姜维以为如何呢?”太傅点出姜维名姓。

“回太傅,姜维本不该妄自揣测,可太傅既邀我到此,姜维实不敢不口吐真言,此事虽非我之过,但恐也是因我而起,若是太傅发问姜维自然知无不答,可陛下急召我等入宫不过是为了皇子安危,也只能是为了皇子安危。”姜维恳切说道。

钟繇深看了姜维一眼,姜维的确是个聪明人,他说得不错,不管陛下本意如何,这都是唯一会公之于众的理由。

“罢了,不过你方才所说知无不言可是真话?”

钟繇对钟会性情再了解不过,从前只有别人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份,如今他却天天跟在姜维身后转,恨不得把他的家当全都搬到偏院里头,钟繇从来就没管住过他这个儿子。

姜维点点头,钟会反倒是抓着父亲的手摇了摇头。

“你与我儿可是诚心相交?”钟繇问得直白。

“父亲,火烧眉毛你竟然问这个?”钟会接过父亲的话,“伯约与我自然是诚心相交。”

钟繇面色未变,掌心靠在钟会背上轻打了一下。

姜维虽然尚未察觉,但这一掌却被夏侯霸听得清楚。

“钟公子性情真挚,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与公子相识是姜维之幸。”

虽然与钟会相处这些时日已经对他改观很多,但夏侯霸还是觉得钟会更像瘟神,至于幸事?恐怕还没遇见几件吧。

“看吧。”钟会长眉扬起来对父亲说道。

“既然你与我儿是诚心相交,那钟氏就是你的助益。”钟繇说道。

这话别说是姜维和夏侯霸,就连钟会都没料到。

“这并不只是对你有利,对钟氏也并非毫无益处,你是聪明人,不用老夫再多加解释,老夫既盼着钟会得偿所愿,也将尽力保全钟氏在朝堂上的地位。”钟繇这几句话可谓是推心置腹,钟会既然有保钟氏之心,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又岂能看不出来呢?若有朝一日钟会非要在钟氏和姜维之间做个选择,反不如让钟氏站在钟会背后,就算不知陛下心思,保个姜维又如何呢?左不过是之前的业报要应在钟会身上,既然是他钟繇当年做了决定才有今日钟氏荣耀满门,那如今就是他的赎罪之期。

以往他将陛下的心思看得太透,明知陛下是借刀杀人,既除去了荀彧又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却依然按照陛下的心意行事,陛下的私心就是全天下的私心,那他这个父亲的私心未必就留不得一线生机。钟氏的未来他要保,钟会的性命他也要护,不管陛下想利用姜维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他只向陛下求这两件事。

火流星由北指南,南方乃镇星所在之地,镇星位于黄道南侧,吉凶不明,镇星色黄,是为土属,麒麟在五行之中恰好也属土。钟繇在太傅之位司礼多年,这点把戏他还是能看得明白,有人想借着这场火把姜维彻底拉下水。

汉朝鼎盛时期以黄为尊,汉承土德,汉天子尚黄……文辩之人引出麒麟之名,谈的都是些讽刺当今陛下窃国的荒唐话,皇子遇刺险些动摇大魏根基还不够,又一场指往镇星的大火,不拿姜维作名堂岂不可惜?钟繇眼看着钟会如今与姜维交情甚笃,他又岂能袖手旁观呢?

“太傅难道是担心这场火也是……”姜维从太傅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对,他没料到太傅竟然说出钟氏是他的助益这种话,他并不想闻达于天下,也不想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怎会有人手段如此狠辣算计于他呢?说到底荀彧也好,姜维也罢,麒麟之名不过就是背后之人争权夺利的幌子而已。

钟会在天象上本就多有造诣,方才是关心则乱未来得及梳理清楚,眼下姜维提起火,父亲又一脸凝重地说出那样的话,钟会只凝神想了一瞬便觉后背发寒。

若是姜维乃天定复汉之人的名头一起,即便是陛下不信,难道还敌得过天下悠悠众口吗?一朝天子一朝臣,文武百官一人一道折子都能把姜维送上断头台,姜维岂不是必死无疑?

不……或许还有一条路,谋反……蜀地不是还有拥汉的袁谭吗?

这是要逼着姜维谋反!

姜维在太傅说完火情之后便已经明白,若是此局已成,恐他再难脱身。

只怕等不到上朝,今夜就算是闯宫也要面见陛下,在陛下面前陈情。

“姜伯约,”钟繇目光矍铄地看着姜维,“你可想好了?”

姜维站起身双手靠在身前对太傅行礼,振声答道:“晚辈多谢太傅提点,姜维此刻便入宫。”

“我同你一起去。”钟会按住姜维的手。

“我也同去。”夏侯霸将手按在钟会手背上,“反正伯约去哪我就去哪,本来邓将军也要接我们入宫的。”

皇宫内苑向来灯火通明,曹操素日浅眠,若有事及时通报也就清醒了,只是今日他伏于案前并非是被人叫起,而是他今夜也没有入睡,他眼睁睁地看着火流星从皇宫穿过,如燃烧的凤羽一般落在他的京城,然后他看到了城南的大火,通天彻地的红意,好像要烧到皇宫里来,枕戈待旦,要他如何安眠呢?

送往袁谭处的信使尚未回京,袁谭的动作又怎么会这样快呢?袁谭在宫内安插的人手等不及他的主子发话,竟然先做起了准备,曹操亲眼看着他观了几日的天象,然后同曹丕进言,要在那一日邀姜维赴宴,他这个儿子伸的手也够长,不止在朝堂上结党,竟然还收买起了皇宫的人。

曹丕用的是一招连环计,引姜维文辩是真,用这一招想要嫁祸姜维也是真,只是他这个儿子恐怕并未料到这场大火吧,连他自己都是在最后一刻刚想明白。

只是火不是曹操放的,更不是曹操差人放的,而他作为陛下自会查明真相,给大火中丧生的人一个公道,这就是帝王的功用。至于是否来得及阻止这场大火,史册上一应不会记载,今日灾情史册不过两行而已,城南失火殃及百姓数十户,魏武帝震怒,严令一月之内查明真相。

至于邓艾并未将人带回,他想召见的那几人反倒是进了火场救人,曹操倒是始料未及,他的两个儿子都还算爱民如子,今日调拨算得上妥当,只是曹植不及他兄长会收买人心,也实在狂傲了些,不肯放下身段与百姓相交,不过这份傲气曹操却十分爱重。

“陛下。”内侍前来禀告。

“何事?”

“姜维、夏侯霸和钟会求见。”内侍答。

“请。”曹操理了理衣衫,他思虑一夜,此刻尚未束冠。

他当时遣邓艾把姜维带回原就是有心饶他一命,虽然要利用,但曹操总有些私心,姜维这张脸他还没有赏够,总是要物尽其用才好,所以也算是亲赐给姜维逃出此局的机会,但姜维见失火反而抽身而去,曹操虽然略有惋惜,但也没有提醒的意思,如今天色将亮,姜维却又赶在上朝之前来见他。

曹操发觉他竟然松了一口气。他以往放任过一次,也知道放任的结局是什么,但他没有阻止荀彧自尽,这次他有心施以援手,姜维并未沿着他指向的生门走出来,曹操最初以为他还是像荀彧一样为了心中之道选择了死路,可是姜维却自己推开了另一道生门。

议事房门外,姜维三人正等着内侍通禀,冬日里稀薄的日光已从云层里渐渐透了出来,雾气也将散,上朝的时间临近,若是陛下不见,这或许就会成为姜维见到的最后一轮清白的太阳。

“伯约兄,”钟会靠近姜维悄声说道,“我自小熟知周易,京中没有比我更懂天象机缘之人,听到你琴声那日,乘着夜我便卜了一卦。”

“士季可有卜出什么?”姜维问道。

夏侯霸耳力目力都极佳,不用靠近也知道二人说的话。

“说我遇到伯约兄乃是……”

“陛下请几位进去。”内侍出来回话。

钟会跟在内侍后面,看着姜维脸上已看不见的伤口边走边小声笑答:“天缘凑巧。”

夏侯霸跟在转角朝天上一望,晨雾已然散尽了,若非此刻及时叩开了陛下的门,恐怕他们此刻走上的就是大魏审判的朝堂。

Chapter 24: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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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快到钟府时天色已蒙蒙亮起,泛着浓雾的浑浊光线像是夜里那场大火的遗存。身上的伤皆无大碍,脸上的污迹也尽数洗去,钟会正同姜维商议让他从偏院中搬出来,干脆就住到他的院子里去,姜维婉言推拒。

到正门时钟会窥得院中有光,忙把缰绳往夏侯霸的手中一塞跳下马去,钟会尚未伸手叩门,大门已经从里面被打开,果然,父亲因忧心今日所经之事并未入眠,在这里等了他一夜。

钟繇本围着一张狼皮在门内焦急等待,一见三人回来,钟繇便从椅上起身相迎,他身体虽还强健,但到底年事已高,天寒地冻地在门口坐了半夜,乍一起身脚下竟踉跄了几步。

钟会忙矮身扶住父亲,姜维和夏侯霸也踏入府内向太傅行礼。钟会虽然算不得白衣,但到底未掌实权,今夜火场的安排少不得太傅帮忙,所以今日之事太傅也粗略之情。

钟繇拍拍钟会扶在他肩上的手,见他没什么大碍才放心下来,由钟会搀扶着向书房的方向走去,钟繇回头,对姜维和夏侯霸说道:“你们也来。”

钟会回府时已经向他说过城南失火一事,钟繇虽然未知全貌,但也觉出此事蹊跷,钟繇先是探了探刑部的消息,持刀欲伤曹丕之人被带走之后倒是安全无虞,据刑部的官员所说,那人在牢房之中哭天抢地大喊冤枉,狱卒被他吵得头疼。可即便是要问话也没有当夜审问的道理,须得奏请刑部尚书再请皇子作证于公堂,说不定还要上达天听请陛下亲自定夺。

此人名为李季庸,其父李谈在朝的官职不低,听说儿子出事便连夜先去了刑部一趟,尚书避而不见,两位皇子也尚未回府,他又不能去火场找人,他便寻到了钟繇这里。钟繇探了探口风,发现他对其子所作所为一概不知,连儿子险些行刺的事情都不清楚,只知道儿子被捕进了刑部大牢,他急着想将人先捞出来。

钟繇与李谈所辖并不相同,虽同朝为官,但算不上熟识,钟繇只知道此人是曹丕一手提拔,为官算不上清正。

关上房门遣退左右后钟繇才从几人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谁成想赴宴竟会引来这样的灾祸。此事似乎是从李谈的儿子拉扯姜维开始算起,曹丕出来解围是向姜维示好,但竟然将矛头引到了自己身上……随后便是邓艾现身,紧接着城南便失了火,就算说是巧合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过此事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倒不一定是陛下本意,陛下征战之时或许会以百姓谋权夺利,但如今谁人不是大魏的臣民,即便在京城之中动手,陛下也绝不会做出此等有伤国祚的事,可……钟繇只知道陛下不会如此行事,可若是别人设了此局,陛下未必不会将计就计。

“既然陛下召你们入宫未果,今夜可有人再来催过?”钟繇问道。

“不曾,”钟会想了想又改口道,“或许也是我们并未留意,形势危急,就算宫中真有来人,当时我们也无暇顾及,以邓艾现在的伤势定然是入不了宫的。”

“按理说忙了一夜也该让你们回去歇息,可是迟则生变,老夫不问清楚些断不能安心。”钟繇语重心长地说道。

虽然未临火场,但生生熬过一夜,钟繇疲态尽显,嗓音比他们这些人还要哑上几分。

“父亲,您先去歇息吧,眼下四方天色渐亮,不多时您还要上朝。”

钟繇伸手阻了钟会的话:“我还撑得住。”

太傅如今将他们都叫过来其实已然表明了态度,此刻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也就没什么秘密可言,所以才毫不避讳开诚布公地发问。姜维从前对太傅的猜测荡然无存,他只是看到了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太傅非但没有将此事归咎于他,反而事事为他们考虑,姜维已知太傅并不愿让钟会同他多有来往,可是如今太傅并没有撇清干系的意思。太傅为官多年,应当是最容易看清目前局势的人,他明明可以将其中利害私下说与钟会,钟会自然能独善其身,可是现在反倒是他们三人一同坐在这里受一位老人的关心。

“姜维以为如何呢?”太傅点出姜维名姓。

“回太傅,姜维本不该妄自揣测,可太傅既邀我到此,姜维实不敢不口吐真言,此事虽非我之过,但恐也是因我而起,若是太傅发问姜维自然知无不答,可陛下急召我等入宫不过是为了皇子安危,也只能是为了皇子安危。”姜维恳切说道。

钟繇深看了姜维一眼,姜维的确是个聪明人,他说得不错,不管陛下本意如何,这都是唯一会公之于众的理由。

“罢了,不过你方才所说知无不言可是真话?”

钟繇对钟会性情再了解不过,从前只有别人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份,如今他却天天跟在姜维身后转,恨不得把他的家当全都搬到偏院里头,钟繇从来就没管住过他这个儿子。

姜维点点头,钟会反倒是抓着父亲的手摇了摇头。

“你与我儿可是诚心相交?”钟繇问得直白。

“父亲,火烧眉毛你竟然问这个?”钟会接过父亲的话,“伯约与我自然是诚心相交。”

钟繇面色未变,掌心靠在钟会背上轻打了一下。

姜维虽然尚未察觉,但这一掌却被夏侯霸听得清楚。

“钟公子性情真挚,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与公子相识是姜维之幸。”

虽然与钟会相处这些时日已经对他改观很多,但夏侯霸还是觉得钟会更像瘟神,至于幸事?恐怕还没遇见几件吧。

“看吧。”钟会长眉扬起来对父亲说道。

“既然你与我儿是诚心相交,那钟氏就是你的助益。”钟繇说道。

这话别说是姜维和夏侯霸,就连钟会都没料到。

“这并不只是对你有利,对钟氏也并非毫无益处,你是聪明人,不用老夫再多加解释,老夫既盼着钟会得偿所愿,也将尽力保全钟氏在朝堂上的地位。”钟繇这几句话可谓是推心置腹,钟会既然有保钟氏之心,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又岂能看不出来呢?若有朝一日钟会非要在钟氏和姜维之间做个选择,反不如让钟氏站在钟会背后,就算不知陛下心思,保个姜维又如何呢?左不过是之前的业报要应在钟会身上,既然是他钟繇当年做了决定才有今日钟氏荣耀满门,那如今就是他的赎罪之期。

以往他将陛下的心思看得太透,明知陛下是借刀杀人,既除去了荀彧又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却依然按照陛下的心意行事,陛下的私心就是全天下的私心,那他这个父亲的私心未必就留不得一线生机。钟氏的未来他要保,钟会的性命他也要护,不管陛下想利用姜维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他只向陛下求这两件事。

火流星由北指南,南方乃镇星所在之地,镇星位于黄道南侧,吉凶不明,镇星色黄,是为土属,麒麟在五行之中恰好也属土。钟繇在太傅之位司礼多年,这点把戏他还是能看得明白,有人想借着这场火把姜维彻底拉下水。

汉朝鼎盛时期以黄为尊,汉承土德,汉天子尚黄……文辩之人引出麒麟之名,谈的都是些讽刺当今陛下窃国的荒唐话,皇子遇刺险些动摇大魏根基还不够,又一场指往镇星的大火,不拿姜维作名堂岂不可惜?钟繇眼看着钟会如今与姜维交情甚笃,他又岂能袖手旁观呢?

“太傅难道是担心这场火也是……”姜维从太傅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对,他没料到太傅竟然说出钟氏是他的助益这种话,他并不想闻达于天下,也不想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怎会有人手段如此狠辣算计于他呢?说到底荀彧也好,姜维也罢,麒麟之名不过就是背后之人争权夺利的幌子而已。

钟会在天象上本就多有造诣,方才是关心则乱未来得及梳理清楚,眼下姜维提起火,父亲又一脸凝重地说出那样的话,钟会只凝神想了一瞬便觉后背发寒。

若是姜维乃天定复汉之人的名头一起,即便是陛下不信,难道还敌得过天下悠悠众口吗?一朝天子一朝臣,文武百官一人一道折子都能把姜维送上断头台,姜维岂不是必死无疑?

不……或许还有一条路,谋反……蜀地不是还有拥汉的袁谭吗?

这是要逼着姜维谋反!

姜维在太傅说完火情之后便已经明白,若是此局已成,恐他再难脱身。

只怕等不到上朝,今夜就算是闯宫也要面见陛下,在陛下面前陈情。

“姜伯约,”钟繇目光矍铄地看着姜维,“你可想好了?”

姜维站起身双手靠在身前对太傅行礼,振声答道:“晚辈多谢太傅提点,姜维此刻便入宫。”

“我同你一起去。”钟会按住姜维的手。

“我也同去。”夏侯霸将手按在钟会手背上,“反正伯约去哪我就去哪,本来邓将军也要接我们入宫的。”

皇宫内苑向来灯火通明,曹操素日浅眠,若有事及时通报也就清醒了,只是今日他伏于案前并非是被人叫起,而是他今夜也没有入睡,他眼睁睁地看着火流星从皇宫穿过,如燃烧的凤羽一般落在他的京城,然后他看到了城南的大火,通天彻地的红意,好像要烧到皇宫里来,枕戈待旦,要他如何安眠呢?

送往袁谭处的信使尚未回京,袁谭的动作又怎么会这样快呢?袁谭在宫内安插的人手等不及他的主子发话,竟然先做起了准备,曹操亲眼看着他观了几日的天象,然后同曹丕进言,要在那一日邀姜维赴宴,他这个儿子伸的手也够长,不止在朝堂上结党,竟然还收买起了皇宫的人。

曹丕用的是一招连环计,引姜维文辩是真,用这一招想要嫁祸姜维也是真,只是他这个儿子恐怕并未料到这场大火吧,连他自己都是在最后一刻刚想明白。

只是火不是曹操放的,更不是曹操差人放的,而他作为陛下自会查明真相,给大火中丧生的人一个公道,这就是帝王的功用。至于是否来得及阻止这场大火,史册上一应不会记载,今日灾情史册不过两行而已,城南失火殃及百姓数十户,魏武帝震怒,严令一月之内查明真相。

至于邓艾并未将人带回,他想召见的那几人反倒是进了火场救人,曹操倒是始料未及,他的两个儿子都还算爱民如子,今日调拨算得上妥当,只是曹植不及他兄长会收买人心,也实在狂傲了些,不肯放下身段与百姓相交,不过这份傲气曹操却十分爱重。

“陛下。”内侍前来禀告。

“何事?”

“姜维、夏侯霸和钟会求见。”内侍答。

“请。”曹操理了理衣衫,他思虑一夜,此刻尚未束冠。

他当时遣邓艾把姜维带回原就是有心饶他一命,虽然要利用,但曹操总有些私心,姜维这张脸他还没有赏够,总是要物尽其用才好,所以也算是亲赐给姜维逃出此局的机会,但姜维见失火反而抽身而去,曹操虽然略有惋惜,但也没有提醒的意思,如今天色将亮,姜维却又赶在上朝之前来见他。

曹操发觉他竟然松了一口气。他以往放任过一次,也知道放任的结局是什么,但他没有阻止荀彧自尽,这次他有心施以援手,姜维并未沿着他指向的生门走出来,曹操最初以为他还是像荀彧一样为了心中之道选择了死路,可是姜维却自己推开了另一道生门。

议事房门外,姜维三人正等着内侍通禀,冬日里稀薄的日光已从云层里渐渐透了出来,雾气也将散,上朝的时间临近,若是陛下不见,这或许就会成为姜维见到的最后一轮清白的太阳。

“伯约兄,”钟会靠近姜维悄声说道,“我自小熟知周易,京中没有比我更懂天象机缘之人,听到你琴声那日,乘着夜我便卜了一卦。”

“士季可有卜出什么?”姜维问道。

夏侯霸耳力目力都极佳,不用靠近也知道二人说的话。

“说我遇到伯约兄乃是……”

“陛下请几位进去。”内侍出来回话。

钟会跟在内侍后面,看着姜维脸上已看不见的伤口边走边小声笑答:“天缘凑巧。”

夏侯霸跟在转角朝天上一望,晨雾已然散尽了,若非此刻及时叩开了陛下的门,恐怕他们此刻走上的就是大魏审判的朝堂。

Chapter 25: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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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姜维恭敬行礼。既然他已知自身容貌与故人相似,那陛下对他的所有反应都当是出于荀彧而非他本人,姜维知晓内情后反倒不像前几日一般毫无头绪。

内侍见陛下似乎又在恍惚,只好走到身边小声提醒,陛下每每见到姜维都会心神不宁,想必是又想起了荀令君吧,也是,那般的人物轻易又怎么能忘得掉呢?连他这样的人都能想起迎接那人进宫时的模样。当年的荀彧,似乎明知是有来无回的结局,他一袭蓝衣,瘦得几乎形销骨立,颜如凝玉,衣带飘飞之间竟有仙人之姿,当真是令人难忘。

他在这宫里迎来送往,没想到二十年后还能见到一样的面孔。但姜维和荀彧又是如此不同,或许是因为姜维的眼睛里没有带着失望,也或许因为他现在还是个年轻人,一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或许还能装下很多的东西。看看这宫殿之外,还有一整幅天宽地广的画卷,令君生生地将天地从眼中逼了出去,只留下一片灰沉沉的宫宇,或许在这片刚修复好的断壁残垣中还装着陛下,不过荀彧是否真的等到了陛下……内侍迎着陛下的眼神将姜维唤起,往日的真相他不知道,恐怕除了陛下也没有人知道。

姜维的脸在红日中愈发清晰,将曹操从往昔的记忆中扯回今日。

不对,曹操看着姜维还站在这里,既然姜维已经看出需得在上朝之前进宫才有一丝不被左右的机会,为何在刚才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却不言明自己的目的呢?

姜维是在等什么呢?再等下去难道要到朝堂之上与太史令当场辩驳不成?不,姜维是在等他开口,因为他顾及身边的两个人所以不能开口直言。

姜维凭什么会认为他一定能看出这些心思呢?又为什么会笃定他一定会这样做呢?

事实上他的确会的。

“卿上前来。”曹操抬眼唤道。

又像是重复当日在殿上的场面,姜维听命走上前去,内侍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侍候,陛下这些年宫中的美人也不算少,可从来都没起过那份心思,他觉得陛下看姜大人的神情有几分玩味,莫不是……

钟会和夏侯霸倒是没往深处想,他们只是看陛下叫姜维近身有些心焦而已,伴君如伴虎,姜维身份特殊,说错一句话岂不是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姜伯约。”曹操语气中含着几分戏谑。

钟会和夏侯霸觉得陛下对姜维的态度似乎有些怪。

“臣在。”姜维的声音听起来倒是与方才别无二致。

曹操眉眼忽地顺开,对姜维说道:“你随孤来。”

“陛下!”钟会和夏侯霸一同跪下阻拦。

“你们先退下。”曹操遣退左右。

“陛下,马上要上朝了,陛下可……”内侍出言提醒道。无论如何,朝中大事总是更为紧要,姜大人表明立场即可,若陛下想召姜大人密谈,散朝之后岂不是一样可以?

“让他们等,你也出去。”曹操命令道。

姜维对钟会和夏侯霸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安心。

雕花的木质大门压住了最后一丝风,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投在屋子里,在静谧的氛围里微微闪动,姜维很能沉得住气,就这样站在边上等陛下垂问。

一应侍卫侍女全都被拦在了门外,房间内只剩下了他和姜维两人。

“姜伯约,你不怕我?”曹操见还算怡然的姜维问道。

“陛下如果要杀我自然有更简单的办法,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姜维低首,显然是在表达歉意,他说这些话的确是僭越,但他接下来还有更加僭越的话要说,这几句反而就显得无光紧要了。

“你和钟会是入京之后才相识的吧,能将他诓骗到这种地步,你也算是能耐非凡了。”曹操笑着说道。

“回陛下,微臣并未诓骗于他。”姜维倒是没想到陛下竟然问的是钟会。

“这么说钟会是自投罗网?”

姜维罕见地皱了皱眉,因为陛下这话有些暧昧不明,不像是在追责,更与他预料之中的陛下与他的对话相差甚远。陛下一直在问钟会,莫不是不放心钟氏!

“陛下,微臣的确有事要禀报。”姜维诚心说道。

“卿是要为了自己陈情?”曹操问。

“是,也不是。”

曹操从桌下摸出一把匕首,抵在姜维脸上的伤口上,厉声说道:“杀掉你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果你说的不是实话,你该知道我不会像钟会那样仁慈。”

陛下果真什么都知道,那瓶伤药的确是陛下所送,陛下甚至将他脸上已经愈合伤处的来龙去脉都已查探清楚,姜维知道,陛下没有半分要取他性命的意思,而他能得到与陛下这场谈话的机会恐怕也都是承了前人的情分。

“陛下不想杀我。”

“我可以杀你。”曹操说道。他虽然还舍不得姜维死,但他不是不能让姜维死,相反,让姜维死去反而比让荀彧死去还要容易得多,此时一切尚隐伏在波澜之下,让姜维无声无息地沉下去无非就是死去区区一个郡掾而已。

“可是陛下非但没有这样做,还在这里听微臣说话。”姜维回答道。

曹操手腕一抖,将匕首反握在手中。他已许久没有再拿起藏在宫中各处的凶器,他谁也不信,谁也不会信,所以即便在重重守卫的宫中,他也会在手边放好随时可以杀人的工具。可是……曹操知道姜维不会对他动手,但是他依然对姜维持刀相向,也许是他实在已经忘记荀彧看他的眼神,因此才想再回味一下吧。可惜的是,姜维的表现不像荀彧,姜维只是不想死,而不是失落于被他杀死,终究是和荀彧不同。其实直到现在他都没能看清荀彧,他不知道荀彧是否有恨是否带着一丝怨气与失望,又或者是意料之中……

“这辈子威胁朕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微臣并不是在威胁陛下,微臣是在拿自己这张脸在赌。”

姜维一下将实情戳破,反倒令曹操有些措手不及,鲜少有人胆敢直触逆鳞,可偏偏曹操不打算追究。

“你并非贪生畏死之人,想来也难以为财色权位所动,你如此冒险为的是什么?”

“维虽不才,但所幸身旁总有人相护,微臣不想让他们受到牵连。”

“你怎知他们一定会因你受到牵连,”

“因为他们就在门外。”

“你是想救钟氏?还是想保夏侯一族一世安稳?”

“那就要看我能为陛下做什么了。”

曹操正视姜维,虽然他在上,姜维在下,可竟然是姜维步步为营将他圈了进来,而且曹操对此还略有兴致。姜维的确是能言善辩之人,可是他每每听到姜维说出一句话就越发地意识到,他与荀彧实在是两个太不同的人,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荀彧的印记,姜维完全打碎了他的记忆,却又不能重建它。

日头从微微偏斜的东方开始往宫殿的正上方攀爬,钟会和夏侯霸焦急地等在门外,他们对里面发生的事情都一无所知。

钟会生出一种他一点也不了解姜维的恐慌,他们才相识多长时间呢?他刚对陛下禀明他与姜维结为异性兄弟,可是他其实对姜维知之甚少。陛下与姜维密谈推迟了上朝的时辰,若是姜维换个身份就是惑主,陛下会有什么事情不上朝也要同姜维说呢?

他们既然已经出现在宫里面见陛下,陛下就已经给了他们生机,难道陛下对姜维另有图谋吗?

或许……钟会的眼睛死死地盯在紧闭的门前,或许并不是陛下要找姜维密谈,而是姜维在找一个能跟陛下对话的机会。

他和夏侯霸所站的位置照不到一点阳光,廊下半点声音也没有,只有萧寂的风声呜呜作响,钟会心中越发不安,他觉得没有早些认识姜维似乎是个错误,不然他就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猜,他知道他能够了解他的,每与姜维多相处一刻,他就会多认识姜维一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快地了解一个人的生平,眼前的未知让钟会感到厌恶。

夏侯霸看起来反倒比他要轻松得多,姜维在他们出门时递给他一个等待的眼神他便真的安心在这里等,钟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侯霸与姜维相识的时间足够长所以才这样安心,可是里面的人是陛下,若是陛下真要治姜维的罪又当如何呢?他又能如何呢?他连陛下的臣子都算不上……他大可以拼着一身武艺强行把姜维带离宫中,更何况还有夏侯霸从旁相护,宫中侍卫不是他们的对手,若皇宫没有在宫墙备满弓箭手,全身而退总不是难事,然后呢?他要和姜维夏侯霸亡命天涯不成?即便他愿意,可是姜维又做了什么要踏上这样一条路呢?

也许是因为权势唾手可得,所以在先前钟会并不觉得自己也有野心,可是守在殿外实在是过于无助,钟会虽然没有轻视过权位,但也没有彻底得到过它,更没有受到过权位的引诱。

钟会的眼光越来越直白,可是他并不贪婪,他就像是所有冲冠一怒的莽夫一样,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鼠目寸光,可是他先前在封闭的宫殿内的确只能看到姜维的身影,此时他的视野被一道坚厚的大门挡住,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瞬之间妄念已起,钟会的眸光暗了下来。若陛下登基是篡权夺位,那这天下未尝不可姓钟!

陛下如此轻易地把姜维困在这间房子里,轻而易举地挡住了他的目光,钟会生平从未尝试过珍而视之的东西被抢走是什么滋味,钟会一个未沾染权谋的白衣竟然被激起了反心。

钟氏的声名总是要比曹氏出身宦官要好听得多,只是他没有兵,夏侯将军或许可以帮衬一二,夏侯与曹氏虽为亲族,可若是陛下真的不把姜维的性命放在眼里,夏侯霸为了维护姜维也必反无疑。

文有钟氏武有夏侯,未尝不能称霸一方,唯一不确定的是……姜维会如何想。

钟会不知道在门口究竟等了多久,竟然将他逼出这份心思来。他平视着大魏王权,等着这扇门打开给他一个答案,若是陛下对姜维还算明察秋毫,他便将这些疯癫的念头全部按下,若是……

门已经开了,钟会抬头,看姜维对着夏侯霸露出笑意,然后又看向了他。

钟会对上姜维的眼神,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内侍恭送的声调中与姜维一起走下了阶梯。站在门外的时候他终于知道陛下为何对钟氏虎视眈眈,也终于明白父亲步步为营为了保全钟氏的苦心,权势的确是能够倾轧一切的东西,除此之外,钟会只觉得后怕。

马车上备了姜维的朝服,姜维请他们先回钟府,他要等上完朝才能回去。

钟会和夏侯霸等在马车外,这辆车华丽非常,当然还是钟会的马车,钟会扔给夏侯霸一句“在下面等着”便一掀帘子跳入车内,姜维恰好刚穿上外衣,还未来得及戴上官帽。

“你有话同我说?”姜维猜钟会或许对他和陛下所谈的内容有些疑问。

钟会将车内坐席上摆放的帽子拿起,伸手按住姜维的肩,沉声说道:“知我者,谓我心忧。”

姜维觉得钟会有些怪,但即便钟会的马车再宽敞也不好推搡,他的肩颈不自然地僵着,任由钟会伸手将帽子戴在了他头上,他终于在钟会伸手为他系扣绳的时候趁机转回身,姜维问道:“你是在担心陛下为难?”

钟会并未出声,他该如何同姜维说呢?难不成要将他一念之差想要造反一事和盘托出么?

“陛下既没有为难于我,也不会对钟府赶尽杀绝。”姜维没有隐瞒的意思。不过刚才按在他肩上的手已靠在了他的领口,钟会一个世家公子居然在马车内为他整衣,这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你衣襟歪了。”钟会眉目清明地说。

“多谢。”姜维回道。

“伯约,”钟会平静地叫住了姜维,“若是……若是我骤然生出不该有的野心该当如何呢?”

“普天之下谁人没有野心呢?”姜维缓声道。

钟会想想还是觉得不一样,他是在发现野心之前先遇到了姜维,这于他而言是件幸事,或者说,姜维占据了野心的地位,成为了他新的野心。

“你一切小心,我和夏侯霸在这里等你……”钟会又补充道,“和父亲。”

Chapter 26: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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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推迟上朝,偏殿内等待的文武百官已然议论纷纷,太史令抱着奏折更是胸中不宁,好在陛下并未罢朝,半个时辰后终于召集群臣议事。

城南守卫的将官也是惴惴不安,一场大火烧得人心惶惶,可他着实没做什么手脚,调动指挥都是听从邓艾将军命令,他已连夜去看过邓将军,如今他还起不了身,今日的罪名就只能他一个人来担。将官苦不堪言,抱着上朝如上坟的心思走上了阶阶他本以为是青云之路的朝梯。

钟会和夏侯霸等在外面,不多时,天上竟然落雨了。这场雨落得有些迟,若是昨夜落下便可免去许多伤亡。

颗大如豆的雨珠滴在大殿的檐顶,姜维听着哗哗雨声和太史令句句铿锵的话语,目光隐隐沉了下来。

“流火当空,城南火起,这难道不是灾星降世要动我大魏根基?”

年关大火,皇子遇刺,天象异常,再清白的人被扣上帽子也要脱去一层皮肉。姜维料到今日会是此等局面,果然,太史令已经搬出“麒麟”二字,话里话外指出,天水姜维有碍于大魏国运。怪力乱神虽不足信,但于上位者而言,很多时候只是差一个名头,师出无名的事情多了,便显得陛下不像一位明君,姜维知道自己难免要做这个“名”,即便不是他,来日也未必不是别人,时运天道落在谁人身上都算不上公允。

姜维垂目,面上无一丝波澜,太史令字字珠玑,一字一句地砸到众人心上,比天上的落雨更让人惊心动魄,人声尤胜鬼哭狼嚎,听到的人无不眉心一颤。

陛下天威尤甚,一点疑问就惊得群臣跪地不起,每一代朝堂上都出现过的话语终于再次响起,武死战,文死谏,太史令额上磕出血迹,要陛下彻查逆贼。陛下并未当即表态,将朝堂上激愤的情绪安抚下来,只说再议。

太傅不知钟会他们此次入宫与陛下进言是否有效,可再议是一柄悬在颈上的剑,远比陛下当日悬在他们这些人身上的要锋利得多。

冰雨落得急,洛阳冬日鲜少会落这样急速的大雨,雨过之后路面定要结冰,回程之路想必会越发难行,受灾百姓这两日也会更加难捱。那些被烧得满目疮痍的房子化成碎片在雨中飘荡,似乎是无法逃出生天的百姓的呼救,然后那些叫声被象征天道的大雨全都淹没,一个个无辜死去的嘴巴大张着,被颗颗沉重的雨珠砸入了地底。

姜维对这些声音印象深刻是因为这声音昨夜就响在他的耳边,他听见这些声音如何响亮,又是如何一点点弱下去,他亲眼目睹了大火熄灭的全程,音犹在耳,朝堂上能越过大雨听见百姓呼救的官员并不多,想要盖过这些声量的却不在少数。

姜维没有打算当朝辩驳,在准备好的圈套面前再多做挣扎无非就是让自己陷入得更深而已,他没有说一句话,陛下也没有再问,户部补了些善款,工部又对受损伤的民宅兼以修缮,表面上这件事就算过去,大有按下不提的架势。

不过临近年关,将谣言按下免于发酵的确也是应做之事。至于还在刑部牢中三品大员的公子陛下却下了命令要年前审结,其父李谈在查案期间停职查办。

陛下还训斥了出现在酒楼之中的两位公子,至于其他世家子弟倒是没再追究,不过既然陛下当时已经派邓艾到场,宴会之上的牵扯想必早晚会知道,只是陛下不想在朝堂上揭出来而已,更何况钟会刚进宫面圣,陛下却没有在此时提点太傅,应当是并不打算再施加惩处。

刚一下朝,李谈便奔着曹丕而去,连宫内送出来的伞都没来得及接,想必是因为儿子出事一时之间乱了阵脚,还在宫内便毫不掩饰自己与皇子的往来,太傅在后面瞧着暗自摇了摇头。

他赶上在前面走着的姜维,也看出姜维是在等他。

姜维撑着伞见礼:“太傅,钟会在宫外候您下朝。”

太傅回了一笑,他日日上朝不见钟会这么勤快,想必候他只是托辞,怕到宫外的时候撞上他不好答话吧。

“我这个儿子最近可是孝顺得很。”钟繇说道。

太傅在官场浸淫已久,言语上自然不是他们这些年轻人可比,虽然姜维猜也许太傅是觉得钟会与他走得过近,但太傅面色无一丝异样,姜维反倒不太能确定太傅是否真是这个意思。

姜维刚想开口答话,太傅便又说道:“老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儿与你相识也是算机缘。”

这话倒是和钟会所言不谋而合,姜维也隐约猜测过其中他与钟会的牵扯,但总觉得拿这件事打扰山中人似乎不太妥当,所以也一直没去信发问。

“太傅,此话怎讲?”姜维问道。

“我早闻天水麒麟儿才名,就跟太史令在陛下面前所述也差不多,只是把反逆的那层意思除去,原本我就是要引见我儿与你相识,想不到你们竟提前遇到,竟还起了冲突。”钟繇看出姜维走路的时候故意慢着步子,想必是顾及着他年岁大了腿脚在阴雨天多少有些不便。

“当日是姜维有眼不识泰山。”

“你这话是诓老夫,凭你的才智,恐怕你当日就将我儿的身份猜得七七八八了吧,老夫也是后来才想起,陛下要你入钟府时你便推辞了一番,固然可以用你不愿留京来解释,可是木已成舟,你和夏侯霸在入府之时神色稍异,老夫本没放在心上,后来钟会也有些不对劲,老夫由当日跟在钟会的仆役所知,原来你们早就相识,他还出手伤了你。”钟繇倒也不急,就由着姜维等他的步子慢慢走。

钟会既然要等不妨就让他等得久一些,反正看如今的情形,怕是钟会少不了要出现在宫门之外,也说不定不久之后他们又能父子同朝,现下钟会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姜维顿首答道:“姜维惭愧。”

钟繇淡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对姜维说:“你没什么可惭愧的,老夫所说的机缘也并非是钟会冒犯你的事。”

“姜维愿洗耳恭听。”

宫中石阶上布满了湿漉漉的冷雨,滑得像一面镜子,姜维和太傅皆垂着眼关注脚下,两人的身形被雨幕落成薄薄一片,在宫中行走显得越发艰难。随着走动,官服下摆已被溅湿,这么容易就能打湿的衣裳在昨夜却还是滚烫无比。冷雨虽然还伴着凄风,但姜维只觉耳边寂寂,肺腑中寒凉一片,太傅的声音并不大,在落雨的奏鸣中反而显得清晰无比。

“钟会那柄扇子的确与你的玉环出自同一人之手,如果老夫没有看错,夏侯霸身上的长枪也是,这几件东西大约都是由蜀中得来的吧。”转而钟繇又道,“倒也未必,也许在那之前此人并不在蜀地。”

“太傅所言不错,我和夏侯霸的东西是从南阳得来的。”

被姜维在心中尊为师父的人最初的确是隐居于南阳,后来陆续有人闻名而来就搬到了蜀地,一直住到今日。若说真有什么天道,姜维也只信从师父口中所出的八卦命轮之说,师父不出山是因为这天下还未到令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机。若说谁人有将局势翻覆的能力,天下之中姜维只能想起他师父这一个人。

“钟会好老、庄之术,也是慕名神往,当然也没能如愿得见,只是在扣石相问之后偶得了一柄扇子,钟会想去查访时竟然毫无踪迹,真乃神人也。”钟繇感叹。

“我从未听隐居之人对我提过此事。”姜维并未说谎,师父极少将所做之物传于他人,师父既然不出世,姜维在太傅面前也就模糊了他们师徒的关系。

钟繇停住脚步拉住了姜维的手腕:“这么说你见过他?”

姜维点头应是。

钟繇的神色带着几分怅然若失:“世上真有如此神机妙算之人,想必是高人知晓日后你与钟会必有牵扯,所以才以物相赠,不然钟会虽然神往,想必也难得偿所愿。”

姜维心中暗想,难不成师父当时指点他琴艺也是料到了今日……不过师父绝无可能将他当成是棋盘上的棋子,既然不是棋子,姜维自可随心而动。朝局也好,钟会也好,他终究不会走到令人摆布的下场,哪怕是绝路,他也有自己的道要坚守。

“也许是钟会自己的机缘。”姜维看了看远边依然堆积未散的灰云说道,钟会就停在宫门外的某一片灰云之下等。

明明上朝之前还是红日,过了一个时辰,竟然就落了这样大的一场雨。

姜维收回眼神,不过他也知道了太傅对他态度变化这样大的原因,纵然有宠爱钟会之嫌,可到底是前途未卜,所谓的师父所送的机缘或许只是让太傅更易做出决定而已。机缘一说看似不太牢靠,实则扯出一条线来就环环相扣,到末了根本解释不清,能看清的也只有眼前一个个流云般滑过的人而已。

钟繇看着伞下的姜维,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神情鲜活,温和雅量,怎么看都是一表人才的才俊,早就有人对他多加赏识,钟会既有本事能让姜维扭转对他的印象,后事如何也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可以左右。陛下今日不治钟氏之罪,他就要撤手将钟氏在朝堂上的势力加以收敛,朝臣这一辈子他已经做到了头,钟会的兄长不及钟会聪慧,若钟会要一意孤行,他们谁也拦不住,但钟繇觉得,或许姜维还能劝上一劝。

雨虽还未停,钟会在马车内已然坐不住了,连自觉鲁莽的夏侯霸都显得比他稳重,他看钟会一直掀起帘子朝宫门望去便忍不住说道:“你再看伯约也得等下朝之后才能回来。”

“难不成你就不担心?”钟会正着急,没好气地说道。

“我相信伯约。”夏侯霸转过来呲了钟会一句,“哦?难道你不信伯约?”

钟会转回身来极为认真地纠正夏侯霸:“我只是担心,陛下同伯约商谈之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你就去问,若伯约肯告知于你,你当然就知道咯。”夏侯霸极快地答。

他向来不善于搞这些弯弯绕绕,想知道的东西自己会问,姜维若是觉得他知道更好自然也会如实相告。

“跟你说不到一起去。”钟会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

钟会把马车上的帘子掀来掀去,身上衣裳倒是比在外行走的人湿得还多,夏侯霸身上也被溅了不少冰凉的雨珠子,钟会这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倒是浑然不觉,夏侯霸坐得离钟会远了些,他也掀开侧边的帘子朝宫中望,姜维和太傅终于走了出来。

钟会从车上拿了把伞便迎上去接人,但看到二人神色都还好又隐隐放下心来。

“马车里漏水了?”钟繇盯着钟会问道。

“没有。”

“你这衣裳像站在雨里淋了一遭。”钟繇对钟会望向姜维的眼神视而不见。

钟繇觉得姜维若是真的看上钟会什么才与他化敌为友……也许是因为他这个儿子皮相还不错,这么一副狼狈样子还能看出来丰神俊朗,仅存的一点名门风度全被寒风打尽了,这副尊荣还一点未失风流,真是占了这张脸不小的便宜。

“那请父亲大人快上马车,免得外面天寒地冻伤到身体。”钟会忙躬身请父亲上车。

钟繇伸手对挂着太傅牌子的马车伸了伸手,那辆车的马夫即刻在前面为钟会的轿子开路,他和姜维先后登上了钟会和夏侯霸所在的马车。

夏侯霸见太傅上来,忙起身将里面的位置让给太傅,太傅也没推辞,搀着钟会的手臂坐下。夏侯霸和姜维坐在钟会对面,一时间他觉得似乎确实有很多话要问,可是又有些无从问起。

“陛下暂时不会追究天象一事。”姜维看太傅对着他点头才开口说道。

钟会听出姜维没说的那半句话,陛下不追究,但不代表别人不能追究,口诛笔伐也是追究:“这么说陛下没有将太史令治罪。”

姜维点头。

夏侯霸看有长辈在场多少有些束缚,但还是小声说道:“既然听起来是个不小的麻烦,伯约不如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吧。”

Chapter 27: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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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繇却颇为赞赏地看向夏侯霸:“你倒是懂得不因小失大的道理,保一线生机也是条出路,孺子可教也。”

“父亲。”钟会在父亲面前撒娇习惯了,语气里自然带了几分任性,“回什么回,背着这样的骂名回去,只怕回去之后也会被流言污得变了样子,流言中的家未必还是记忆里的故乡。”

钟繇当然知道钟会的话是不假,可是姜维此时离去,他在朝中多加转圜未尝不是一种稳妥的办法,怕只怕陛下不会放人。更何况放姜维回乡,钟会看起来反而要更加着急,钟繇暗叹了口气。

“此时回乡万万不可。”姜维说道。若是真要回乡,那留在京城之前他就已经打马回去了,更何况若是他此时身退,城南的那些百姓岂不是白白伤亡。

钟会轻弯起嘴角,是啊,权势争斗虽如洪水猛兽,但姜维未必就没有獠牙。姜维随和不假,可随和未必就没有锋芒,钟会见过姜维拔剑,他知道姜维会为什么人而出剑,所以钟会没有问。

一个人身退容易,可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总有不能放弃的东西,更何况是陛下想要把姜维留在这里,谁又能改变陛下的意愿呢?姜维可以回去,但绝对不是现在,钟会更希望姜维锦衣归故乡。

“邓艾虽然负伤在身,但陛下责令邓艾将功折罪,要他监察李季庸刺杀公子丕一案。京城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邓艾是个不偏不倚的死脑筋。”钟繇说道。

“父亲的意思是,陛下并无偏私之嫌?”钟会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对,陛下先差邓艾等着他们,像是早早就知道会生出事端一样,现在又要为了救火受伤的邓艾“戴罪立功”,整件事情实在是有些蹊跷,钟会又说,“这难道也在陛下的意料之中?陛下既差邓艾查案,或许是邓艾查到的一定也是陛下乐于见到的真相……”

钟繇摇摇头:“陛下未必对所谓的真相那样在意,李谈这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但我看未必真的有刺杀皇子的胆量,连我都知道的事情,难道陛下会不知情吗?”

“太傅的意思是,陛下也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查案就是真的查案,陛下既然不想知道真相,那就是陛下要看这件事情的结果。”姜维表情也不轻松地说道。

眼下看到的未必是已经成形的阴谋,真正的谋局或许尚在酝酿之中,陛下差邓艾查案是想促成此局,并不是要追一个真相。

“那城南的火情难道陛下就没说要查?”夏侯霸听了半天,也不见这几个人商量火灾的事情,以为陛下把昨夜火海中的百姓给忘了。

姜维转回身看着夏侯霸,语气中多了些安抚的意味:“陛下已经吩咐各部救济百姓。”

“寒冬腊月里那么大的火,陛下难道真的没说要查?”夏侯霸追问道。

钟繇垂下苍老的眼睛接过了夏侯霸的话:“谁做的不重要,陛下不查,是不知道要将这顶帽子扣在谁的头上。”

此事若与皇子有关,陛下就要掂量着其中的轻重为江山社稷着想,此事若与皇子无关,那这顶帽子是落在姜维头上或者是尚未浮出水面的人头上也未可知。谣言是被陛下暂时按下不错,可当年他们一行为荀彧送行一事陛下不是也缄口不言吗?扔起来的石头总会有落地的一天,只是不知道陛下打算让谁去接。

钟繇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是风烛残年,他活了一辈子,位极人臣,在这个位置上,年轻时自然也遇到过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荀彧算是一个,跟随曹操的几个将军也有不凡之人,钟繇很少有人能令他伤怀,都是才俊,多半也求仁得仁。只是钟繇怕遇见如夏侯霸一般有着赤子之心的人,这样的人终究过刚易折,姜维也好,钟会也好,其才智总能让他们更快地看清形势,夏侯霸这样的后辈却更容易对天下之主失望。

姜维伸手将气得想要站起身来的夏侯霸按在了原位,夏侯霸竟然就这样安静下来,再也没多问一句话,钟会第一次看见姜维有种不动如山的安定感,他想他知道在等姜维下朝的时候夏侯霸为什么会那样坐得住了。难道姜维看到那些水火中的百姓毫不动容不成?非也,姜维只怕是更早地窥见了真相的一角,而且知道不管真相如何他都必须要做的事。

钟会竟然孩子气地想,若是他也像夏侯霸这般偶尔不知轻重,姜维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耐心安抚他呢?

上位传出一声轻咳。

姜维行礼道:“请太傅保重身体。”

钟会看向父亲那里,却发现父亲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钟会坦荡地接住了父亲的目光,被看出来心思也不是头一回,在父亲面前也没什么可遮掩的,钟会笑着按住父亲的手说道:“父亲万万保重身体。”

钟繇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钟会没抽回去的手,到底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里什么花招没见过,如今与姜维认识才几天,竟然没出息成这样。虽然钟繇顾及着钟氏的利益,可是他之前与姜维开诚布公地谈的那一次,说是把钟氏的底牌悉数奉上也不为过。钟繇不由感慨,幸好姜维是个品行端方的正人君子,要真是居心叵测的小人,钟氏怕就要败落在钟会手中。他当时竟还担心陛下为姜维所迷,钟繇算来算去,没算到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业果竟然落在他儿子身上。

钟会对父亲一笑,像小时候想要些什么稀世珍宝时在父亲面前装乖拿乔,姜维在一侧看着,虽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但思及钟会父子情深也就没再多想。

到钟府又听过从火场回来的人禀明情况,曹丕和曹植也是从下了朝就又去安抚百姓,眼下该救的人已经全有了着落,几人才真正松下一口气来歇上一歇。

钟会服侍父亲处理完公务又休整好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偏院,夏侯霸和姜维都已经歇下,他便也没打扰,在偏院中又一间空房子里留下小憩,晚间钟会院子里的人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钟会,禀到太傅那里,太傅也并未着急,说是让下人去偏院找找,钟会那时候才被叫醒。

“虽说这是你家这话我说不太妥当,但要不你那金雕玉砌的少爷窝也别呆了,住在这得了。”夏侯霸倚着墙看着从房中慢慢悠悠走出来的钟会说道。

“我正有此意。”钟会回。

夏侯霸觉得他似乎不该提这话。

姜维权当没听见,头都没抬起来一下,他当然还没到被三两句玩笑话扰到心乱如麻的地步,他觉得钟会真在此处住下也多有不妥,但不留钟会又显得不留情面,毕竟这还是钟府的房子,要真有人要走也该是他们。每当他觉得钟会何以至此的时候,钟会便会再近一步,姜维觉得不该是这样,但该是什么样子……钟会该是何种模样又岂是他能预料的呢?

反正钟会此时此刻就站在这里,索性就用现在的眼睛去看。

姜维一抬头钟会就知道要同他说话,钟会忙迎上去问道:“你的伤可好些了?用不用再上些药?”

钟会院子里的仆从拿着药站在后边,心想好像他们是过来给少爷上药的吧,现在连少爷的伤口都还没见着呢。

“无碍。”姜维将目光向跟在钟会身后的人一抬,温和对钟会说道,“钟公子的伤势比姜某严重许多,还是让他们先为你换药吧。”

钟会倒也没有推拒,他眸光一闪,眼中削减了不少锋利的气息,显得多情可怜起来,他走到姜维身旁说道:“我这人从小有个毛病,换药的时候必须得听点曲子,伯约,不如你为我奏琴吧。”

“你胡说,”夏侯霸一脸狐疑地盯着钟会,“昨天大夫为你换药的时候你怎么不找人给你唱曲儿呢?”

“昨天是形势所迫,”钟会伸手够住后肩皱起眉来,“嘶,疼。”

钟会手掌搭住的位置恐怕是昨天接住邓艾时伤到的地方,姜维心中不忍,说道:“只要钟公子不觉得我琴技粗陋就好,我去取琴。”

“不用,我去你房里就好。”钟会快步跟上。

夏侯霸总觉得钟会看姜维的眼神居心不良,也跟着进了屋子,这次再听姜维的琴声,夏侯霸无端听出一股火气来,不过不是姜维的琴音发生了变化,而是钟会大有一种坐在这不走的架势,药已经上完,换药的时候也没见钟会有他说得那样矫情,明摆着就是拿来诓人的,姜维曲子还没弹完,夏侯霸就看到钟会嘴角呷着笑,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敷完药之后不宜走动,我看不如今天我就留在这里。”钟会见姜维手指按在弦上,琴音完全止歇才说道。

偏偏这里是钟府,不管是姜维和夏侯霸都不好赶人出去,不多会偏院里就被钟会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若说之前他抬过来的两箱算是价值不菲的金银细软,现在偏院里已经被金玉堆成了山。

也怪不得能从钟府抬出来那么些东西救济百姓,那些东西不要说是对钟府,对钟会来说也是九牛一毛。钟会住的小屋子里当然也堆不完,大半都摆在了姜维这里,夏侯霸的屋子里也免不了被沾上一些,原本久无人居的偏院由太傅就添置了不少,现下说是手脚不干净的朝廷重臣的别居也不为过。不过钟氏几代受恩,又是大族,钟繇一字万金,积攒下来这些也不奇怪。

看钟会还在张罗,夏侯霸不禁咂舌:“钟氏这么有钱吗?”

“有钱也不是我抢来的,用一下怎么了?”钟会理所当然地说。

昨日钟会确实也出钱又出力,这倒是没得指摘,夏侯霸看钟会献宝一样恨不得件件都往姜维这里搬,边搬还边说都是为了他在这住着方便,姜维也不好推辞。

“光是这屋子里的东西就能养我父亲现在手下的兵马过上五十年。”夏侯霸叹道。他父亲现在统率的兵马虽然并不算多,但也是守一方安宁的正规军士,随随便便养个五十年财力已经很了不得。

说者无心,但钟会却嗅到了其中的可行之机。先前他只是有了攥在手中一支大军的念头,但经夏侯霸一提,他却觉得此事也未尝不可。此刻他造反的心思已散得七七八八,也知道陛下向来多疑,可若是陛下真的想要鸟尽弓藏,姜维和钟氏总是要留条后路。

此事可先不告与姜维知晓,若真走到穷途末路,他将姜维抢回来便是,到时姜维愿为臣子也有筹码在手,不至于完全陷入被动的局面,若姜维做腻了臣子被逼急了,翻覆个二十几年的王朝又算得了什么呢?大汉四百年还不是说倒便倒了,钟会虽然也有心软的时候,但并不像姜维那般在乎百姓安稳,巧取豪夺的把戏他一样使得出来。

他金尊玉贵惯了,遇到掣肘的局面当然也想翻出天去。

姜维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看陛下安插在钟府又被派到偏院中的探子不在此处,这才放下心来,兵马这样的要务从夏侯霸口中所出原本也没什么,可若是此话被陛下所知,疑心钟会有不臣之心私豢兵马就不好了。

钟会还以为是姜维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凑上前去把姜维面前的琴好生安置在琴架上,问道:“伯约看什么?”

姜维点了点耳朵。

不只钟会明白了,连夏侯霸也明白了,隔墙有耳,他们是闹得熟了,可是刚才的话有些放肆。

“我还以为伯约兄是在担心我搬来搬去会扯到伤口。”钟会眉眼含情地移开话题,还未紧张起来的气氛又松下来。

夏侯霸虽然知道钟会是见又有几个人进来才有意如此,但他实在不知道钟会一个名门公子怎么就养成这副死皮赖脸的德行,夏侯霸没办法接话,硬拖着钟会回房休息去了。

伤养了几天,城南发生的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压下去,陛下暂时也没有彻查的意思,想必是要等到年后再行处置。

当日的楼宇被清理干净,已虚虚地搭起了几道木桩,烟霞从中流窜而过,远远望去流火遗存的橙红像是被几根极粗的木头锁在了高楼的轮廓里,钟会循着姜维的眼神探过去,轻声说道:“不多日又是钟乐之声,舞姬满怀了。”

姜维回望了钟会一眼:“是啊,升平世里歌升平。”

歌声里听不见火中的哀戚。

姜维不知道,钟会隔着一层皮囊,能听到他肺腑中震动的心音。

Chapter 28: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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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艾在几日后养好伤终于步入刑部大牢,他虽然不是刑部的官员,但陛下提审些重要的人犯时总也免不了遣他押送,因此对刑部还算熟悉。刑部牢房照着达官贵人的生活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若是比起另一座关押皇家国戚的牢房已经算得上是格外优待,那个地方……邓艾此生都不愿再踏足。

常跟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跟穷凶极恶的人打交道,邓艾看到李季庸还有些不习惯,李季庸显然不是他往常见到的硬骨头,与当日在酒楼带走时相比,此刻邓艾看见的李季庸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当然在尚未审理案件之前还没有人敢对他用刑,只是李季庸再不受父亲重视毕竟也是官宦之后,平日也是养尊处优,刑部大牢里每天都有人犯鬼哭狼嚎,邓艾听狱卒说,第二日李季庸就已经受不住哭着要招认。刑部尚书虽然不能结案,但人犯说要招认,让他陈情的机会自然还是有的,李季庸说,他当日所作所为都是受人指使,至于背后之人是谁,他不敢说。

邓艾看着手中的供词不由得皱起眉头,这话跟没说也没什么差别。牢狱中的灯火忽明忽暗,不知是哪里飘来的一阵风将烛火压得暗弱,只流成一道斜斜的光影打在牢笼之内的墙面上,那光影将李季庸锁在墙角瑟瑟发抖,他整个人披头散发又面白如纸,被邓艾循着光望去,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生扑上来,伸出那双还能看出养尊处优的手抓住邓艾的衣摆大喊饶命。

牢中的狱卒不声不响地走近换了一盏新灯,低头的时候险些将下巴上蓄的须落进火里,他趁着邓艾不注意伸手碾过,指尖上留了一些烧焦味。

“打开。”邓艾命令道。

狱卒拿起腰间的钥匙,垂着眼打开了挡在李季庸之外的牢笼,锁头还未全落下,李季庸就已经跪在了邓艾面前,平时这些小辈看见邓艾躲都来不及,眼下李季庸看到邓艾却跟见到了救星似的。

邓艾虽然不假辞色,但处事还算公允,一切都是为了大魏,都是为了朝堂安宁,不然也不会被陛下派来审案子,邓艾吩咐还拿着锁的狱卒将李季庸搀起,将随身佩剑放在桌前问李季庸的话。

想来也是尚书大人顾及着李谈的面子,再加上李季庸看起来又这样不成器,凭心而论,李季庸过得算不上凄惨,看管的这几日连锁链也没拷上,已经算是法外施恩,可李季庸还是没德行地哭成了个泪人,怂包得简直丢人。

“说吧,将这件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与我听,或许还可救你一命。”

“将军定要救我出去!”李季庸还没站稳又四肢着地狼狈地扑了下去。

狱卒听着李季庸这副嚎丧的嗓子不禁想,这位能被两位皇子邀请到宴会上也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那天到底是怎么混进去的?难不成是谁的刻意安排,这么一个庸才实在是连宴会的门槛也够不上,还是说只是曹丕拉拢他父亲的手段?

邓艾也没有再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任凭他在地面上趴着,邓艾面色未变,依然是万年不变秉公执法的冰冷样子:“若是你从实招来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谋刺杀皇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季庸哭嚎的声音被一句“诛九族”吓弱了几分,他没出息地抽噎着说道:“将军,供词上我所说的都是真话,我是被人指使,从挑衅姜维开始,都是奉命行事,刺杀实非我本意,望将军明察。”

“要明察劝你还是将指使之人交代明白。”邓艾不觉得对李季庸还要用软硬兼施那一套,光是来硬的恐怕他就已经受不住,只是……受不住却也未必会说出实情来,邓艾威胁道,“若是你执意不说,上刑不过就是多吃些苦头罢了。”

邓艾刚说完,隔壁的刑房就传出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狱卒显然也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人,他对邓艾躬身,走到隔壁的刑房中压了压嗓子喊道:“再叫大声点,我们大人想听。”

喊叫的声音的确越发撕心裂肺,但鞭子抽打的声响也越加频繁。

狱卒又喊道:“李谈大人的公子李季庸执意不招,只好让你多受些罪让他看看嘴硬的下场。”

“我招……我在落下第五鞭的时候就已经说我要招了……”被绑在刑架上的犯人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听见啊,冤有头债有主,但李季庸不招就只好让你多受些委屈,毕竟是隔窗一场的情分。”狱卒毫不讲理地说道。

邓艾虽然知道狱卒是为了逼李季庸说实话,但对这样吊儿郎当的行径也颇有微词。

“回来。”邓艾向狱卒呵道,然后又对李季庸开口,“你招是不招?”

“将军,我真的不能说。”

狱卒立马搭着笑回来,手上已经攥了一根蘸过盐水鞭子递给邓艾:“将军请。”

李季庸见到这阵仗被吓得跌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隔壁刑房的犯人哼哼唧唧地从刑架上下来,显然也不是个多有骨气的人。

邓艾没接,但也没说不许,狱卒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拿着鞭子站在李季庸面前抖了抖,挥出一鞭打在李季庸的脚边,鞭风凌厉,虽未真打到皮肉之上,但李季庸察觉到脚边冷风不由得蜷成一团。邓艾看着颇有些小人得志的狱卒和抖得越发厉害的李季庸,不由也觉得有些滑稽,这人用狐假虎威吓李季庸倒是熟练得多,想来平日里没少用这样的把戏,倒是个人才。

各部有各部的为官之道,这些轮不到他管,况且这狱卒也是为了助他审案,邓艾没有插手的打算。

“还不说吗?”狱卒绕着李季庸走了一圈,鞭子留了一整圈的水痕将李季庸圈在里面挣扎。

李季庸显然已经快受不了,邓艾觉得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如他所言是不能说,毕竟就算他不说,也能猜到让他畏惧的人定然与皇室脱不了干系。不过他既然口口声声说是受人指使,定是想要活命,按理说想活的人审问起来应当极快才是,那他是为了拖延时间等人救他出去还是防止被人灭口呢?

“这几日牢中可有异样?”邓艾并未避开李季庸,直白地问道。

狱卒低着头答:“李大人和钟公子探过消息。”

李谈是李季庸的父亲,来探探消息自然无可厚非,至于钟会……钟会莫不是为了姜维才掺和进来,不过被刺杀的公子丕倒是毫无动静,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

“此事与我父亲无关啊,将军,我真的不能说啊将军……”

李季庸听见这两个人也没有太多意料之外的反应,想来与这二人并没有什么干系,邓艾没放在心上。不过李季庸也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是什么比他的身家性命还要珍贵的东西?还是说,如果他不说尚且有生还的希望,而一旦说出实情反而没有活命的机会。

当时的情况邓艾并未亲眼得见,只是听到了些风声,因此也不能断定全貌,但李谈是曹丕的人这点几乎满朝皆知,李继儒突然行刺曹丕……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如此行事。

“你笃定今日不会说出背后之人么?”邓艾迫使李季庸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李季庸想要将颈子从邓艾手中抽离出来,双手吃力地扣着邓艾的手臂,可是他手脚都没什么力气,在邓艾面前毫无还手之机,在邓艾一只手的控制下他连动都动不了,他用尽全部的力气,眼眶里甚至逼出眼泪来也只是点了点头。

邓艾松开了手。

狱卒眼疾手快地为邓艾送上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大人请。”

邓艾伸手接过,不得不说,这次刑部大牢的狱卒倒是在他面前出尽了脸,他深看了一眼垂首的这个人,没能从他身上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不过看此人随机应变的模样,只在大牢做个狱卒似乎有些屈才,若是跟他查下来这个案子,邓艾倒有几分提点之心。

“我们走。”邓艾没再看李季庸。

胆小鼠辈自然畏死,定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怕成这样还缄口不言,现在最大的帽子无非就是刺杀皇室,他顶着这样的罪名面临的处罚是连累亲族,用刑虽然能让他屈从,却未必一定能让他供出背后之人,随口攀咬反而不妙。

李季庸看到邓艾抽身而退反而有些慌神,他爬出圈外挽留邓艾,但邓艾并未回头。

“将军为何不诈他一诈,若对他说,供出背后之人就能免去罪名,想来此人会有几分意动。”狱卒收回邓艾递回来的帕子,极为自然地说道。

“你能做这个主免去他的罪名吗?”邓艾的语气突然不同寻常起来。

这个狱卒对朝中势力和此人行径并不了解,出的主意却歪打正着,邓艾也有此念头,但他做不来诈供之事,他此时离去时一是为了让李季庸好好想想,二是他真的打算去皇宫向陛下请旨,若李季庸供出实情就饶他一命或是不累及亲族。诱敌深入的法子平日里用不得,平日要坚守道义,真到无可奈何的时候用此计才能取信于人。

“属下不敢。”狱卒倒也识趣,见邓艾面色忽变立刻就认错,说自己口无遮拦。

待邓艾离去之后,隔壁牢房的狱卒和人犯似乎也全理好了案情,一齐从刑部大牢里走了出来。在昏暗的地方呆久了,乍一踏出不见天日的牢房,这两人眼睛先微眯了起来,拉出皮肤上些许不明显的褶皱。

跟着邓艾的狱卒见人已走远,迅速将另一条街上拴着的马车驾了过来,他爽快地扔给等在车上的三人一些金子,将他们放回了大牢里。

他走到在牢房外等着的两人面前笑道:“上车吧。”

三人一同登上马车,可此时马车上的三人已经变了另一套寻常百姓的行装,马车走到闹市慢了下来,这条街倒是熟悉,驾着的人正是跟在邓艾身边的狱卒,他现在只是换了衣裳,相貌还是牢狱中的样子,挂着几缕不慎明显的烧焦了的胡须。

他勒马停下,对马车内的二人开口:“稍等片刻。”

车内的人掀开帘子,马车停在了卖琴的店家旁。

下车的人走入店里,他扔给店家一整包的金子:“拿你们这最好的琴来。”

店家先前听过这样的说辞,之前他就以为是一单大生意,未想到钟公子竟然会派人来砸店,这次来人虽然衣着不怎么样,但他也不敢怠慢,差人把放在库房里最好的琴拿出来,趁等待的空隙,他赶忙让出自己坐着的茶桌请客人坐下,小心陪着笑问道:“老爷不如就在此处试琴?”

客人摆摆手说道:“罢了,不用试,多了的金子就当是送你的。”

店家掂量着手中的重量,这把他整家店买下来也是绰绰有余,即便现在他差人拿的已经是又新来的一张最好的琴,比之前钟公子看的那几张还好,这些金子也足够了。

琴刚一拿来交到客人手上,客人便带着还未验过的琴离开了此地,店家连客人姓甚名谁都没有打听清楚。

抱着琴掀开马车车帘,留着胡须的人将琴交到其中一人的手中又驾马带着二人离去,最终在城中绕了几圈才在一处府衙停下悄声潜了进去,那条未曾掀开的小路当然还是被铺平了,几人绕过仆役,将身上的衣服又换了一遍,面容也变回了之前的模样,马车和换下来的皮囊也已差手下处理干净。

走入偏院,众人对三人行礼:“公子,大人。”

钟会点点头,夏侯霸走入姜维房中抱着琴正往桌台上放。

“你是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没错,为何还要再用大价钱买一张琴回来?”夏侯霸疑惑地问。

钟会在姜维这里半分也不见外,外面没放仆人进来,他走到桌前斟了三杯茶水,一杯递给姜维,另一杯推给夏侯霸,没人猜到钟公子竟然能扮作狱卒车夫,还赶了半天的车在城中逛了好几圈。

饮完茶钟会才看向夏侯霸,他觉得夏侯霸十分不解风情,他说他没错不代表他不能做些什么讨人欢心。他本就不是执着于对错之人,行事向来随心,只看自己是否愿意,一掷万金又如何,若姜维之前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走到姜维口中的道上又有何难呢?

钟会想到狱中邓艾没有诈李季庸说出真相,再看眼前的夏侯霸,觉得邓艾看中夏侯霸也不是眼瞎,这两人执拗起来倒是如出一辙。

钟会对着姜维说道:“伯约兄不妨试试琴音。”

Chapter 29: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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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倒也没有推辞,伸手弹拨几下,琴音比之前置在偏院的那张好上不少。

“就说店家当日是糊弄我,没有将最好的琴拿出来吧。”钟会笑着说道。如今他已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这是一场缘分。

“钟小公子消停会吧。”夏侯霸拦住了要追上去跟姜维瞎扯的钟会,“不过邓将军突然闯进来,你是怎么想到以这种方式骗过他的?”

“这哪里是我的主意,你听见动静慌里慌张地想往牢房里躲,幸好那间牢房刚把用完刑的犯人拖出去,伯约便趁机递给我了一把绳子把你绑起来。”

“伯约你被他带坏了吧,为什么绑我不绑他?”夏侯霸话虽然是对姜维说的,但眼睛却不满地盯着钟会。

钟会接话极快:“不绑你绑谁,难道你在外面能瞒过邓艾?”

“你倒是能瞒,不过我怎么闻到了一股烧焦的气味,难道不是你慌乱之下把胡须烧着了?”夏侯霸不甘示弱地回道。

姜维试完琴刚去外间取了东西,就听见钟会和夏侯霸又呛了起来,他在香炉里插上几支钟府常用的熏香,两人见他过来才又消了声息。

熟悉的香气燃起来,钟会即刻就明白了姜维的用意,晚上他免不了要去父亲那里请安,一身的血腥气和蜡油的味道,就算不惹人疑心也难免会让父亲担忧,钟会本打算回到自己院子里再收拾,但他没想到姜维心细如发,竟连这些都想得周到又妥帖。

钟会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姜维能为他如此考量他自然是满心欢喜,他是个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在姜维面前就更不用遮掩,钟会凑上前去道谢,说了好一通今日如何如何惊险的话讨来姜维几句安慰。

他们本来没想着邓艾今日就去大牢,总觉得邓艾的伤势还是得多休养几日,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昨日他才打听到大牢里的一位狱卒父亲重病需要一大笔银两去瞧大夫,这才找到机会收买,原本是想在邓艾之前探探李季庸的口风,也好有所准备,未成想竟然撞到了一起。

易容是提前做的准备,还得多亏了姜维,再加上牢房昏暗,想凭借容貌认出他们实非易事,他们本来都穿着狱卒的衣服,夏侯霸的那身血衣是邓艾到了之后他去牵住邓艾视线时在牢房临时换的。钟会平日里见到邓艾只有跑的份,现在主动凑上去,一时半会邓艾应当不会怀疑到他身上来。

“伯约,邓艾到时你似乎十分镇定。”钟会说道。

姜维笑着摇摇头:“我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若我在邓将军眼皮底下怕是早就被识破了。”

“不过这一趟什么都没问出来可怎么办才好?”夏侯霸愁眉苦脸地说道。

“未必一无所获吧,至少能知道李季庸这个人虽然愚蠢了些,但至少还是个孝顺的儿子,他维护父亲的时候还是挺真心实意的,况且在邓艾到来之前伯约套他的话,他答得已是破绽百出。”钟会正色道。

姜维看钟会只是并未将话挑明,想必是已猜出了了八九分。姜维在牢中问话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李季庸这个身陷囹圄的人对口中徒有虚名的天水麒麟儿有什么敌意,李季庸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导火索。李季庸开口的时候似乎已经在牢中待不下去,他并没有喊冤 ,只是说要饶过亲族,此事只与他一人有关,父亲对此毫不知情。李季庸提起父亲来几乎涕泪横流,情分应当不是作假,不过从这几日得到的消息来看,李谈虽然也疼爱幼子,但李家长子颇有些才干,更受李谈器重,李季庸不得志已久。

兵行险招也要能看到胜算,李季庸如此行事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李家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就算李季庸思虑欠周,也不至于拿亲族的性命泄愤,他在牢中所念的父子情分也不像是惺惺作态。

李季庸放出来不明不白的一个钩子,就差明着写上皇子的名姓,他看似没有交代,可是话里话外分明只差一个名字,他要讨一份能活命的恩情,这样诱敌深入的把戏不是喊冤,李季庸分明是要嫁祸。

只是真正的背后之人的确有些扑朔迷离,李谈是曹丕的人,按理来说李季庸也应当效忠于曹丕,若李季庸没有做出羞恼之下刺杀曹丕的事情或许还能说是受曹丕指使,姜维看出曹丕的拉拢之心,李季庸要文辩的时候曹丕就有解围之举,若是他当时应下总归是承了曹丕的情,若是李季庸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真通晓几分文辩之理却正正经经地输了,也可借此机会抬高天水麒麟儿的名气,可偏偏李季庸于此一窍不通……这才导致了后面发生的事。

看夏侯霸还是一脸迷惑的样子,钟会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曹丕和伯约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话不必说得过满,曹丕伸手援助,若是伯约有投靠的心思在一开始就会顺水推舟承了他的好意,曹丕自然会懂,周围看着的那些人你不认识,可是我却熟悉得很,那些都是大魏重臣之子,除了李季庸那个傻子之外个个也都是人精,他们自然也看得明白,而他们一旦明了于心,就意味着他们的父亲也会知晓此事,这是朝堂上的权势纷争。”

“那李季庸也不用狗急跳墙到刺杀曹丕吧。”夏侯霸说道。

“这就是这出戏的后半场,如果伯约承了这份情,后半场自然不会上演。”

“可是这后半场看起来同伯约没什么干系啊。”夏侯霸又说。

姜维接过夏侯霸的话:“若是只有此事,是同我没什么干系,可太史令的折子一上就与我有关了。”

“你以为大魏的国运指的是什么?陛下尚未立嗣,皇子就是国运,若是陛下信了太史令的话,就是说伯约与公子丕相克。”钟会补充道。

“要么是大魏国运太脆弱要么是伯约太厉害。”夏侯霸认真地评价道,“我怎么没发现伯约你还有这本事?”

姜维无奈地笑笑:“别闹。”

钟会心道还是姜维看起来靠谱,不过夏侯霸的确也是奇才,他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或许真是大智若愚吧。

“所以背后指使李季庸的人是谁?”夏侯霸开门见山地问道。

钟会摇摇头:“不好说,曹丕和曹植都有可能,不过是曹丕的可能更大些,曹植醉心于文章,对伯约也没有太过明显的招揽之意,若真是他,怕也是听了手下谏言,不然以他的心性大约想不到此计。”

“为什么不能是……”夏侯霸说了一半声音突然小下来,他凑进钟会和姜维说道,“为什么不能是陛下?”

钟会和姜维皆是心头一转,夏侯霸虽然有口出狂言之嫌,可他口中所说也并非绝无可能,陛下派遣邓艾赶到的时候正巧,审理李季庸的担子又落在了邓艾的头上,若陛下有心操盘,的确是能将所有动向尽收眼底之人,只是此事若真是陛下所为,那他难道是想激起京城争端,而不是想让京城安定下来?这似乎不太像是一国之君应该有的想法。

夏侯霸一看二人都已安静下来也能猜到几分,若不可能是陛下姜维自然会直接告诉他,现在这种情况怕是京城里每一块砖都不干净,夏侯霸也惆怅地叹了口气,他不耐烦地踢了钟会一脚:“都怪你。”

钟会当然也还回去了,他皱起眉来盯着夏侯霸,好端端的怎么怪到他头上来了?

“怪我?”钟会少见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早就跟伯约说你是个瘟神,遇到你准没好事的。”夏侯霸信誓旦旦。

钟会伸手拍了夏侯霸脑袋一下,脸上演出一副可怜相:“你在伯约面前嚼什么舌头?我挽回形象已经很辛苦了你还在这添乱,我给你那些武器都是白送的?这个时候还说我坏话,说坏话就算了,还当着我的面说!伯约,你管不管他!”

夏侯霸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被姜维温声拦了下来,这两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吵起来,不过夏侯霸并无恶意,钟会也并未放在心上,姜维也就随他们去。

钟会老老实实地又熏了几遍香,又净了手,这才去父亲那里请安,他只将猜测的结果同父亲谈了谈,并没有说消息是从何得知,钟会的确不想让父亲忧心,所以他才感叹,姜维竟然能念他所念。

知音可遇而不可求,他虽然听得懂姜维的琴,但姜维看他反而比他看姜维要通透得多,姜维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不是为了藏拙,姜维如此恰恰是君子行径,毕竟钟会见识过姜维的伶俐口齿,若真想说些什么,大约别人也只有相信的份。

钟会衣角飘飞,眼见寒风又起,他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在案前将他与曹植所说的诗经中的几句默了下来,又思及被姜维好心折好的纸张熔在黑乎乎的烟气里,不免觉着有些遗憾,不过幸而……幸好来者犹可追。

又过一日,钟会便收到了狱卒递来的消息。

邓艾的确是雷厉风行,竟然只隔了一日就将陛下赦免的旨意请了下来,若说之前只是问上一问,这次带着旨意就算是真的提审。李季庸虽然犹豫不决,但到底还是将要说的话全都说了个干净。

李季庸说,是子建公子指使他如此行事,他依附于公子丕,也是公子丕要他挑衅姜维,公子丕想要把姜大人收入麾下,原本的计策是在开口解围之时便要他顺水推舟,不再与姜维纠缠,可是公子丕不知姜维早已暗投子建公子,连他也是早投在子建公子门下,当日还依公子丕的意思挑衅姜维,不过就是为了做一出戏将计就计,李季庸真正的目的就是趁乱行刺。

狱卒最后还报,邓将军问过昨日在牢中的守卫,他编了个今日轮值的理由已将邓将军糊弄过去,请钟公子不必忧心。

钟会倒是不担心他自己,只是李季庸那厮说姜维与他合谋实在是欺人太甚,钟会不悦地说道:“就算合谋也是伯约跟我合谋,他李季庸算是个什么东西!”

“你听听你这话对么?不过你钟小公子没有狼子野心太傅确实也心下宽慰。”夏侯霸说着拿过来钟会手上的密信来细看。

听夏侯霸此言,钟会更是佐证了他昨日的想法,夏侯霸这厮怕不真是大智若愚,要不然怎么他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念头都能被他说中?若此话真换一个人来说,钟会真的以为自己行迹暴露被人抓住把柄了。

“证据呢?”姜维问道。

“没有证据,”钟会说,“目前还未交出来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难不成是在赌陛下的疑心?”姜维自然知晓这是赤裸裸的构陷,可是不管是他还是旁人信不信都不重要,但愿陛下记得之前进宫时他们说过的话,不会因为事态的发展而动摇。

“公子。”门外的小厮敲门叫钟会,似乎是有什么紧急之事。

钟会接过来小厮递上来的信件,不过这似乎是父亲的密信,为何会送到他的手上?

小厮忙说道:“是太傅的手下送来的,想必是什么要紧之事,那人说,太傅吩咐过,若是他尚未回府就先将密信呈与公子。”

钟会打开一看,是从蜀地传来的消息,想必不日之后就可抵达京城。

信上说,以袁谭为首的乱党蛰伏多年,终于再次揭竿举事,黄巾军各个摇旗呐喊,竟然谈及旧臣荀彧,说荀彧生为汉臣死为汉室冤魂,如今荀彧死而复生,已在蜀地陈情上苍。荀彧魂兮归来,是在为汉室鸣冤,劝曹贼识清时务,尽早归还大汉江山。

信上所说死而复生的荀彧当然指的就是姜维,可姜维如今还在这里,袁谭不过就是借了个名头,不过乱党并没有直指姜维,一时半会钟会也看不透那帮人的心思,想必袁谭是还有后手。

姜维看钟会面色稍异,还没问出口钟会就将密信塞到了他手中,姜维看着纸上的字迹,不免也觉得惊心。即便姜维知道袁谭早晚要拿此事做文章,但此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非先前钟会将内情和盘托出,恐怕此时他真的会自乱阵脚。

以往他听师父讲战国春秋,师父曾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如今他初出茅庐,还远算不得英雄,竟也值得各方打着天大的旗号将他卷入局中。

“这群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钟会说道。

是啊,哪个安于眼前之人会做乱党呢?

Chapter 30: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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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京城还需一段时日,只是陛下如今是否已经收到这个消息还尚未定论。不过姜维觉得陛下那边倒是不足为虑,陛下才是最明了他身份的人,现在想想,从一开始陛下留他在京就是因为荀彧,因此袁谭这个消息传到陛下耳中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毕竟陛下总不会以为他真的会与袁谭联手。

“我怎么听闻袁谭实在是个无勇无谋的匹夫,黄巾一党为何要跟随此人举事呢?”钟会问道。

“袁氏一脉如今就剩下袁谭一人,不管是黄巾党还是蜀地的那些信众,倚仗的到底还是四世三公的余威,若是二十年前,袁氏出身已然可以威震宇内。”姜维续了些热茶答道。

寒冬里的深夜越发冷起来,屋子里的火喂得也越发旺盛,姜维窥着隔网中散出来的飘忽的火星。屋外狂风已起,姜维走至窗前挑开木板,原来外面竟然落雪了。若真从天象上说,近日京城的天象的确算得上是无常,才刚落了大雨没消停几日,檐上的冰凌长至一臂,已是冬寒料峭,眼下却又飘起鹅毛大雪。

奔走的仆从挑着炭火吞风咽雪,一个个正往各个屋子里进,姜维俯身唤来守在门口的小厮,要他们添完炭火快回去歇息,这里夜间暂时用不着伺候。

一夜过去银装素裹,倒真有几分塞外逸趣,风瑟瑟,激得大氅上的毛领也是瑟瑟,院子里入目全是一片净色。

姜维醒得极早,拥着披风正在阶前赏景,大雪过后,平整的雪面上还没有人踩过,晨起恰动征铎,不知道哪方兵马如今已在途中。

不过若整日都在担忧中度过岂不是有负眼前之景?白茫的一片,东方晓色还未尽褪,落了一整夜的大雪,谁料今日天色却已放晴,晨色郁浓得夺人心神,一整排的云全染成了鎏金之色,初晓的日光将雪白的地面都染成了澄澈的透黄,林中所结冰霜也沐在这片云锦之中,打眼一瞧,寒冬腊月里倒像是看见了红叶霜枫。

姜维正赏着景,没留神被一团雪球击中了衣裳下摆,想来是团雪球的人不想伤他,因此那个不大不小的雪球握得极为松散,一撞上他也就碎了。姜维循着声音探去,着一袭蓝袍的钟会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又有一团雪球撞到姜维脚边,姜维也不甘示弱,卷了袖口便向钟会的方向投去一大团雪,钟会伸手欲挡,雪团刚触到他掌心也就散了。

“伯约好兴致。”钟会边理着落在头上的乱雪边说。

“钟公子也好兴致。”姜维笑答。

钟会笑着掸去姜维身上被他投上的雪粒:“文人大家常托物言志,这物么,无非也就是风、花、雪、月,如今这样好的雪,岂有毫无兴致之理呢?”

姜维退让不及,竟真由着钟会为他掸净了衣袍上的雪迹,虽然他身上的落雪是钟会所为,但钟府公子亲自为他做这些体己的事还是不太妥当,但钟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似乎是打从见面开始,钟会就总让人避无可避似的。

“雪落无声人有声,想是钟公子也是听到了什么罢。”姜维开门见山地问道。

钟会笑着摇头,语调暧昧地说道:“伯约怎么不觉得我这个时候恰好知道你在看雪,是同你心有灵犀呢?”

姜维并未直接答话,凭他的耳力当然听不出大风雪中走动的人声,就算夏侯霸提醒,他也还以为是哪家的猫一时失了手从瓦片上不小心滑了一跤。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所居偏院虽然不大,但也是重重守卫,监视就更不必说,陛下、太傅、钟会或者还有他不知道的势力或许都在盯着他,除了太傅和钟会的人在他面前报了名目之外,剩下的人真正的底细都尚未可知,连太傅也知道他这钟府一定不是铁桶一块,所以不会有人真的蠢到要在这里对他起什么杀心。

他晨起赏雪是真,出来等人也是真,只是没想到钟会竟然拿雪球击他,简直比夏侯霸还要孩子心性。钟会口齿了得,不管什么话都能轻易出口,姜维心想,钟会这话也就是说给他听,调戏的味道过重,要是放在旁人身上钟会免不了要落上一个孟浪的名声。

“夜尽雪初霁,日升影方明。如此美景错过也是可惜,钟公子慧眼如炬。”姜维轻声说道。

钟会眉眼含笑,径直的一道目光赤裸裸打到姜维脸上,他站的地方低了些,瞧过去便见雪色全萦在姜维周身,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钟会不由得心念微动,他想,怪不得陛下过了二十年还对荀彧念念不忘,他对令君其人虽然没什么想法,但姜维若是乘车而行,他难免也要凑上去扔几束香花泽草,故人一面二十载,怕是想忘也难。

“是好景致。”钟会看着姜维说道。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姜维品行是父亲推崇过的,高格自然不必说,钟会有时也肤浅,虽然心向往之但免不了被颜色所迷,钟会眼下看姜维却觉得面前是一块从里到外都打透了的莹润玉石。钟会不是君子,他总是喜欢好东西,也喜欢把好东西据为己有。

夏侯霸从姜维的房中推门出来,见钟会盯着姜维似乎又有非分之想,他忙挡在姜维面前,直愣愣地说道:“钟会!你不会是犯起混来又想打架吧。”

钟会觉得跟这个呆子简直没什么可说的,就这等眼力也不知是如何发现昨天夜里的异常的,夏侯霸若是听见动静必要报与姜维知晓,钟会在这里看见他倒是毫不意外。只是……钟会不知道夏侯霸是什么时候进的这间屋子。

“是有些手痒,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可今日……”钟会是在赏景,姜维是在向外看雪,而钟会却是在雪中窥人,他意有所指地说道,“若真同你这不知轻重的人打起来,糟蹋了满园风雪岂不可惜?”

姜维笑而不语,钟会调笑起来不知分寸,难免要将夏侯霸绕进去。

“看你也没多喜欢这雪啊。”夏侯霸果然天真地说。

“你个呆子懂什么。”钟会说道。

“你们两个要不进来避避寒,顺便饮些热水解解渴?”姜维只好忙请两人进屋安坐,再拌两句嘴怕是就真要折一根雪枝比试上了。

钟会也不客气,迈起步子来就往屋子里进,恨不得早挤进去就将夏侯霸关在门外。钟会走进屋子里,一看床边还有他的披风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算知道他和姜维亲厚,也不能毫无嫌隙到这种地步吧。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钟会嚣张地问道。

夏侯霸也实诚:“半夜,听到动静之后就过来了。”

钟会察觉异动时本来也想提醒,可他迟疑了一下,觉得半夜闯入的确是有些失礼。夜里太黑,他又不能掌灯,悄悄看着可疑之人离去之后便在林中守了半夜,没想到夏侯霸虽然看起来是个呆子,但行动起来却迅疾得很,潜入姜维房中的时候他竟半分都未察觉。

“你是何时敲的门?”

“敲什么门?”夏侯霸疑道,然后反应过来,说道,“哦,我是翻窗进来的。”

钟会指指披风:“你翻窗难道还穿这个?”

“怎么不能穿?昨夜那么大的风雪,铁人也扛不住受冷啊。”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夏侯霸里衣穿得单薄,他怕太厚重的冬衣行动起来多有不便,披风只是他为了遮掩随身刀剑所做的伪装,在翻窗前就已经用石子叫醒姜维让他先拿进来了。

钟会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他虽然功夫不错,但正如夏侯霸所言,的确也没抗住冷,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怕那人去而复返,他实打实地在屋子外头冻了半夜。

“钟公子身体要紧,真受了风寒反而不好。”姜维关切道。

若是没有夏侯霸打岔,说什么钟会也得在姜维面前装乖拿乔扮可怜,不管怎么说先挨在姜维身边取暖再说,可有了夏侯霸这一出,他要再说实情就显得他才像是个色令智昏的呆子。他从不屑于遵从孔孟之道,竟然还怕失礼,要生捱到大早晨,却只在姜维脚下打了两个雪球,钟会暗道后悔,就该当夜冲进来把夏侯霸赶出去。

钟会咬牙,闷着口气就是不肯说实话。

“没什么,伯约无需挂碍,刚捏了两个雪球的确是有些受冷。”钟会尽量不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在姜维面前现身时倒也没让自己显得太狼狈,衣装是来不及换了,只能先拍掉身上的雪片,发也来不及重束,他拿一条发带简单绑在发尾,好在还算个风流倜傥的全乎人。钟会运气运了小半个时辰将积攒的寒气全都推了出去,眼下气色简直好得不得了,恐怕说真话也没人信。

“看他也不像有事的样子。”夏侯霸说道。

钟会简直气得吐血,但表象的确如此,他气急败坏之下也想不出要说出什么话堵夏侯霸这张嘴,他这个钟公子当得也是少见的窝囊,做了讨好人的事竟然还忍气吞声起来,钟会再对上姜维关切的眼神,便更觉得格外委屈。

姜维将两指并起,轻压在钟会手背上一探,温声言道:“的确是有些凉,我原以为我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已经够旺了,你再近前些,炭盆熏上一会应当就不冷了,我去找为你灌点热水暖暖手。”

钟会被姜维的手触上来一下有些发愣。

手背似乎还是没什么知觉,他的反应也迟慢许多,钟会一时不知是什么想法,什么委屈不甘嫉妒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最初是想要推拒,想好生说,这等小事不必劳烦伯约兄,让下人来就好,可是他又想要姜维已经捧在怀里的罐子,盯着盯着,钟会就老老实实地将暖热的罐子捂在了手心。

“你怎么连个谢字也不说?”夏侯霸还是觉得钟会脸色有些怪。

“要你管。”钟会这话接得倒快。

“再过一会,也许他们就要进来了。”姜维对着夏侯霸和钟会做出噤声的动作,外面天已经全亮了,明晃晃一整片白,耀得人眼花,昨夜动手的人说不定正等着呢,他并未让夏侯霸当面揭穿就是想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揪出幕后之人,姜维想知道,背后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至于将要发生的事情姜维心中已有猜测,偷偷摸摸非要赶到这个时候出手,时机实在过于凑巧,之前他上朝不在房中之时有大把的机会动手,只能是那个时候时机还未到,有些事情还没发生,若是提前做了手脚被人发现反而起不到想要的成效。只是最近桩桩件件的事情有些多,非要论起来一个个找还是有些麻烦,还不如不揭穿来得好。

夏侯霸察觉到动静之后趁夜就跑过来告诉他,钟会眼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姜维知道钟会一定也已知晓昨夜有人在雪中退去之后还跑到他的房里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能自由进出必定就是偏院现有之人,钟会是为了提醒他。至于为什么钟会又没说,姜维倒是有些奇怪。他原以为按照钟会的性子在这件事上一定会直言不讳,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或许钟会也能猜出他已经知晓他要告诉他这件事,看夏侯霸已经做了提醒所以才没再开口。

只是……钟会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时至今日,姜维倒不会再疑心钟会要于他不利,既然不是,姜维便觉得也不必再问,若是钟会想说自然也会告知于他。

钟会拥着炭火,又抱着热水,手心里很快沁出了些薄汗。他虽然未在风月场上混过,但也不是不通晓风月之人,他知道他看姜维的目光僭越在哪里,知道他的眼睛里盛装的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张琴,或者是操琴的那双手,他看到的是向他递来这个罐子的整个人。

世间上的雪或许没有定数,可一个人究其一生能看到的雪总有定数,一生所历多不过百余寒冬,他信手砸向姜维时也没觉得这会是多么难忘的一席白纷纷的盛景,更何况还是在他最司空见惯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可是这场大雪……雪中人独立,立着的人是他,也是姜伯约。

短短一个清晨,钟会这是第二次愣神。

姜维为何要立在门口赏雪呢?

夏侯霸就在姜维屋内,钟会能听到夜半有人闯入姜维房内,夏侯霸也能,可钟会却对夏侯霸的行踪毫无察觉,论功夫他与夏侯霸尚未分出胜负,可论查探闻听恐怕他有所不及。这就是说……姜维或许知道他在外面。

姜维在门前赏雪,是在等他。

Chapter 31: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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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明朗,偏院的仆从们一个个也归到了原位,只是夏侯霸和钟会都在姜维的房间里,仆人一下子全拥上来,屋子里一下就显得格外挤。

姜维还要上朝,当然也等不了太久,夏侯霸和钟会都在这里也能帮他盯着,他倒也没太费神,总归事情是要发作出来的。从太史令将矛头对准他以后,他去上朝不过就是为了走个过场,陛下要保他就打定了主意按下不提,因此朝堂之上关于他的流言并未完全发酵。

“多备上几个手炉提前放在马车里,车里的皮毛也再检查一遍,近日天寒地冻,马蹄铁也是要仔细检查才好。”钟会啰啰嗦嗦地嘱咐着。

钟会身边的仆从边听边觉得公子实在是转了性子,居然操起这份闲心来,用马车又不是公子,就算真是公子,冬日里出门也未见得准备得这样仔细,若有不妥自然是他们这些人的不是,公子何必还要费心嘱咐呢?

夏侯霸倒觉得钟会在这件事上还算妥帖,顿时觉得钟会顺眼不少。

三言两语间,收拾屋子的仆人们渐渐散去,只留了一两个还候在屋子里,正从炭火盆里挑出一样东西来,他一见到那物件便吓得跌坐在了地上,嘴里大喊着公子便慌慌张张地从里屋跑出来,连说话也是结结巴巴:“公子,姜大人……姜大人,这……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哪还有不去看看的道理,三人均从座椅上起身,向仆人刚逃出来的地方张望,那是一个被打翻了的炭盆,炭灰的最底部露出来一个穿着衣服的娃娃,上面插着的针清晰可见,娃娃的头部和手脚看起来全被烧焦了,姜维本想伸手去拿,但是被钟会挡在了身前。

“这是何物?”钟会拿起来看嗓音即刻便压低了。

仆人连滚带爬地进来,但是又不敢离那东西太近,想是怕平白无故被牵连在其中,如此恶毒的厌胜之术竟然会出现在钟府之中,还是在姜维的屋子里,这实在是太过不吉利。

“回……回公子……这是巫蛊娃娃。”仆人战战兢兢地回道。

钟会眼神全冷了下来,他伸手将那东西拿在手里,拍掉上面的炭灰,好一招嫁祸的手段,原来有人夜里进来竟然是为了将这东西放在姜维屋内。

“吩咐下去,这偏院里连个蚊子都不准给我放出去,此事不准走漏半点风声。”钟会严令道。

姜维知道钟会只是在做戏而已,在偏院之中要做到密不透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要是将陛下的消息隔绝在外,说不定会有更大的麻烦,这个消息必须递到陛下的手中,想必钟会也是此意,只是若他表现得毫不在意,旁人就会看出他们是在演戏。

姜维看着钟会手中的娃娃暗想,原来如此,若是不出他所料,上面的生辰八字所对应的人应当就是曹丕,要想达到环环相扣的效果,上面写的人也只能是曹丕。夜里那人潜入他的房间,特意将娃娃放在了炭盆的最底部,就是要让这娃娃身上的字能在天明时留存下来被人发现。直至今日,前有天象,后有李季庸的口供,再加上从他这里发现的诅咒公子丕的证据,这才是真正的环环相扣,想不把罪名扣到他头上也难。

不过姜维并不打算隐瞒,现在被翻出来,或许晚上,或许都不到晚上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知道的消息一定不能少,这样才能证明姜大人是真正的忠心不二。而凭借陛下的才智,也定能猜出此事会是谁的手笔,陛下心中的那杆秤才能更好作出决断。

钟会将娃娃放到姜维面前,上面的生辰八字写得明明白白,所应之人正是曹丕。

如此一来,便可坐实曹植与姜维的牵扯,不仅李季庸的供词有了佐证,姜维也是彻彻底底地搅弄到这滩浑水里,刺杀不成就以巫蛊之术夺命,总归是曹植这个做弟弟的骨肉相残,大魏江山又岂能执掌在如此心狠手辣罔顾人伦的皇子手中呢?

此计若成,曹植莫说皇位,就连保命怕是也难。只是如此阴毒的手段若是曹丕所为,那曹丕就是那个兄弟相残的罪人,曹丕虽想争位,难道真会为自己的弟弟安排上一条死路么?

此时钟会佯装将此事按下,眼看着姜维还得去上朝,但姜维向来稳重,此事他又早早做好了准备,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姜维去上朝之后,钟会和夏侯霸就依计留在府中,看偏院里往外传递消息的人都有谁,又是往何处传递消息。除此之外,钟会还提前透了点消息给父亲的心腹,这样大的事情父亲难免会多加思虑,若是强压着消息不透露给父亲知晓恐怕他只会更加忧心。

车马迟迟,比往日走得慢了许多才到达宫殿的外墙之下,宫门口的车辙乱得很,从京城的四面八方倾轧过来,所有白净的雪全都在马蹄之下被踏得乌黑,渐渐地与泥土冻在一处,成了几道极深的冻土刻痕,远远望去像是洛阳城丑陋的疮疤。

太傅和姜维在殿中并不以亲厚的关系示人,总是疏离有礼的模样,满京官员都以为二人不甚相熟,陛下在姜维初次上殿之后私召一事虽然并无几人知晓,但总归还是有人能猜得出来,太傅只是遵从陛下的旨意才把姜维留在府中居住,否则若只是太傅持礼待士,姜维应早早投了太傅的门下,此刻也不会还是原来的官身。

姜维在见礼时偷偷递给太傅一个条子,上面已将昨日之事悉数写明,也免得太傅再劳心劳神地为此事奔波。

陛下一连几日都把姜维晾在一边,他像是没见过太史令的折子,也没听过那些动摇国本的话,更没有在那日上朝之前接见过姜维,他保持着一个帝王的高傲对姜维一个早应该回到边陲小地的官员视而不见,除了……除了不得不提到他的时候。

“陛下,”邓艾在下朝后向陛下禀告,“牵扯皇子一案,微臣已审问过李季庸几次,他到现在为止还是那一套说辞,要不要……”

“攀附之言!”陛下动怒拍起桌子来,“这分明是攀附之言,李季庸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再查,若没有进展就是你邓艾无能,这样没头没尾的供词也敢呈到御前!”

曹操不想在这个关头处置任何人,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与邓艾唱的这出双簧只不过是他对这两个儿子的考验而已,他假意骂走邓艾,邓艾自然也顶得住。他虽然也有心偏私曹植,可是却委实不能放心将江山交给他,论父子情分,他寄予曹植的期望远大于曹丕,他有心要历练小儿子,但不知曹植到底争不争气……虽说民贵君轻,可在大事上国家安危,数百万百姓的性命系于皇帝一身,他不能仅凭一己之私就将曹植推到这个位置上来。曹丕在权术上的确要比曹植出彩,曹操看着桌面上满朝文武递上来的这些折子,文官武将中谁人私下里归顺了曹丕他已是一清二楚,对李季庸供词的真相他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可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文武百官能看到的真相,曹植若真是无辜,此时还在自命清高,真要笃信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一套,那无辜也是有罪;若是他真有谋害兄长之心,阴谋被翻到台面上来,引火烧身……也实在是愚蠢又糊涂。

这事虽然还没有全掀到朝堂上来,但能走到他的大殿之上的又有几人是傻子呢?局势易变,难道人心就能恒久么?人心才是最不能倚仗的东西。

他虽然下令命兄弟二人不准插手此事,但皇家机密,他也将二人与邓艾都召至御前对质,曹植当然不认,大呼冤枉,他说他并无此心要谋害兄长,而曹丕也是跪地不起,要他定要彻查此案,他绝不相信曹植会谋害于他。兄友弟恭,无论怎么看都是兄友弟恭。可是天家父子天家兄弟是容不得这些的,曹操令二人都闭门思过,只是对外说皇子们都悉心斋戒,为京城火灾之事祈福,也为天下苍生祈福。

于是曹操又送了两人一份大礼,连夜在姜维房中放置巫蛊娃娃的正是他派出的人,只是真论及自身,曹操也不全是不敬鬼神之人,即便是用计,可厌胜之术又怎会真的落到亲生儿子身上呢?他早早就去解了那东西的咒性,不论真伪,业报总是落不到曹丕的头上。

想是再过不久,他那两个儿子中总会有人能收到点消息,就看谁的风声更快了。

子桓……子桓的心计的确在子建之上。

李季庸这步棋他用得好哇,一箭双雕,既然用不成姜维就索性让他再无翻身的余地,又借机将本与此事毫无关系的子建拉下了水,是狠,可是还远远不够狠毒,若是将今日这最后一计再补上,局面才会倾覆,李季庸的供词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没有证据,一个三品官员儿子说的话本就没有人会听,子桓还是没有狠下心来。

这件事又应在姜维身上,曹操不免有些悲从中来,荀彧是他上位的祭品,而姜维却隐约成了他儿子上位的祭品,曹操并未将此事告知姜维,他不想让姜维认为那张脸真的是一张免死金牌,帝王的软肋只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即便是眼下他真的不愿对姜维下手,也绝不能让姜维觉察到这一点,所以他必须要让姜维意识到危险。

钟府原本无人看管的偏院如今已成了京中许多人安插眼线的地方,因此不止是要姜维发觉他自身其实并不重要,更要紧的是,他要让所有知道荀彧当年一事的人也以为姜维本身并不重要,现在帝王宝座之上依旧是当年那个冷心冷情只为了天下权势而争斗的人。

这样的心魔,由他一个人知晓便已足够。

曹操屏退左右之后忍不住暴露了自己虚弱的一面,他提起笔想落一首诗,毕竟这样的大雪难见,重重殿宇一夜之间全淋成了琼楼玉宇,颇有月宫仙气,若是子建在此,定能写出精绝天下之句,子桓文才也算上乘,偶得佳句也不是难事,只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他的手是浸淫了二十几年帝王心术的手,如今他还未落笔,便想起当年问鼎天下之时看到荀彧的最后一眼,荀彧当时的神色寒凉如雪,从此这洛阳城便与这无根无尘的冰雪再难分开了。

曹操艰难落笔,一字一句,写的全都是故人,可是故人已长辞风雪,早已不再受他侵扰了。

姜维再回到钟府的时候钟会正和夏侯霸在偏远那条路上的一个凉亭里说着什么,姜维上前开口问道:“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会在此处?”

钟会笑答:“我在等你。”

钟会这么说是在应姜维晨时等在门外之举,只是这次时间紧,他刚查清院内剩下几人究竟是在效忠于谁,赶去宫门口接定是来不及了,只好拽着夏侯霸到这里等。

姜维听着此话便也落了座,现下院内说话总是要将人遣散反倒多有不便,在这里也好,姜维说道:“多谢。”

“伯约你怎么不谢我啊?我也等了大半天呢。”夏侯霸说道。

“也多谢你。”姜维笑着说道。

“院子里那些人的身份大部分都理明白了,的确有人向曹丕通风报信,只是这次这么重要的消息,竟然没有人向陛下禀报。”钟会也不闹了,正色说道。

按理来说有什么消息陛下的人似乎是最先知道的才对,陛下的人手绝非普通官员家的护院,即便是皇子府中的人也不能匹敌陛下私卫,这件事竟然还没传到陛下耳中么?

又或者,并不是此事还未传到陛下那里,或许陛下早就知道了?是在昨夜事发之时?还是……向他房内放下那东西的就是陛下的人?

见姜维在思索,夏侯霸开口说道:“方才钟会也与我说了院子里的情况,伯约,若是昨夜还有旁人发现有人在你屋子里我不会毫无察觉。”

这也就是说,是陛下将那个刻有曹丕生辰八字的娃娃放在他的房中。

Chapter 32: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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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诡道也。

陛下多疑,不在于陛下对某些人严加提防,而是他几乎不曾真正相信过任何人,用人不疑这一套在陛下面前全然无用,姜维知道陛下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也不知当年的荀彧有没有一时半刻取得过陛下的信任。

整个洛阳城银装素裹,钟府里的青竹和翠柏此刻也已掩在雪下,似是为了那场大火挂上的挽联,也或许是为了辞旧迎新,眼看着临近岁末,最后一次大朝陛下却没有清算的意思,且不说大火缘由还未查清,单李季庸一事还没有揭到台面上来。当然,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李谈的青云之路怕是也走到了头。

李季庸为官还算本分,但经此一事,将自己的底细与门路全都露了个干净,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陛下还未退位,结党本身就是谋逆,是万万不能翻到台面上来的,可是李谈爱子心切,平日里嫌小儿子不争气,眼下却四处奔走,虽说当日结交之人几乎全都闭门谢客,一时间也令人唏嘘,可陛下在朝之时不会再重用此人,而未来的新君……新君却也未必,李谈并非不可或缺的良佐之材,若新君是曹植当然不会启用陷害自己之人,若是曹丕继位,李谈落得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怕也难说。

“可是我不明白,天底下难道还有父亲嫁祸自己儿子的道理?”夏侯霸语气颇有义愤,忠君爱国不假,可是也要看忠的是什么君,若真是不仁不义之徒,那也是大魏气数当尽。往日他从未问过父亲为何有了远离朝堂的心思,如今却隐隐有了些猜想。

姜维见夏侯霸似乎有些钻牛角尖,忙说道:“陛下也是在谋国。”

钟会听了姜维的话心中却是一惊,当日陛下将他和夏侯霸赶出去,只留下姜维密谈,那日即便有遭天谴的太史令胡乱进言,姜维也没受到什么影响,钟会最初以为,是姜维同陛下陈明了实情,陛下看在故人的脸面上私心放姜维一马,而现在的局面愈发扑朔迷离,想来并不是那样简单,陛下倒像是与姜维达成了什么交易。只是若姜维打定主意不说,钟会绝无可能从姜维的口中知道,看夏侯霸这样子,怕是还没有他知道得多。

谋国……这一桩既是家事也是国事,李谈爱护儿子,难道陛下对儿子就真能这样狠心?

昔日天下大争,各路官员眼见汉室衰微,背地里都在各谋其事。陛下出手果决,于洛阳定都,因此大魏朝中肱骨以往事汉者不在少数,加上各方势力归顺而来的臣子又占去小半数,真正跟随陛下已久的臣子反而并不多,因此陛下亲近的朝臣不过几人而已,若是夏侯将军未退,夏侯将军定在此列。陛下维持了那么多年的稳定朝局,在立嗣上有所动荡也是在所难免,更何况蜀地还在虎视眈眈,陛下当年是因奉天子得到的转机,今日袁谭也想在皇帝更替时凑个热闹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袁谭鼠辈不该也把主意打到姜维的头上。

“京城当真是无趣,竟然连能说个明白话的人都没有。”夏侯霸将他与钟会下了一半就搁置在一旁的棋子拈起几颗丢了出去,在雪地里砸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坑。

钟会本想反驳,但话到嘴边竟然压住了口,是啊,他在京城中过了这样久,在姜维来之前从来不觉得京城无趣,可是他回头一想,身后竟然空空如也,时光疏忽,那些岁月竟然全数模糊了起来,原来京城繁华熙攘不过是黄粱一梦,空有雕梁画栋罢了。钟会突然生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或许去天水看看,又或者遵从父亲当时为他安排的行程也好,总之山河壮阔,与姜维结伴去哪里都好。不设身处地的话,钟会并不怎么在乎百姓和将士,他都敢目无君上,更何况是与他毫不相干的百姓呢?当日在火场身在无间,难免会心神震动,如今天高阔得很,他便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太傅公子,天下苍生同他有什么干系?

只是……若苍生是姜维心之所系,那他倒也愿意作出妥协。

钟会仿父亲的笔迹已是真假难辨,他假借父亲的名义向夏侯将军去了封信,想要探探夏侯将军的口风,将军爱子心切,虽未流露出先前为何离京,但总归还是怕落到一个鸟尽弓藏的下场,钟会信上只说钟氏如今之困,若是夏侯将军并未离京,只怕今日陷入困局的就不是钟氏,而是夏侯一脉。

这封信与夏侯霸寄给父亲报平安的信先后抵达,钟会如此作为,也是想提醒夏侯将军,夏侯霸和姜维如今都住在钟府,钟府困局是理,夏侯霸和姜维是情,无论于情于理,都给了夏侯将军仔细思量的理由。

若是袁谭出蜀与大魏交战,陛下一定会派邓艾作为主将,邓艾的为人钟会还是信得过,只是邓艾刚直不阿,死脑筋一个,是直属于陛下的忠臣良将,危机之下定然只会为大魏和陛下着想,钟会颇有些头疼,论带兵打仗钟氏的确没有邓艾受倚重。以邓艾才干,之所以大器晚成,一是家世拖累,二是陛下登位之后邓艾还没有出头的机会,确实也没什么大仗让邓艾上战场证明自身,如今朝中老将死的死,散的散,能接下这个担子的也就只有邓艾一人了。

“你怎么想?”钟会问姜维。他看着夏侯霸扔出去的几个落点,眼神越发晦暗不明。

姜维思索着说道:“若是京中没有内乱,袁谭不出蜀地尚且可保,若袁谭由蜀地倾巢而出,蜀地归于大魏指日可待。”

“那他还一直挑衅陛下,伯约,你这样说,袁谭好像是个傻子。”夏侯霸言简意赅。

“非也。”姜维说道。

钟会实在忍不住敲了夏侯霸后脑一下:“你才是个傻子,夏侯将军也是赫赫威名,你怎么一点带兵打仗的天分都没有。”

“我没打过仗,难道你就打过?”夏侯霸不服气地问道。

“就算我没上过战场,也知道蜀道艰难易守难攻,挑衅当然是个好法子,万一陛下一恼真的发兵蜀地,袁谭自然可以占据地势徐徐图之,若是他主动出兵反倒失了分寸。”

夏侯霸看向姜维,姜维点点头,示意就是钟会说的这个意思。

“不过……”姜维补充道,“不出兵算是地利,但师出有名,袁谭若是找了个由头也算得上人和,袁谭带领的黄巾军加上蜀地这些年的基业,若他举旗一振,士气必然大增,两两相较,胜负未必就是定局。”

“你是说袁谭若没有听到京城的风声,最好就是当个缩头乌龟死守一辈子蜀地休养生息才好,如今对他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夏侯霸皱着眉头说,可是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伯约实实地被袁谭这小子盯上了么?

钟会和姜维一同点点头。

“那你岂不是一定会被他们盯上?伯约,你有危险。”夏侯霸担忧地说。

姜维稳声道:“你放心,现在还没有。京城的这档子事没完,陛下也不会轻易轻轻放下。”

“那陛下也在盯着你,你岂不是更加危险?”夏侯霸又说。

“若真只有一方利害有关伯约才是真的危险,如今陛下和袁谭都在争,反而给了我们转圜的机会。”钟会说道。

“那真能免动刀兵吗?”夏侯霸愁眉苦脸地问道。

钟会和姜维同时闭口不言,免动刀兵怕是也难,虽说袁谭是借着由头才发作,但他在蜀地积势已久,陛下早晚是要铲除他的,无非直接攻取难免要劳民伤财,眼下是个难求的好时机,想必不管是陛下还是袁谭都不会放过。

松枝上的咔一声将上面的雪弹了下来,枝干上的雪落下去,砸出一个极深的雪窝,钟会随着声响望去,发现树下跟随父亲多年的仆从正站在那里等他,钟会对姜维颔首:“想来是父亲找我,我去去就来。”

姜维点点头,看着钟会的身形离去,不知怎么,他总是觉得今日钟会的眼神稍异,心中总有些不安。

其实他知道太傅当日对他说的钟氏困境不过只是托辞罢了,陛下再怎么忌惮钟氏也不会真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朝堂之道在于制衡,眼下钟氏一家独大的确是会招致陛下猜忌,可若是钟氏一倒,以陛下心力或许还能平衡朝局,但下一代国君却未必还能做到。陛下是想削权,而太傅……是顺着钟会的心意行事,决意帮他对钟府或许有益,但其中风险更甚,钟氏还未走到置之死地的局面。

至于钟会,姜维觉得其实他从未看穿过钟会,钟会并不若即若离,恰恰相反,钟会从那日听到他奏琴之后就一直靠近,举止何止霸道,用夏侯霸的话来说简直就是牛皮糖。钟会所做是欺君罔上,是杀头灭族的罪名,可是钟会所求是什么呢?无非就是拿个会还回来的琴谱再听两声琴音罢了。钟会纨绔是真,当日救人也未必就没有真心实感,他事事周到,揣度圣意也不输权臣,可是他又醉心老庄逍遥之境。姜维虽然看不穿,但钟会不会害他这一点还是感受得出来,他与钟会利害本不绑在一处,是钟会强行将自己蛮横地丢了进来,嚣张得骇人,可是姜维偏偏无可奈何。

或许……他并不是全然无可奈何,他犹豫过,但就在犹豫的时机,钟会就强行搬入偏院,几乎与他同寝同食,让他半点也不能分心,竟然就此习惯了下来。

姜维看着雪地上的踏痕,钟会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对京城本来没什么多余的感触,入京一遭除了述职之外再无其他,了不得就是和夏侯霸一同为家乡的人带点新鲜的玩意回去。

眼下却……冬来素景稍异,姜维手中摩挲着微凉的棋子,他先是垂眸,而后又细细地看了看钟府的温泉怪石,失了积雪的那根枝干顶尖恰在随风摆曳,浓厚的绿意在白雪中爆出来,姜维将桌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入棋盒。

洛阳城这场大雪,恐已入人心矣。

姜维和夏侯霸回到偏院,钟会也到了父亲面前,父亲同他说,姜维上朝时已将昨日之事悉数告知,钟会听完会心一笑,倒是比他送去的消息还早一些。

同心同德未必容易,可真遇上了或许也不算难,钟会很少觉得自己将话说得那样容易,言语有时是通途,有时却也是险路,他弗一开口,姜维就已明了他话中之意,诚然姜维的确人中龙凤,但若是他与姜维不是真的心有灵犀恐怕也不会如此。姜伯约这个人钟会总归是不会再放走的了,若是他想留钟会便一起留在京城,真要远走也没什么大不了,钟会自然会策马跟上,至于使出些什么手段,连钟会自己都不得而知,他知道他向来胆子大,究竟大到何种程度他倒是从来没有试过。

姜维于他不仅仅是知音,更让钟会见识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他自己。钟士季此身神游天地,想来随心而行,他恃才,没觉得哪里真能稳稳当当地承住他,可是当日一闻琴音,钟会自觉心神颇静,飘荡不已的神台一下安定了下来,他想他定要认识这个弹琴的人。栖身之木难寻,钟会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已经伸出的指爪。

“父亲,您见过真正同心同德的人吗?”钟会笑着问道。

钟繇叹了口气,他明白钟会的意思,钟会和姜维前后脚给他递来了消息让他安心,钟会脸上的神色分明是……和姜维如今是不是真的同心他不知道,不过有此默契的两个人钟繇却也是见过的,就是当年的陛下和荀彧,钟繇在新朝初建之前也憧憬过再见到汉高祖与张良那般的君臣,只可惜君就是君,靠近帝王宝座的人何其寡薄恩义,又怎么会留下有事汉之心的荀彧呢?

钟会眼见父亲叹气也猜到了些许,他笑着说道:“我又不是帝王,绝不会走到那样的结果,说不定真能如我所愿,虽然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或许日久天长,真有机缘同日白头而去呢?”

“我儿,难不成你真……”

“我不见兮,寤寐思服。”

“唉,罢了,夏侯将军的回信已在这里,你看吧。”钟繇说道。

Chapter 33: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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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炭火在静谧中噼啪作响,钟会看着父亲盯着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心虚地揉了揉鼻尖,倒不是为他刚才所说的几乎等同于表明心迹的话难为情,而是他事先没有同父亲商议给夏侯将军递信这回事。

钟繇把信丢给他就没再说话,不过信已经被拆开,显然是已经看过回信,正等着钟会给出一个能说服他的解释。钟会掂量着事情的严重程度,按照以往他惹事时父亲的反应,他觉得这次父亲应该是担心他铤而走险,卖个乖指不定也就过去了。

“父亲您近日辛苦,”钟会并没有急着看回信,已成定局的事晚些知道也不迟,不差这一时半刻,紧要的是要先将父亲哄好才行,“最近陛下没再找您麻烦吧。”

钟繇看透钟会心思,本来无可奈何板起的脸即刻松动,他指着钟会担忧地说道:“你呀,你做这件事姜维尚不知情是也不是?夏侯将军一家待姜维亲厚你不是不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会绕过姜维把夏侯家扯入局中呢?”

听父亲此言,钟会一时有些哑然,父亲不是生气,父亲是真正切中了他的心思,父亲急他所急,是在担心他一番折腾反倒会落得姜维的怪罪。

“这也是情非得已,”钟会目光稳下来,他拉着父亲的手认真地说,“我不信陛下,父亲是亲历荀彧一事的人,如此心狠手辣,陛下当时不肯放过荀彧,又何况是今日的姜维呢?纵然陛下圣意就是天意,天家威严我本不该冒犯,可我决不能看到姜维步荀彧的后尘,即便姜维将来怪罪,这件事我也非做不可。”

“你可有想过他与你并不是同路中人?”钟繇虽然肯倾钟氏之力协助姜维,纵然有钟会的干系,但朝局如此,他放手一搏也是审时度势。可是钟会是他的儿子,父子之情他总是会顾忌得多些,纵然姜维没有非承钟会心意的理由,可若是钟会几乎压上一切却付之东流……他也实在不忍。身外之物生死不相随,本就不足挂齿,他也可以看着钟会伤身劳神,可是伤情难愈,钟繇不愿看到钟会自折。钟会自小聪慧非常,心气自然也是极傲,想要的东西皆如探囊取物,从未受过半点磋磨,若是钟会真因此事与姜维有了隔阂,届时境况已然天翻地覆,钟氏地位如何尚且两论,钟会又当如何自处呢?

“我与他从来不是同路中人。”钟会拈起桌上的茶具笑道,“但那又如何呢?强硬的事情我向来也没少做,父亲总不会因为姜维是个正人君子就不认识儿子了吧。”

钟繇心神微震,他看着钟会极认真的一副表情,终于明白钟会此生恐怕抽身难矣。他最初仅是觉得以钟会的性子,不劝还好,一劝说不定钟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来,如今一看不管劝还是不劝,钟会已经铁了心思再难回头,姜维并未许诺什么他就敢连同别人豢养私兵,若是姜维有心挑唆,恐怕钟会什么都肯做。钟繇心头压上了一抹苦意,如今他竟然寄希望于姜维真的光风霁月,不会利用钟会达成目的,否则钟会只怕更为疯魔。只是就钟会如今所做之事,怕是也在劫难逃。

“你可知不志同道合的路途是何其艰险?”钟繇忍不住叹道。

钟会看起来神情轻松,倒像是从未被此事困扰过:“我如何不知,父亲不是眼睁睁看到过不志同道合之人的下场么?”

钟繇哑然,钟会口中所言正是如今将他们困在这里的陛下与荀彧,是啊,不仅艰险,结局也是惨烈,在各自认定的路上容不得一丝二心。

“不过……”钟会笑着将父亲的手安置在掌心,“父亲难道是信不过儿子?还是信不过姜维?”

“信不过姜维为父就不会将钟氏与他绑在一起,信不过你就不会将这封回信交付你手。”钟繇气吼吼地说道。

钟会这才将父亲又压到他手上的信展开细看,边看边咕哝道:“那父亲应该也知道我长了张会哄人的嘴,姜维又不是硬石一块,大不了就一辈子死缠烂打,我看他倒是心软得很,虽非同道,未必就不会殊途同归。”

信上说,夏侯将军愿与之一叙,但他信上还说,夏侯霸没什么心机,所以此事暂时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以姜维才智必会查出蹊跷,姜维将夏侯霸留在身边已是心有所愧,若是知道夏侯家也牵扯其中定然不忍,到时怕会前功尽弃。

“夏侯将军难道早有此意?”钟会看向父亲。

钟繇沉默不语,而后摇了摇头:“为父也不知,怕是只能由你与他来往时观他如今军力几何才好推测,当年之事的确寒心,他若真是防患于未然倒也不足为奇。不过我看他也是只求自保,若是没有姜维这件事,恐怕他到死都不会将私下的准备露于人前。”

皆是为人父母,拳拳爱子之心钟繇还是能体谅些许,夏侯霸绝无可能弃姜维于不顾,因此就算他夏侯渊有隐退朝堂之心,怕也免不了会为子出山。

钟繇忽然一愣,他先前并不知道夏侯渊或许早有准备,那陛下知道吗?若是陛下不知那自然好说,也不必再多加猜测,若是陛下知晓此事,那陛下谋划此局之时可也有清算夏侯渊兵马的意思?转而钟繇又按下了这点念头,陛下与夏侯氏亲厚非常,为血脉姻亲所系,陛下再是无情帝王也并非木石之心,想来也未必会对夏侯渊赶尽杀绝。钟繇觉得是他心系钟会反而有些风声鹤唳了。

“父亲既然信我,也信姜维,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总归我和他都不是草包,是不会轻易就走上绝路的,而且我虽然没将这件事告知于他,他未必也将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他有想要保全的人,我也有。”钟会见年事已高的父亲紧皱的面容,宽慰道,“不止是姜维,我也会尽力顾好父亲,也顾好钟氏。”

钟繇知道钟会也不是胡来,但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他总觉得与姜维还是挑开得好:“此事……你真要瞒着姜维吗?”

“不瞒着他恐怕我就做不成此事,权宜之计,即便将来他知晓此事之后怪罪于我,总归我今日之心不改。”更何况,姜维未必就没有瞒着他的事情。

钟会知道姜维没有对他说出所有的打算,甚至对夏侯霸也没有,钟会觉得姜维一定能做出以身证道的事情,可是他也知道劝不住,所以他不问,也不打算劝,他情愿所有的事情由他来做,姜维能不改其志,继续在他认定的路上走,如此,姜维便可只是姜维。

至于成全的事情,大可经他的手,甚至经旁人的手去做都没有关系,钟会并不在乎。

眼见着年尾已到,岁末大朝将近,就算陛下再想留观,皇子一案也必须得有个决断,就算夏侯将军没有回信或是给他的不是想要的答案,钟会都已经做好打算。再过几日,整个钟府上上下下都会围得铁桶一般,就算邓艾和刑部带着兵甲要把姜维带去问罪,他也能保钟府众人和姜维逃出此地。管他是不是会背上罪臣叛臣的罪名,若是真被陛下关入大牢才是任人拿捏。届时夏侯霸定然与他们一道而行,夏侯将军就算没有与他合谋的意思,可亲生儿子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他们还是会得到夏侯将军的庇护。

强人所难虽然有些不齿,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若真如此,姜维定然会与他疏远,钟会只对这件事有所担忧。姜维虽然温和,但总有些事情他不会做,不过他与姜维从初相识的那天就已经打过一场,虽然这件还没发生的事情严重了些,但总归他笃定不管姜维如何赶他他都不会离去,无非是再奉上些真心留在姜维身边罢了,不过本来这就是钟会想做之事,钟会求之不得。

从父亲那里出来钟会又向安排的那些人交代了一番,现在他买通的杀手都是为了钱财,他虽然可以一掷万金暂时买来这些人效命,但陛下能给他们的只会更多,钟会对他们并不是十分信任,眼下得知夏侯将军可做援助,心中不免安定了许多,连日以来的精神终于也松下来一些。

他少时通读诗经,其间不乏男欢女爱、风月无边,他虽然读得懂,也可随意化典,可那时他心中平平,不受丝毫撼动,当然也没憧憬过那些未经之事。只是近日他常常是忽有所感,什么酸文雅句都齐齐朝他脏腑里钻,或许他本也不愿如此,只是姜维就在那,他既不能不想,也不能不看。

就算再迟钝他也该知道他自己所求为何。

钟会虽然不愿看到姜维受困,可他有时竟觉得若非此时遭遇,他反倒没有接近姜维的机会,他得见龙困浅滩得以伸手相助,实在是上天的缘分,他想他当日那一卦虽然有些凶险,但卦象所示却也不假,只是卦未尽言,没能提醒他今日之景。

方才他已经吩咐快马向夏侯将军回信,想来不日便有夏侯将军的人手相助。夏侯渊在军中带兵多年,即便离京眼下却也有不少兵将当年都曾在他的麾下,让这些人叛出陛下应当是不容易,但寻几个信得过的人借着当年情谊帮些小忙大约还不算难。

钟会又走到棋桌所在的园子旁,雪地里刻着几个俊逸的字,是说二人已经回到了偏院烹茶相候。想到有人在等他,钟会眉眼不觉间已泛上喜色,他一路疾行,推开姜维房门时已嗅得满室茶香。

“你可算是回来了,钟府现在就像个筛子一样,什么消息都能往外漏。”夏侯霸看见钟会咕哝道,还往边上稍移,为钟会腾出了位置。

姜维也道:“快来。”

“可是有何发现?”钟会应声而笑。

“陛下又召了两位皇子入宫,可是为邓将军诊治的大夫在皇子入宫时却在邓艾府中复问伤情。”夏侯霸急忙说道。

“不是案子的事,那就是陛下将从这里搜出东西的事情已然告诉他们了?”钟会说道。

“你快看看伯约吧,我瞧着他像是疯了。”夏侯霸接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姜维倒没解释,只是点头,算是肯定钟会问出的话。

钟会听了夏侯霸的话看着姜维疑道:“伯约怎么了?”

“不如明日下朝之后我们出去游玩吧,来京这么些日子,左右陛下也未授我其他事务,不如去郊外散散心。”姜维神色不改,收拢着衣袖说道。

“我就说吧,都什么时候了伯约还有心思散心,我劝都劝不住,你快劝劝他吧。”夏侯霸对钟会说。

“你不是早就想出去玩了么?”姜维笑对夏侯霸,在钟会来之前,夏侯霸已经将手探在他脑袋上好几次了。

“好啊,”钟会什么都没问就痛快应声,“去哪儿?”

夏侯霸不可置信地看着钟会:“眼下十万火急,我当伯约是急火攻心,指望着你能来劝劝,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稍安毋躁,你就算再急,难道两位皇子谁会在陛下承认谋害另一位的事实吗?此事虽然骇人,但总归与邓艾献上的李季庸的口供也差不多,没闹到朝堂上就是家事,更何况陛下是私召,连邓艾都没惊动,两位皇子都还没有所反应,急也无用。难道你还能向陛下言明这件事是冤枉?满朝文武都不知道的事,如今竟从你口中说出来?这岂不是摆明了说你在监视皇子?那你存的是什么心思?”钟会将快站起来的夏侯霸扯回桌子上耐心说道。

“那我们现在难道不应该坐下来商量对策吗?”

“你有办法?”钟会问。

夏侯霸摇头。

“我也没办法,干脆就听伯约的话出门算了。”钟会觉得姜维一定另有打算,姜维一出门夏侯霸定要跟来,瞒或许极难瞒住,但又必须由他亲自走一趟,所以才找出这么一个理由来。虽然姜维还没告诉他究竟所为何事,但既然能让他站在这里一起在夏侯霸面前掩护,姜维就没打算瞒住他。

听完钟会气定神闲的回答夏侯霸愣了一瞬,他老实坐回凳子,看看两个人,又指指自己,惊奇地说道:“一个两个做一步能看透十步的人竟然都要在这个时候出门去玩,难不成你们要我来想办法吗?”

“那你快想想办法吧。”钟会一副要将重任交付到夏侯霸身上的模样。

以往都是钟会应和姜维的话,眼下姜维听了钟会的回答却对夏侯霸点点头,笑道:“仲权,如此就烦你多费心。”

夏侯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两个人都不太正常,要么就是他自己不太正常。

Chapter 34: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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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的送别亭拴着三匹宝马,几人正在望雪吟诗,钟会以雪为纸,落下几句俊逸书迹,夏侯霸凑上去念了一遍,越读越觉不对,什么“蒹葭苍苍”什么“思之如狂”,都是一些聊寄情思的酸诗,也不知他要写给谁。钟会如此家世却没有一点议亲的苗头,虽说钟会人品略差,但论才华相貌还可居于上乘,夏侯霸觉得或许钟会是求之不得,又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钟会对夏侯霸打量他的眼神视而不见,这京郊他也来过多回,本对此地没什么兴致,只是旧景新人,他还未与姜维同游过此地。姜维眼神极淡,每扫过雪迹就像是饱蘸了一笔山川中的清气,目光偶投向他时犹如柳拂碧波,京中老朽的郁结之气尽皆散去。钟会便觉以往酣饮高楼时不是景致不好,只是人不对,投过来的那双眼睛不对,所以酒意虽欢,但总未得今日之感。

钟会听见夏侯霸刚才跟姜维说,觉得他现在像是叽叽喳喳的家雀,展着羽翅非要给旁人瞧见似的,钟会将他一脚从姜维耳边踹开,免得夏侯霸玷污了他的名声,更何况夏侯霸什么眼光,再不济他也得是只未择良木的凤凰才对。

姜维倒还算闲适,昨日夏侯霸收到父亲回信,说家中大小孩童已经收到京城的新鲜玩意,各个高兴不已,还带了份关怀之礼经夏侯霸的手递送于他,姜维拆出一瞧才发觉里面竟还有封密信,且夏侯将军特意交代此事不宜让夏侯霸知晓。

因夏侯霸秉性直爽,先前夏侯将军也与姜维瞒过他一些免于让他担忧的旧事,姜维以为这次还是一样,将军想要稳妥些,想有要事同他先行商议再告与夏侯霸知晓。

将军信上说,要姜维携夏侯霸和钟会去京郊见一个人。将军嘱托他带仲权前去却不予相告,或许是有什么机要之事怕仲权提前知道反露出破绽,这当然不算奇怪,只是姜维有些不明将军为何要他带上看似无有牵扯的钟会,虽说暂且不知这其中的关窍,不过既然是将军吩咐,姜维也不疑有他,将军所托之事自然要做。

姜维本打算先与仲权说明日去京郊散心,之后再邀钟会相伴,只是钟会到他房中的时机也是赶巧,他刚与仲权提起一句,钟会就走了进来,仲权一见钟会就先透了情态,还想让钟会一同打消他这看似不在情理中的“雅兴”。

那时他打算说一些旁敲侧击的话提醒钟会,让钟会配合他演完这场戏,事后再与钟会解释,可是钟会却什么也没问就迎合于他,这倒是让姜维感怀于心。

姜维虽未少听钟会在太傅和陛下面前说出以他为知己的言语,只是他多以为那都是台面之上的话,就算要当真也要减几分才好,可昨日他未曾开言钟会便毫不犹豫地应下,甚至反过头来劝说仲权。钟会并非轻易相信他人之辈,可到今日走到此地,钟会竟没追问过一句缘由。

自打与钟会相识以来,姜维自觉他并未以越过他人的诚心与之相待,倒是钟会事事妥帖,甚至不惜以钟氏全族托付,未见半点不诚之处,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呢?细算来他与钟会相识将将足月,面对如此信任,姜维自觉顿首难谢。

虽然轻车简从,但钟会还是备好了酒水与点心,他们在亭中观景对谈,确实也比成日闷在京中好上不少。只是将军说有人在此相候,等见到他们三人就会现身,如今已然等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快近正午,前方便已出洛阳地界,姜维放眼望去,远近只有白雪起伏,厚密的大雪如棉被一样将洛城内外全都闷了起来,前后皆不见人影,若是真有人在等,发现他们应当不是难事。

姜维正觉不对,野丘后便传出喊杀之音,一队人马朝着他们的方向袭来。姜维暗道不好,他不知将军所为何事,为防走漏风声,他们此次出城身上未携一件兵器,遇上这等危难岂有胜算?可是为何洛城野外会埋伏着这些人马呢?天子脚下,这岂不是在挑衅陛下威严么?这群人在此刻现身定然不是巧合,若真是从夏侯将军那里走漏的风声,说明等的就是他们三人,只是这些人针对的会是他们之中的谁呢?

“你们先走。”钟会从怀里拿出扇子说道,再怎么说他尚有还手之力,姜维和夏侯霸连武器都没带在身上。

“就算是个暗器,你冬日里成天带着它也实在说不过去。”夏侯霸看见扇子便想起某些不愉快的经历,“不知道这群人战力如何,等会我趁机抢几个兵器替了它吧。”

姜维看着向他们赶来的人马凝神细想,若这群人是夏侯将军仇敌或许是针对夏侯霸而来,只是对夏侯霸动手的时机那么多,也未必就要选在此时此地,钟会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此想来针对的是他自己倒还有些可能,他如今是众矢之的,即便有人想取他性命也不足为奇,陛下此时还不想杀他,在京中虽然身陷漩涡性命却也无忧,踏出京城反而有些危险。若是这些人真有杀人害命之心,他倒是最有可能的目标。想清之后姜维镇静下来,对夏侯霸和钟会开口:“不,你们先走,我与他们周旋,你们去城南求援。”

离这里最近的守军就在城南,上次火情之后邓艾便加强了城南防备,即便真是为他而来,赶回城中求援或许还有生机,他对陛下还有用,时机未到,陛下绝不会看着他落入旁人之手。只是夏侯将军绝不会害他,此事或有蹊跷,未必就是要杀人灭口,让他们快马赶回去至少不会因为他累及旁人,夏侯将军要见这两人,他也可对夏侯将军与太傅有个交代。

夏侯霸自然不肯,钟会也没有离去的打算,姜维要出城一事他虽并未询问缘故,但姜维一定不是随心所欲,他出现在这里定然是非来不可,这群人莫非是为姜维而来?只是看姜维神情,恐怕姜维本来要见的人不是他们,更何况姜维涉险,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弃之而去。

一行训练有素的马队越来越近,白雪顷刻间腾地而起,马蹄扬起又迅疾踏落,转眼间雪浪已淹至眼前,夏侯霸和钟会皆护在姜维身前,钟会看准时机将扇子一扬,冲在最前的几匹马栽下前蹄倒于雪海,马声嘶鸣,不多时,绵延的冷白之上已溅出点点血污。夏侯霸趁机飞身而去,将正从雪地里爬出来的几人踹入雪堆,抢了几把兵器甩到了姜维和钟会面前,他自己握着一杆长枪又立到两人身侧。

钟会与姜维接剑,待夏侯霸站定,钟会一把将姜维投到夏侯霸臂中大喊:“带伯约走!”

京郊怎会出现兵马?这群人训练有素,看起来极难对付,他隐隐生出些不祥的预感,他虽然平日惹是生非,但总归是太傅之子,说不定还能借身份威吓一番。

危难之时岂有抛下友人的道理?更何况姜维本就以为这群不速之客是要冲他而来,眼下更是没有逃走的可能,钟会要舍生取义,他又岂能苟且偷生呢,夏侯霸和钟会都站在他身前,得友如此,即便临于万军之前又有何惧?

夏侯霸本在等姜维作出决定,见伯约对他略一点头便已知何意,他身上的英雄胆气只多不少,若是用钟会换他们二人性命,他倒情愿拼死相抗,他对着奔马大喝一声:“尔等前来受死!”

马蹄之下飞扬的雪雾将三人团团围困,马队的首领驾着马,从三人被包围起来的地方巡了几圈,三人靠在一起,齐齐盯着几十个人兵器上射出来的星星寒光。

董卓袁绍等人作乱引起的伏尸百万他们虽未得见,可英雄气薄云空,在今朝也并未尽散,铮铮铁骨又岂会畏死?眼下再想回城搬兵已是来不及了,姜维持剑而立,看着为首的将官猜测这群人的来历。

这些人的坐骑是军中战马,他们虽然未穿铠甲,但从出手的招数来看,即便不是军中之人恐怕也是行伍出身,在京城的地界上谁人能调遣这么一队人马呢?是陛下?皇子?还是他尚未发现的涉局之人?能够调兵遣将的人除了皇室怕也没有别人,只是皇室没有在城外出手的理由,将他们困在城中才是瓮中捉鳖,既然在城外设伏,就是背后之人也怕皇室的手段。

只是如此准确知晓他们行踪的除了皇室中人还能有谁呢?难不成真是跟着将军的信所设的圈套么?眼下各方势力还能差遣兵将的还有蜀地的袁谭,可是他刚散出荀彧死而复生的消息,明明是想利用他造势,就算真的剑指洛阳也不会只遣这么些人马。

首领一勒缰绳,终于在夏侯霸所对的方向停下,他下马对夏侯霸行了一礼,称道:“少将军,别来无恙否?”

“哪个跟你别来无恙。”夏侯霸并不认识此人。

谁料首领又面朝姜维说道:“姜大人,属下收到将军的命令迟了些,眼下才配合大人现身,请大人勿怪。”

这些是夏侯将军的人?可是这些人究竟是为何而来?怎会对他们兵戎相见呢?

“你们是何人?”姜维冷言问道。

“夏侯将军收到姜大人受困钟府的消息,嘱咐在下定要将大人与少将军安全带回。”首领越走越近,目光极为提防地盯着钟会,“若是钟繇老儿从中作梗不放大人回去,那就别怪我等取他儿子的性命。”

姜维皱起眉头,夏侯将军要他带钟会和夏侯霸出来,难道为的就是要将钟会拿捏在手中做人质,如此方可与太傅甚至是与太傅背后的颍川士族为交换?可是将军又怎会不知,留他在京城的是陛下,陛下就算要安抚士族真答应放他离去,可日后又当如何呢?

夏侯渊做事有些太不讲理,钟会想,前脚刚说要与他结盟保护姜维,如今却又派这么一队兵马杀人灭口,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解救姜维,恐怕是有什么帽子要扣到他的头上。虽说姜维突然说要来这么个地方有些奇怪,但钟会绝不相信姜维是为了设伏擒他。若是姜维对他有所图谋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呢?不管姜维说什么他都毫不存疑,如果是为了针对他,姜维一人可抵千军万马,若派这么些人只是为了对付他可真是有些舍近求远了。

来人手上的剑已擦过铠甲,剑锋一转,铁刃顷刻间便架到了钟会的脖子上。

“住手。”姜维喊道,可是他看向的却是钟会,因为钟会未躲。

“大人莫要心慈手软。”首领劝道。

且不说这群人是不是夏侯将军的人,又或者不管敌友,姜维都找不到他们对钟会动手的理由,他不明白。

“你说你想挟我向家父或者陛下换伯约脱身?”钟会面不改色地问道。

“是又如何?”

“钟会乐意之至。”

“姜大人陷你到如此境地,你能毫无怨言倒也算是个英雄。”

此话一出,姜维已明了这些人的意图,他们或许真是夏侯将军的人,他们是在试探。

钟会目光冷峻,他从未有片刻疑心过姜维,盯着说话之人说道:“要杀便杀,若你非要取我性命多说无用,何必要挑拨离间!”

这些人对姜维并无杀意,这一点钟会还是能看得出来,若是想让他因为此事与姜维生出嫌隙倒也真是打错了算盘,他送上门来姜维都没有对他设过计谋,又何必用此龌龊手段呢?

“诸位收手吧。”姜维叹道。钟会以诚待他,他并无试探之心。

马上的人虽然还未放下兵器,但已经对夏侯霸齐齐行礼:“少将军。”

夏侯霸真的不认识这群人,依然握着剑对他们虎视眈眈:“你们到底是何方来历?胆敢冒充父亲部下,你们难道活得不耐烦了吗?”

姜维还是不懂,夏侯将军为何要大费周章试探钟会呢?钟会名望虽高,可到底还未步入朝堂,就算钟氏大权独揽也与钟会无关,难不成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钟会笑出声来,他没料到夏侯渊非但不信他,反而找这些人要杀他灭口。他提出钟氏与夏侯家联盟实乃出自肺腑,若非说他有私心,不过就是希望坐拥一方势力护住想护之人罢了,他自认从不轻信他人,向来对别人猜忌提防,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将军已归蜀地袁谭,用你断送钟氏一脉必可使得大魏朝堂重创,届时趁大魏朝中动乱,主公出蜀伐魏自然可以事半功倍。”领头之人又言之凿凿地说道。

钟会还是不信,他不是不信这些夏侯将军家的人效忠于袁谭,而是不信姜维会骗他。纵然此次出行是姜维提议,可钟会绝不相信姜维有害他之心。哪怕实情如此,为天下苍生也好,效忠汉室也罢,若真是姜维所图,他九死不悔,用他的性命换姜维得偿所愿,也算求仁得仁。更何况他笃信姜维绝不会如此。

钟会自认此心昭昭,日月可证,他不信姜维对此毫无觉察。

Chapter 35: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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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受将军之托将钟会与夏侯霸带来此地,却从未有过试探之心,人心单薄如纸,纵使亲如兄弟,多探几次总也是会生出嫌隙。钟会并非畏死之人,在陛下面前钟会都可将生死置之度外,过往种种已是舍命相护,姜维自觉无以为报,眼下刀剑临身,钟会面色不改,颈上见血之时望向的人居然是他。

姜维本无带钟会涉险之心,也无试探之意,但钟会因他陷于此等境地,又叫他于心何安呢?

面前的这些人绝非寻常甲兵,周身带有肃杀之气,可是自陛下荡平中原以来,大魏休养生息,这番非经年作战养不出的精锐气象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呢?

“将军说夏侯将军投了袁谭?这世上谁人不知,夏侯氏与曹氏乃是族亲,家中小辈也多有姻亲往来,将军为何要投汉?”更何况将军即便要报国,揭竿而起即可,去辅佐袁谭那般的主公实在是说不过去。

“非也,曹氏与将军虽然亲厚,可陛下治国以来权势并未交付将军手中,叫将军如何不恨呢?总归今日就是要先从世家大族开刀,曹氏稳坐二十年的江山也该动一动了。”

夏侯霸听见有人说他父亲是乱臣贼子,眼下已是怒不可遏:“我宰了你这血口喷人的老匹夫!”

夏侯霸刚一动,那人剑刃又向钟会颈上切了半分,钟会面色虽还沉静,却也早不复平日飞扬之色,显然也是没多少把握。

钟会心想,夏侯将军做事也忒不地道,就算信不过他,也不至于要下此狠手,果真他有个三长两短,世家闻风一动,文臣和武将的势力两两相抗,于大魏还真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人编的却也有几分像真的。人心易变,他以当年夏侯将军的威名轻信如今被放逐边外二十年的夏侯渊的确是他有些轻率,是他关心则乱了。

方才姜维与这领头的将官虚与委蛇,这人倒像是个油盐不进的。钟会颈上吃痛,用扇子将架在自己身上的剑向外抵了抵。想不到一封信竟然惹出来这么一桩祸事,也是他思虑不详之过。钟会轻笑一声,因为他方才竟然在想,他死便死了,不要因此时累及伯约才好。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钟会又笑不出来了,先前他并未想到,原来他自己竟还是个情种,事到如今还在想着不要连累姜维。

“你当如何证明你真是将军派来的人?你口口声声说将军想要大魏动乱,那你可知道最易让江山风雨飘摇的人是谁?”姜维见这将官根本就没打算直接答他的问题,便打算换一套诱敌的招数。

钟会觉出姜维话中的意思不对,他的扇骨抵开剑刃的力气施得小了些,难不成姜维是想以身饲虎?

消息没散开,别人或许不知道如今京中炙手可热的人是谁,难道他还能不知道么?论世家大族,谁能敌得过颍川荀氏振臂一呼呢?若是姜维向眼前这些人道出玄机,只要将官口中的话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姜维就是把危险引到了自己身上。

“要杀要剐请便,钟会跟你们走一趟又有何妨?”钟会反倒不再挣扎。

至少把他带走比姜维对他们道出实情来好得多。

“父亲要是有反心怎么会瞒得过我?”夏侯霸气势汹汹地追上来,显然是不愿让这些人将钟会带走,在京城与钟会相识到现在,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好友,对兄弟动手这种事绝不是父亲平日教导。

钟会看了夏侯霸一眼,心说恐怕这件事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让你知道,要是让你知道,一个不留神所有人便都会察觉出异样。

“少将军,冒犯了。”来人见夏侯霸冲上来不得不与其交手。

先前的招式有意藏锋,可是将官手中架着钟会,又突临夏侯霸来袭,不得不用上几分真力气,姜维本想冒领荀令君威仪暂且换下钟会,可现在这些人是夏侯将军的人已经确信无疑,招招式式都与夏侯霸一脉相承,想必确实是将军的心腹,只是从未在他们这些小辈面前露面而已。

“我父亲在何处?”夏侯霸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些人的身份恐怕为真,他以为父亲带着手下人一起到京城来了。

身份既然是真,那作假的就只能是他们口中之言,即便将军对陛下心有怨怼,也不会做通敌之事。姜维不明白他们为何非要针对钟会,就算往来书信中曾提到过先前龃龉,可是夏侯将军无论如何都不会与一小辈计较。

“将军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将官对答如流。

“请转告将军,钟会愿与将军通力合作,犯上作乱也好,将军要收钟会这条性命也罢,钟会悉听尊便。”钟会挡住了姜维似乎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若是姜维在外人面前暴露与荀彧肖似的实情,无疑是投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他先前与将军通信就是为了姜维不再受困,若姜维真为救他而和盘托出,他做的所有事岂不是都付之东流了吗?他不愿姜维受人掣肘,也已接受自己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回事。况且他不拘俗流,并不觉得受降后就不能有二心,届时他如何做是他的事情,又岂会只听夏侯将军的摆布?总是比看着姜维因要救他冲动之中将底牌献给别人的好。

姜维当然不能看着钟会在他眼皮底下被人带走,他上前两步,正要张口留人,将所有事情一力承担:“我对将军比钟会更有益处……”

将官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手上只懈了一点力道,钟会和夏侯霸便抓住机会将他合围了起来,方才抵在钟会脖子上的剑已经压在了他的胸口。

“将军何故发笑?”钟会阴恻恻地问道。若不是知晓这其中或有内情,又是伯约在场,恐他真的会对这将官下杀手,他厌恶性命被别人拿捏在手里的感觉。

“我欣慰夏侯将军虎父无犬子,也笑公子值得重托。”将官毫不挣扎,周围的甲兵也都扔下武器,向三人齐齐行礼。

姜维一怔,此间形势并不完全如他所料,重托?夏侯将军如此对待钟会是对他有什么托付不成?

钟会抢过来的剑已经立于身后,倒是不明就里的夏侯霸还持着剑,对着大笑的将官虎视眈眈:“你们休要巧言令色,再毁我父亲名声!”

“万望少将军赎罪,”那人虽然被威胁性命却也毫不放在心上,双手对着夏侯霸作揖,后又指了指自己胸前,“这是一场玩笑,我怀中有夏侯将军信物为证。”

先前形势危急,姜维只想着将人救下来,一时也没有思虑太多,夏侯将军的信物一拿出来,他的心才真正踏实了大半,钟会所说言犹在耳,所做又历历在目,甚至在连他都拿不准钟会性命是否能够得救时,他担忧地朝剑身望去时盯住的却是钟会望向他的眼睛,种种都像冰冻之下的池水一样,一点点地活络过来。姜维阖上双眼,他暗暗松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口气,怕是再过几日净雪一化,万物复苏的声音就真的要淹上来了。

现在他能问出口的便只有一个问题,姜维开口道:“将军为何要试探钟公子?”

钟会心虚地垂下眼睛,他摸了摸自己颈上残的一抹鲜血,疼得他轻“嘶”一声,他故意放出来点疼得撇嘴皱眉的动静,果真换来了姜维的关心。

老成的将官这才好好说话:“回大人,将军虽然不在中枢,到底还是忧国忧民,前几日发觉袁谭竟然将探子安插在了他的府邸里,便与太傅通了书信,太傅说陛下已为收复蜀地、国家一统而忧心多日。”

“父亲就算担心朝中局势,问我便是,如今怎的非但不问我,还反过来将我蒙在鼓里,还有,父亲为何要抓钟会呢?还让伯约把我们都叫出来。”夏侯霸问。

“少将军为人耿介,将军恐少将军意气太过祸从口出,将军说他与太傅在信中谈论国事可以算作忧国忧民,话若是由少将军来说恐怕就是妄议朝政。至于让姜大人把少将军和钟公子带出来……大人去哪恐怕少将军都会跟从,拦也拦不住,不让少将军知道是怕露馅。接下来是将军要下官非要这么说,各位见谅。”说着将官对钟会行了个大礼,他学着夏侯将军的模样开口,“试探钟公子则是老夫的考虑,老夫不妨对公子直言,夏侯氏与曹氏在新朝皆是以军功立身,跟名士大族素来不怎么对付,更瞧不上现下的士族清流要分我们这些人的权,钟公子的才名虽然远播,但德行确实还有待商榷,伯约和仲权与此等心机深重之人交往,老夫实在是不放心,因此只能找人来试探一番。仲权演不了戏,绝不能让他知晓,否则必有破绽,瞒不住聪慧的钟小公子,而伯约又以诚待人,大约也不肯欺瞒于公子,老夫只好出此下策,若你真是贪生怕死舍弃朋友之辈老夫一试便知。”

将官清了清嗓子,示意老将军让他学的话他已经带到。

钟会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夏侯将军为了试探他还圆了这么一个谎出来,试探他为真,为的却并非什么朝中大事,这也不像是老将军作风,恐怕背后另有人指点。看似先许诺相助让他降低防备,再生擒他试探一番,若是他心智不坚,说出之前那封信又或者是舍弃伯约和夏侯霸自顾奔命,恐怕都不会再得到将军佐助。

只是钟会有些气不过,再怎么说他也是名门之后,父亲位列三公,就算父亲在朝堂上是有些明哲保身,过于圆滑了些,但他自己的名声怎么就差成这样了?竟然惊得从未谋面的老将军设局探他,那最初伯约猜到他身份恨不得对他退避三舍,原来真是为了躲麻烦么?

姜维觉得将官并未吐露事情,又或者他说的也只是他所知道的实情,夏侯将军突然想起来钟会这一点就十分可疑,更何况为什么非要单独试探一番呢?

只是钟会是在对此事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请出来,留下来是真,不顾安危救他也是真,姜维虽然无意要窥钟会真心,可到底……

未及暮春,冰雪犹冻,几巡冷酒过喉,姜维一遭出行,未料竟困于马群之中,幸得仲权、士季相携左右。人之情谊如涓涓细流,也有夏暑秋冻,也会因得遇春风而融。

将官为失礼赔了罪,又道了几声冒犯,对着夏侯霸说道:“此乃夏侯将军之印信,可以随时在城郊驻扎的军队找我,将军亲信何止这百余骑,此印可率京师小半兵士,虽然谈不上一呼百应,但救个急总还是做得到的,请少将军务必收下。”

夏侯霸接过来想把它交到伯约手中,但伯约没接:“夏侯将军的东西自然要交到你的手中。”

夏侯霸略一思索也就揣下了,虽然交到伯约手上更稳妥一些,但想想伯约涉身之地他也会在,也就没再推辞。

将官又说同他们说了些京中防务的缺漏之处,以及若是需要,便再到京郊找他即可。

姜维与夏侯霸已是亲如兄弟,昨日他对夏侯霸说要出去散心,夏侯霸还以为他是被京中局势扰得失了心智。将军的吩咐太急,说是越快越好,姜维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说是出门散心。仲权虽然觉得奇怪,但姜维也知道不管面临何种境况他总是会陪同左右。只是钟会也什么都没问……没出事固然是好,可是经此一遭,其中危险却已摆在眼前,若是他真的有心设计,钟会恐难逃一死,既然这样,钟会还会如此信任他么?

返程的路上冷风寂寂,姜维却还陷在今日之事的忧虑中,陛下疑心钟氏坐大威胁大魏江山,可天下岂有钟会这般容易对付的乱臣贼子?姜维不知钟会是自大到以为自己可以扭转乾坤还是单单对他毫不设防,若他有一丝害钟会之心,钟会此时恐已不存矣。

姜维看着前面策马踏起飞霜的身形,他尚在思忖,钟会倒如他昨日所言,真好好散了一场心似的。

钟会侧身回望,马鞭斜打在地上,在马蹄前溅起一圈白雪,钟会笑着唤他:“伯约快来!”

Chapter 36: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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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受以性命托付的知遇之恩,不愿佯装不知,他驱马赶上,与钟会并辔而行,开口问道:“钟公子为何不问我因何来此?”

钟会笑如朗月:“问或不问,只要伯约相邀我自然会来,何须知晓缘由呢?伯约知道夏侯霸会真心相待,却因何会疑我?”

姜维不语。他与仲权情谊自然非比寻常,钟会是要拿一句话衡量他与夏侯霸二十年光阴。姜维细瞧钟会,在寒风中钟会的眉眼多了几分来自于名门之后的疏离,好像这才应该是他本来的样子,而非姜维一直见到的温和模样,只是钟会颈间一抹血迹尚未褪尽,血迹一经雪映越发显得深暗如锈,在半晌的时光与水汽里藏得久了,倒远胜于钟会说出口的真心实意。钟会言语虽然轻佻,但伤势总做不得假。

“我与夏侯霸所做相似,所思却不同,伯约玲珑之人,有些话我不说伯约自然也能明白。”钟会又道。

姜维其实不太明白,不太明白或是不愿太明白仅有一线之差,钟会这话暧昧不清,不过此时他也不好再问,点到即止最好,好像他再不懂就真伤了钟会一片赤心似的。何况将军此次试探他虽然全不知情,但钟会为了救他甘愿舍命,总归是他有所亏欠,钟会既不追问也不计较,反而向他剖白心迹,他的确问心有愧。

在外走了一圈,姜维身上也无洁净之物,倒是先前拭剑的帕子洗净后还未用过,眼下正揣在怀里,姜维勒马慢行,唤了一声“士季”,而后将手帕递与钟会,钟会也不语,接过之后便只是笑,弄得身后的夏侯霸一头雾水。

“他笑什么?”夏侯霸跟上姜维小声问道。

姜维摇摇头,继而也笑。

要不是这二人每天都在夏侯霸眼皮底下,恐怕他还真的疑心二人发生了什么苟且之事……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纵然伯约是心坚如铁,可是钟会这厮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若是伯约稍有松懈被钟会趁虚而入,啧,夏侯霸想到这不禁有些牙疼,他可怎么跟伯约的师父交代才好呢。

“夏侯霸那副表情是在想什么呢,别把你二公子想得太过分。”钟会重重地拍了一下夏侯霸的马,夏侯霸一个不留神,整个人向后仰去,他大叫一声飞快抓紧缰绳,被疾行的马一路带回了城门外。

夏侯霸边跑边骂,这难道还用想,只用一双眼睛看还不知道钟小公子是多恶劣的性格么?

姜维在后面也喊:“小心些。”

钟会又趁机驾马到姜维身侧:“你说今日之事他能猜到多少?”

其实钟会是想问,姜维猜到了多少,他跟夏侯将军以父亲的名义书信往来这事他可还没告诉姜维,与夏侯家相比,他对姜维来说毕竟还是外人,瞒着姜维把夏侯将军拉下水再怎么说也得掂量好轻重。

“我不知道,只是将军久经沙场,带兵打仗不在话下,可于朝中谋算略有不足,试探人心不像是将军能想出来的主意。”姜维说道。

钟会听了此话自然心虚,若不是他写信要与将军共谋,恐怕也惹不出这么一桩事来,他以为姜维是意有所指,真的猜到了他做的手脚。

其实不然,姜维只是想到,其中谋划或许与他的师父有关。师父虽然避世不出,但洞察世事的本事却比在朝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知道什么都不奇怪,姜维以为师父是听说了京城中的风声,所以才想试探钟会。

此刻,姜维也有些心虚。

两个人心猿意马地走了一路,到城门口夏侯霸嘴里还没停,指着钟会骂骂咧咧,骂完了却别扭又结巴地对钟会抱拳行礼:“总归今天这事是我们家办得不地道,还得请钟公子见谅。”

“你倒是恩怨分明。”

“侠客行走江湖,自然恩怨分明,不然当时怎么会跟你打起来。”夏侯霸嘟嘟囔囔,把姜维扯到身边来,他最近总觉得钟会的眼睛十分吓人,看姜维看出了情意绵绵的味道,夏侯霸觉得他牙疼就是被钟会的眼神给酸的,“回去以后我代父亲跟太傅好生道个歉吧。”

“不必。”钟会说道,“我都不在意,何必再让我父亲担心呢。”

夏侯霸认真想了一会,面色不太自然地承了钟会这份情:“算我欠你一次。”

“就是有些可惜。”钟会又道。

“可惜什么?”

“今日出行天寒地冻,若是春和景明万物复苏,京郊那块地方或许正适合野猎。”形势逼得太急,若不是在多事之秋,钟会倒真想同姜维好生玩上几日。似乎遇见的人对了,但时机不好,但仔细想想,时机又好像恰好。太平年岁有太平年岁的安稳,现在亦有别的意趣,总归人生白驹过隙,遇上了总比遇不见的好,钟会直白地望向姜维,觉得他对着这样一张脸竟然没有一见钟情实在是罪过。

“这件事会传到陛下耳中么?”姜维问。

钟会回过神来:“难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邓艾虽然受伤,但以他之智谋,未必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好在那名将官也并未自报家门,你我手中尚有线索都找不到的人,邓艾即便知道些什么,也没有证据,因此伯约不用过于忧心。”

“不止夏侯霸欠你一份人情,我也欠你一份人情。”

“兄长所言差矣。”钟会一笑便把姜维的话揭过去了,他跟姜维之前计较这些没意思,倒不如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才好。钟会觉得姜维这样的人绑不住,他自然有他的事情要去做,钟会自认没有挟泰山以超北海之能,他改不了姜维的想法,如此一来他就只能换种方式让姜维不得不看到他,让姜维觉得亏欠不是容易做到的事,钟会摸了摸颈子上泛疼的伤口,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姜维的确是不住地想往钟会的伤口上瞧,相识这些时日,他不知道如何就与钟会走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即便事后已知是试探,可在一个时辰之前刀剑加身,他们谁都不知道脖子上的头颅是否牢靠。钟会一句兄长就把他受的伤说成理所应当……姜维岂敢受之?

“伯约何须自责?”钟会虽然这么问,但他却对姜维的在意很是满足。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姜维默默记在心上,又岂能毫不在意呢?他受恩就是受恩,不论境况如何,也不管钟会先前或以后会如何作为,今日之恩姜维永生铭记。姜维觉得钟会给他的信任也好,恩情也罢,慢慢地积在一起,似乎越来越还不清了,若非要追溯源头是否真是一缕琴音反倒显得轻浮,姜维从正视钟会逐渐转为正视自己,在他看似被局势和钟会推着走的这些时日里,钟会于他……到底是……

若是他将得到的一切优待和照拂都归为局势所迫或是钟会死缠烂打,岂非伪君子行径?

姜维还未想出答案,几人便行到了钟府门前,姜维脑中杂乱,一路的喧嚷他竟然毫无所察,他盯着钟会的马蹄看了一路。

钟会觉得他这条口子来得简直及时,居然能让姜维心烦意乱。钟会虽然狂傲自大,但事是否关己的眼力还是有的,姜维在意他自然是再好不过,早知道苦肉计有用,他自己就先设一个英雄救美的棋邀姜维入局。谁做英雄谁为美人他不在乎,只要另一方是姜维即可。

钟府的下人来报,说子桓公子府中的下人曾上门相邀,说子桓公子此时被困府中不得而出,想邀几位暗中过府一叙。

姜维也在钟会身侧一同听得了这则消息,只是他以为曹丕拉拢钟氏暂时告一段落,没想到在用计驱使李季庸之后还会对他们抛出橄榄枝。由此来看,除了心术之外,曹丕倒是比传言中宽宏,不像是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夏侯霸以为经过陷害伯约的事,曹丕就与他们势不两立了呢。

“难不成是因为……”姜维是指那个娃娃,毕竟先前陛下或许因为这桩事将两位公子宣进宫一趟。

“伯约要去吗?”钟会他像是想都没想就来问姜维的意见。

姜维此刻看钟会怎么都觉得不同寻常,他移开眼神说道:“事关钟氏或将支持的皇子,恐怕要同太傅好生商议一番吧。”

“我去了也算不得数,就算真的算数,难道选定了一个人就得拥他到底么?若是发觉所投之人并非贤德之人,届时再弃暗投明也未可知,更何况见或不见,也未必就得背上结党的帽子,家父在朝多年还没步入哪方阵营,陛下也不会强压着父亲支持哪位皇子,伯约不必挂心。”钟会说道。皇太子的位置没那么好争,钟氏所代表的世家拥长者居多,可曹植也非庸才,又得陛下宠爱,朝臣真争夺起来胜负未知,立嗣也在陛下一念之间。

姜维所想与钟会略有不同,不管争夺的结果如何,只要是兄弟相争必然会引起朝堂动荡,若是平日还好,只是如今袁谭已闻风而动,若是萧墙之内再有争端,大魏江山难免动荡不安。乱则生变,若袁谭趁虚而入,怕是又少不了连年征战,届时他想从中转圜纵然能解蜀地之困,可朝中局势他就无能为力了。

只是曹丕此时找上他们,要么是想坐实罪名,要么就是想给他们一个解释的机会,两方都有凶险,不知曹丕为他们安排的是哪一条路,以及……陛下想看着他们走上哪一条路,姜维虽与陛下谈论过局势,但对大魏皇子之争只字未提,他以为这不但是国事,也是陛下的家事,怎么看现在连陛下都犹豫不决,若是他凭借两面之缘便妄谈废立,未免也太过狂妄。食君之禄,姜维在没有定论的时候怎能对陛下轻易开口呢?

从入京以来的接触以及钟会对他分析过的情形来说,曹植虽然看似不争,但他并没有放弃帝位,陛下对他寄予厚望,他只是仁善,并未主动设计。为兄为长,曹丕比曹植要更名正言顺,他居于明面,就是要笼络朝臣争夺太子之位,只是似乎并不讨陛下喜爱。素来君王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标准,治世施仁政,乱世总是要重刑重法方可换江山清平,陛下并未因一己私欲而立曹植为太子,想必也是没有定数。

若除了平定蜀地他还得牵扯到立嗣之中,两位公子的秉性他确实也要加以体察。

姜维思虑稍定,钟会已经摆好了姿态要请他出门,钟会伸手一指之前乔装时用过的马车:“伯约请吧。”

“他们兄弟两个关系不好么?”夏侯霸在车上问。

姜维哑然,钟会一时也没接上夏侯霸的话。兄友弟恭对天家兄弟来说向来奢侈,曹家这一对兄弟其实关系也不差,子建公子自小骑射诗文也都是子桓公子所教,听闻幼年时在子桓公子封地也度过了好一阵无忧无虑的日子,若非那个位置只有一个……甚至若陛下早定大位也未必要引得兄弟相争,只可惜如今走到不得不争的地步,就须得停杯投箸,步步为营了。

想到这姜维又不放心地看向钟会,他不知道钟会是不是也……

钟会反笑着看他,问道:“伯约看我作甚,我父亲可没有皇位要我继承。”

三人还未赶至曹丕府中,另一边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到了正在京郊见面的夏侯渊和诸葛孔明手中,诸葛先生在钟会向夏侯府送信之后也送了一枚锦囊给老将军,要他假意答应钟会,然后再与姜维送上一封私信。信上还说,钟会非良善之辈,接近姜维恐怕包藏祸心,姜维为人忠善,恐为钟会所惑,不试探一番不足以取信。老将军知钟繇深谙权术之道,想到钟会是太傅一直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儿子,因此也深以为然,依先生之意试之。

只是这两人对试探的结果都有些惊奇,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是说钟会的确与传言不同,两人一个爱徒一个幼子如今全在钟繇府中,与钟会那厮称兄道弟,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

“如今他们在朝堂可需助益?”夏侯渊担忧地问。

诸葛先生摇摇羽扇,说道:“天命有常,点到即止即可,伯约他们的路方得自己行走,你我不宜干涉太过。”

“先生是说,钟会这小子或许可信?”

“未必,看伯约的造化吧。”

夏侯渊虽然没再多说,但他忍不住心想,若是他家小子跟这么不靠谱的公子哥混在一块,他怕是要食不安寝不眠了。

“将军为何叹气?难道仲权公子不是和钟会在一处么?”

“哎,那怎么能一样。”夏侯渊虽然也觉得他这个儿子还可以,但还是有些自知之明,钟会看上的明明是姜维。姜维么自然是好,但是钟会就有些不像那么回事,把仲权交到姜维手中他是一百个放心,但若是把姜维交到钟会手中,夏侯渊觉得若他是诸葛亮,总归现在是笑不出来的。

Chapter 37: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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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三人尚未歇脚就赶往了曹丕府中,入府之时陈群正在院中迎候,说公子备下了薄酒,已等候几位多时了。

陈群亦是颍川名士,归顺以来便立足于大魏朝堂,只是姜维没料到此次入公子府中竟然能得陈群接见,如此一来,向曹丕说过他相貌与荀彧肖似之人也许就是眼前之人了。他以为经过次次推拒,曹丕已然不愿再招揽于他,可这次的分量却比前几回更重一些。朝堂上支持公子丕的官员他自然也可以猜测,可是明明白白亮出来是另外一回事。

“三位请。”陈群与他们一同入席。

厅堂之内虽无乐声,但由上至下谈笑阵阵,酒香萦怀。外界都说子建公子好诗酒,白日纵歌,是真名士自风流,对子桓公子这方面的传言倒是不如子建公子丰盈。观眼前此景,想来陛下一家人皆是狂放之人,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也难怪会在继承大位的人选上作难。

曹丕冲钟会点了点头,举起杯盏礼敬:“士季。”

京中子弟总是会相熟一些,曹丕也不好直称姜维和夏侯霸,便让这个滑不溜手的钟士季自行招呼他们吧。

虽然是在宴饮,可到底都是亲近之人的小聚,除了刚到的姜维他们,席上皆是他的亲信。他本以为做完高台上的栽赃已经把兄友弟恭的路走到了绝境,可是有些人不满意,还是要逼迫于他,从姜维处发现的东西不是他所为,巫蛊之祸从汉朝起少则牵连数千人,曹丕觉得姜维未必有这样的胆子,也未必会有此心。他与子建虽然要争夺大位,可是子建本性良善,这样的阴毒之术不像是他所为。若说这世上还有人比子建还想看到子建登位,曹丕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父亲,如今大魏的陛下。

曹丕知道自己不受父亲喜欢,不立他也没什么,世家大族的笔不是吃素的,在史书上个个有如利刃,立嫡立长的言论总是会提醒父亲,曹子桓才是父亲应当看见的儿子。只是他小看了父亲,不仅小看了父亲不拘一格的豪情,还小看了父亲对子建的疼爱。

父亲是要……逼着子建和他争。

如此一来他不得不再思虑起助益来,仅有原本席下这些人是不够的,他还要能被父亲看在眼里的人助他,父亲是个薄情又多情的人,若真如陈群所言,那姜维就是他必须要收入囊中的人。

这才短短几日,眼高于顶的钟士季竟然每日都围着姜维一人转,想来姜维即便没有面容的缘故,也定有过人之处。

可是父亲要将他推给子建,父亲几乎把他看中的人全都推给了子建……曹丕尽饮杯中之物,越是饮酒便越觉得困苦不堪,此番他将几人叫来便不只是权术上的收买,也为陈情,姜维身为臣子,钟会和夏侯霸若是想,入朝也轻而易举,他们都不是草包,也应该让他们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能承接大位天下的人究竟应该是一位什么样的君王。

这场亲近的宴会自然是与之前都不同,之前只是示好,现在曹丕几乎将底牌亮在他们几人面前了。姜维他们还是居于末席,末席冷清,却也夺目,权势的明亮和漆黑同样骇人。

在场的有权臣,也有清流,离曹丕更近的是曹氏宗亲,这些人能出现在这里就已表明了立场,与太傅先前递来的名单差不多,但曹丕主动向他们表明势力还是他们自行得知这中间的关窍却完全不同。

一入朝堂深似海,姜维只是区区县内小官,骤然被卷到天子堂下已然让他心中不安,如今还要卷到夺位的漩涡之中,实在是令他惶恐。他只是想在其位谋其事,若他管一县之事就顾好县内百姓,若是升迁就再看顾更多的地方,可一朝洛阳行,竟然让他成了众矢之的……钟会和夏侯霸皆与他一同入火海又接宴饮,姜维感叹,也竟然还有人甘愿陪他落入纷繁局势。

“我请诸位来不是只为了喝酒,当然也并非空而论道,我只想请诸位一观,我曹子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值得你们在多事之秋来此赴宴。”

姜维淡眼扫过坐在主位之上的那个人,此番是剖白心迹,在权谋面前谈情分不是幼稚,倒是比一味用强权压人要高明许多。

钟会此刻倒也看出来,他有些拿不准姜维的心思,因为他知道这一套对姜维有用。姜维虽然随和,可骨头极硬,和夏侯霸那种钢硬还有些不同,若夏侯霸有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傻气,那姜维就是剥皮去肉之后还有一方瘦骨立在原地的人。强硬的手段只会让对方遭到反噬,谈情还靠点谱。钟会觉得曹丕也是个人物,能想到用这种办法对姜维,也算是能屈能伸,想必是……被陛下伤了心吧。

钟会在家是受宠的那个,当然没有像曹丕这样伤神过,只是这种事要是对姜维一说,对大局纵然无碍,姜维又不是凭一己私欲轻易改变大局看法的人,但无论如何再对曹丕冷面相对怕是也不能了。

这群人争来争去,动辄把李季庸那样的人当出头鸟,或者是把城南那些平民的性命填进去,一点也没把百姓放在眼里,可见多少也还是有点伪君子,钟会自己倒不是看不起他们,只是觉得空谈仁义到底会令人发笑,他自己也并非仁人君子,他是真小人,真惹到他头上他是会嗜杀成性的,不过他倒是想看看曹丕会如何让姜维心软。

在他们到来之前酒席已经开始不短的时间,眼下正在兴头上,一时间也没了礼仪,几个曹氏宗亲在席间大醉,皆是满面春风,姜维并不贪杯,眼下还算持重。只是钟会似乎没了节制,一杯一杯地灌下去,从所在的桌席上滚了过来,整个人歪歪斜斜,头几乎枕在他的肩上,夏侯霸听到动静想把不成体统的钟会搬走,但钟会充耳不闻,连方才拿的酒盏都险些拿成了他的。

此等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姜维便像哄孩子一样端了盘果子放在钟会面前:“少饮些,吃些果子吧。”

钟会还真就老实了一会,专心致志地窝在他旁边吃果子。

眼下曹丕没问到他头上来,姜维也不用分心应对,他看着钟会觉得有些好笑,谁也不知道当日一脚从店家将门踹出来的钟士季还有这样的一面。也不知钟会饮了多少,脸颊已经上了红,张扬的眉眼湿漉漉的,垂下眼睫的时候极认真,执拗地把橘子剥好了放在他手心里,不吃还不行,引得一众也喝了不少酒的那些人围过来看热闹。

其实钟会意识还算清醒,这副样子多半都是装的,虽说他是想着姜维若是不想听曹丕说话,到时候就装疯卖傻让姜维把他扛回钟府,只不过这种事做起来有些上瘾,他在姜维身边也确实有些放肆。比如说递给他橘子这事,本来他是想塞姜维嘴里的,换个更亲密点的说法就是喂他,钟会是不怕什么风言风语,但姜维的名声是不能不顾,大魏好男风养男宠也不是个例,原也没什么,但钟会略一犹豫还是没敢。钟会现在看着姜维把橘子掰开一点点塞入口中,不免觉得有些后悔,就该趁着酒醉做一些出格的事,这样即便伯约生气也都怪杯中之物,跟他钟会有什么关系?越想越郁闷,钟会身子一歪,索性靠在了姜维身上不肯起来。

姜维也没辙,叫了两声钟会完全没反应,只好宽了下肩,免得钟会滑落下去。钟会闭着眼睛嘴里直念《诗经》,他想伯约也是通晓诗书之人,没道理听不懂他这弦外之音吧。

似乎席上的动静有意跟钟会捣乱,一队舞姬前来献舞,丝竹钟乐之声乍起,席上太吵,姜维什么也没听清。

只是钟会闭着眼睛,他没看到夏侯霸已经抖了抖肩,做出施力的动作要把他从姜维身侧搬走,但姜维冲夏侯霸摆了摆手,口型说的是,罢了。

果然,赶在宵禁之前宴席总是要散,一群人醉醺醺地一一告别,曹丕叫住了姜维他们,望他们稍候,待小书房议事。钟会边听边想,曹丕对他们还真是放心,万一姜维也喝成他这个德行,还有什么事能想得明白?钟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的磕到梁柱上,姜维一伸手给他捞了回来,钟会心想伯约虽然武功不高,但手上还挺有力气。钟会觉得他演得有点入戏,再睁开眼看,地上的伯约在高烛下烧成了朦胧的一道影,倒真像他之前在心里说的,伯约就算烧尽了也还是有着一身硬骨,眼下这影子倒也形象,只是伯约一只手还捞着烂醉的他,免得他一脚踩下堂去,一道影变成了两道,不成体统地纠缠在一起,扫了几眼钟会就心虚地收回眼神,他觉得眼下他真是有点醉过头了。

曹丕请人去议事姜维不能不去,他携着钟会难为情地说道:“公子,士季他……”

“你要是能绑得住他,一起去也无妨。”

钟会听着,落脚的时候不免小心了一些,他的手勾在伯约手臂上,做出一副怕极了被人丢下的样子。

姜维低头轻声唤他:“士季,你可是已经醒了?”

钟会觉得自己方才的脚步似乎又落得过实,又软绵绵地塌了下去,但这一塌不要紧,夏侯霸见状差点给他扛了起来,钟会肚腹压在夏侯霸肩上,险些直接吐了出来,钟会对着姜维皱眉,醉醺醺地胡言乱语:“伯约,是谁要谋害我!”

“是我,喝点酒喝成这副德行,钟公子也忒丢人现眼。”

“仲权,你放他下来!”

钟会落地之后还觉得天旋地转,方才他险些被夏侯霸勒断了气。

几人就跟在曹丕身后,半点规矩也没有,曹丕听了也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有一群这样相处的友人很好,他很羡慕。当然,若是这群人能听进去他的话就更好了。

钟会闹着被姜维拉近了室内,坐下后安生了不少,夏侯霸像看管犯人一样立在钟会身边,钟会走过的时候故意踩了他一脚。

“既然如此,冠冕堂皇的话我也不再多说,我既然请几位来今日之宴,席上言谈皆不避讳,想必几位已明白我的意思。”曹丕说道。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钟会醉成这样,夏侯霸又不太能听得懂弦外之音,其实现在也只有姜维能同他说几句话。

以诚待人,尤其是曹丕的位置上还能做到以诚待人自然是极为不易的事,这是求贤之人的诚心,之前姜维不愿涉局,曹丕也只是对他说了几句官话,姜维推拒也不过几句官话,如今做到这种程度,姜维就算还是要拒,也得敬重这份以诚待人的心思。

说到底普天之下所有人都不是执棋之人,都是皇家的棋子,姜维不愿听从摆布,他这枚棋子只是想坚守本心,但曹丕肯对他说实话,他也愿对曹丕说些肺腑之言。

“下官明白,只是下官人微言轻,废立之事,无论如何轮不到下官言语,公子想必也知道。”所有的一切背后都只有一只手,那就是陛下。

曹丕毫不在意地笑笑,接着说道:“大魏未来的皇帝一定是我与子建中的一个,我找你们当然是为了辅佐我,但如果你们不肯,那我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辅佐子建。”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姜维叩首答:“请公子放心,姜维无意涉足废立,今日在公子面前如此,来日若是在子建公子面前也是如此。”

“可你的罪名有一半是我安插到你头上去的。”曹丕又说。

姜维心中了然,曹丕这是恩威并施,若是不受恩,恐怕就要谈谈别的事情了,他入京之后种种,如今身上隐伏的罪名的确是曹丕的手笔。

“姜维清白一身,只希望来时如何,去时便如何,不会因此就亲近子建公子。”

“你知道为什么我去找李季庸吗?”曹丕笑得有些凄然。

“姜维不知。”

“李季庸不是长子,可是他有一个出息的哥哥,我虽然是长子,可是我有一个出息的弟弟,父亲不喜欢我,我和李季庸其实是同病相怜。”

Chapter 38: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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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杜康也不是所有的忧都可以解,那日李季庸也是糊涂,吃多了酒竟然敢对他说胡话,李季庸胸无点墨,竟然连尊卑礼法也全都抛在了脑后,他父亲说话尚且要战战兢兢,可李季庸全无顾忌,上来就说子桓公子,你与我虽然并不相熟,也没见过几次,可是我知道你,你过得也不好吧,天底下就没有父亲不疼儿子的,可是为什么偏偏有更疼的那个呢……

曹丕知道李季庸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可是那些话实在像毒一样渐入肺腑,把他噎得连一句“放肆”都说不出来,他掀开眼皮,把李季庸那副失意的样子盯进了眼睛里,他想他是如何把李季庸当成玩笑看,或许别人就如何把他当成玩笑看,一念之差,曹丕便对李季庸说出了些冒险的话,让父亲刮目相看的机会仅此一次,话了他冷冷地问李季庸,敢是不敢?

李季庸醉得几乎不省人事,可是一听到能让父亲看到他,却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曹丕听着他的回答,好像也听见了自己的回答。

这天底下总是有愚不可及的人费尽心思去换一道目光。曹丕压住苦意,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姜维,还有从姜维入京以来一直陪在他身侧的钟会。以钟会之才情门第,竟然到现在也没有入仕,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大魏为官的道路狭窄,若非家世便只能依靠举孝廉或是门第来博前程,然天下寒门无数,名士的一两句评语便可断人青云之路,又如何能唯才是举呢?可钟会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他竟然还未表露出任何野心,曹丕觉得此人实在“安分”得过了头。

才不配位的人当然也有很多,只是如袁氏兄弟一般,皆是自鸣得意,以为自己真能威震宇内之徒,可是钟会却是另一种才不配位,他不该只做纨绔子弟,入朝必可为大魏肱骨,与姜维这样的人或可成朝堂上的两柄利剑。

曹丕并非只是为了争夺父亲的目光才拉拢二人,更多的原因是二人的确不该被埋没,父亲把姜维留在京中却又迟迟不另封官职,想必定是另有打算。

休养生息二十年,大魏也该有些惊天之变。

姜维倒是不觉得曹丕作伪,他虽然不知道那个位置会将人磋磨成什么样子,但他见过陛下,其实子桓公子很像陛下。陛下是个文人,也是将军,当然也还是帝王,这些身份掺杂在一起或许是畅快的,但或许也有些时刻是痛苦的,像是陛下见到他,又认出他不是令君的时候,姜维能感知到陛下的痛苦是真的,他现在也能体会到,子桓公子的痛苦也是真的。

姜维听了这话叩首下去就没有再起身,公子这话若是传到别人耳朵里,难免会觉得公子对陛下生了怨怼之心,他不知是不是应该装作没听见,体会到上位者的痛苦其实也是僭越。陛下没有追究他,只是因为陛下已经追究过当年的荀彧。

“起身吧,你不用紧张,我与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几位当然也都是饱学之士,想必我和子建究竟谁才适合辅佐,谁才能承继大魏,各位耳清目明,不必我再多费口舌。姜大人,说到底你刚到京城,我不知你,你也并不知我,也许正是如此,话才能说得这样通透。”

姜维跪夏侯霸便跪,钟会则是东倒西歪,看起来没什么规矩,这三人牵涉甚广,曹丕被父亲召进宫内与子建对峙,才发觉自己究竟做了一件何等糊涂的事情,若真让姜维、夏侯家与钟氏都与子建牢牢地绑在一起,或许才是对他最为不利的局面。

“姜维干预不了陛下决断,但姜维绝不会做有害于江山社稷之事。”姜维觉得帝位上坐的那个人是承接天命,绝非他可以从中干预,况且君就是君,他想做的是辅佐一位好君主,而非选一位君主出来辅佐,这样固然是有些愚忠,可是君子有所为,也有所不为。他既然不是李季庸之流,便不会在国家大事上有所偏私。

至于子桓公子所说,他与子建公子究竟谁人能得大位,姜维对二人虽然算不上知之甚少,但总还是要亲眼看看,在这件事上,他只能等待结果,而不能促成结果,他有需要他完成的事。

“有这句也够了,你虽不愿入我门中,倒也值得敬重,如此就愿几位多加保重。”曹丕没想到姜维坚决至此,这些话同先前姜维说的那些话并无不同,始终如一倒也难得,曹丕虽然用了不少的手腕笼络人心,于姜维这样的人倒真想观望观望,看看他是否能如他所言,至绝境处坚守本心。因为他也在日复一日的权术中耗得久了,过于清正刚直的人没见过几个,如太傅般明哲保身,或者如李谈之流急于投诚,曹丕已经习惯了顺手招揽张口示好,他不能说他不想汲汲营营,只是他要实现治国抱负就必须登到那个位子上,他知道他并不昏庸,绝非无能之人,也颇有手段,于国于家他想的不会比子建更少,只是比弟弟少点父亲的喜欢。

将几人在宵禁之前亲自送走,曹丕在院中抬头望了许久。明明如月,父亲喜欢子建便喜欢吧,他始终不是子建。

“我总觉得钟会这小子没醉。”夏侯霸在路上看着钟会束起来的头发在姜维衣襟上蹭得毛毛躁躁。

钟会听着心内一惊。

“不会吧。”姜维回答。

钟会似乎难受得皱起眉来,胡闹着要人哄,原本也没什么,只是若是马车外面的人听到动静难免会觉得有伤风化,万一传开恐怕会玷污钟会的名声,姜维只得伸手安抚。

见夏侯霸只是疑神疑鬼地说了句也没有别的动静,钟会又放下心来。有时候夏侯霸这一惊一乍的言语还真是吓人,不过夏侯仲权还挺有分寸,在大场面上竟然很能压得住,也很少乱说话,不管是在陛下还是在曹丕面前,都没有说过太不妥当的话,也不完全是莽夫。

姜维只是觉得钟会醉得蹊跷,按理说知道这场宴会不简单还将自己灌个烂醉,不知是对他自己放心还是对身边的人放心。

本以为今日已经过去,可将人一路照顾回府之后姜维却觉得麻烦还没结束,因为钟会赖在他房中不肯离开,似乎把他的屋子当成了自己的住处,姜维本想让钟会先留在这,他去别的地方住一晚也可,但刚转开身,钟会又拽住了他的衣袖。

“伯约要往哪里去?”

钟会的眼睛半阖,显然还积着酒气,姜维本来只需要如实对答就好,可是被钟会的眼神一盯,竟无端觉得有些心虚,好像他将钟会抛在这里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

“我本想添些热水回来。”姜维说完便觉得不妥。

“添水叫下人们就是了,何需劳烦伯约呢,请兄长安坐,我去吩咐即可。”钟会说道晃晃悠悠地就站起身,走到半道上差点砸到姜维肩上,“会不胜酒力,伯约见笑了。”

姜维也没经受过此等场面,更何况他现在是住在钟会家里,寄人篱下暂且不说,若不是陪他赴宴,钟会也不会喝成这样,于情于理都很不该把钟会一个人丢在这……

钟会觉得姜维心肠有时候极软,有时候却也极硬,悲天悯人是他,铁石心肠也是他,钟会两手一拍,自顾自地去铜镜前理了理衣冠,而后从铜镜后转出来一张换上清明双眼的脸,钟会开口笑道:“伯约,我演得可像?”

本来姜维只是疑心钟会是装醉,现在他反倒觉得钟会是真醉了,若非是真醉,怎能在他面前言明装醉的实情呢?姜维一时有些进退维谷,那他此刻到底是留还是走呢?

“伯约怎么看曹子桓所言呢?”

钟会突然问了一句正经的话,姜维这才稳稳地留下来:“他连指使李季庸这样的事都承认了,不能说毫无诚意,我原以为他会先礼后兵,可是礼已经受了,但他却没再多言,不太像……”

“不太像传言中的曹子桓。”钟会补充道。

姜维淡笑:“是。”

“伯约是改了主意,要帮他么?”

姜维摇头:“我还是一样的话,在陛下决定之前,我不会成为任何一位公子的手中刀。”

“要是陛下决定了呢?”

“那定下的那位公子就是来日君王。”

“分得那么清楚啊。那我呢?”钟会突然把矛头又转回自己身上。

姜维猝不及防,他还没反应过来钟会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钟氏何去何从么?其实不管哪位公子上位,得罪钟氏都是得不偿失,其实姜维觉得陛下真正的意思是,在他手中让钟氏自危,届时再由新帝施恩,钟氏自然可以死心塌地忠于下一任君王。

“我说的是钟士季,不是钟氏,我的确有些醉了,想不了那么多人,只有我自己。”钟会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沉稳,钟会自己也知道,他调笑惯了,略一正经起来其实也有几分贵人威仪,钟会只是想让姜维重视他的话,也重视他。

姜维总算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解风情了,或许有时候是真听不懂言外之意,却总也有人像他现在这样,想装听不懂钟会所言吧。钟会……究竟是何意呢?钟会今朝酒醉,来日是否还能记得今天的话呢?莫不是,也把他看成了什么人吧。

“伯约犹豫什么?”钟会看姜维一脸迟疑的样子,简直觉得是自己在调戏他,不过看眼前情形,姜维一脸正色,倒是他没几句话就欢颜笑语,好像这么说也没错,钟会拎起茶壶笑着说,“还叫热水吗?”

“我就说钟会一肚子花花肠子,伯约你还不信。”夏侯霸从窗外飞身而入。

“至少本公子没有在门外偷听。”钟会理所当然地说。

姜维其实还在想钟会问他的话,钟会现在虽然不再需要这个答案,可是姜维却突然觉得,或许那个答案对他自己来说反而是需要的。只是……他在京城恐怕也时日无多,等机会成熟的时候尚需以身证道,又岂能妄求来日呢?

“你知不知道你很重的,我要抬你回来你就装疯卖傻,伯约一经手你反而老实不少,你装醉难道是为了报复不成?”夏侯霸睁着一双圆眼问道。

钟会疑心夏侯霸是故意这样说,可是他满脸稚气,又实在不像有心计的样子,钟会只能归咎成夏侯霸白长了一双慧眼,能看透不假,但所猜的方向却没一点靠谱的地方。只怕在夏侯霸眼中,他做什么都像是不怀好心,不过能把含情脉脉看出仇来,夏侯霸也真是邪门了。

“酒醉脱身是个好法子。”姜维解释道。

“装醉就装醉,钟会怎么还总是毛手毛脚的,像个猴子一样乱窜……”夏侯霸不满地嘟囔。

这下姜维也实在找不出合理的解释,因为钟会看起来有些过分,可又没太让人感觉到不自在,总之分寸把握得很妙,处在进退皆可的关隘上。或许也不是不能解释,原因就在钟会和他都没再追究的答案里,被一壶温水冲淡成晕影的月色。

“喂,我哪有你说得那么没风度。”钟会十分在意地将夏侯霸的话在心里嚼了一遍,说他上蹿下跳像猴子实在也忒侮辱他,皮囊当然十分重要,更何况是在姜维面前。

很快夜深人静,钟会当然也没留宿,他脚下踩尘,又去了曹丕的府上。

曹丕像是早有预料,正在书房等人:“我猜想或许会有人去而复返,但未想到是钟小公子,看来我府中的酒还是不够好啊。”

“姜维不愿合作,公子可否想要钟府的助力呢?”钟会也没寒暄,拿着扇子抵开门扇直言。

“你要入仕?”曹丕也爽快。

“是,我要入仕,家父早年间曾做过大理寺卿,刑部的案子现在还是个麻烦,不妨让大理寺接手,钟会愿效犬马之劳。”

“是要为姜大人洗脱罪名?”

“又何尝不是为了殿下呢?”钟会说完便躬身道别,他想事成与否很快就知分晓了。

从今日之事来看,夏侯将军的亲信亦散在朝中,只是私兵要成火候恐怕还需筹谋,但若是掌管朝廷的兵力却要简单许多,入大理寺与军务无关,可也不易惹人怀疑,更何况这桩事才是迫在眉睫。

Chapter 39: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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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钟鼓再次敲响,雪还未化尽,檐牙下方悬着冰琉璃,日头刚爬出来的时候那几根冰柱子犹如洒金珠链,流光溢彩,显得宫殿越发壮丽巍峨。只是凑近看清楚之后反而让人有些担心,不知道何时它就会咣当一声掉下来。

姜维站在宫殿正前方,他抬头向上望去,他觉得离得远一些瞧这里的时候,这里不过就是一间更大的房子而已,巍峨的殿宇平白透出一股威压,守在长阶两侧的甲兵组成森严入口,真的到了直面于前的时候,姜维仰着脸,在原地站定一小会竟然觉得眼前的宫殿有些轻晃,或者晃动不安的其实是他的心,姜维觉得像是有一阵强力的风从那张黑洞洞的口中呼啸来去,要把所有进去的人都生吞在口中。

寒风呼呼地掠过,刮刀一样渗到人的骨头里,姜维倒还没觉得冷,他只是在想如今在路上的那个人,李季庸在今日从刑部转向大理寺,大理寺的牢房比刑部要宽敞一些,以前那里关押的都是皇亲国戚,按理说李季庸在刺杀曹丕之后一开始也应该被送到大理寺,可是陛下有意压着此案,将他放到了刑部,今日才将人移交大理寺。

姜维总是能接到陛下传来的消息,陛下还说,袁谭的人马在路上遇上了些风雪,耽搁了几日,消息要迟些才能放出来。姜维等待他早已知晓的消息到来的那一天,大厦是否倾倒尚未可知,但风雷一动,多少都会有些摇摇欲坠之感。

那日见了曹丕之后钟会便又与他说了几句宴上出现的人,陈群是文官,也是士族清流,颇有才干,他对选官之道颇有些设想。陛下唯才是举,曾发招贤令广纳天下有才之士,才能才学就是陛下用人的标准,德行却排在稍末的位置,颇受世人诟病。钟会说陈群曾向曹丕进言,说陛下唯才是举是为天下人提供做官的机会,尚且为人所不齿,可是有陛下坐镇,无德之人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二十年来天下虽然还算不上太平,可陛下治世还算是明君,即便如此,富有才学之辈能踏入朝堂的又有几人呢?汉室衰微之时卖官之风盛行,沉疴败政,士族也分崩离析,选拔官员如同儿戏,士子皆捶胸顿足恨无有施展抱负之地,如今也好不了多少。退一万步而言,想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就要扶植自己的势力,士族比起前些年那些以军功为傲的老将军总归是好拿捏得多。

姜维知道钟会同他说这些的意思,这对曹丕来说是个机会,对钟氏同样也是机会,陛下对钟氏的担忧也在这里,陛下手腕强硬,尚能平衡各方,可是陛下担心他的儿子会驾驭不了这样的朝堂,可是若有一个人能将朝堂改天换地呢?

曹丕既然肯听陈群说这些话,心里未必没有一点想法,说不准也是一位值得托付的新主。

姜维只是不知道,陛下在任之时拥护他的儿子登上帝位是不是也算一种谋逆,姜维知道钟会或许有劝说之意,只是在陛下颁布继任找书之前,他绝不走此道。

愚忠也好,不识时务也罢,他已先见了陛下,决意要先收复河山。为臣必当尽忠,至于这江山陛下想传到谁人手中不是他应思虑的事,即便当政者并非明主也不可有自取之心。姜维未食汉禄,陛下三次让贤才受汉帝禅位,若有人说陛下是窃国之贼,如今旁人打的主意又何尝不是窃国之事呢?

只是百姓实在经不起一层一层的盘剥,换一个皇帝就多一层赋税,姜维听闻蜀地民有菜色,饥年时常易子而食,诸般惨象如身处无间,民生多艰,又是何其悲凉。袁谭在蜀大肆盘剥钱财,骄奢淫逸,打着汉室的旗号却只为一己之私,岂是忠君报国之徒?

姜维眸光一定,步子亦越发稳健,一步步向殿中走去。

朝中风声不散,殿内人心惶惶,京城地界的消息即便再隐而不宣也难免会走漏出来,这几日姜维上朝时觉得周遭人心浮动,似乎在说子桓公子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了。姜维虽然只见过曹植几面,但子建公子受陛下喜爱是朝臣有目共睹,先前只是没有名头,并未卷到争斗中来,子建公子似乎只是醉心于诗酒,无意于万乘之尊。

眼下狱中可还关着个人呢,如今被迁往大理寺,要是把这桩事明明白白搬到台面上来,陛下就不得不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商谈此事了,大魏江山将由何人继承终于要揭开一角,好些人都已经观望在侧,只怕是局势一旦发生变化就要改换山头。

这中间还有些人来找过姜维,话语中暗含着和哪位皇子有些关联的意思,想要拉拢姜维入幕府,姜维也是没想到自己推脱皇子不成,竟然还被皇子手下又不知道隔了几层的官员拉拢,不过也是,他现在这个官职本来是不应该再留在此地,眼下案子又快提到明面上,他这个官身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不明内情的人能还能看见他想要拉拢也只是印证了眼前确实是多事之秋。

近几日朝堂上却没什么大的消息,姜维本以为今日会一如既往地安静,可是静了数日的朝堂却惊起了一些波澜,姜维与众人一起在下位听诏,钟会……入朝了。

钟会已入大理寺,请旨调走李季庸的人正是他,眼下已押着人安置在大理寺的牢房。

这件事钟会并没有对他说,一连几日几乎出入同车,钟会半点端倪都没露出来。姜维并不是对钟会有所埋怨,他自己也有些事情没有跟钟会说明,他并非觉得钟会另有所图。钟会在此时入大理寺,交到他手中第一个人就是李季庸,再怎么说也和自己有关,姜维只是在想,是不是不把他的打算告知于钟会有失妥当……

他本想釜底抽薪,待陛下之忧已解,他牵扯到李季庸这里的事情自然也就变得无足轻重,钟会此时入大理寺是要解决此事吗?姜维不禁觉得是他把钟会拉下了水。

钟会绝非池中之物,以钟会之才没遇到他自然也可平步青云,可是偏偏赶在此时,姜维还是觉得此事与他干系极大,纵然钟会作出决定并未同他说过什么,可是入局是一回事,入朝是另一回事,姜维对钟会此番选择心怀愧疚。

姜维本觉得此时是多事之秋,即便是心有震动也不打算言明,至少身边的这些人知道得越少也就卷入得更浅些,抽身也易,不必跟着他搅入这摊浑水,姜维得幸有他们相伴已心生愧意,可总好过让这些人生死不定。届时他只身一人,胜败亦只系于一身,事成则生,事败则死得其所,这点亏欠在大义面前似乎算不得什么,可是钟会此时却入了朝,不管何种目的都再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了。

只是陛下在这个时候任命钟会,岂不是与他忌惮钟氏独大的顾虑相悖吗?

在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穿着大魏官服的钟会这才姗姗来迟,内侍的声音穿过层层袍服冠带,传到姜维这里的时候已显微弱,话音还未落,门外的侍从便接过了殿内的宣声,陛下终于宣这位朝中新贵上殿。

姜维持笏端正地立在原地,钟会却在路过他的时候刻意慢下了脚步,钟会手中的书简骤然掉落,不紧不慢地弯腰去捡,姜维低头时撞上了钟会狡黠的眼睛,他将书简在姜维面前晃了晃,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正经朝事,只有六个字:伯约切勿生疑。

钟会捡起书简之后神色已正经了起来,姜维目送着钟会一步步上殿,钟会一入朝的官位便比他高上不少,刚才他竟然没发觉,前面那个空缺的位置是给钟会留的,廷尉少卿,初入朝堂这个职位不高不低,再怎么说以钟会的出身入朝为官还是比寒门士子要容易许多。

姜维又想起钟会先前同他说起的陈群,打江山的乱世需要强横的兵力,可是治理起国家来却不能只靠着匹夫之勇。陛下在征战之时封赏有功之臣皆是厚恩,陛下身边又兵强将广,军功卓著者不在少数,这些人在新朝皆是权势滔天,只是这些人争斗来去倒也达到了一种平衡,这几年陛下身边的老将一个个离去,小辈又没出头,权势稍稍旁落,士族这才隐隐有抬头之势。早年间太傅的学生们也成大魏肱股之臣,虽然算不上为太傅马首是瞻,可总归师恩浩荡,欺师灭祖可是要背上千古骂名,再不济也会给太傅几分薄面,这才招了陛下的猜忌。若是选拔官员的底子有了变化,士族政权与原本那些豪强的兵权能分庭抗礼,说不定江山也能稳固一些,看着钟会站定向陛下呈出奏表,姜维的目光渐渐归拢,钟会存的莫非是这份心思?

选官之道姜维并不娴熟,但若是子桓公子有此构想,确实也是帝王之术。子建公子多稚性,狂歌豪饮又广交诗友,似乎志不在朝,在政事上还未展现出过人之谋。

朝中无父子,陛下在朝并未谈及钟会出身,原本只受邓艾审问的李季庸现在要由邓艾与钟会协同审理,邓艾一心为国,钟会有自己的打算,两虎相争,必有一人不能如意。

姜维大抵能猜出来,钟会提起陈群,就是说他现在的官位约莫是由曹丕举荐,不知这会不会让陛下以为钟氏已经选好了未来大魏的君上。尚在思索,姜维便被内侍传了上去,他心中一惊,眼下这个时候,陛下似乎不该找他。

“冀县姜维,字伯约,为黄门侍郎,持天子令,可不受侍郎宫禁入宫。”

“公子曹植,字子建,封为平原侯。”

钟会没料到陛下会封赏姜维,他受曹丕举荐自然也瞒不过陛下,父亲曾同他说过,陛下先前赞过他思维敏捷,有意想让他入朝为官,选的就是侍郎这个职务,如今陛下却把这个位置给了姜维,且同曹植一同受封。

姜维成为与公子一同拔擢的官员,这难道不是一荣俱荣的意思?莫非陛下真要把姜维推到子建公子的阵营之中么?

钟会明白,若是他没搭上子桓公子绝不会有此等局面,是他有些莽撞了。

在陛下眼中,曹丕得一个钟会,曹植就需得一个姜维,两相各有所得,才不会让一方势大难挡。只是把姜维扯进来实非他所愿,子建公子封侯、加食邑,陛下又当着朝臣的面把姜维同平原侯扯在一起,姜维官至二品,钟会自身少卿的官位乃是四品,如此看来,陛下是对朝臣们表明,他对子建公子寄予厚望。

姜维接过升迁的诏令也明白过来,陛下就是要两位公子相争,先前子建公子只是被动卷入此局,未有争夺之心,如今这个局面不争怕是也难。只是两位公子既为人臣又为人子,争斗起来怕是会不大好看,况且夫唯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亲兄弟被自己的父亲推到这样的局面,到底还是令人唏嘘。

侍郎为天子近臣,只上任一天姜维便接到了陛下的命令,陛下将一名宫人交付他手,要他将此人送往大理寺。钟会正在等他,如今他与钟会竟是同朝为官,而且钟会就是大理寺少卿,这样巧合的事姜维也是啼笑皆非,同钟会一起把人带到了大理寺。

这名宫人罪名不小,竟敢暗合天象,且与外人秘密往来,以宫内之事相告,还没查问清楚背后之人,钟会就已经收到了曹丕送来的急信。

姜维还等着钟会查问的结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封信拖住了他要向陛下禀告的脚步,钟会拿着信向他走来,姜维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这个宫人是子桓公子的人。”钟会把信件交给姜维说道,“当日的火流星不假,可是与你相关的天象一说乃是他和太史令故意为之,或者说是曹丕故意为之。”

姜维愣了一瞬,也就是说现在大理寺关押着两个构陷他的人,竟然都交到了钟会的手上。

“陛下这究竟是何意?”姜维按下信叹道,他原本还以为,他会以郡掾的低微官职在没有引人过度关注的时候离开洛阳。

钟会坐在姜维立身旁侧的椅子上,悉心为姜维斟了杯茶递上去,又不正经地笑道:“陛下或许是想让你巴结巴结我吧,姜大人觉得呢?”

Chapter 40: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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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哑然,他对钟会这么……直白的手段有些吃不消,不过他也没有垂下眼睛,反而直盯在钟会张扬的脸上,认真瞧起钟会的样子来。钟会就这么三天两头说几句他接不上来的话属实也不是那么回事,姜维反而觉得有些尚无定论的事情还是要尽早说清楚才好。

“伯约是在看我吗?”钟会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还要姜维亲口承认就是在看他。

“是,”姜维开口,“不过士……钟公子,我想钟氏毕竟是大族,若真是传出什么来恐怕有些……”不大妥当。

钟会一听姜维话音便已经知晓,姜维这是劝他从良……劝他不要言语随意。钟会并不在乎旁人如何评断于他,况且陛下也喜欢相貌堂堂的人,他对姜维表现得亲近一些又有何妨呢?

“陛下有位驸马,容颜俊美,姿仪不凡,虽然并不全凭相貌登堂入室,但也少不惹人非议,伯约如今在朝堂之上的处境与此人有几分相似,说是以色侍君难听了些,但伯约想必也能猜到,一定有比这更加难听的话,这些伯约都毫不在意,为何偏偏对我几句话这样放在心上呢?”

姜维叹了一口气,陛下只是想要利用他重定朝局,并无外界说的这些心思,至于对令君是不是存有一念之差则不是他该思考的事,钟会待他却不同。虽说人心不古,与人相交往往真假掺半,可是真心里掺假意还是假意里杂真心姜维还是能看明白,生死未定之时若是论起情分来便不知道欠到何年何日,真有一天还无可还,没入黄泉也未可知。互惠互利的交易可以做,但情却不能乱谈。

“兄长怕我?”钟会笑着说道。

屋子里的牌匾写着天理昭昭,姜维觉得那块牌子上的字迹似乎在逼着他证道证心,在青天白日的衙司里头,钟会和他都穿着堂堂正正的官服,谈论的却是无关社稷的私事,这本身就让在官场上有些端肃的姜维有些不自在,更何况……钟会已经端着茶水敬过来了。

“伯约答不出么?不说话?”钟会眉眼微眯,含着笑扫过来,“姜大人,你心乱了。”

钟会的目光陡然定下来,面上的调笑之色也渐消,他本来只是想像平日一样调笑姜维几句,也未料到他的话出口没几句,眼下竟然无端开始紧张起来,幸而厅堂里这会没什么人,可或许正因为如此,眼下的静默令钟会心里发慌。

钟会心中了然,他是真的期待姜维的回答。

姜维也陷在沉默里,因为钟会说的是实情。他觉得官帽箍得他脑袋有些发紧,忍不住地开始皱起眉来,眉宇之间轻夹起两道浅淡凹痕,比所有出口回答的话更加诚恳。

他究竟是如何看待钟会的呢?君子之义、朋友之谊……还是一些他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呢?士人也好,武夫也罢,自当先修身齐家治国而平天下,如今天下事迫在眉睫,自然无暇顾及他事。可若只是将赶到口头的话语遮掩过去,未免有些不负责任,若是直言相拒呢?

姜维深邃的眉眼微妙地掠过一抹窗外漏下来的日光,他发觉他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他当然不厌恶钟会,平日相交虽然发乎情、止乎礼,可总有些接触确确实实超出了友人兄弟之间的界限。他能全然忽视,告诉自己这些都不算什么吗?

一只手盖到了姜维浓得快压到眼睑的睫毛上。

“姜维大人,眼睫抖得这样厉害,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不过再睁开眼要是再被我发现端倪,我就不会这样好说话了。”钟会也在猜姜维的想法,其实他未必要将话挑得那样明朗,模棱两可也未尝不可,他现在倒是更怕被姜维一口回绝。观姜维此时情态,定然有郁结心头之事尚未解开,钟会知道自己绝非好人,不过也不愿逼迫于他,至少看见姜维皱眉垂眼的这一刻不愿,等手一松开就未必了。

额间的温热蛮横地探进姜维的识海,他抓住钟会的腕骨,想要把钟会的手先带下来,这副样子他没办法说话,可是他非但没能把钟会这只手扯下来,左肩忽地一沉,整个人竟然被钟会按在了桌边的垫子上。

“钟会……放手。”姜维压着气息说道。

“伯约要说什么,要是说出来我不想听的话,我可不愿意就这么把手松开。”钟会突然觉得……这个距离有些近,而且不同于以往姜维气定神闲的时刻,现在的姜维有些慌乱,钟会掌心中能感受到姜维眼睫的眨动,就连呼吸也暴露了姜维的不安。从最开始相见到今日,他从未见过姜维露出过这样的一面,现下的场景似乎在提醒他,可以再得寸进尺一些。

姜维跪坐在桌边,钟会朝服的衣袖擦到他的颈子里,他双手都扣在钟会按向他双眼的那只手臂上,姜维温和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多了一丝哄劝的味道。

“士季,这是大理寺,万一等会有人进来禀报公务……”

钟会看着姜维两臂之间显出来的半张脸,锋利的鼻尖下是收紧的颌骨,姜维的嘴巴一张一合,两颊却在暗自施力,他脖子上的青筋也很明显,钟会没见过姜维如此。因为姜维看不见,所以钟会毫无顾忌地将眼神咬到那张俊秀的脸上,姜维似乎有些害怕,他为什么会怕成这样呢?

“不会有人进来,更何况我们一清二白,我又没做什么,姜维大人在担心什么呢?”钟会边说边靠近,姜维在躲,可是也只能斜倒在桌边,实在是避无可避。

钟会本来压在姜维肩上的手从颈后绕过来,拨开姜维官帽上垂下来的带子,姜维松开了一只手,拦住钟会的动作。

“这不成体统。”

“体统是什么东西?”钟会说道。

钟会两只手的腕骨都在姜维手中捏着,看起来是他和姜维两相钳制,钟会一时间也没有再用力,他只是在欣赏眼前还是只露出半张脸的男人。人脸上最容易暴露心思的就是双眼,姜维素日里温和有礼,表情波动并不剧烈,若是不太熟识甚至会以为此人是个老古板,钟会已经习惯了姜维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可现在把眼睛挡住,姜维的慌张却从别处泄露出来。

“钟会!”

钟会手下的触感提醒他,姜维的双眉似乎皱得更厉害了。

“姜维大人有事吩咐?”难得钟会还记得姜维比他的品级高,他只是嘴上这样说,但行动上未见半点谦恭。他怕自己看不清楚,刻意凑近了瞧,桌前位置狭窄,他不得不屈起双膝,压到姜维的朝服上。

钟会当然是故意为之,不然怎么能让姜维更清楚地察觉到他在靠近,欲行不轨之事呢?

“大人何必这样用力呢?捏疼我了。”钟会笑着转转被姜维紧握的手腕。

姜维自然察觉到眼前之人的气息越凑越近,他行止端方惯了,别说从未做过此等略显荒唐的事,平日就连见也没有见过,穿着朝服的时候比其他时候还要拘礼,眼下他又看不见,他甚至不知道钟会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只有身前衣料相接的声音缓缓作响。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姜维顺着钟会的腕骨往下探,摸到手肘的衣料将人往身前用力一拽,把人直接拽到了他身上,钟会的手终于从他眼前松开,不得已撑在地面上稳住身形,免得两个人一起砸倒在地上。

姜维压下眉毛来时气势十分骇人,他倒不是动气,只是钟会挟住他实在是过于荒唐。不过他这么一挣扎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现在像是他把钟会拽到了自己怀里。

“原来姜维大人喜欢主动一点,会明白了。”钟会目光流转,示意自己的手还被攥在姜维手里。

钟会的眼睛在微微抬起的时候有些无辜,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还沾了些水汽,姜维只瞧了一眼就匆忙移开眼神。手刚一放开,钟会获得自由的手就轻轻触到了姜维的鼻骨上,姜维闪躲不及,又想按下钟会不安分的手。

“幸好没留下疤痕。”钟会抬眼看着姜维温声说道。

那似乎是他被钟会伤到的地方。

姜维皱着的眼眉僵了一瞬,所以钟会方才想要靠近,是想看清他脸上的伤是否已经恢复完全吗?姜维觉得钟会有时心如稚子,有时却显得有些狡诈,但却一直对他多有宽容,甚至做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看到钟会这样,姜维又想起来之前在门外扔的那两团雪球。如今屋内炭火寂寂,遥映冰雪,姜维觉得打到他身上的雪球现下已经全然化开,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洇透了他的骨血。

姜维深嵌在眼窝中的眼珠又受惊动,钟会所言非虚,他心乱了。

姜维又把钟会还放在他脸上的手拽下来:“看来这张脸招惹的麻烦当真不少。”

“我跟陛下可不同,姜维大人莫要冤枉我,我又没见过荀令君。”钟会整理衣裳规整地坐在姜维旁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姜维衣袍的一角还被他压在膝下。

“不要叫我姜维大人。”姜维总觉得钟会这样叫他不太像官场上的称呼。

“哦?伯约。”

钟会改口很快,且并非第一次这么叫他,但姜维还是觉得很怪,钟会这个时候说什么他都觉得不太正经。

“邓艾将军还没过来吗?”按理说移交人犯之后邓将军也会到场才是。姜维本来没有狼狈到非要找借口才能转移话题的地步,可是若是不说些别的事,延续方才的情形实在也不适宜。

“这个啊,我让夏侯霸去拖住邓将军一会,邓将军不是与他颇为投缘么,想必也有几句话要说。”钟会解答了姜维的疑惑,“恐怕现在还是要烦劳姜维大人分出心神来应付应付我,不知姜维大人意下如何呢?”

钟会本来也没打算真做些什么,不过是随口开的两句玩笑话未经收敛罢了,但姜维是个端正又老实的君子,钟会觉得自己可能没把握好分寸,或许……恰好把握住了分寸。若不是姜维振手将他猛地扯过去,钟会知道自己的手恐怕会从伤口滑到姜维的领口,到时真被姜维当成登徒子打出门去也不一定。

“不合规矩,有违……”

“礼法是为伯约你这样的人设立的,我不在乎。巧言令色的话语我比伯约要熟悉,伯约把规矩和体统这样天大的借口抬出来,却唯独不提你自己。”

姜维此刻却极认真地摇摇头:“姜伯约是活在规矩和体统里的人。”

“我知道,但我问的不是这个。”钟会仔细地又倒了一杯茶水,“兄长额上有汗,许是……渴了吧。”

钟会既然知道他心虚,为什么非要他亲口承认呢?

“多谢。”姜维并非不肯对自己坦言的人,他这种执拗到一定地步的人若是陷入挣扎无异于自毁,若是有其他的事摆在眼前,姜维必先舍生取义,只是钟会就在旁边等着他的回答,他发觉自己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钟会抿了抿嘴角,他知道姜维的意思,可是还不够:“那我换一个问法,若我方才真的做出忤逆兄长的事情来呢?兄长难道会杀了我?”

“不会。”姜维说完才知道自己的回答代表着什么。

钟会问出这话本来带着些自嘲的语调,当然不是真的自嘲,他大约知道姜维的答案,但也没想到姜维就这样承认,姜维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要是他现在反悔了呢,要是他把刚才看似没能得逞的事情继续呢?反正姜维不会恼怒到要杀了他。若姜维不觉得此等行为是饱受折辱,岂不是在明确地告诉他,其实他并非是一腔情愿。

“兄长是从什么时候能给出这个答复的呢?”钟会不依不饶地问道。

钟会见姜维不答,心思又渐渐地活络了起来,若方才他的那些话逗弄的成分居多,眼下看向姜维的眼神才真正杂了贪求。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偏开眼神,对视的时候像是说了千言万语,姜维眼观钟会容色,京城里有关钟会相貌的夸赞一句句浸了上来,现在钟会衣冠严整,姜维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睛在钟会脸上描过一遍,他觉得身上的这身官袍束缚得更紧了一些。姜维竟然觉得他也有需要清心的时候。

如果暂时当成生死未卜的偿还呢……

姜维从未生出过此类念头,但他伸出的手却极稳,几张平稳铺在桌面上的信纸被窗外的风掀起一角,被姜维伸出的手压了下去。

“若是……”姜维刚想靠近就因自己被钟会压下的衣角阻住。

钟会没想到姜维会以靠近的方式回答他,他微怔了一下,随即也想起身,但两个人就这么撞到了一起,显得像是在拜堂。

“伯约我回来了!”夏侯霸带着邓艾打开了大理寺这间屋子的门,他见姜维素来没有敲门的习惯,于是他和邓艾看到的场面就是钟会和姜维如同鸳鸯一般交颈相对,要命的是这两个人脸色似乎都有些怪异。

Chapter 41: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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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霸脑袋“嗡”的一声。这个场面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对,伯约平日里是极为稳重的人,一般不会做什么逾距的行为,但是现在他衣衫有些凌乱,脸色也有些怪异,夏侯霸绕着已经与钟会分开的姜维仔细转了一圈,狐疑地问道:“伯约,难道你终于忍不住要打他了?”

“是啊,好不留情面啊。”钟会侧眼在姜维颌骨上扫了一圈委屈地说道,暗叹一句这两个人到得真不是时候。

饶是邓艾在京中再是不解风情之人如今也被夏侯霸出口的话惊了一番,他虽然不像钟会这帮名流公子惯会风花雪月,但到底年岁也摆在这里,比夏侯霸一个毛头小子的眼力要强上一些,这个新上任的黄门侍郎大人不像是跟人打起来了,倒像是被人给调戏了。

“两位大人好兴致。”邓艾也不客气,拈了一杯茶就坐在了一旁。公事要紧,他可没工夫在这看钟会胡闹。当日他看出姜维似乎有搅扰得大魏朝堂不安宁的兆头,隐隐规劝过几句,现在来看他那些话是白说了。看钟会这厮似乎还未得手,襄王有意,神女是否有心还未可知。这等事邓艾本也管不着,但姜维这个人此时太过特殊,得陛下如此看重,又搅到两位公子的争斗中去,如今就算是姜维想退,怕是也不能了。

“邓将军辛苦。”姜维礼见邓艾。

“伯约,下次你再想打钟会那小子算我一份,你自己打不赢他的。”夏侯霸手掌虚虚地朝姜维耳边一搭,他本来是想凑近些说话,被钟会听去了不打紧,但他们还牵着人,总不好让犯人看他们内斗。夏侯霸说完才觉察到姜维耳际发烫,难道他们两人打得这样凶么?竟然都把姜维耳朵气红了,姜维从来都是好脾气的人,看来这次真的被钟会气坏了,夏侯霸暗暗记下,想着日后定要打回来。

钟会也不恼,色令智昏也好,一时兴起也罢,他最初真的只想同姜维开个玩笑,可是话一出口便有些不可收拾,他向来肆意妄为,是个得寸必进尺的人,更何况姜维竟然隐隐有松口的意思。虽然不知缘故,但钟会才想不了那么多,若是他不做些什么岂不可惜。原本的戏弄变了调子,竟然掺了些旖旎的气息,姜维稍显慌乱,他又何尝不是呢?只怕是他与姜维都没有表面上从容,只不过他慌乱之余尚有喜色,他实未想到姜维竟然容他放肆到如此地步。

钟会思维敏捷惯了,其实他早就意识到姜维或许与其余他喜欢的那些东西不同,他喜欢把东西占为己有,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毁掉,总之他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他初听琴时虽然也是以礼相待,但一贯的作风并未改变,不知在何时相知相交已经不再能够满足他。他又何尝不知他与姜维德行实在是天上地下,但他从不在意这些,直到有一日他从中觉出恐惧来,他看姜维像是在照镜子。倒不是他与姜维相像,是从京中这些人心叵测里他已经很难再照见什么,从污水里再找也还是一捧污水,非要从与他几乎迥异的人身上才能看见自己,姜维就是在此时踏入了京城之地。说是与他全然相反的心性其实也不对,因为姜维身边还有一个夏侯霸,夏侯霸要比姜维更为纯善,钟会往夏侯霸脸上稍一打眼,夏侯霸不行,因为夏侯霸对他来说太笨了。他还是喜欢聪明人,姜维就是聪明人。

姜伯约从天水到洛阳山水迢迢,同他相遇之时虽然尚未到而立之年,但也有二十余年未曾相识,钟会只觉相见恨晚。钟会并不怨陛下让姜维身陷朝堂,相反,他还要感谢陛下,若非如此,他怎有良机与姜维相交至此呢?

“钟会,你若是身体不适大可换位大人接管人犯。”邓艾看不惯钟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可如今入了官场,在大理寺还要眉来眼去实在是太不像话。

李季庸一看这还了得,脸色顿时一白,几位大人还没审他,现在都快打起来了,钟姜两位新上任的大人似乎早先就打了一架,这几位要是意见不合,他在大理寺的日子岂不是更加难过了么?届时他到底要听谁的话,又怎么分辨他们到底是谁的人呢?

“不劳将军烦心,钟某身体好得很。”钟会虽然不喜欢邓艾,但也不愿用救命之恩相挟,他到底还是太傅之子,做不得这种挟恩之事。

邓艾也不领情,但也没工夫跟钟会胡扯,只说人已经带到,至于今日审理还是择日再审悉听尊便。

陛下虽然把人送了过来,但并没有要邓艾撒手不管的意思,若是真相瞒不过邓艾当然也就过不了陛下的眼,陛下要邓艾做个只忠于他的纯臣,下属的这些官员虽说有些官阶已比邓艾高出一些,但对邓艾却绝不能看轻。李季庸从刑部脱手送到钟会和姜维的手中,实际上是陛下想看两位公子都会用何种手段吧。

钟会和姜维猜中了陛下的心思,常在陛下身边走动的邓艾又岂会不知呢?

“今日本官实在是神思倦怠,不防择日再审吧。”钟会现在明明是满面春风。

邓艾也不戳穿,将人押往牢房之后便离开了大理寺。

夏侯霸从邓艾和钟会在李季庸面前快吵起来的时候就低下了头,他怕自己有什么事全都写在脸上,被邓艾看出蹊跷,等人一走他就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姜维和钟会都回过头看他。

“仲权?”姜维问道。

夏侯霸忍住笑意,他一只手掐在腰间撑住气息说道:“我没事,我只是看到如今的场面又是咱们几个凑在一起,不免想到当时钟会假装狱卒骗邓艾的事情,要是邓艾知道当时那个人就是钟会,恐怕伯约你又要多一个打架的帮手了。”

“我和钟会没有打架。”姜维终于开口纠正这桩误会,见夏侯霸又要细究才又补了一句,“也没做什么别的事。”

钟会笑着靠过来:“嗯,我为伯约作证。”

“不过看你这副模样,不想打你才不正常吧……”夏侯霸皱着眉看着嬉皮笑脸的钟会,“你真把大理寺当成你家了,怎么一来就把钟府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用不惯,搬一些也不要紧。”

“陛下素来简朴,你这样不会太过招摇吗?”夏侯霸虽然之前也见过陛下,但在朝堂做事还是头一遭,钟会这样放肆恐怕会被人抓到把柄。

姜维当然明白夏侯霸的好心,只不过陛下要的或许就是钟会的把柄。钟会不入朝的时候陛下当然无法以他挥金如土发难,钟氏乃颍川世家,养一个纨绔子弟还是养得起,但要是入朝为官那可就不同了,在朝中当然要规范举止,太傅做官圆滑,陛下不好在太傅头上发难,如今钟会在朝也就不一样了。钟会既然敢这样做,当然也只能是因为他看懂了陛下的用意,他是故意如此。

“本大人做什么事是不招摇的吗?”

“官才做了没多久,倒是摆上官威了,如今我和伯约住在你家,你小心别连累我们就是了。”夏侯霸虽然也是好心,但说完也有些后悔,因为在他看来其实也是他和伯约连累了钟府,“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维拽了拽夏侯霸的衣袖:“他知道。”

钟会看着姜维的举动眼睛一亮,看来他也知道。

“既然不打算审他们,那咱们这几个朝堂新人要做些什么呢?”夏侯霸实在有些不明白他们两个现在的想法。

“当然是去……”钟会笑得别有用心,“喝花酒。”

“啊?”

“他说去就去吧。”

大魏的酒楼热闹非凡,不仅客人有男有女,连服侍客人的人也是有男有女。钟会的目的多半还是正经的,他进入大理寺短短一个上午,就把大理寺卿的喜好打听得差不多,这倒不是因为他才智过人,只是他父亲的官位还是比大理寺卿的官位要大,大理寺卿还是他父亲提拔上来的,手下人当然也看得清楚,一来二去就把大理寺卿平日里的事情和盘托出了。钟会要在大理寺动手脚的话,自然也要防患于未然,至少要让大理寺卿不要说出什么不利于他的话来,虽说他与父亲关系也不错,但总归还是要有更多筹码才更好说话。钟会听闻大理寺卿常与酒楼里的一位舞师来往密切,所以他就来酒楼看看,原本他没想着要把姜维和夏侯霸一同带来,但姜维的反应令他改了主意。

他倒是要看看,姜维眼中的不得体和僭越究竟是何种程度,凭什么能放任他至此呢?

换上便装之后的几人齐齐站在酒楼门口,即刻便被招揽入堂中,几人并未步入雅间,只随意地卧在堂上的一张桌子边,留下招待他们的小厮在旁边踌躇。这几人气度皆是不凡,可是又什么吩咐都没有,有一位公子长得又颇显稚嫩,小厮一时间也不知要不要让人出来服侍。

还是另一位在京城呆久了的小厮看到钟会才笑着过来问候:“钟公子,您怎么来了?”

长相稚嫩的夏侯霸悄声道:“钟会原来是这里的常客。”

“怎么?我不能来?”钟会笑道。

“楼上还有雅间,公子是否要移步?”

“不用,给我兄长找几个貌美的过来。”钟会扔到托盘里一包金银。

“不必了。”姜维阻止道,他知道钟会到这里并非只顾享乐,但只见到该见的人就好,被人围着喝酒他有些不习惯。姜维虽然不排斥声色,但也自清惯了,从未踏足过烟花之地,连今日被钟会以那些话相戏的场面也从未有过。

钟会摆摆手示意小厮快去找便是。

“好兄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喝酒,难不成还是别有所图么?”乐声吵闹,钟会靠着姜维耳边说道,“我并不常来,但总有些结交之人。但知音难觅,兄长怎能不知我心呢?此心如月,还望兄长莫要疑我。”

钟会一到此地简直像个开了屏的孔雀,这些话夏侯霸当然也听到了,他一把拍开钟会的手说道:“你喝酒就喝酒,对着伯约说什么酸话!”

钟会开始后悔将夏侯霸也带来了。

钟会来过此地不假,但也从未流连,他对普通情爱一事其实并不感兴趣,他喜欢貌美之人,但看中的也并非只有美色。若非得遇姜维,他还以为此生他都不会动此念。

姜维还是以为钟会是以正经事为先,当然也就没说什么,只当是人在此地必须表现出的从容。不多时桌上便莺莺燕燕围上来几位姿色不俗的美人,只是他们这一桌却是有男有女,看起来格外不像话。

“你……”夏侯霸欲言又止,他一时不知道是谁对谁有什么说不清的误会,但直白地问谁好像都不太好,所以只好忍了下来。

钟会倒是还算自得,姜维也还算应付得来,只是一会多谢公子一会多谢姑娘,夏侯霸觉得他从未听过姜维说过这么多话,至于他自己就显得有些狼狈了,他实在是应付不来,已经学着其中的一位公子开始给钟会和姜维倒酒了,好像这样做还让他更自在些。

钟会细察姜维神色,他本来是想知道姜维是不是会抗拒他今日的举动,他分不清姜维对他的包容究竟是因为受恩还是别的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若是夏侯霸没有回来,而他继续下去,姜维会不会推开他,他有些着急,只好想出这么一个荒唐的办法看看姜维是不是喜欢……男子。

可是钟会依然看不出来,他甚至从这些人对姜维的亲昵中看出一身火气,都没看出来姜维到底喜欢男子还是女子,因为姜维对他们的反应全都一样。

“兄长,美酒,佳人,可讨得兄长的欢心么?”钟会伪出醉眼朦胧的模样。

姜维眼神依然清明,他稳坐在一边看向钟会:“可讨得士季的欢心么?”

钟会看着眼前人,他想,若是眼前这个确实是讨了他的欢心,可是得到这个人并不像得到酒楼里的人那样简单。

“钟公子你酒杯空了。”

钟会摇摇头,这声音听起来怎么中气十足的,他扭头一看是夏侯霸在他身后倒酒,他回过头来捏住姜维手腕说道:“兄长我醉了,我看见夏侯霸那个傻子在给我们添酒,这楼里什么时候收的夏侯霸的卖身契?”

“那你确实醉了!”夏侯霸把钟会这个登徒子从姜维身边拉开。

然后他想到了他冲进大理寺门堂的时候这两人的反应,脑子里不由得又“嗡”一声!

这么说……伯约和这小子也许……不是在打架?

Chapter 42: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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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夏侯霸掀走之后钟会扑了扑自己的衣袍,见夏侯霸一脸震惊地先是看看他,然后又看看姜维,钟会不知道这傻子什么时候开的窍。人在欢乐地当行欢乐事,若是夏侯霸现在还看不出来,恐怕夏侯将军就得将那些筹谋抛开,专心操心他这个儿子的终身大事为好。

“伯约,我莫不是吃醉酒了,我刚才看见桌子上有个长得像钟会的人调戏你。”夏侯霸诡异地盯着钟会,面上一副防备之相。

一听这话钟会才恍然,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姜维是何等聪慧的人,夏侯霸都看出来的事情难道他会不知吗?自己三番五次近身相戏,难道姜维对他像是对待眼前的这些人一样吗?钟会大喜,收袖规整地坐在一旁,认真地观察起姜维的神色来。姜维虽被一群云山一样的衣衫拥着,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面色并不窘迫。钟会拈着酒杯以醉眼相看,竟然把试探真心的事也忘了,生出一种灯下赏美人的逸趣来。钟会最初因姜维温和总觉得他的脸像书生,俊雅逸秀居多,如今灯下一观,姜维的眼窝竟也嵌得极深,似乎可盛月色。天水之地的汉人有时也与羌人通婚,不知姜维是否也有羌人血统。

酒不醉人人自醉,钟会盯得久了便有些为色所迷,见姜维被这些人亲近他竟然连初时的不适也渐渐淡了,美人还是要放到美人堆里看,千山望尽,方知除却巫山皆非云尔。

“你说的是他么?”姜维抬眼望向钟会回夏侯霸的话。

夏侯霸连连点头。

“那你不是吃醉了,席间只有一个钟士季。”

姜维语气虽然素淡,但一眼抬上来却让钟会觉得无从招架,伯约在此地如此出口,实在是太过应景,倒比惯会讨人欢心的人还会撩拨。钟会当然未醉,当下也耳清目明,但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逐渐浊了起来。

乐声已毕,大理寺卿造访,那名乐师已入楼上雅间。钟会暗恼一声,他们到这里来确实还有正经事,得让大理寺卿知道他们在此才行,这样才不会在他们审理案子的时候多生事端。

若是他所料不错,此时楼上应该热闹极了吧。

果不其然,楼上传出巨响,大理寺卿怒气冲冲夺门而去,身后跟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乐师。

姜维见此状也没有感到意外,再看钟会此时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他猜到或许是钟会做的手脚。大理寺卿直奔钟会身前,手上捏着一张已经赎回的身契,乐师也随之而至,却对钟会行礼,唤了声“钟大人”。

入大理寺不到一日,钟会竟然已经能安排到如此地步,甚至还为这里的乐师赎了身,如此设计姜维虽能看透,但若是安排起来未必能有钟会周全。

“贤侄这是何意?”大理寺卿已气得顾不上看旁边的“姜大人”以及“夏侯小将军”。

“大人……”乐师也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钟会作无辜状站起身迎候大理寺卿:“大人,好巧,您也在这里。”

“不巧得很,我的人因何会被钟府赎了去?”大理寺卿说道。

“哦?小辈不知此人竟然是您的人?钟府需要一批乐师,家父便差我在京城寻了几日,我无意间得知此人,便从老板那里把他买了下来,万望大人见谅。”钟会答道。

按着大理寺卿对这位乐师的喜爱,本也应当将他赎回自己府中,可好巧不巧乐师是个男子,大理寺卿又是个极为好面子的人,他畏惧流言,只好时常以切磋为名来此与乐师相见。

大理寺的人也是在偶然中才发现的这个秘密,原想着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可钟会一来便许以重利,自然轻而易举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立刻以钟府的名义为乐师赎了身,为了怕大理寺卿真以为是太傅所为,钟会才带着人来到这里,意思是要大理寺卿不要挡他的路。

“贤侄真是好眼色。”大理寺卿在此时得见钟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自然也见到了钟会身边的两个人。陛下在储位上摇摆不定,故而想让两位公子各凭本事,姜维与子建公子为一体,太傅府看如今与子桓公子更亲近一些。至于朝堂上摇摆不定的这些官员,便只好伺机行事。

“承让了。”钟会也不客气,“近日虽临近年节,但父亲嘱咐我不可太过招摇,乐师么,若是钟府未有宴饮,我便让他留在酒楼里,若是您有雅兴,当然也可以随时到访,楼上的雅间一直为您备着,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只要让大理寺卿亲眼看到所有的事都是钟会所为,他当然也就听钟会的话了。

姜维看在眼里,他虽然没有说话,但他觉得钟会似乎有些激进,这样似乎没有给他在朝堂上留下退路,太傅为官多年,未显结党之心尚且被陛下猜忌,如今钟会甫一入朝就开始拉帮结派,岂不是更招忌惮么?钟会这样做,似乎并无在大魏朝堂久留之意……哪个皇帝会喜欢结党的朝臣呢?当今陛下猜忌颇多,钟会此举即便如今不会发作,可是日后钟会将如何在朝堂立足呢?

若是钟会志不在此,那钟会想要的是什么呢?太傅谨慎了数十年方有钟氏如今地位,若是钟会对位极人臣还有不满,再进一步,可就是要谋夺大位。姜维看着钟会锐利的目光不由得担心起来,他觉得他对钟会的了解还不算深,钟会若是真对江山有所图谋,倒让他有些害怕。之前钟会说钟氏与他绑在一起是一举多得,宽慰他不必因此生出愧疚之心,若是钟会就是想要乱局呢?乱则生变,他才有机会从变数中掌权。

姜维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怎会骤然生出此念呢?

大理寺卿战战兢兢离去之后,姜维脸色也不似方才一般明朗,他在想一直以来他见到的钟会是否都是假象。他受着钟会的庇护,享着钟府的荣华,时常因自己有所得未有所失而深感惶恐,钟会又是否会利用这一点呢?

“伯约怎么不高兴了?”

姜维回神,是啊,钟会毕竟是这样敏锐的人,他什么都能看得清楚。

“我有话要问你。”姜维语气依旧。

回钟府的路上夏侯霸还是没想明白,钟会和姜维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亲密的,不过他也未恼,就只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与伯约一同长大,实在是比亲兄弟还要亲,未见伯约真的对谁动过心思,更何况是钟会。要夏侯霸说,最开始遇上钟会三天两头就没什么好事,看见他简直触霉头,后来钟会听见伯约弹琴就换了个人似的,也没少出手相帮,可是夏侯霸就是一点苗头都没看出来,一直到今日。

他花了一路上时间才理顺,他与伯约是兄弟之间的情分,可是他唤伯约和钟会唤伯约的语调大有不同,虽说钟会不足为信,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可是伯约对钟会的态度夏侯霸也能感觉出一点,亦是不同于对待旁人。

可是……夏侯霸还是觉得哪哪都有些不对头,想想钟会和伯约两个人凑在一起的场面他就开始头大。如果他们真的拜堂成亲,那到底谁是妻子呢?谁来生小娃娃呢?只要把一家人的身份往他们身上一盖,夏侯霸就觉得别扭极了。

“下车了,你在干什么愣这么久的神?”钟会踢了夏侯霸一脚。

“钟会你现在最好别来烦我,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夏侯霸郁闷地说。

“怎么了?”姜维见夏侯霸在酒楼的时候就气鼓鼓的。

“我看见……”夏侯霸单纯惯了,很少有他会觉得羞于出口的话,他硬着头皮说道,“我看见钟会打扮成新娘子的样子跟你在拜堂。”

这话说出口夏侯霸脸都绿了,钟会听了倒是喜笑颜开:“好主意,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姜维摇摇头:“你快些回去休息吧,今日实在不该带你吃那么多酒。”

夏侯霸被钟会推给一个仆人,而后钟会自然而然地踏入了姜维的房间:“伯约不是有话要问么?”

姜维平日里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清楚,他温和惯了,鲜少有这么刨根究底抓着一点不放的时候,可是今日钟会一入朝便使计策将官员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姜维却觉得他先前有些自欺欺人。他被钟会在这段时间带给他的东西遮住了眼,他不忍在接受的恩惠上撕开一角,窥见钟会的野心,可当他开始察觉到自己觉得钟会不同的时候,他突然把布匹撕碎了,他看到的钟会也在帮他,与他所料相同,可是钟会同样也在对着别的东西虎视眈眈。

钟会若想坐收渔利,就得先有鹬蚌相争的局面,如今子桓子建两位公子夺位已成定局,袁谭那里还有一封即将抵达京城的书信,他若是真有此心,也绝对不该放弃这样的机会。

“士季,你在陛下面前说与我结为兄弟是否为真情实意?”

“自然,我说结为……别的什么,陛下也不许吧。”钟会想到了夏侯霸说的话,大礼之时的喜色似乎就要映入脑海。他不喜欢陛下看姜维的眼神,陛下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人,那眼神中有觊觎,有侵略,还有遗憾,钟会不想让姜维站在那样的眼神里,更为可怖的是,他也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对姜维露出同样的眼神。

钟会不想让他和姜维之间存在任何缝隙让遗憾填入。

“维不做棋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对于姜维来说,这已经是极重的话,钟会绝无可能听不懂。

“伯约是怕自己又是一个荀令么?”钟会说的是他不会像陛下一样绝情。

姜维摇摇头,荀令维持大汉的尊严,“奉天子以令不臣”是为讨贼,今日的姜维所面对的并不是这样的局面,他自然可以做陛下的棋子,也可以做两位公子的棋子,但是他之所以站在这里堂堂正正地问钟会,就是因为他不愿做钟会的棋子。

此时两人都未听懂对方的话。钟会只是在表述自己此心天地可鉴,他是有自己的私心,但绝非要利用姜维,若有可能,他更加不愿姜维搅到这场漩涡里。而姜维将自己的恐惧暴露在外,如果是别人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若是有害于百姓他当然可以对付他们,若是于百姓有益他觉得被利用也没什么,可是如果是钟会利用他搅乱天下……他当然也会出手,只是在出手之前他的手未必不会抖。

姜维是为了这一点“未必”在问。

钟会刚在酒楼里意识到姜维的一点点回应,却还不足以令他想到姜维与他的这场谈话也是回应的一部分,他接收到的东西还没压实,不足以让他将自己的影子扔在姜维的眼睛里,虽然他在很早之前就以为,那双眼睛里只会装着他的身影。钟会自得惯了,也极少有不敢把自己放得太重的时候,他看着姜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直白地表明心迹。

钟会为了这一点“不敢”避开姜维的眼睛。

好像再多说一句,两人就是要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各自快意。

“你听到了什么?我可以解释给你听。”钟会还是忍不住凑近。

他有些慌乱,伯约从来没以这样的语气问过他的话,钟会觉得他还没开始得到,似乎马上就要失去了,而他还没有伸出手。

钟会气恼地将手按到姜维肩上,带着一丝强硬的味道,他把姜维的发带抽开,烛光把姜维的头发全打亮了。他想起来今日的大理寺与酒楼,那些还来不及清除的暧昧一瞬之间全都散了出来。

“那次进宫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伯约,我本来想要等你亲口告诉我的。”两人的位置又恢复成大理寺没被旁人闯进来时的模样。

姜维在大理寺想的是什么呢?之后或许生死未卜,他不愿以及时行乐的态度与钟会纠缠后抽身离去,又觉得钟会所作所为让他亏欠良多,一瞬之间,他便动了补偿的念头。

而此刻当时场面几乎重演,姜维才知道原来他也有对自己说谎的时候,他那时为什么不肯承认,其实他觉得钟会很好看呢。

“伯约,你的头发散了。”钟会把姜维的发带摆到他眼前。

“我知道。”姜维轻声说。

Chapter 43: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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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重重,两人眼前皆无阻隔,甚至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明明是温馨的场面,可是此时倒都像是把彼此圈禁在其中。江山万里,其实谁人都没有真正的自由。

“那兄长究竟是疑我,还是已经对我下了判书呢?”钟会鲜少用这样的语调跟姜维说话,他从一整天心猿意马的调子里抽开,嗓子里像含着剑,割得他喉咙发疼。

“我如何看你并不重要,而是你到底有没有做。”姜维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他的发尾叫钟会扯着,缠在钟会盈长的指节上,真是像极了绞索,他被钟会一下带过去,两张面孔侧耳可接。

有没有做……“呵呵。”钟会突然笑了出声。可是他并不快意,这世上岂有他不敢为之事?姜维若是问他有没有做,为何不看看这段日子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日日守在姜维身边,除了上朝安寝之外几乎寸步不离,姜维如今倒来问他做了些什么。

“兄长不妨看我看得更紧一些,最好时时刻刻盯着我,会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兄长眼中,兄长自然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钟会怒气已生,他心中实在愤懑。平日里他做的有违儒家推崇的君子之道的事情繁如星斗,难道姜维是第一天认识他不成?哦,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他还在为一把琴砸了别人的店,既然如此,难道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好人吗?钟会以姜维为知音已久,早生爱慕之心,这段时日他既没有强迫于他也没有对他做出不利之事,论迹论心,他再怎么纨绔再如何坏事做尽,可是他始终无愧于姜维。

姜伯约真是好狠的一颗心,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这样问他。

“如此也好。”姜维沉声道。

如此也好?钟会拧着眉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他说什么?姜维在说什么?

钟会不可置信地用还缠着姜维发尾的手捏住姜维的脖子,与白日里全然不同,他吃了酒,姜维也吃了酒,两个明明都没有醉的人却纠缠在一起做出如此荒唐行径。钟会指节扣紧,欺身咬了上去,唇间已见血痕。姜维不是要看住他吗?不是要看看他做什么吗?如此漫漫长夜,不做些什么岂不可惜?

姜维为什么不躲呢?他凭什么不躲呢?

钟会眼瞳微震,他俯视着连呼吸都未乱一分的姜维,他知道自己算计人心狡诈奸猾,可是姜维凭什么质问他,姜维是最没有资格质问他的人!他笑着松开手向后退去,袖袍垂落下来,显得他有些狼狈,就连姜维无动于衷的反应似乎都在折辱于他。

姜维要看他做了些什么,是啊,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吧。姜维身姿如竹立在原地,冷眼瞧着他的偏执与下流。这不是更印证了姜维的话吗?他就是会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哪怕是对姜维也不例外。

钟会越退越远,他微微偏过头在笑,他想从他有记忆以来也许从没有这样伤心过,他耳边寒风萧萧,院外无松无月,钟会突然觉得天地寂然,而他只身片影立在其中。

真是奇怪,他在自己家里竟然会觉得只身片影、寂寥无声。

“士季。”姜维缓声道。

钟会一愣,姜维这个时候叫他做什么呢?是让他亲口承认他确如姜维怀疑得那般卑劣么?

“若是你还想给你我留些颜面,就此作罢吧。”钟会声音也落下来,好像打在他已踏出屋子的影子上。

“之前你说过的那些话,维不曾有半分不解。”姜维本来不愿说,只是为了不想徒增遗憾。他自幼失父,虽然记忆也已经远去,可是他还是懂得拥有之后再失去的痛苦会有多深刻。若没有他向陛下提议的那桩事,他在第一次听懂的时候就会说明,甚至在他发觉已对门口站着的这个人开始另眼相待的时候就如实相告。君子坦荡荡,他不会因畏惧旁人眼光欺瞒钟会,更不会欺瞒他自己。只是公义胜私欲,他没得选。

可是钟会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钟会的话几真几假他竟有些分不清楚,钟会实在太适合逢场作戏,他在陛下面前,在两位公子面前,在商市店家、太傅、邓将军以至于在他面前,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不愿为钟会的棋子,更不能牵连社稷。

可是钟会若是假意,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呢?反正他根本就没打算推开,就算是钟会把牙齿扣在他颈侧的时候也没有。钟会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发笑呢?姜维望过去,他觉得钟会在那儿的影子显得很孤单,他竟然想要过去陪陪他。

钟会又笑,他笑得肆意,在酒意散尽的夜里却显得有些凄凉:“平日里说的话太多,口出狂言也多,姜大人说的是哪些话?士季不记得了,还望姜大人指教。”

姜维一步一步走过来,边走边念,极多都是钟会偶尔吟哦之句,有些是诗经里的,有些是前人赋文,有些是钟会所作诗词,也有些是钟会说出来的那些不入流的玩笑。一字一句,即便姜维博闻强记,也未曾想他竟然记得那么多。

说到不知哪一句的时候,钟会发觉姜维的声音已经在他周围绕了很久,他只消悄移目光就能看到姜维的脖颈上还带着尖锐的红意,钟会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方才气盛,竟一丝一毫都想不起他是如何做出的此等行径,可是他的口中腥甜,分明还能尝到姜维的血气。

其实钟会在姜维说出他已懂得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从怒火中抽身,他想起来昔日踏竹而过,在此地听君一曲,也如今夜一般寒风萧萧,他叩开门扉,探出一张熟悉的脸。钟会神思已伤,再难自愈。

“士季因何咬下去阻我要问的话,既然已经咬了,却又因何转身离去,离去也罢,此时为何又站在这里?”

“你不是说你没有一句不懂么?看来你也是满口谎言。”钟会言语锋利如旧,只有眼神缱绻如绸,贪在姜维颈上不肯移开。

外头黑漆漆的,姜维在门口,背着一室烛光,头发落在他的两肩,烛火又压在头发上。钟会站得久了就觉得有些冷,像是他又在这里站了一夜似的,为谁风露立中宵,钟会想起来又笑,他也未曾想过他竟然有这样犯傻的时候,竟为了眼前这个人,在风雪中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却看见另一个人同姜维一起从屋子里出来。

钟会所言不错,他是懂了,若是不懂,他便不会再踏出此门。姜维抬手,折腰望向钟会说到:“若是我今夜相邀,士季可愿进屋一叙?”

“夏侯霸当日睡在何处?”

姜维凝神一想,定声答:“我榻上。”

“今日可有会一席之地?”

姜维压下眼睛,他叹了口气,而后颈子也垂下来,算是默认。

钟会并非下流之辈,可是当他回到姜维屋子里,又亲眼看姜维拿出脂膏时指尖还是不安地点在了桌角,他心浮气躁、眼馋耳热,不知道姜维到底要做什么。

“你……”钟会本想说“不必如此”,可是他却不想打断,他方才说要同床共枕就只是同床共枕,并没有打算做些什么,可若是姜维会错了意,他自然不会拒绝。

姜维把脂膏放在他手中,钟会只觉掌心被瓶罐敷着有些微凉,其他的地方倒是很热,他伸出另一只手勾住姜维袍带,不让姜维脱身而去。他胸口震动,把人拉下来的时候脖颈已抬了起来,姜维的下巴悬在他鼻尖,一触可及。

“我……”姜维也有些慌张,他还是没有推开,就着这个姿势从钟会已经握紧抵在他腰间的手上将小罐抠出来,“士季,这是伤药,上次你送来的伤药中的一瓶……”

“哦。”钟会手虽然松了松,但并没有完全放开,“兄长是想让我帮你涂?”

钟会反应极快,他这么一问,显得他并没有误会什么,反而是姜维以为他真的会做什么似的。

此间不比先前,虽刚吵过架,可两相真心俱已剖白,若是真一梦周公倒也不算什么,姜维早就知晓他并非不愿,但眼前两人姿势实在是有些过分,姜维整个人险些砸在钟会身上,更何况钟会的确什么都没说,姜维把药放在钟会手里确实也是要钟会帮他涂,他觉得既然是钟会咬伤,由他来涂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本公子可没有那么好使唤。”钟会记得先前姜维脸上的伤还未好全的时候他就想为他涂药,可是姜维一直没给他机会,现在他开始记仇,想要睚眦必报了。

姜维一下没站稳,结结实实地把跪坐的钟会砸了个结实,但这么一倒下钟会反而不放他起身了。钟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药罐夺了过去,姜维刚撑起手臂就觉得腰间一紧,钟会拽着他腰间的带子把他扯了回去。

“这样涂看得清些。”钟会的话咬在姜维耳边,他嘴上不饶人,但也未曾跟人如此亲密,他今日几乎瞧了一整天姜维这张脸,远的,近的,甚至……像现在这么近的,钟会眼神一黯,用干净的帕子点了药往姜维脖子上压。

姜维虽然不斥情事,但也未想过此事落在自己身上是何种光景,他素日修身养性,亦无暇思及此事,常年自清,经这一遭反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觉得今日的酒是饮得有些不知节制。他颈子一凉,药香盈面,他几乎垂在自己脸上的眼睫缓缓掀开,钟会俊美无俦的相貌落入他的眼中,钟会的……姜维觉察到了些什么,钟会的呼吸很急。

“可还痛么?”

声音太近,姜维的呼吸都跟着一同震起来,他摇摇头。

药究竟是何时涂好的姜维早已不知,他看见自己的手压着钟会衣领的时候被吓了一跳,钟会的头发也已散了,一双半眯着的眼睛咬上了他,姜维无暇细盯,偏头时却又看见两个人的发带落在一处,酒意蒸了满室,原本的药罐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姜维耳侧还在发烫,触及的一切似乎都湿漉漉的,他趁着神台骤然清明些许的时候推了推身侧的人,被钟会接住了他的手,姜维总觉得五指相扣的姿势很熟悉……好容易有些眉目,他便立刻止住念头不肯再想。他们的衣衫尚算得上完好,如果能忽视某一部分的话。

“仲权早上会过来找我,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天近明,钟会却远未餮足,听了姜维的话就更不愿离去,他不满地说道:“凭什么他一来我就要走?不如也让他看着我从你房间走出来。”

钟会虽早有此心,但也未曾想过人算不如天算,竟在今时今日成此心愿,只是方才食髓知味,姜维竟然要遣他离开,钟会当然知道姜维是怕夏侯霸骤然闯入,但……那又怎么样呢?

“兄长是觉得士季侍候得不好?还是……”

姜维差点伸手去捂钟会的嘴,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手再次环上来,姜维只得起身将伸来的手按在一边,但他不起身还好,一动作两人现在的姿势就更怪了,姜维忙将双膝从钟会腰间移开,兀自整理着衣裳。

“你……你还是快些,也……没有说你……不好。”

姜维说话很少有几个字几个字向外挤的时候,钟会虽然后悔刚才没有按住姜维,也实在是很想得寸进尺,可他还是应了声“好”,谁知他这么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字竟然又惹得姜维回过头看他。

“真的……没有……”

难道姜维以为他在失意?钟会当然清楚“没有”,他虽失神但总还记得些他和姜维的反应,甚至如果他们此时衣冠不整,恐怕会有更多的佐证,他只是没想到姜维会反过来安慰他。钟会立刻装起不谙世事的样子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姜维:“真的吗?”

姜维反应过来钟会分明是在逗弄他,他把钟会从榻上拽起来,盯着他整理好衣裳后将人推出了门外。

只是夏侯霸这天也有些反常,他比以往迟了一些来找他,姜维最初以为夏侯霸是喝多了酒所以睡得有些沉,但夏侯霸偷偷摸摸塞给他一个册子,说知道他遇人不淑,都是钟会那个家伙把我们伯约带坏了,但是既然你欢喜的话也没什么,不管是你师父还是我父亲都会很开明的。

姜维一脸迷惑地将人送出屋外,他拆开册子之后才明白夏侯霸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奇怪。册子里有极多的图画,姜维本来对这些丝毫不知,但有些……总之他扫过一眼脑中就浮现出断断续续的画面,夏侯霸送了他一本龙阳之好的春宫图。

姜维脸还热着,在屋子里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好像每个地方都有片段闪过,他心烦意乱地在房间内走动,在床下发现了他和钟会乱成一团的发带。

Chapter 44: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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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春风得意,又无意遮掩,一晌欢情全都显在了他那副面皮上。夏侯霸每每见到他恨不能打他几拳,但想想伯约在侧也就算了。邓艾没闲心掺和钟会谈情说爱,只要在公干时不跳到他脸上他就当没看见。

钟繇对此也早有预料,倒不是他觉得钟会真到了能蛊惑人心的程度,而是姜维那孩子德行太好,钟会这段时间以来所作所为恐姜维早生愧心,若是再加上一点点的喜欢,钟会趁虚而入也是早晚的事。只是钟繇觉得钟会于情一字只怕是刚刚开始,虽说钟繇与姜维相识不久,但也看出来此人绝非俗流,其志或许不在京城搅弄的这些风云里头,志存高远者必然执拗,此时或许尚未显出,照他看两人绝非良配,日后怕是有钟会的苦头吃。可钟繇自己在这朝中审时度势拘束了自己一辈子,自然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好过,索性也就随钟会去了。花有重开日,但钟会能在二十余岁遇上能令他欢喜的人也是难得,能令他孤注一掷的时机此生怕是也碰不上几次。

姜维事后才古板起来,倒不是说他后悔,只是他觉得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平心而论,此事虽说确为两情相悦,可是他和钟会当时的确都不大清醒,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解决,他们还未理论清楚,一念之差就放纵而为,姜维都觉得有些荒唐。那之后怎么办呢?他应该将他的打算告知钟会吗?姜维拿捏不定,但他还是启笔写了封信,向师父告知他在京城的情况,包括钟会这个……意中人,他相信师父总是能看到的。除此之外,他还问了师父钟会手中那把扇子的事,师父平日里做的东西鲜少流落在外,说不准真有什么机缘。从前姜维不想知道,现在他想知道了。

私下里再见钟会,几句荒唐之言总是少不了的,钟会开口疏狂放荡,姜维实在招架不住,多只有哑口无言的份。钟会常戏言,问什么时候才肯与他成婚,姜维每每听到此语便想起蜀地天险,他想不久之后他就会出现在那里,又怎肯轻易许下誓言呢?只得说几句好话将钟会安抚下来,转过脸去却又目生忧色。

其他一切倒也算风平浪静,倒是陛下似乎是看出什么来似的,陛下与令君当年的关系姜维一概不知,但也知晓陛下看到自己的脸偶现恍惚之色,想来于私于公,令君都是陛下极为看重之人。

大理寺那边,李季庸面对钟会倒是不再三缄其口,大理寺卿有把柄在钟会手中,自然也顺着钟会的意,只有一次,钟会没忍住跟邓艾拌了几句嘴,自己把当时乔装打扮的事情捅了出来,好生讥讽了一番邓艾,说他长着一双“慧眼”却识不破他的把戏,把邓艾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竖子”。

朝堂之上姜维和钟会乃是两名新贵,姜维的靠山是陛下,钟会的靠山是太傅,二人分别又效忠于曹植和曹丕,一时间在朝堂分庭抗礼,太傅府中好不热闹,送礼交好的官员数不胜数,钟会一礼全收,姜维分文不纳。

此时钟会前来敲门,竟是想要巴结姜维的官员把礼递到钟会手中,想让钟会转交。

钟会手里捏着宝玉光含的一串串珠子对着姜维笑:“伯约,这才是明白人,他怕是知道了我们私底下原来是那种关系。”

姜维即刻走上前把木盒扣上,对钟会这不正经的话充耳不闻,他这几日已有了经验,若是不答还好,若是开口应答钟会一定没完没了,少不得明日夏侯霸登门又看见钟会在他房中。

“伯约,我想……”

“你不想。”姜维淡声道。倒不是他不愿,只是钟会实在难缠得很,一旦松口钟会就会变着法的想要从他口中讨些别的话或是别的动静出来,姜维手上按着李季庸的供词,一脸正色地盯着眼前趴在桌台上可怜巴巴望着他的钟会。

“从供词来看,李季庸肯松口,但条件是要保他全家无事?”姜维问道。

“不错,不过他说假话是构陷曹植,说真话是拉扯曹丕,假话已经说了,曹丕或许还可以保他,若是再将真话说出来,曹丕也保不了他了,这桩买卖并不合算,他是在搪塞于我。”

“其实还有一个能保他的人。”

“你是说陛下?”钟会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陛下迟迟没有开口反而把权力下放到他们几个身上,明显就是想看他们兄弟窝里斗,“恐怕不到尘埃落定陛下不会出手,伯约,依你来看,谁更适合做皇帝?”

钟会觉得如果过于为难的话其实还有其他的选择,比如说新帝也可以不是曹家人,江山再易主,如果他做皇帝的话一定会对姜维很好很好的。

“不可妄论。”姜维依旧是这个回答。

其实钟会知道,姜维此时或许不清楚他的心思,但陛下更看重哪位公子还是看得十分清楚,陛下于曹植要更宠爱更宽厚一些,对曹丕却有些不近人情。早该确立君位却迟迟不立,把曹植捧到如今的地位来争抢,任由人心惶惶,立长立贤的风声在朝中不断飘荡,这才有了此时难以抉择的局面。

“不过曹植还真是沉得住气,你跟他名义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竟然还未对你示好过。”钟会对两位公子当然也有些了解,若是论谁适合坐在君王宝座之上,其实曹丕更加合适,但若是要选他辅佐的君王,他绝不会选择曹丕,曹丕经陛下这样的磋磨必然多疑,而钟会知道他自己并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臣子。若他是忠臣必然遭受猜忌,落得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若他不是忠臣,那他就更难取信于帝王也更难施展自己的野心。一个不被陛下信任的臣子其实是非常可怜的人。

物伤其类,钟会想到这难免会想起来他的父亲,父亲现在不正是背负着陛下的疑心吗?更何况还有前车之鉴,他虽然不知令君当年之事,但也素闻令君德才兼备,令君那时官居高位,陛下登位后本该是当朝文臣之最,骤然病死实在惹人唏嘘。可是颍川荀氏又何尝不是世家大族,若令君在世又如何不招陛下忌惮呢?钟会不过就是觉得今日的钟氏与先前的荀氏实在是同病相怜罢了。这样的陛下算是一个好皇帝吗?钟会觉得这样的皇帝才是一个好皇帝。乱世归于正统,治世安稳朝局稳定,陛下怎么不是一位好皇帝呢?只是一将功成尚且要以万骨为柴,又何况是天下共主的位置呢?陛下的背后总是有许多失意离心的臣子或属下,甚至于是他的妻子。

姜维想要成为的,是陛下背后的那种人,钟会虽有权欲之心,但也不愿见他重蹈覆辙。

是啊,姜维倒是希望曹植不会向他示好,若是曹植向他伸出手来,就意味着他要搅入此局之中,恐怕就再难回头了。届时两位皇子相争朝中不宁,祸起萧墙被旁人抓住可乘之机岂不麻烦?

“不找你也好,现在朝中的水已经够浑的了,我先前还以为陛下看上你了。”钟会亲昵地环着姜维的后背轻蹭。

姜维又转过头去盯着钟会,想让他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收回去。

钟会当然不肯,他越是得到姜维就越是不想看他和旁人亲近,陛下看姜维的样子分明有追思之情,若是真把姜维当成是令君有了别的心思……钟会觉得他并不是个大度的人,虽然没到把姜维拘在自己身边的程度,但要面临失去姜维的风险,钟会觉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还是两说。

姜维像抚摸小兽一样拍拍钟会的肩背,他觉得钟会说这些话的时候好似长出了獠牙,正准备咬在什么人身上似的,先前好不容易放置在脑后的顾虑又隐约冒出,在他在脏腑不轻不重地搔着。

姜维叹了一口气:“只怕是李季庸再犹豫下去,不但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就连他的家人也会遇到威胁,他父亲不是从他入狱开始就已经病了吗?尚书大人年事已高,恐怕撑不住这样的煎熬。”

这话倒是提醒了钟会,李季庸不肯说出真相无非是想让曹丕保他,来达到诬陷曹植和姜维的目的,若是曹丕保不住他的家人呢?陛下既然想看两虎相争,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出手。若是用李季庸家人的性命相挟,或许是个能让他开口的好法子。若是此计得逞,姜维自然可以恢复清白,但……这是否会是陛下的心意呢?一旦李继庸说出真相,后果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曹丕污蔑亲弟弟的罪名会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吗?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即便对曹植寄予厚望,也不见得就要将曹丕打入地狱。

更何况若是想要脱身,姜维未必想不到这样的办法,以他的性子,大约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钟会看着姜维的脸,那此事既要顺姜维的意也要顺陛下的意,那就只有……

“陛下召姜大人入宫。”门口传来声响。

钟会姜维皆是一怔,今日并未发生什么特别之事,上朝的时候也并无异状,为何偏偏在今夜召他入宫呢?

“陛下说了些什么?”钟会问来人。

来人摇摇头,不知是没说什么还是无可奉告。

钟会一下有些六神无主,他完全猜不到陛下的心思,他们这几日亲密行事并未避开陛下耳目,可陛下总不会因为两个臣子“私交”甚密有所不满吧,难道说真的像他担心的一样,陛下竟然起了别样的心思吗?

“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姜维安抚道。

陛下半夜召见,姜维也觉突然,但他并未往别的地方想,陛下找他无非也就是几件事,先前定下的计谋出现了变动或者是陛下对李季庸的案子有了新的看法,可是当他到达皇宫之后,陛下却问出了和钟会问他如出一辙的问题,陛下问他,若从他的儿子中挑一个人来辅佐,会选择谁。

姜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帝王威仪,若是旁人问他他自然可以不答,可现在是陛下亲自垂问……

“回陛下,微臣人微言轻不敢妄言,况且臣从边地进京,对二位皇子知之甚少,实在也无从说起。”

“若是朕非要你从我的儿子中选一个呢?”曹操面上并无波动,本来这句话他是该问另外一个人的,可是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没有从那个人的口中得到答案,只好找旁人来问。

“臣以为,为君者自当以黎民百姓为先,以江山社稷为重,德才兼备体恤万民方可为君。”

“你跟钟会住了那么些日子,竟也学会跟朕绕圈子了。他这个人聪慧敏捷,你倒是也不差。”曹操笑着说道。

姜维不知为何陛下骤然提起钟会,就算是他二人之间的事被陛下所知,姜维也并不觉得这是让陛下召他入宫的缘由。

“回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姜维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朕不为难你,起来吧,陪朕说说话,朕给了你随时进宫的权力并不是让你畏首畏尾的。”

姜维觉得陛下有些奇怪,他顺着陛下的眼睛向外看,今日已是满月,再有半月就是新年,他离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陛下的殿里有极重的酒香,看来陛下吃了不少酒。

“是。”姜维答。

“你可上过战场?”陛下问。

姜维摇头,他只看过别人上战场。

“或许你该跟朕打袁绍时跟在朕身边的几位将军谈上一谈,袁谭此人你可知晓?你没带过兵,袁谭可是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姜维猜,或许是袁谭放出的消息快要抵达京城,所以陛下才将他召入皇宫想要嘱咐他一些话。

曹操是收到了先前的回音,可是他把姜维召入宫也不全然是为了此事,钟会和姜维并没有打算瞒住京城里的任何一个人,更何况他在钟府的人也已向他报明过这个消息,曹操只是感一句少年风流便一笑置之,只是偏偏今夜月圆。

他从登临大位到除去袁绍中间只隔了四年,他再掀开军帐却再未见为他谋划的那个故人,如今袁谭小儿卷土重来,烟尘未到旧事已至,中天悬月冷冷清清,他突然想找个人来喝一场酒。

姜维留宿宫中的消息第二日便传遍了洛阳城,同一日在京中沸腾的还有另一个消息,病故的荀彧在蜀地死而复生,拥袁谭为主匡扶汉室。

Chapter 45: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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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同姜维说要小心提防袁谭,对于袁谭放出的风声姜维也并非坐以待毙。袁谭虽然不受袁绍喜欢,但到底还是长子,袁氏四世三公,无论如何也亏待不到他头上,袁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公子哥,性子也有些娇生惯养,只是……姜维跟陛下谈论这些的时候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袁谭跟钟会当然不同,至少袁谭没有钟会聪明,若钟会面临此局,绝不会就这样打出荀彧的名声来,钟会若是要反,一定有更站得住脚的缘由,反正都是假的,还不如让现在的君王背上谋逆的名声再拥一个假刘氏宗亲出来继承大统。

“姜维,你走神了。”曹操点破姜维的迟疑。

姜维只是隐隐有些不安,钟会尚未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现下也不会遭到陛下的怀疑,陛下即便对钟会有提防之心也只是怕钟氏坐大。曹氏夏侯氏本是一家,世家大族又是一家,颍川又岂止荀氏钟氏两族呢?消解了一脉的势力总是会有另一支夺壤而生,陛下永远会在疑心里活着。

“钟繇这个小儿子天资甚高,眼光也是非比寻常,先前莫说其余世家子弟有意与其结交,就连子桓都多加招揽,可惜都没能让他入朝,如今肯踏入朝堂,不知是何人令他想通的。”曹操面容微冷,并不像是在等姜维回答。

姜维微微一顿:“或许是钟公子自己通透,决意报效大魏朝堂。”

“爱卿于他有意?”曹操眼神微眯,看不出是笑语还是试探。

“微臣惶恐,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曹操并不在意姜维所答,他站起身轻阖上眼:“要上朝了,劳烦爱卿服侍朕更衣。”

姜维垂首,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帝王冠服,又细致地将层层衣物为陛下穿好。

“服侍朕似乎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影响。”曹操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维。

“服侍陛下是臣子应做之事。”

曹操觉得还是有些不同,姜维此刻坦荡,但当年荀彧还称他为主公的时候,不管是他还是荀彧总也做不到这样坦然,也许恰恰是因为他不能像利用姜维一样利用荀彧,所以才做不到问心无愧。

帝王之威随着层层衣衫附加到了曹操身上,姜维能感觉到,每压好一层衣襟,陛下的心似乎就硬了几分,统率天下的权力是一身从外到内侵蚀下去的铠甲,姜维只愿陛下还算清醒,始终还是那个作《蒿里行》的君王。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姜维情愿为怜惜万民的君主奔走呼号,至于日后史书如何定论,届时他或生或死都已不再重要,他唯一对之不住的也仅有一人而已。

陛下留他在宫中是为了暂时混淆视听,他毕竟身世清白,父母身份皆可考证,即便袁谭振臂一呼也未必让旁人相信,可若是陛下也对他恩厚非常,若非知晓内情之人必然心生疑窦,即便是不信荀彧魂兮归来,也当怀有几分谨慎之心。对大魏江山而言,荀彧还是比他一个不知名姓的边远小官要重要多了。

姜维觉得若令君在世,说不定也能理解他如此作为。只是令君事汉之心似乎至死未改,不知临终时是否还与陛下同心同德,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为百姓亡苦着想,昔日以魏代汉乃是天命所归。只是还有一句话叫做君子死节,此句乃强求之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论何种选择,姜维都十分敬重荀彧,既敬他敢为天下先,又敬他在陛下决意称帝之时所隐现的与帝离心之兆。令君那般人物又如何不知大势不可逆呢?今日姜维所作所为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如令君英雄气节使得天地浩然。姜维越想越觉得有些可惜,若与令君结识或许可为知音。

“你今日出神过多,若有心事不妨一叙。”曹操和姜维一同前往大殿。

姜维开始只摇头,他觉得在陛下面前提及往事或有不妥,但陛下劝他但说无妨,姜维索性也就老实承认:“微臣将借令君容貌行事,方才是想到了令君。”

曹操脚步一滞。姜维进京并没有多久,也令他时常想起文若。想到故旧身边却空无一人往往是最为孤寂的时候,可是巍峨殿宇催着曹操的脚步向前,他又何来退路呢?

“你当知晓,今日你随我再入朝堂,你的声名可就要天翻地覆,或许你最为亲近之人也会对你生疑。”

其实姜维也能想到这一晚过后朝堂难免哗然,与陛下过于亲近的人都难免被扣上蛊惑君王的帽子,即便有幸剿灭叛贼,也难免令后世诟病。

“微臣求仁得仁,感念陛下成全。”

曹操闭口不言,又是一个求仁得仁的人,他无话可说。

曹操和姜维都以为昨夜波谲云诡仅在宫墙之内,却未料钟会这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也忙活了一整夜,因为李季庸死了。

审讯时还将筹码死死锁住、盼望着有人能保他护佑他全家的人在钟会赶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骨,钟会并不觉得李季庸这个草包竟然有死志,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他因何先求生后求死呢?难道是有人承诺了他什么不成?

李季庸死之前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他将刺杀纵火一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坦明是他诬陷姜维和平原侯,此事乃他一人所为,与旁人并无干系。

钟会捏着这份供词脸都绿了,他虽然想要姜维清白,但李季庸此时一死岂非显得他是无能之辈,他初入官场自然要扶摇直上,李季庸这是在打他的脸。钟会不在乎实情,他有的是办法让姜维撇清干系,只不过他原本依托的办法可以令所有人都满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囊。

只要再拖过今日,袁谭派来的人一到京城,他自然可以将他们全都押到大理寺的监牢里,届时放火、流言一事当然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嫁祸给袁谭这帮叛党。至于李季庸持刀刺杀皇子,只需要与两位公子暗中调停,李季庸的性命便掌握在两位公子的手中。大理寺上下无人敢悖,朝堂上的人又见风使舵,唯一的麻烦就是邓艾,可邓艾效忠于陛下,陛下要借此事查看的无非就是两位公子的手腕和态度。此刻钟会名义上是子桓公子的人,而子建公子并无争斗之心,他只需在两位公子之间稍加转圜,让陛下得到想要的结果自然也不在话下。何况恰逢袁谭进京,他已备好人手在京中造势,他不是为了将袁谭的声音压下去,而是让它遍布洛阳城,最好是闹到人心惶惶,如此一来大魏豺狼当前,两位皇子的争斗自然可以暂缓,而他也可坐收渔利。功成之时姜维洗清嫌疑,他凭借此事趁机在朝中立足,这本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可如今李季庸却突然死了!

大理寺如今虽然还不是铁板一块,但好在钟会早早在牢房布下自己信任之人,昨夜大理寺牢房无人暗中潜入,这就是说……是有人给李季庸递了信,大理寺监牢之中有内鬼。

钟会守在大理寺一夜未曾安睡,早朝时只用冷帕敷了敷脸便披着朝服入了宫,他也未曾想姜维竟然一夜未归。

夏侯霸醒来时两个人都不在院子里,他最初也没多想,还以为他们刚挑明心事,有些时候不便呆在院子里让人瞧,他想着等两人上朝回来便也罢了,未曾想一来二去等来了邓艾,邓艾告诉他大理寺出了事,李季庸已亡,而姜维在皇宫内苑呆了一夜,袁谭放出消息说荀彧在蜀地死而复生,夏侯霸听着这一个个的消息简直五雷轰顶,当他在室内收好东西受邓艾命令准备查明真相时,却在房中看见了他的父亲。

“父亲为何会在……钟府?”夏侯霸这下差点站也站不稳。

“你可还记得京郊一事,京郊领头的将军乃是我生死之交,他向我报明今日袁谭所派人手已快至京都,为父不放心,特来相助。”夏侯渊说道。

夏侯霸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也并未多想,他对着父亲急得团团转,话说了没几句邓艾便在外边催促。

“我儿先随他去,为父过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夏侯渊拍拍夏侯霸的肩。

其实夏侯渊到这里来是来找钟会的,这是他与钟会自传信以来便有的约定,他抓了几个袁谭的人准备给钟会当洛阳那场大火的替罪羊,既然是叛党当然也不怕背上几个有伤国祚的流言,这件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将人抓了一箩筐准备来此交予钟会。太傅告诉他钟会和他儿子和姜维都住在小院里,于是他便潜入了这里,他找了一圈不见人,刚在房中坐下他儿子便推门而入,外面邓艾堵着门,他避无可避才与夏侯霸碰面。

不过夏侯渊想,被儿子撞见也无伤大雅,毕竟按照对他这个儿子的了解,多半他也猜不出什么来,只要他这个好儿子别告诉姜维就好。

夏侯霸一早上被这些事打了脑袋,这会跟在邓艾身后也是一团浆糊,只是听着邓艾的话走走停停,他实在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京都一个晚上能发生这么多的事。

邓艾既已奉陛下之命出宫,还在朝堂上的姜维当然也知晓了京中发生的事,他没料到李季庸竟然已经殒命,如今他身上已无结党营私的罪名,李季庸在供词里写明了是攀咬于他,理由是看不惯他刚入京城便得皇子陛下青眼,一时冲动竟然犯下大错,做出放火烧楼这样惨无人性的勾当。拉上他是有意牵扯,行刺之事本是意外,原本是想趁机嫁祸于他,但钟会出手太快,他无机可乘,因此别无他法,只好扯上他一同构陷平原侯,企图向子桓公子送出一份人情,也是为了自保。如今自尽,是忽觉自身已是执迷不悟错上加错,故而认罪伏诛,但求不牵连李氏族人。

此供词一经呈上满堂哗然,李谈父子跪地涟涟,两位公子先后跪下求情,但求陛下宽厚,万不可株连,满朝文武皆跪地恳求,姜维钟会也伏首请陛下网开一面,李氏终究得以保全。

姜维皱眉深叹,他原以为李季庸这件事会有其他的结局,未曾想竟然这般草草收场。

李季庸在狱中虽然不堪折磨,但也知道承认此事会是何种后果,先前他……他因李季庸最初的说法与子建公子见过一面,毕竟陛下也将他与子建公子推往一处,就在这宫墙之中,陛下并没有放出平原侯也入宫的消息,所以旁人都不知情。

他曾跟子建公子说过,此事只要能保李氏族人周全,李季庸必然会将实情和盘托出,届时冤情可解。至于李季庸,他用匕首刺杀确有其事,定局不可违改,纵然不能让李氏全身而退,但留得青山在,这样的罪名落得贬几阶官职已经是两全的结局。子建公子当时表情平平,姜维原以为他并未听到心里去,可今日他带头保李氏一脉如此干脆,虽然子建公子素来并无落井下石等阴刻之名,但与他几乎同时下跪的还有一些先前并未确定拥戴于他的官员,在这之后子桓公子才下跪求情,实在是不能不令他感到疑惑。

李季庸当然是奉子桓公子之令才会将矛头指向平原侯,先前子桓公子向他示好之时他隐约便有此念,更何况那次于公子府中饮宴,此事真相已是板上钉钉。姜维本觉得李季庸犯了些错,自当受当领的罚,而且他当然不能直言真相,若是将天家秘辛捅出来,子桓公子将再无帝位之缘。李季庸只能说这是他一念之差,牵连李氏亦不可免,他兄长与父亲自然不能官运亨通,少不得要贬几年光景,但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咎由自取,唯一不平之处就是,陛下当前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惹下这等祸事,所以绝不能说出子桓公子是主使这样的话。而陛下又想看两位皇子各显身手,所以出来为李季庸及其李氏求情的人以子建公子为佳,既保护了子建公子自己,也开始了和子桓公子的较量。

那日子建公子虽然并未答应他,可也不是不为所动,姜维本以为事情应当这样解决的,可是究竟哪里出了岔子,李季庸为何会身死大理寺呢?

姜维思绪万千,钟会也还没抓住线索,夏侯霸跟着邓艾在外妄想捕风捉影,陛下依文武百官的意思饶过李氏全族,李家父子不贬不罚,仍维持原貌。

如此一来,只是死去了一个糊涂蛋李季庸而已。

Chapter 46: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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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和姜维在马车中面面相觑,他不知道是先对姜维言明李季庸自尽的细节还是先问姜维因何在深宫一夜未归。他倒不是担心陛下和姜维之间的……用私情来说似乎不太合适,总归他倒不是在担忧这个,他是想要关心姜维有没有被为难,然后……确实也想知道陛下和姜维都做了些什么。谁人不知陛下与令君情谊深厚,他先前问过父亲,姜维样貌与令君究竟想到何种程度,父亲只回他四个字,几可乱真。陛下虽然对姜维只是利用,但谁能保证就没有意乱情迷的时候呢?钟会只想专美,并不愿姜维也被他人觊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钟会隐约将目光放远,若是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他,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姜维并未察觉钟会心思,他并不觉得与陛下相处之事要同钟会说起,一来是他与陛下仅有君臣之礼,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对钟会解释的地方,二来则是袁谭之事,此事又不可说。不过大理寺一事他倒是想知道内情,李季庸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自尽而亡了呢?

“今日陛下遣了邓艾和夏侯霸在大理寺查探,我昨夜闻风赶至,只知道或许不是外人所为,大理寺昨夜并未有旁人进出。我到的时候桌上便摆着供词,李季庸撞墙而死,地面上留下‘儿子不孝’四个血字。”钟会开口说道,在姜维面前若是追问陛下不免显得他斤斤计较,虽然他的确计较,但是并不愿让姜维觉得他矫揉小性。

姜维摇摇头:“虽然此事蹊跷,但你初入朝堂便遭遇此事,于你来说……全无益处。”

钟会撑着脑袋看姜维一脸正色的表情,他顿时把自己的晦暗的心思全都抛在了脑后,姜维原来是在关心他。钟会大喜过望,他心想着,喜欢上品行高洁的人就是有诸多好处,姜维越说他的喜色便更甚,听久了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愉悦,他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来,闷声说道:“先前我竟没料到还有此等坏处,万一陛下要治罪于我可怎么是好?”

事到如今姜维便将他与子建公子先前说的那些话与钟会说了一遍,他还是觉得此事与子建公子有关,他对钟会说并不是希望钟会查清真相,恰恰是因为此事可能是子建公子所为,所以才要避其锋芒,不能将公子牵扯进去。

钟会虽然听懂了姜维的意思,但是他刚被压下的不忿之心又渐起,姜维与陛下之间有些约定他也是知道的,兹事体大,姜维不愿说便也罢了,他在此时亦不愿强求,可姜维又是何时与子建公子亲厚非常的呢?子建公子曾感令君公侯之风,也为令君写过几篇诗文,莫不是也知晓了什么内情打算利用姜维……可是姜维为何不告诉他呢?姜维究竟有多少事情还将他蒙在鼓里?

“兄长在京中区区月余,竟然有这么多可以吐露真心的好友啊。”钟会觉得姜维身上好似有百件千件他未曾知晓的事,那些事情在他脏腑上蛀出一个个窟窿,冷风一打好像被从里到外吹透了,他不想姜维这么多事都瞒着他,难不成互诉衷肠的那些话他半个字也未曾听进去么?竟然还将他排挤在外。那这些事情都有谁知道呢?陛下、曹植、曹丕、夏侯霸,这些人都曾知晓吗?只有他不知道吗?

姜维一愣,钟会这话是什么意思?此刻正是燃眉之急,钟会怎么却毫不在意似的。

“士季此话何意?”

钟会闻言便更恼了,姜维竟然听不懂,他是假装听不懂还是故意听不懂,难道听不出他是不喜欢姜维同别人有什么牵扯吗?更何况这些事情他竟然一无所知。钟会暂且压下气焰,他想总不能因为姜维不解风情生出嫌隙,他直白又别扭地说道:“我以为与兄已是至交,未曾想兄长心胸宽阔,士季在其中的份量太小。”

姜维哭笑不得,他觉得钟会有些孩子气,不过想明白之后他又有些手忙脚乱,他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抚一个拈酸的钟二公子。

“维与旁人绝非士季所想。”半句话说完姜维又觉得这样说似乎太没诚意,但他又不像钟会满口花言巧语,他觉得自己是有些稳重过头了。若非说交友广泛,钟会虽然好友并不多,但上次在酒楼却也熟门熟路,他尚且没要求钟会洁身自好,钟会现在反而对他发作,似乎有宽于律己苛以待人之嫌。但姜维此刻也未放在心上,他与钟会并非离心,反倒觉得他有些自然可爱。

“只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陛下今日虽然并未怪罪于你,但你刚刚上任就有这么大的纰漏,恐怕太傅此刻也有些担忧。”姜维继续说道。

钟会了解他父亲,平日里虽然以避祸为主,但既然看着他踏出了第一步,便已经做好了面临风雨的准备,父亲在官场待了一辈子,其实远比他要立得稳。钟会捏着刚才的事情不依不饶:“我才不管,姜大人真是木头,你难道没看出来现在应该顺着本公子的意吗?”

“你们怎么还在这!”夏侯霸即刻冲到了马车里,他热得一脑门全是汗,随邓艾跑了一上午在府中等两人下朝,到现在也没等到,只好打马奔了过来、

姜维心道还好夏侯霸来了,不然他还真有些招架不住,他实在不是很会哄人,更别提面对现在隐约有些暴躁的钟会了。

钟会盯了夏侯霸一路,他看夏侯霸碍眼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总有一天得想个什么办法把夏侯霸丢出去。

“盯着我干嘛?”夏侯霸莫名其妙地抬了钟会一眼。

“看负心人和旧爱不顺眼。”

“谁又咬他了?”夏侯霸嘟囔着问姜维。

姜维忙把两人按下,他原本以为夏侯霸是孩子心性,现在他不这样想了。夏侯霸犯傻的时候至少他能轻易骗过,钟会可一点也不好糊弄,而且还会反过来骗他。姜维发现钟会跟他都没怎么聊正经事,还没有夏侯霸这一路上给他的信息多。他在这里一直想提醒钟会,陛下今日虽尚未问责,说不准只是因为事发突然,不知道在这个局面给钟会何等处置才合适,但若是钟会没有戴罪立功的话,处置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

邓艾将军已经得出结论,李季庸的确是自尽,绝非遭人杀害。昨夜大理寺中并无外人进出,邓艾将军也怀疑是大理寺中的人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对李季庸说了些什么或是许以利害,李季庸这才写下供状认罪自裁。

“可是此等局面或许……无人获益。”姜维其实还是怀疑子建公子进入过大理寺,因为先前他劝说曹植的时候给过他一张易容的面具。

姜维先前觉得子建公子是顾念着兄弟亲情的人,加上陛下也有意让他推子建公子一把,他虽然不愿涉局过深,但也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若一切如他所料,便不会是这个结果。子建公子做出杀人灭口之事也不合情理,李季庸一旦出事,被怀疑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子建公子又怎会做出引火烧身的事情来呢?李季庸这么一认罪,虽然对子建公子来说是洗清了罪名,但对他最有利的做法其实是让李季庸说出真相,这样一来子桓公子便会暴露于人前,李季庸把罪名自己认下,局面反而对子桓公子有利。可李季庸原本的说法对子桓公子益处更甚,所以改供之事也绝不是子桓公子所为。这样一来,岔子究竟出在了哪里呢?

“大理寺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呢?”夏侯霸问。

钟会摇头,他突然看向姜维,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不过若是像我们上次去刑部那般偷梁换柱,或许邓艾和我都发觉不了。”

姜维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紧张,所以才被钟会察觉。

只是钟会并不是现在才有所察觉,他在最开始跟姜维怄气曹植的事情时就开始怀疑,他只是觉得姜维与曹植见面似乎并无必要,若是姜维想跟皇子接触,早在之前的几场宴会上达成同盟岂不是更加合理,何必还要在皇宫见面呢?所以这大概是陛下的意思,是陛下想要姜维劝说曹植。陛下虽然不希望两个儿子的胜负在今日即见分晓,那姜维的分寸就极难拿捏,要想达到两位公子分庭抗礼的局面,姜维会怎么做呢?

钟会大约能想到姜维做了些什么,可是他还是恼,恼姜维什么都不告诉他。不过姜维方才的担心钟会以为不是假的,或许姜维真的没有料到会给他带来麻烦,虽然他不觉得是麻烦。姜维一瞬之间的失措还是让钟会又觉出此事非姜维本意,姜维还是想着他的。

若他猜测得差不多,事情大概就是在子建公子那里出了岔子。

“不如今天我去见曹丕,伯约去见曹植,我们两相为臣,看谁能先解开真相呢?”钟会笑着说道。

曹丕在院中摆酒设宴,等着钟会的到来。

其实曹丕知道李季庸为什么会选择死亡这条路,他苦笑着想,这样的结局恐怕子建和钟会永远都想不明白。

他对这件事情的结果并不意外,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抱着期待。父亲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曹丕觉得父亲对他其实也很好,父亲会带着他骑马射箭,为他讲述诗文经义,他并不是完全不被父亲喜欢的孩子,可是他以前还有大哥,之后又有了弟弟,在大哥之后,子建和仓舒显然更合父亲的心意,大哥和仓舒去世的时候父亲十分难过,难过到已经不顾及他的感受。曹丕其实从没有想过大哥和仓舒会死,可是就在最近,他却想到了李季庸会死。

李季庸兵行险招,与他合作的本意是让父亲能够看到自己,可是他太轻浮,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很不干净,李谈当然也求过他,也担心小儿子的安危,可是李季庸太轻了,在兄弟之间以及在李氏之间都太轻了,又何况是在大魏江山面前呢。李季庸最初是想让父亲看到他,后来是想将自己从李氏门楣中彻底抹去。曹丕一直在冷眼旁观,就好像看着还在争斗中的自己。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李季庸一样,在最后反而不愿以连累全族的身份走出监牢,弄巧成拙之后的成全反而会令其感到屈辱,这种屈辱的痛苦尤胜死去,故而李季庸才选择舍身殒命。他的手腕和抱负还未施展,如今就已经变得悲凉了起来。他不知道父亲对这件事了解到何种程度,但是父亲经末年乱世、官场沉浮又南征北战,是铁血沙场又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其心计不知比他和子建强过多少,父亲若是铁了心要查,真相不日之间便可水落石出。更何况……只要父亲将他召入宫中,推心置腹地问他几句话,他就会把实情对父亲讲明。

钟会在二十几岁的曹丕的脸上看到了灰败的颜色,他心中一惊,以为李季庸的事情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他试探着开口问道:“公子?”

而另一边曹植的府邸中,曹植也是一脸愁色。曹植在去见李季庸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原本是觉得姜维所言不错,所以准备依姜维所言到狱中去见李季庸,李季庸也应了下来,之后他便从牢狱中离开,并未想到李季庸竟然会死。

李季庸究竟是真的自尽还是被杀人灭口了呢?

曹植心中惆怅,可是他发觉他竟然也隐隐松了一口气,李季庸的死不仅可以把他入狱的证据全部掩盖,也能向兄长表明意图。他不愿相争,储君之位但凭父王做主,可之前二哥拿巫蛊之术嫁祸于他,若是二哥再紧紧相逼,他也不会再隐忍下去,他虽然不擅争权,但也绝非草包,李季庸一死对二哥来说是他送出的一份人情,可或许也是个警告,钟会刚投入二哥门下,父亲给了他大理寺的官职,可是头一件事就办砸了,之后钟家这位小公子的青云之路怕是也难走,这对二哥来说也是个损失。

可是,他是真的不想跟二哥作对啊。

或许二哥能够相信他吗?其实他更愿意做一个辅佐兄长的王侯。

Chapter 47: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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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到曹植府中的时候看见曹植正负手而立,从始至终曹植并没有主动接近他的意思。姜维觉得平原侯并不少谋,但确实无断,他一向听从父亲的意思行事,却又常行疏狂之举,饮酒做乐纵情而为,或许……真的不适合坐在天下之主的位置上。

“姜大人来了。”曹植说道。

姜维行礼,见平原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桌上摆着两坛酒,其中一坛已经倒了,姜维观其面色,觉得平原侯此刻似乎还算清醒。醉酒易误事,姜维本来就不是为了给平原侯出谋划策而来,他只盼着不要再出现新的祸事了,当下这个关头不是两位公子争斗起来的时候,无论如何袁谭都还对大魏虎视眈眈,当下朝中若是出了岔子,难免不被他趁虚而入。

曹植一伸袖袍:“姜大人请坐,我知大人为何事前来。”

说罢曹植便把姜维那天赠予他的面具放在桌案上,他就是戴着这张面具走入了大理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大理寺走出来,他以为事情能如姜维和他所料,让此事能有一个平静的结束,没想到竟然是如今的结局。李家的小儿子虽不成器,但到底也是在京中一同长大,即便志趣并不相投,但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并非他所愿。

姜维目色沉沉,果真是平原侯借此面具入大理寺导致的这个结局,可是他观曹植不像是杀人灭口之人……姜维身受侍郎官职不久,陛下便私召他与平原侯见过一面,他隐隐察觉到钟会似乎想要借机生事,也知晓钟会将李季庸交给了何人看管,便设法做了这副面具,想着或许能有用上它混入大理寺的时候,在制作面具的时候他也不曾想到会将它送到曹植的手上,只是陛下之令又在眼前,平原侯向来与兄长亲厚,姜维思虑再三便将面具趁机送了出去。

“我以为大人是来质问我的。”曹植平静地为自己又斟满一杯酒。

“下官岂敢。”姜维惶恐道。

曹植豪饮此杯,语气却并不痛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姜维知道曹植的话没说完,便也不插嘴,只静等着他再次开口。

“我到狱中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表明了身份,我认同你的主意,觉得这样一来或许可以让我和哥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我说完之后李季庸答应得很爽快,可是我不知道他竟然会寻死。其实就算他不死我也不会生出害他的心思,他毕竟是兄长的人,他的性命其实不算什么,可是我想告诉兄长,我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请兄长和我一如往常。可是李季庸一死什么都不一样了……父亲让你帮我的意思我全明白,在钟府中搜出的那些东西我也全都知道,可我不想落到骨肉相残的地步。”

姜维觉得平原侯还是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子桓公子所为,至少李季庸没有放那把火,甚至那场火和钟府那些不干不净的娃娃跟子桓公子也没什么干系,放火的人他暂时没有头绪,或许邓艾将军能查到的线索比他要多一些,但是那些娃娃他可以确定是陛下的命令。钟会和他在府中将下人们的来历全都摸索了一遍,查出几个可疑的人还不在话下。可是他不能对平原侯直言。

“姜大人,按理说你终究是外人,我同你说这些话未免有交浅言深之嫌,但我不是想要拉拢你。”曹植接着说,“我开始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看重你,为什么兄长也这样看重你,为什么就连一场流火也要缠到你的名声上去。有一天父亲突然问我,还记不记得先前我作的诗文中有几首是为荀令君而作。我对令君其实并无印象,只是听闻了他不少事迹,此人于父亲乃是至交,颍川的这些世家几乎都唯他马首是瞻,荀公达、钟元常、陈长文……父亲股肱之臣都经他投往父亲麾下,其人钟灵毓秀,德才兼备,我挥笔写就‘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我再向父亲吟诵这四句时父亲出神了许久,我便知道父亲是在提醒我,之后父亲便命你我相见,我即便再不醉心于此也该知道父亲的意思。”

姜维觉得平原侯并不畅快,他知平原侯思维迅如雷电,自然是在陛下开口时就已经想明白了陛下的用意,陛下要他入此局中,与子桓公子争上一争,可是这似乎不是平原侯本意。此事并不是姜维一个外人可以开口评说的,若是令君尚在人世,或许陛下会垂问他哪位公子更适合储君之位,可是姜维知道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资格。他立在一旁,看着平原侯愁色更染眉梢,一直没有说话。

“可是姜大人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想么?”曹植话锋一转,他的眼神竟然清明了几分。

姜维答道:“下官不知,劳平原侯赐教。”

曹植朝他苦笑了几声:“我竟然为这样的结果感到开心。李季庸死了,他既不能站在兄长的阵营里对我产生威胁,也抹除了我去过狱中所有的证据。”

姜维心中一紧,平原侯这话隐隐有威胁他的意思,但平原侯似乎没管他,只是借着酒意接着说:“我发现其实我也有些埋怨兄长,他为什么要视我为敌呢?兄长陷害了我两次,李季庸的事情我不追究,之后又以巫蛊娃娃的事栽赃于我,父亲并没有将此事声张开来,我也可以当做不知道,可是以后呢?以后若是二哥再针对于我,难不成我真的要引颈就戮么?”

姜维听得心惊肉跳,照常理来说,平原侯下面说的话恐怕就是要招安了。

“若是我所料不错,火流星那次也是二哥的人吧。”

果不其然,曹植眼见将目光投向他了。

“既然你不愿辅佐二哥,不如顺了二哥的意,前来辅佐我如何呢?”曹植问道。

姜维在来之前已经想到了这个局面,其实平原侯如今才对他伸出手才让他惊诧,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在子桓公子构陷他二人时他们就已绑在一起,姜维实在不愿涉及此事,而平原侯为了什么……姜维还不知道。只是如今平原侯终于开口言明,可是姜维初心未改。

“姜维人微德薄,怎能担此大任呢……”姜维忙说道,“现如今紧要的还是李季庸的死因,我受钟氏照顾良多,不愿因自身之事连累钟氏。”

此话非假,如今他的罪名已清,可是钟会的麻烦却快到了,他经由曹丕举荐刚入朝为官,第一桩事就要查清他的案子。陛下是命他查清此案,可李季庸身死有屈打成招之嫌,死无对证,即便陛下接纳了这个结果,于钟会官声也绝无好处。这段日子以来他与钟会在情投意合中又难免猜忌,可是姜维觉得钟会始终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拖累了钟会。

“钟会难道不是二哥的人?既然钟会归附,那颍川钟氏岂非二哥掌中之物?”曹植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始分门别类地看京中官员。

姜维觉得皇家子弟纵然有肆意之人,但始终都在局中,其实只要一点风吹,便立刻就大火燎原了。平原侯如今所思所想已与争夺那个位置的人完全相同了。

姜维摇摇头:“我是为知交之情,此事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他。”

“所以你便来我府中想要求一个真相?难道你竟敢将我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么?”曹植看着姜维处变不惊的脸,他先前对姜维仅是出于欣赏,出言相助也是他素日以来的作风,此刻才真有些觉得姜维铁骨铮铮,虽然是文弱书生,但骨头却还是硬的。

“下官并无此念。”姜维答道。原本就是他惹出来的乱子,若事情的开始是子桓公子有心设计,那如今李季庸的结局也有他的助力,正如平原侯所言,他又何尝不是那个“我不杀伯仁”的人呢,若非他送出面具或许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虽无此心,但如今的状况也并非与他无关。听闻尚书李大人病中尤念幼子,一家上下还没有人敢把这个消息告知于他,姜维觉得这也是他之过。

“既然不是为此,那姜大人来我府中拜访难道就是为了听我自白心迹的么?”曹植的音调已冷了下来,他并非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对姜维和颜悦色许久,自觉求贤的姿态已放得够低,若是姜维还这个样子,恐怕有些不识抬举。

“下官只是想知道,若是李季庸听从了平原侯的建议,为什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姜维并未退让,他就是想不通,大理寺既然没有外人进出,李季庸又在平原侯进入之后自尽,这一切难道就没有质问的权利吗?他既不想让李季庸白白送命,又不愿让此事压在钟会的头上,他不能退让,即便他可以同平原侯大事化小,可是这些事情……若他离开之后,还有谁去追问呢?

平原侯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姜大人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让李季庸自尽洗脱自己的罪名不成!”

“下官并非想要质问平原侯,平原侯大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问下官的罪。”姜维鲜少有这样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咄咄逼人的时候,他眸中并未显出一丝慌乱之色,姜维举盏相迎,恭请平原侯坐在主位。

曹植也并非油盐不进之人,他发怒仅是因为养尊处优惯了,觉得这世上竟敢有人对他如此不敬,可是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姜维的时候又忍不住起了惜才之心,即便无缘像父亲得到令君辅佐那般收服此人,但他们年纪相仿,与此人为友岂不也是快事一件!曹植给了姜维这个面子,他坐下来想听听姜维要说什么。

“下官知平原侯定会因为方才的话觉得不快,也知平原侯定然会坐下来听下官把话说完。”姜维颔首谢罪,“方才是下官多有冲撞,还望平原侯见谅。”

曹植好像知道眼高于顶的钟士季为何愿与此人相交了,或许他的兄长比他眼光更好,早早就知道此人不凡,曹植缓缓看向姜维,顿时恍然大悟!那日酒楼之上兄长的所作所为他竟然到现在才完全看透,怪不得兄长要演那样一出戏,对姜维先礼后兵,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得到他,还不如设计毁了他。

“对李季庸来说,我所提出的条件是他最好的选择,他究竟说了些什么竟会自己投身绝路呢?”姜维见平原侯面色已然如常才又开口问道。

曹植摇头:“我也不知,若非姜大人前来相告,我险些以为他是被什么人杀人灭口。”

姜维倒是从来不觉得平原侯有所欺瞒,平原侯既然选择相信他,以这种方式进入大理寺,不论旁人是否能猜出平原侯所作所为,但主意是姜维亲自出的,无论如何平原侯都该知道事发之后会受到他这个新任侍郎的怀疑,这样愚蠢的事平原侯绝不会做,所以姜维来此只是想知道其中是否有他所不知道的内情。若是还有袁谭或是其他人牵涉进来,局面只怕会比他最开始想的要复杂得多。

“烦请平原侯再细想一下,当日李季庸状态如何,又都说了些什么?”

曹植思考了一会,他说:“并无异常,他开始只是略有迟疑,后来便答应得很爽快,我以为他已经想清了其中的利害。”

姜维从平原侯这里并未得到李季庸死亡的原因。

而另一方在这件事情上毫无牵扯的钟会却已经得知了内情,他不知道原来像李季庸这样的人竟然也是孝子,同时他又觉得曹丕深不可测,竟然连这样隐晦的事情都能看透,若非曹丕点出其中关窍,钟会觉得恐怕他想不通李季庸这样一个怂包会走到自尽的地步。

曹丕告诉他,其中或许有陛下暗中调遣,让他的弟弟前去牢房与李季庸相商,而后让他的弟弟脱去罪名。之后,曹丕便同他说了些他李季庸与李谈的父子之情,话已至此,钟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只是钟会只认可曹丕一半的说法,因为他从姜维的表情中知道了大理寺无人闯入李季庸却突然出事的导火索,姜维的易容之术当然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其实他没有多在乎李季庸真正的死因,也不在乎自己未知的仕途,仕途这条路太窄了,他要的是一步登天,一览众山小。只是……他想要来确认一番,姜维是不是真的还对他有所提防。

现在事情的真相在他脑中沉下来,像沉疴一样在骨上噬出污痕,钟会脚步沉重,他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只是他没想到……姜维竟然也不在乎。姜维在为平原侯献策之时竟然丝毫没有顾及到他么?

钟会踏着寒月打在地砖上的影冷笑一声,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姜伯约啊。

Chapter 48: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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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瓦在空寂的夜色中凿凿作响,钟会便立刻隐到了巷子里,他从子桓公子府中出来的时候被人跟踪了,方才他心思杂乱,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可是跟踪他的人也极为老道,见他消失不见竟然也未追出来,钟会知道上面那个人比自己有着更好的耐性,想要轻易引他出来怕是不能了。

不过钟会也不着急,他躲在暗处刚好可以疗愈情思。他默默想着与姜维相识之后的所作所为,自觉非但没有对他不起,甚至还有好些次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当然在这种时候算谁人付出多少有些不大体面,可钟会觉得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旁的能抓住的东西,就剩这点付出还能要挟姜维。

他顿时撇起嘴角,什么时候他需要什么人的欢喜竟然要用上要挟这样的手段了,他不是在赌自己有多坏,倚仗的竟然是姜维有多好。钟会不想还好,一想也觉得自己确实也应该苦闷,求感情求到他这种地步怕也是世间少有。

可是姜维不是心软吗?为什么偏偏对他心肠那么硬呢?钟会又有些不服气,他想不通姜维不真心相待的理由。所幸他们如今还在一条船上,甚至晚上还能睡在一张床上。

想到这钟会又隐隐消了气,他不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什么不对,他因为姜维受了些气,总是要在姜维身上讨回来才行,难道要他迁就吗?如果之前倒也算了,可至少今天钟会不想迁就,他恨姜维,想咬姜维。

今天晚上别人撞到他眼前也是运气不好,钟会想到后面还有个跟踪他的人便更是来气,要不是怕当街杀人会有违法度,他说什么也要将人揪出来泄愤。

可是现在谁先探出头去谁就输了……但又不能跟他耗上一整夜。虽然夜色在钟会脸上打了一层厚帘,但钟会的脸色还是极为明显地阴沉下来,他在姜维面前压了这么久,做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可是姜维竟然全不在乎!

钟会这才冷静下来推测着那人的位置,用极为刚猛的一道力打出去,他对面的茅草骤然落了下来,但他头顶上用来遮蔽的草席也砸到了他脸上。钟会飞身出来,与对面同样狼狈的人面面相觑。

他不认识这个中年男人,但是对面的人却认识他。

“你是谁。”钟会问道。

“好身手。”

钟会又气上心头,他现在想见的人见不到,不知道的阿猫阿狗反而爬过来挡他的路,钟会横眉冷对,他看了一下这里的位置,觉得眼前的人恐怕不是很好对付,因为在这里即便闹出天大的动静恐怕也不会将巡夜的人吸引过来,这个人……对京城竟然熟悉至此吗?

钟会一笑,他出门时恰好带了把扇子,明枪易躲,但这暗器……钟会骤然出手,他将扇子猛地朝那人挥出,可是那个人竟然还站着,就站在他的对面,那个人的指缝夹着一抹银光,正是钟会方才射出的飞针。

“钟二公子何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呢。”

他竟然能接住扇子的暗器,他是谁?钟会双眉紧皱,他并不认识如此高人,这把扇子并没有几人知晓,其中的机关之术更是精妙无比,钟会脑中翻涌,一时之间竟然全无线索。

那人持着飞针朝钟会走来:“老夫只是想把袁谭的人交到二公子手上罢了。”

钟会怒目圆睁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人,他知道此人的身份了,他就是夏侯霸的父亲夏侯渊。

“原来是夏侯将军。”钟会换了一副面孔行礼,“会不知夏侯将军竟然亲自来此,方才多有冒犯。”

夏侯渊将飞针交到钟会手中:“在偏院之中瞒住姜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夏侯渊是在解释他半夜出现在此地的原因,钟会虽然也同意此话,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能上得台面的说辞罢了,若无试探之心,为何要尾随在他身后呢?既然已经确定此处并无危险,大方现身也就是了,何苦还要引他出手呢,但钟会也不拆穿,顺着夏侯渊的话说道:“是啊,伯约他……”

话方出口钟会反而停住了,他现在提起姜维颇有怨言,恐怕会说出许多酸话来让人见笑。

夏侯渊倒不在意钟会说的这些,先前不管是他儿子还是姜维,给他传来的信中都提到过钟会,从最开始的大打出手到如今……夏侯渊在想他能不能用“琴瑟和鸣”来形容姜维和钟会,不过后来姜维确实与孔明先生传信,道明了他进京一趟便托付真心的事情,孔明先生虽然叹了几口气,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至于那把扇子,夏侯渊还记得它,因为那是出自孔明先生之手,若不是他知道其中关窍,在钟会一展扇面的时候就已经侧身躲避,恐怕也会着了钟会的道。孔明先生说钟会什么来着?心思狡诈阴险狠毒……总之夏侯渊听的时候挑挑拣拣从里面没捉出多少好词,要命的是先生还说此子聪慧非常,乃是搅动风云的一把好手,夏侯渊听完就出了一身冷汗,人坏也就算了,竟然还聪明,要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人都跟他儿子一样单纯一些也就不必让人如此烦心了。

不过那时夏侯渊想到姜维还是多问了一句,他问钟会这小子对伯约是否……先生挥着羽扇摇摇头笑了,夏侯渊便放下了半颗心。姜维可是先生的弟子,要是真的对姜维骗情骗色,做师父的应该不会缺德到还笑出声来。或许钟会从头到脚说的都是假话,但只有对姜维那点真心是真的。

如此他便千里迢迢地从边地赶到了京城,一来是办好钟会与他私下联合嘱托给他的事,二来也看看钟会到底是不是个杀人如麻的混世魔王。

“劳烦二公子对伯约和仲权在这段时间的照顾。”夏侯渊说道。

钟会一听这句话便有些不大高兴,一般这句话说完岂不是就要将人领走了?他越想越觉得亏,觉得姜维简直是没良心,竟然敢利用他,等更好的靠山来了竟然就想将他丢下。

“不麻烦,伯约住在钟府跟住在自己家没什么分别,至于夏侯霸则与伯约情同兄弟,我自然应该好好招待。”钟会说这些的意思是,他跟姜维是一家人,就不劳夏侯将军一个外人操心了,倒是夏侯霸那小子给他添了点堵,既然将军已经到达京城,顺手将他带走也是好的。

夏侯渊听懂了钟会的话,但是他不打算照着钟会的意思做,他笑着说道:“是给钟府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既然钟公子雅量,那老夫也不再说些客套话道谢了。”

钟会觉得夏侯渊简直跟他儿子一样让人看不顺眼。

“将军来此是……”

“袁谭并未到京,他派了几个无名小卒,现下都已关在京郊,若是二公子需要,随时即可押送入京。”

钟会心想果然与他所料不错,夏侯渊来找他就是为了这档子事,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小事竟然劳动将军亲自出手,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既然将军已到京城,会知道有几处安生的地方可供将军暂歇。”不管怎么样,夏侯渊既然已经到达京城,还是要把人看住了才好,毕竟夏侯将军与钟府绑得并不深,他们结盟仅仅是为了姜维和夏侯霸。

“老夫还有要事要离开一阵子,二公子的美意老夫心领了。”夏侯渊不想离开京城,他也知道袁谭的消息一到,京城就是多事之秋,他此时既然已经来了,便不会再轻易离去,他在京城中唯一不能见到的人就是当今陛下。

在陛下的朝廷中,见夏侯氏等于见曹氏,夏侯氏的尊崇从来没有少过,此生他绝不会与陛下翻脸,可是若是让他再入朝做什么大将军怕是也不能了,陛下登基之日残阳漫天,他当时在马上朝京城回望,却只觉得那是尸山血海。

不管夏侯渊离开一事是真是假,钟会都会用自己的人在京城留意夏侯渊的动静,他连姜维都不相信,更何况是夏侯渊呢。

“如此会也不强留将军,多谢将军前来助我。”

钟会在夏侯渊走后将飞针重新插入扇骨之中,看来夏侯渊知道这把扇子的来历,姜维和夏侯霸的东西与他的扇子当真是出于一人之手,既然他与此二人关系匪浅,又有举世惊才,为何不肯出山呢?

回到钟府的时候姜维房里的灯还亮着,钟会站在门口望了望,他在想若是他今夜刻意不入此门,姜维是否能觉察到他正在气头上前来哄他呢?钟会叹了口气,他觉得恐怕不会,他凿开姜维的房门,将扇子抵在姜维的胸口上,用眼睛里残余的寒光咄咄逼人地盯上去。

姜维只是微皱了皱眉:“士季。”

钟会收回了扇子,他闭上眼睛又开始生自己的气,姜维不仅还没意识到自己错了,他只是出口叫了一声他的字,他怎么就把扇子收回了呢?

钟会将下巴放在姜维肩上,姜维这副身躯在京中殚精竭虑当然也见痩,钟会觉得他像是靠在了一块寒冰之上。他认命地开口说道:“姜伯约,你不要骗我,永远也不要骗我。”

姜维心神一震,他的手回抱过钟会刚从外面回来染了些寒气的身躯,他说好,可是他的心中却浮现出一丝愧疚,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将这份愧疚消解下去。钟会的脸靠在他的耳边,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伯约,伯约,他说,不要推开我,伯约。姜维没有说话,他扣在钟会后背上的指骨绷起,长指顺到前侧,他有些不熟练地扒开钟会的衣衫,钟会扣住了他的手,跟他说,伯约,这些事情你不熟练,我来做,姜维点点头,他看着钟会的眼睛盯着他一点一点滑下去,然后他猛地抓住了钟会的头发。

这几天夏侯霸突然学会敲门了,姜维庆幸夏侯霸在进来之前至少还敲了敲门,给了他一点反应的时间能暂时将人拦在门外。房间里其实不怎么乱,只不过他和钟会都窝在袍子里,他的腿搭在钟会的腰上,长发像鸟窝一样缠在一起。

姜维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发现他的嗓子有些不太对劲,钟会接过了他的声音向门外喊道:“你要是这个时候敢进来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夏侯霸在门外骂骂咧咧,说什么难道我们夏侯家的人还怕被剜掉眼睛吗。

钟会不理他,他看着姜维发出低低的笑声,他在想愤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听到很多平时根本听不到的声音。可是想着想着他又开始不满,姜维为什么那么听话呢?姜维为什么肯在他的手中这样听话呢?

他看着姜维坐起来好像就要离开他了,又扣住姜维的脚腕将整个人扯过来,他看着姜维身上乱糟糟的痕迹才想起来昨天他似乎忘记了传水,然后他又看到自己身上同样也是乱糟糟的心情又好起来,他摩挲在姜维腰间,看着姜维又绷紧的肌肉而沉迷。

他用指腹搭在姜维身上,喃喃地念着,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钟会以为姜维是有些怕他,因为他看到姜维缩起长腿向后躲去,可是姜维没有逃,姜维用已经搭好内衫的手臂环到他的脊背上,他被姜维扣下来印了一个深吻。

姜维在他耳边说士季我什么都知道,钟会一听这句话欲色即刻减了一大半,他的背后开始浮出冷汗,任由姜维吻过他的侧脸,接下来姜维又说,我也同样心悦于士季。

钟会他看着姜维的眼睛,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说,看啊,姜维也会骗人了,可是钟会还是向姜维说着似真似假话语的嘴巴吻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喜欢听姜维用这样的声音跟他说话,即使是说假话,他根本分不清姜维说的“我什么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就是喜欢听姜维说话,同样也喜欢听姜维叫。

姜维的声音是真的,话也是真的,他想他真的喜欢钟会,所以钟会念的那些诗每一句他都能听懂,可是他现在觉得有些窒息,因为钟会不让他呼吸,他感觉到从他的眼角漫出两行温热的水迹淌入了鬓发,可是他竟然不想推开钟会。

“我看到我父亲了!”夏侯霸在门口吼道。

姜维什么都没听见,钟会堵住了他的耳朵。

在夏侯霸房顶上蹲着想看看钟府今日情形的夏侯渊忙趁旁人不注意跳了出来,他从背后勒住自己这倒霉儿子的嘴巴将人带了出去。

Chapter 49: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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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拥着火炉在凉亭里饮茶,他面色莹白,在亭中静听松涛阵阵,听松抚琴本为雅士之举,可是他的表情却十分冷清,像是被满园雪色冻住的一块玉。他理了理衣衫,看到手腕上的青痕想起那天到最后其实有些痛,钟会也知道他有些痛,可是钟会没放过他,他也没推开钟会。

钟会告诉他,钟府就是你的家,偏院和屋子里的琴都是在等你,我也是。

听钟会一言姜维只有点头。

钟会抽出衣带绑住他时又说,伯约,我们成亲吧。

姜维又点头。

他答应得如此轻易,应下来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钟府之内已染上红霜,不过并非是因为钟会的戏言,而是再几天就要过年了。虽说那场火灾引得举城缟素,但百姓的生活并未停歇,就像这风声一样,凛冽寒风过后很快又会春风送暖,街道又像是他初入京城时一样热闹。

先前钟会和夏侯霸在这里扔棋子,姜维便总觉得这个亭子生机非凡,现在他自己走到这方冰雪世界却觉得清寒无比。姜维手中按弦,若是钟会在此恐怕早已听出他此刻已无闲情,铮铮之音藏于指尖,恰临万军阵前。

若非那日荒唐一场,姜维要遣开钟会恐怕也要费些心力,如今他只说身体有些疲累,尚需休整几日便让钟会安心将他留在府中。想到这里姜维不禁苦笑,恐怕钟会也不会想到他竟然以此为由骗他吧。钟会自然还要为李季庸一事奔走,既然人死灯灭,为大局着想也只能按照供词尘埃落定,总不能真的将两个皇子牵扯进去,如今钟会只需粉饰太平即可,姜维向陛下告了假,这才有了独自留在钟府的机会。

他在之前已暗中与袁谭通过几次书信,他知道钟府之中耳目众多,因此他先假托家书之名发往天水,再半路折返送往蜀地。好在他做官的时候识得几个驿站的小吏,帮他递送一些书信总是不在话下。

现如今……袁谭也该入京了。

姜维百无聊赖,与己对弈手谈了几局,眼见就快到下朝的时候,身后的飞鸟一层一层扑起来,林中降下飞霜,姜维便察觉到后方有人来了。

“你竟然真敢在钟府见我。”来人说道。

姜维笑道:“有何不敢,若是你胆敢在此地动手,我只要一张口,钟府的人就会将你缉拿归案。”

“抓贼抓脏,若是钟二公子与两位皇子……乃至于陛下知晓你我二人在此间私会,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看来袁公子离开皇城已久,家风竟然败落至此。”姜维表情已然冷了下来。

“京城谁人不知,这几人为了姜大人已经争得水火不容了,又是君臣又是父子,看来姜大人不止才貌双全,还懂得各处转圜的好手段。”袁谭说着就要上前挟住姜维冷若冰霜的脸。

姜维伸手挡开:“未听闻袁公子也有此好。”

“原本没有,但得此美人,试一试又何妨呢?”袁谭笑得放肆。

姜维冷眼视之,他当然知道这些流言都出自谁人之手,罪魁祸首就站在他眼前:“若袁公子还不肯以真面目相待,或许是姜维看走眼了。”

“我的人还未抵京,便被夏侯将军的手下扣在了京郊,姜大人这份见面礼送得实在不怎么样。”

姜维倒是还没收到夏侯霸的消息,如果是上次在京郊遇到的那位将军所为,或许会将此事报与夏侯霸。那些人反应倒是不慢,看来夏侯将军并未完全放弃在京城的势力,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夏侯霸在京中并不是孤立无援,旁人轻易动不了他。

姜维并不否认,他与夏侯霸本为一体,况且看袁谭的样子,恐怕只是将那些人当做可以随时抛弃的卒子,当下如此做派,只是想在他面前立下马威罢了。

“袁公子冒险来此,想必不是来与我斗嘴的吧。”姜维抬眼看了眼对面的位置,“再过一时半刻,钟二公子一回来,袁公子恐怕就插翅难逃了。”

“怎么,太傅这个小儿子看到你有了新欢吃醋不成?”

果然,姜维心想,袁谭在京尚有耳目。

“是新欢还是陛下的阶下囚尚未可知,还请袁公子仔细思量。”

“姜大人虽然不是出身名门,但姜氏也算是为国尽忠,袁谭素闻姜大人品德昭彰,怎么会与钟会这样的人搅到一起呢,难道是钟会强迫大人不成?”

袁谭实在好奇姜维与钟会的关系,若是他们之间燕筹已铸,他将姜维挟走说不定还能赚上个钟会,虽说不一定得到钟氏帮衬,但让世家有所忌惮也是好的。

“袁公子如果是来捕风捉影的,不妨此刻便打马回去吧。”姜维说道。

袁谭坐下来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姜大人何必如此绝情呢,不是姜大人让我从蜀地千里迢迢赶赴京城的么,怎么如今却要让我走,难道这么快就变心了不成。”

姜维面上毫无波澜:“袁公子是想要一个长着荀彧面容的军师,还是想要一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草包呢。”

袁谭听不出姜维是在讽刺他,他收回调笑的目光正色道:“军师打算何时启程?”

“新年之后,此刻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蜀地盼军师如盼甘霖,还望军师切莫……为了儿女情长耽搁天下大事。”

“袁公子落脚于何处?”

“不劳军师操心,我自有去处,还望军师答应先前承诺我的条件,带着汉室大旗重整河山,待我君临洛阳,军师就是一人之下。”袁谭眼中冒出权欲之火。

袁谭在蜀地得知姜维肖似荀彧的消息之后大喜过望,荀彧原本是父亲的谋士,后来投奔曹操,而曹操不过是宦官之后,怎敌得过袁氏四世三公的荣耀,这江山本来也应该由袁氏执掌,怎奈父亲偏心,竟然越过他一味地宠爱弟弟,若非如此,当年他又怎会与曹操勾结到一起。

之后曹操鸟尽弓藏,不仅追杀于他,甚至连荀彧都不放过。

袁谭非要来京见姜维一面也是为了确认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长得究竟有多像,是否能达到让曹操忌惮的程度。荀彧名扬四海,汉末之时便以王佐之臣闻名天下,各方势力对他既敬又畏,但没有一个人说他的不是,这样的名士若得之岂不是大幸,袁谭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原本是想暗中行事,先放出荀彧死而复生是为汉室鸣冤的消息,然后再设法让姜维在朝堂上待不下去,把姜维逼上绝路,只有投往蜀地的份。可袁谭没料到姜维竟在他散出消息的时候就主动找上了他,他岂有放过之理,自然要抓住这头肥羊, 此番他亲自到京就是为了带姜维回去,若是姜维愿意合作自然最好,若是不愿他也可以不择手段将人抢回去,总之姜维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即便他得不到也不能落到别人手中。

袁谭不知道曹操在面对这张熟悉的脸时会作何感想,竟然还把姜维的官职抬升到侍郎,不知是否会想到往日时光,不过曹操素来奸诈,就算有几分同袍之谊恐怕也被滔天的权势冲得淡薄了,他当然知道曹操会兔死狗烹,因为他就是这样才不得不逃往蜀地。不过福兮祸兮,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有绝处逢生的机会。如今他有机会卷土重来,说不定是上天要他以袁代曹,夺回原本就应该落到他袁家的江山。

什么汉室兴亡,全部都是争权夺利的借口罢了,姜维纵然在大魏朝堂又能如何呢?他相貌如此便永远不会位极人臣,可若是辅佐他就大不相同了,若他在不久之后厉兵秣马踏足洛阳,他自然要把这位拥护汉室的“荀彧”捧到高位维护他的统治,姜维当然是聪明人,这些利害他自然也想得清,所以袁谭在接到姜维信件之时并未诧异。

只是半路冒出来一个钟会,姜维竟然同他搅到了一起,钟会在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原本是个谁都看不上的公子哥,却唯独对姜维另眼相待。先前听闻钟会竟然从自己的住处搬到了姜维这里,袁谭那时还不信,觉得钟会至少不会不顾旁人眼光,未曾想竟然是真的,若让世人评说,钟会已然到了目无君父的地步,竟然做出如此有违人伦子道之事,可钟会和姜维二人皆是充耳不闻,倒像是全不在乎。

袁谭虽然要利用姜维,借助那张脸和荀彧的声势,可是他总得先试探一番姜维的心思,以防引狼入室。

他从钟府远望城楼宫阙的方向,虽然隔着府院层层围墙,但总归能有些檐角落入眼底,袁谭掩盖不住对权势的贪求,他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曹操与他的父亲自小一同长大,袁谭一想到能够将曹操从王位上扯下来就开始兴奋,父亲的不公让他选择了背叛,把他整个人变成了疯子,他在父亲的偏心中捱过了一日又一日,可是父亲已经死了,他还是没办法从阴影中走出,他有时竟然觉得杀了曹操也算是为父亲报仇,可是又觉得杀掉曹操就像是他亲手斩下了自己父亲的头颅。

在他的刀染上父亲的鲜血之前,他想问一问父亲为什么只喜欢弟弟。

当今陛下不也是这样吗?呵……袁谭在心中冷笑,指尖在杯盏上捏得发白,恐怕曹子桓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袁谭忽而又将目光转向姜维:“是陛下令你替曹植解围的吧。”

如果曹子桓的日子过得艰难,那与他有什么不同呢?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曹操和他父亲还真是臭味相投,竟然连让自己的儿子不快都是如此相似。曹子桓也会被他的亲生父亲逼成恶鬼吗?就像他当年一样。

姜维没有否认,为了表示诚意,他当然要在袁谭面前认下一些事情,甚至在之后袁谭说不定还要借他的手做一些事,恐怕他都得应下来,否则凭什么取信袁谭呢?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袁谭,不过姜维已打听了不少他的事情,有不少当然是陛下告诉他的。陛下说,袁谭恐怕比钟会更像是纨绔子弟,钟会毕竟还冠有才名,袁谭则是骄奢淫逸且极易听信谗言,能有此气候完全是仰仗从袁绍那里带出来的旧部以及黄巾余孽。只搭了没几句话,姜维便觉出袁谭与他说话的口吻不像是通信之时那样缜密,想必是他的部下为他参谋过。

袁谭见他时便先打量他的相貌,想必也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能以假乱真。姜维在陛下宫中见过荀彧的画像,若非他明了身世,恐怕也觉得他祖上与荀彧出自一脉。不过看袁谭的样子,似乎也没有见过荀彧,想必也是跟他一样只见过画像。

“曹植待你如何?”袁谭又用不甚正经的语气问道。

“子建公子性情纯良,待人温和,并不只待姜维如此。”

“姜大人难道就从来没想过真的辅佐曹植登上帝位吗?也许我承诺的东西曹植一样可以承诺于你。”袁谭试探道。

他厌恶不将现存的长子看在眼里的父亲,但更厌恶那个受宠的小儿子,若是他看到曹子桓痛苦还能感受到些许快意,那看到曹植便只剩厌恶,他看到曹植春风得意就令他想起他的弟弟袁尚。

“若陛下认定了子建公子,绝不会将我这样有不臣之心的人留到子建公子登位。”

袁谭一想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他又望向姜维的脸:“据我所知,曹操与荀彧关系匪浅,他见到你就没有……你前几日不是已经夜宿宫中,难道就没有受陛下恩宠么。”

父亲当时就是因为袁尚相貌堂堂才如此宠他,因此,袁谭也厌恶容色出众的人。

“若袁公子要这样羞辱姜维,姜维无话可说,袁公子以为如何便是如何。”姜维起身便走,袁谭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他也没必要再等在这里,袁谭只是想来确认他是不是值得利用,现在袁谭已经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陛下对他虽然未必事事遵礼,但从来不曾逾距,姜维抱琴从亭中走出,他觉得若是袁谭问他与钟会是否共度良宵,恐怕他倒是换个态度会如实告诉他。

至少在这里,姜维不会否认他和钟会之间的种种。

“袁公子还是快些离开吧,士季要回来了。”姜维提醒道。

Chapter 50: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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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情场得意,纵然朝堂上这件事确实让他有些不顺心,但回家一见到姜维什么气也都消了,更何况姜维今日还在等他。洞房花烛和封官荫祖可算人之大喜,虽说在朝堂之上钟会志远不止于此,但见到姜维檐下而立,他便将近日稍不平顺的为官之路暂且抛在了脑后,封官荫祖本就不算什么,日后朝堂地位尚可徐徐图之,但他和姜维能青春作伴,也是人生快事。

姜维并未露出半分虚色,待钟会一如往常,自然也没有遭到怀疑。

周遭有些寂静,只有落雪一抔一抔地砸下来,声如碎玉。姜维耳边熨过一阵温柔的风,钟会将身上的袍子搭在了他肩上,淡淡的暖意敷上后背,姜维心思初定,又因这方寸之间的柔情陷入挣扎。他闪过一瞬与钟会共求太平江山的念头,可钟会的出身太高,若真要如此恐惹得陛下生疑,怕只会更加提防钟氏。

“此案已了,想必你也知晓李季庸的死有我之故,你不怪我么?”姜维按下乍起的念头问道。

钟会本来和姜维并行,满头满脑都是甜言蜜语,他虽然恼恨姜维骗他,但姜维人还在这里,既然两心相同,他倒是也能一改常性做回大度的人,但他似乎忘了姜维是个做什么事都认真到有些固执的人,他停下来看着姜维,真诚说道:“时也命也罢了,若我因此事断绝前途,那伯约的眼光也实在差劲。”

其实他倒不会因为在此事上受挫责怪于姜维,更多的反而是怨姜维为什么不事前就告诉他,与受到的责罚相比,钟会更在意姜维有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既然此刻姜维将所做之事悉数告知于他,想必也是在乎他的吧。更何况他可不如姜维一般坦荡,至少他没有将自己打算趁机收拢势力的事情告诉姜维。

不过……钟会总觉得以姜维才智,大约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姜维当然是聪明人,现在不质问他反而道歉才是以退为进,说不定正是因为在意才小心翼翼。

姜维虽与钟会互证心意,但他其实没怎么改变对钟会的看法,钟士季其实还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是没有报在他身上而已。若有人在他与钟会不相识的时候提起钟会,姜维多半会在心底就对钟会退避三舍,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理智中泥足深陷,他把钟会的性子拆开揉碎放在那儿,没有半点想要靠近的欲望,可是钟会一站到他面前,他竟然觉得十分欢喜。姜维想不通,他一边拆解钟士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一边在活生生的钟士季周遭摇摆。

他厌恶钟会吗?他厌恶巧言令色、心口不一、睚眦必报、欺行霸市之辈……可是他竟然不厌恶钟会。

姜维觉得他并没有看错人,他觉得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结论从最初相识便没有更改过,只是这其中掺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让他痛苦也让他欢喜。

他在明知钟会是什么人的情况下接见袁谭,还为此感到不安,他本已将那点不安在道义的审判中强压下去,可是他面对钟会竟也无法游刃有余。

“陛下是如何处置你的?”姜维觉得喉头发黏,他在钟会的注视下差点难以开口。

“罚俸半年,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斥了好一顿。”钟会的语气像是并不在意。

姜维心想,钟会从小到大真的遭到过严厉的训斥吗?除了他刚才想到的那些他不认同的一面,钟会毕竟是那么聪慧和骄傲的人,若不是因为他,钟会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怕是也会平步青云。

钟会方才还在为姜维等他而高兴,走了没几步他便觉出不对,伸手贴在姜维额上说道:“烧已经退了不假,如今你身体还不舒服吗?”

姜维不好否认,只好说道:“是有一些,不过也无碍,不必过于忧心。”

袁谭在离开之前告诉他,被抓的手下关押的地点已然改换,还给了他一张画像,袁谭说,如果想证明自己效忠大汉,想必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画像上的人姜维也认识,是上次他们去刑部的牢房里行方便的看守,但姜维并未听闻陛下命人抓捕过叛党,他和陛下应该等着袁谭顺理成章地将他带走才对,也就是说,此事或许也与钟会有关。

“早知如此……”钟会话说一半却又住了口。其实他也知道那日他们心中都有些不如意,他尚在气头上,姜维竟然也纵着他,他越是过分姜维竟然越是纵着他,两个人好像全都没了分寸,姜维第二日便昏沉不醒,在府中休养了几日才略见好转,钟会正色道,“日后若是兄长有什么不适……可以直接同我说,我节制些也就是了……”

姜维恍神了好一会才听懂钟会在说什么,钟会好像想到了不该想的地方,但若不认下来恐怕就要找其他的理由,姜维只好将错就错同意钟会的话。

“那我今日还能去兄长房中么?”钟会不甘心地问道。他近日亦有些患得患失,姜维离开他的视线他就会胡思乱想。

姜维又是一怔:“好。”

在钟府的日子想必也剩不下多久,姜维也不知和钟会能剩下几日相处的时光。

他看到钟会在得到他的回答之后松了一口气,好像他和钟会为这段时间接踵而来的事都有些疲倦,跟对方在一处的时候又是各有欺瞒,可是似乎只有抵足而眠的时候才能获得一丝安慰,哪怕隔着两个人都不肯说出口的秘密。

在他身体抱恙之后他们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张榻上入眠,又在一张榻上醒来,姜维很诡异地在越来越复杂的局势中获得了一丝安心。他甚至也没有再想钟会埋伏在表面之下的所有事情,他最痛苦的时候便是那晚,他根本没有拒绝的念头,好像只有如此才能忘掉让他迟疑不定的事。

现在想来虽然有些荒唐,但姜维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和钟会其实是一样的人。

“陛下对李谈的处置其实算是轻的,只是之后又私下责问了曹丕几句,说曹丕既然与李季庸交好,也有失察之罪,陛下待他这个儿子倒有些苛刻。”钟会觉得姜维有些奇怪,他只好换个话题。

“或许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或许是陛下也知晓内情,说这些话是对子桓公子的警醒。

姜维没有告知钟会实情,也或许陛下同他说的也不一定是实情。姜维已经将这件事的原委呈报陛下,可陛下对两位公子的看法连姜维也有些捉摸不定,有时令人感觉的确有些苛待子桓公子,可是有时却又像是在历练他。姜维知道陛下没打算让别人知晓他真正的想法,索性不再猜测,陛下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如今你我各辅一边,你说他们难道真的能相信我们么?他们难道就不怀疑我们会串通一气?还是说我们的关系在他们的眼里没好到会同床共枕的地步?”钟会其实知晓答案,他只是想找些不会让他和姜维不自在的话把这段路走下去。

听到钟会话说两句又开始调笑,姜维现在已经不会再对此措手不及,他十分自如地应答道:“想必两位公子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并不为此介怀,他们之间争夺的或许也不完全是朝中势力,也知道在此事上你我都不能扭转这件事的结果。”

两人又回到偏院,其实姜维又何尝不知钟会的心思呢?有时候他竟然也恨自己能洞察钟会的想法,如果不是这样,他就能毫无负担地接下钟会的话了。

钟会知道夏侯霸这几日都很老实,毕竟……夏侯将军在这里还是有些威严,那日他听到了夏侯霸在门外的叫喊,只是他无法确认姜维是不是也听到了,他们各有心事,却还是一日一日地呆在一起,钟会猜姜维或许也跟他一样,只有在对方的眼睛里才能得到一丝平静,他们相拥而眠的时候像一对怪物,都看不到彼此的真面目,可是若不是这样他们就会被外面的严寒冻死。

这样诡异的舒适竟然让钟会有了瘾,他有时在醒来时没见到姜维,竟无故心慌起来,那种感受就像是他被人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皑皑白雪之中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直到姜维再走进来靠近他,他才感觉到原来床褥上还带着暖意。

钟会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恐惧,可是近日他频繁地害怕自己被丢下,他没办法,只好捏住姜维的手。

“你用过晚膳了吗?”钟会笑着问。

“已然备好了,正等你回来。”姜维也笑着答。

可是两人都移开目光时却又都皱起了眉,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然后在接触到对方的目光时又展颜而笑,努力地维持眼前片刻的安稳。

姜维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受,但是他却无法阻止自己这样做。

钟会本来以为姜维会问起夏侯霸的,但是姜维始终都没有提起,他们的眼神都算含情脉脉,可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只是冰冷的一面都是对准了自己。钟会很少会有这样压抑自己的时候,可是每当他忍不住想要质问姜维的时候就会感到恐惧,于是就让现状这样维持下去,当然也有完全压抑不住的时刻,比如说再次入夜的时候,他又从后面扣住姜维的肩,然后把手指塞到姜维口中。

姜维连不许都没说,好像他什么都甘愿。

钟会简直快被这样的压抑逼疯了,他甚至想逼迫姜维先说出口,可是姜维什么都没说,除了像他一样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之外什么都不肯说。

钟会又问姜维:“伯约……你说你的身体还没好是骗我的对不对?”

姜维回答他:“是……士季……”

钟会分不清姜维是在回答他还是在叫他的字,他在这时又全然自私起来,不想再照顾姜维的感受,又蛮横地将已经离开的指节扣在姜维嘴角。

姜维很罕见地不只是表现出顺从的一面,他所说的话既是对问题的回答也是邀请,他以为叫出“士季”就更是另一种邀请,可是钟会似乎没懂,钟会还在怀疑。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姜维有些不满,至少在此刻不要再怀疑他……姜维想再说得直白一些,想告诉钟会没有关系,可是他发现现在他确实没办法说出一句正经的话,他甚至想要讨好地贴近钟会的手指。

所有的挣扎在一瞬之间全都被取代了,姜维甚至还没将想法实现,钟会就从后背环了上来,姜维像是盖上那张袍子一样,将近日的痛苦全都抛在了脑后,他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他想他还是承认了自己在欺骗钟会。

姜维看到他和钟会的影子在墙面上合在一起,可是他们似乎又没有那么密不可分,姜维皱起眉头,他向后扬起脖颈望向钟会,他觉得痛苦似乎无孔不入,又从那些缝隙中钻入姜维的思潮。此刻他排斥任何让自己清醒的念头,所以他亲昵地蹭蹭钟会压在他腰间的小臂,变相地要求钟会现在立刻安慰他。

可是钟会却故意忽视了这一点,他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姜维,他收紧了放在姜维身上的手:“兄长求我……”

姜维霎时一僵,钟会咬在他耳边的话像是引诱,好像只要他开口就什么都会得到,姜维平生从未面临这样大的诱惑,他突然哽咽起来,他说不出口,可是他又拒绝不掉,他被钟会一句一句越发不满的命令撞出眼泪。

其实只要姜维肯求他,钟会说不定真的会心软的,可是钟会始终没能听到姜维说“求你”,钟会觉得他从来都没这么暴戾过,他堵住姜维,就是要听到姜维求他的话,可是后来姜维宁愿让眼泪一层一层洇入鬓发。

姜维很多次都觉得他差点就要开口了,只是说两个字而已,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呢?只有两个字钟会就会答应他,他差一点也就这样做了,只差一点。

钟会先放开了手,他如愿听到了姜维急促的喘息,方才姜维强令自己憋住的声音很快弥漫在夜色里。姜维放纵之后竟然在哭,钟会并没有心生怜惜,他恶劣地将指尖覆上的潮湿摆在姜维眼前,他想让姜维正视他,也正视自己。

“伯约你看,其实伯约不求我的话,我也会对伯约心软的。”钟会在如此放荡的时刻对姜维开口,可是他的语调却十分天真。

Chapter 51: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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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以来姜维竟然没怎么见到夏侯霸,这本身就是不同寻常的事。姜维和夏侯霸年纪相仿,相处起来也颇为投缘,自小便总在一处,入京以来便更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感觉,可近几日夏侯霸竟然不怎么见踪影,这让姜维觉得有些奇怪。

即便是京郊的将军抓了些袁谭的人需要与夏侯霸商议行事,也总不该现在还未处理干净,上次夏侯霸来见他的时候,只跟他说跟着邓艾前后奔忙。

邓艾初见夏侯霸时的确对他颇加赞赏,陛下也有意对夏侯氏施恩,既然夏侯将军不愿踏足京城,那便将恩惠赠与夏侯霸,令邓艾将夏侯霸带在身边或许也有栽培之意,但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若仅仅如此,姜维还不至于太过担心,可是他留在京城这最后的日子里见到夏侯霸的次数太少了,不能不让姜维怀疑。

陛下彻底清算尚书李谈,将观星造谣一事也安插在他那个死去的儿子身上,李谈在经受打击之后一蹶不振,入朝没有几年的长子也已辞官,李氏从朝堂离开,子桓公子的势力稍有减损,这是陛下默认的处置。姜维星运有碍朝廷一事自然也随之而逝,姜维知道这是陛下在提醒他也要尽快兑现承诺。

承诺……姜维未曾有过退缩的念头,他只是在寻找一个最好的时机和最佳的方式。届时表面上是与他一体的子建公子失去他的助益,他便得损去子桓公子的一方势力大魏朝局才可平稳,他不想选钟氏,便得为子建公子再寻一个可与钟氏相匹的帮手。先前几次相聚他与弘农杨氏的人也打过几次照面,姜维这几日已探过弘农杨氏的口风,他们确有辅佐子建公子之意。

如此一来,即便他一走了之,朝中局势也不会失衡,两位公子依然按照陛下的意思明争暗斗,却又没到争定生死之时。届时袁谭反叛,两位公子谁都无法确保可以趁乱收拢势力登上储君之位,方可放下争斗一致对外。

正想着,姜维便被人从后方拢住,本来捏住纸页的手也被人按下。

“你今日可好些了?”钟会亲昵地蹭着姜维的脖子。

姜维微笑:“本就无甚大碍,你是过于忧心了。”

钟会今日请了宫中的太医为他诊治,不过姜维猜,钟会大约是对陛下那夜将他留置宫中的事放心不下,所以想告诉陛下,他想让陛下清楚的事情吧。钟会待人待物的方式其实有些相似,他不想让别人盯着他看上的人或东西,如果只是这样,姜维其实也不在意,他甚至还愿意配合钟会,情之一字对多数人而言恰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姜维在这一点上并不觉得钟会过分。

“我前脚将太医送走,陛下后脚便召你入宫,你说这是巧合吗?”钟会不满地说。

姜维方从宫中回府,正想问问夏侯霸袁谭那些属下的情况,可夏侯霸没等到,却等来了钟会。

陛下召他入宫谈的也是袁谭的事情,只是时机巧了些,或许也是陛下有意为之。陛下当然也知钟会的目的,陛下说,他看钟会便知钟会还是少年心性,一旦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便抓住不放,生怕别人抢了去似的。姜维当时不知该如何答话,因为很显然陛下口中钟会喜欢的那位,当然就是他自己。

陛下说完便盯着他,姜维不知该如何对陛下解释,因为那场面有点像兴师问罪,姜维只觉陛下目光灼灼,他被盯着实在的滋味实在也有些煎熬。

“你知道我为何不动你吗?”陛下问他。

帝王威仪在前,姜维虽然知道陛下既然问出此话便不会真因为钟会无端挑衅便施加报复,但陛下也有反复无常之名,若是想追究钟会也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无非当前钟会与子桓公子一荣俱荣,陛下也不好发作。说不定钟会也明知这一点,才敢用这种方式提醒陛下。虽然这中间并不干姜维自己的事,但姜维无端竟有了些红颜祸水之感,一个是效忠的君王,另一个是心悦之人,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姜维怎么都觉得有些怪异。

“我不动你,是因为我要用你。”陛下又说。

姜维虽然猜到大约会是这个回答,但陛下当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恐怕是又想起了什么往事,大约也和令君有关,只是不知陛下的意思是他和令君曾经……还是也像陛下对他现在的态度一样只是利用。姜维止住心思不敢多想,巴不得把这个话题尽快揭过去。

陛下是在警告他。

“你和钟会也算是……”陛下说着便持酒笑了起来。

姜维耳根一热。

陛下话只说了半句又按下不提,之后姜维才找机会与陛下说明袁谭入钟府找他一事。

现在钟会又来问他,姜维难免想起在宫中的窘迫之态,他对钟会说道:“陛下已知你我二人……”

“你我什么?”钟会笑得面若桃李。

“你找陛下请旨也该料到会遭责问。”

“是,可是我忍不住。”钟会说道,“我找父亲问过陛下和令君当年情谊,问得细了父亲便支支吾吾,想必也是发生过一些为世人所不容之事,至少由我看来或许真的发生过,你我都不知道你和令君长得有多像,陛下待你恩厚至此……伯约,我不想背后还有一双盯着你瞧的眼睛。”

更何况他是皇帝,而皇帝只要一声令下,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吗?哦……或许他的确有得不到的人,那或许就是当年的荀彧了。这样的话,他就更要把姜维攥在手心里了。钟会以己度人,贪婪地想着。

姜维皱眉,因为陛下给他的那句回答他不能说给钟会听,陛下要用他,要让他做些什么,这些都是不能告知钟会的事情,姜维也不愿让钟会知晓,因为他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拦,哪怕是钟会也不行。

“令君高风亮节,或许……”

“难道你就不是洁身自好之人?难道伯约竟然觉得我们之前是在苟且行事么?”钟会说着眼睛里已含了怒气。

他本不是这样容易被激怒的人,但他在姜维面前总是忍不住表现出自己卑劣的一面,他惶恐,嫉妒,他怕姜维真的会这样想,甚至恨姜维可能会这样想,他在姜维的眼睛里看到了痛苦,他不明白姜维为什么会痛苦。

“自然不是。”没有什么事非要以这种方式达成目的。

钟会两眼发红,显然他对姜维的回答不是很满意,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满意,他对姜维总是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人在身边的时候他也感到不安,钟会觉得自己隐约有些失控的征兆。

“士季,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姜维沉吟道,他知道钟会的不安在何处,但是他依然不会将自己正在筹谋的事情告诉他。他从来就没打算要拉着钟府步入这场棋局,与钟会相识之前是这样,与钟会互证心意之后更是这样。

钟会一愣,其实姜维也知道,不管什么样的回答他都不会满足,所以直接问他想要什么。

“陛下没有令你做越矩之事,那以前有么?以后有么?或是夏侯霸,又或是别的什么人?兄长,你不能在那种时候喊出别人的名字。”

姜维也是一愣。钟会是在问什么?

钟会近几日变着法地折腾姜维,他自己不好过也不想让姜维安生,可是他连袁谭进了自己家院门都不知道!姜维对他好难道只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吗?难道……姜维连与他同床共枕都只是为了安抚他吗?

若非夏侯渊告诉他袁谭也到了京城,恐怕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姜维见钟会脸上遍生怒火,他心道不好,袁谭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他知道钟会盛怒之时出言或许并非本意,只是怨他欺瞒于他罢了,可钟会非要以这种自损八百的方式折辱于他,姜维竟然一点也不生他的气,反而看钟会的眼神有些怜悯。

可是他该怎么说呢?说士季在我这里是不一样的,说……山高路远,希望士季以后也要好好保重么?

姜维觉得言语在这个时候极为无力,他没办法消除钟会这样的想法,难道他能反问钟会,当前打的是什么算盘吗?

钟会见姜维沉默,身形不由得一僵,他开始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他也知道那些话只是为了使性子,可是他看到姜维背着他见袁谭又被陛下召去宫中,他守着姜维的房间,面前却什么都没有,他突然觉得十分恐惧,这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在其中,他见到姜维回来,甚至不敢进来,只是在门口隐着行踪等,他是在等姜维何时能想起他,可是姜维只是问了一句夏侯霸便又去翻书,钟会只等出了一身怒气。

他想把姜维关起来。

或者……如果在陛下或者袁谭的眼里,姜维已经不复存在了呢?这样他们便都不会来打姜维的主意。钟会并非第一次冒出这个疯狂的念头,他只是下不了手,他知道这样做的同时也抹杀了姜维的理想。如果他真的这样做,或许才是真正失去姜维的开始。

钟会吻在姜维耳朵上,其实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得到姜维的回答,他用看似强硬但笨拙又幼稚的行为让姜维看着他,只看着他,再也不去顾念与他无关的东西。

姜维的确也这样做了,可是钟会越是得到姜维的回应便越是不安,他最初的预感一点点成真,他觉得姜维就像是他想的那样,做这些只是在哄他。

“不是……”姜维从钟会的吻中得到喘息的机会,他掰过钟会的脸,强迫钟会看着他的眼睛,“只有士季,我只喜欢士季。”

姜维说的是真心话,其实在这件事上,他从来都没骗过钟会,他迎合钟会不是想要安抚,而是他也想这样做,他也喜欢……看到钟会情动的样子。

钟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亮,他停下来很虔诚地看着姜维,似乎是想确认他听到的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歪着脑袋,看姜维晶亮发红的唇看得入神,明明什么都已经发生过,可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到那张会说出很好听的话让他很欢喜的柔软的唇上。

姜维轻轻吻了一下凑上来的手指,他抓住钟会的手,与他五指交握,最起码在这一刻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钟会开心地弯起眼睛,他没告诉姜维,他差人准备的喜服已经备好了,虽然有些仓促,但他觉得好像还是有些赶不及似的,如果不是想更郑重一些,他甚至想让姜维今日便穿上它。

他挥袖一扫,桌案上的书简纸张全都落在地上,姜维衣衫完好,尚端坐在案前,只是嘴巴有些红,淡淡地看向他。

钟会本来闷了一肚子气,被姜维几句话哄得不知置身何地,刚起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心思,可姜维一个冷淡眼神扫过来,钟会压下的欲火又起。

“伯约……”钟会有些痴迷地抚上姜维微湿的鬓发,“你在看我……”

姜维眸色常日便有些清淡,现下也还是明朗一片,可是他面对钟会所做出的不轨之举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近乎到了纵欲的程度。

“我想听兄长求我……”钟会欺身上来,想起他上次无论怎么逼迫,姜维也未曾出口的话。

姜维的腰腹被钟会两掌掐住,下一刻便被压在了桌案上,他目光清澈,垂眸暗转,当日那种情景都说不出口的话今日自然也说不出口,倒不是他不想说,只是那种话……他呼吸急起来,还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攥紧钟会的指骨,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只有气声,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触到钟会的眼角,是湿的,他方才觉得钟会怒极的时候掩去了一滴泪,原来竟是真的。

钟会又一怔,姜维怎么会伸手探他眼睛呢?他不满地将姜维那只手也压下,头颅埋在姜维衣襟上恨恨地说:“伯约还是不肯开口吗?”

“士季……”姜维咬在钟会耳尖。

钟会顿时抬起头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目光温柔的姜维:“伯约你……”

他没想到姜维真的肯开口。

姜维趁钟会不注意,将被挟制住的双手抽出来捏住钟会震惊的手腕,他的功夫虽然不及钟会,但这个时候钟会总不至于对他下死手。

“不如士季求求我,说不定……”姜维话只说了半句便被吞下。

他觉得他是疯了,要不然就是姜维疯了,否则他为什么会听到这种话。

钟会坐起身,看到姜维眼睛里终于染上几分不一样的颜色终于展颜,他想或许他是应该相信姜维的话。在他一手捏着姜维脚踝架到肩上的时候,他终于从姜维淡然稳重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慌乱。

姜维衣料上的祥云在钟会眼前轻晃,钟会心想,这身衣服他穿着还真是好看。

他看着姜维覆上情潮的脸,眸光转深,暗指衣袍之下的淋漓春色,他用玩味的声音问道:“士季恳求兄长,兄长应允否?”

Chapter 52: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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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人声渐起,洛阳城上下喜气洋洋,每个人脸上似都带着愉色,姜维在钟会面前也多有展颜,两人一同上朝同车归来,夏侯霸也已经被邓艾放了回来,好像只有他这几天颇为劳累,反对着姜维愁眉苦脸起来。

夏侯霸还未说出讨些安慰的话,便被钟会伸手挡开,夏侯霸登时便更加不乐意,他对着钟会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和伯约是什么情分,我都没说你什么,怎么有你拦我的份。”

姜维夹在两人中间,一手挡住一个,倒是又像是回到了街边初见之时,他劝道:“你们两个以前打架也就罢了,现在还是这样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怎么了这是,在门外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门外传来一道极为稳重的声音。

姜维忙躬身行礼,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钟会的父亲钟繇。姜维虽然面色不变,但心中对自己冒出来的念头又多加揣度了几分,以往他见到钟繇想到的定然是他当朝太傅的身份,现在想到的却是钟会的父亲。姜维倒不是为了自己的改变心惊,他只是害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便会泥足深陷,万一他真有狠不下心的时候……

罢了。姜维将些微慌乱暂且按下,又恢复成克己复礼的样子。

“自当我等小辈去给太傅请安,岂有让太傅登门之礼。”姜维顿首。

“怎么,侍郎是觉得此地我来不得?”钟繇虽然这样说,但面色却极为和悦。

姜维伸袖相请,自然也是笑脸相迎:“不敢。”

钟繇落座后也没卖关子,他直言道:“再有两天就是除夕,你们两个就算再快马加鞭,怕也是赶不回天水了吧。”

这话虽然不假,但也未必值得让太傅大人亲自过来一趟,姜维觉得这只是个不怎么重要的引子,太傅过来可不是跟他们说几句显而易见的话,当然也不可能是想将他们在这个时候赶出去。

“这段时日多有叨扰,还要感谢太傅收留,我二人……”

姜维的话被钟繇截断:“如今还说这些话未免也太客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过于疏冷岂非让人心寒吗?”

姜维不知道钟会跟他父亲说起了多少,难不成还真的如他戏言,真的将谈婚论嫁这种事也摆到明面上跟太傅大人说起过么?

“姜伯约。”钟繇念了一遍姜维的姓和字,“不知你生辰八字是?”

姜维如实作答。

“我的呢?”夏侯霸往钟繇跟前移了移,“太傅大人不问问我的生辰年月么?”

姜维心道不好,钟会只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并没有帮腔或者解释的意思。

钟繇也笑笑,他颇为慈爱地看着夏侯霸,觉得夏侯妙才能有这么一个儿子想必家里一定少不了妙事,他拍拍夏侯霸的手:“夏侯仲权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夏侯霸追问。

“老夫没能再有一个适龄儿女,否则必然要与夏侯将军结为秦晋之好。”

夏侯霸的笑微微僵在脸上,他看看姜维,又对着钟会皱起眉头来,他横竖看这小子不顺眼,纵然这段日子有了些改观,但太傅大人刚才说什么?他这是要与钟会和姜维作媒?夏侯霸虽然知晓姜维与钟会两人在这段时间有些不对劲,但他只是跑了几天公务,回来便要看着姜维成亲,这实在也是个不容易接受的事。他张张口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从未如现在一般憋屈得哑口无言。

姜维想知道钟会到底是如何与太傅大人提及此事的,纵然他还有个大哥或许不用他传宗接代,只要没有过分之举或许不会遭到家中反对,自汉朝以来,好男风养禁脔的贵族子弟也不胜枚举,但终究……不为正道。姜维自身已经许国,早已将名利评断抛之脑后,他不在乎,却不想钟会也不在乎。

钟会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他的眼睛却从来没离开过姜维。其实如果有能绑住姜维更好的办法的话,他或许会再迟一些再做出这个决定,至少可以准备得更完善一些。

钟繇落声之后,席间便只剩下几人不同的呼吸声。

姜维在此刻当然不能装傻,可是他又能问什么呢?应也不是,拒也不是,姜维觉得他从来都没有如此进退两难过。

最终还是钟繇打破了沉默:“这封信,老夫是应当送往天水还是送往夏侯将军处呢?”

姜维沉下一口气,他想到了一个人,但不知那人是否能收到这封信,姜维倒是希望这封信没有归处,就像他前途未卜的命运一样。姜维起身,与钟繇行礼后走到书桌前,墨点于纸上,待墨迹干透,他将这张纸折起来献与钟繇:“蒙太傅不弃,若是太傅是想算一算我与……钟会的八字是否相合,此人是我的恩师,也略懂些岐黄之术,合算姻缘应当也不在话下,若是他能看到此信,也算是长辈过目。”

“如此也好。”钟繇点头。

在钟会同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有些坐不住,不是因为钟氏门楣 不幸,他这个小儿子偏生要与一个男人成婚,反正钟会做什么事他也拦不住,只是那个人是姜维。姜维是什么人?钟繇亲眼看着他步入京城,步入钟府,直到在陛下的棋局中泥足深陷,他对姜维在如今的局势中所占据的地位再清楚不过,他知道姜维必然会越陷越深,所以才不想看钟会与姜维交好。

可是,钟繇并非没有阻挠过钟会同姜维走近,只是他的阻挠似乎总是适得其反。他为人臣,也为人父,钟会告诉他,姜维或许想要离开京城。钟繇对陛下的计划几乎一无所知,但也能猜到此时心腹大患就是那个不安分的袁谭,钟会能猜到也不奇怪。钟会不愿让姜维离去,抱着两件男人的婚服跑去堵他的门,钟繇吓得差点没从床上翻下去。

这件事让钟繇十分头疼,但钟会实在执拗,他苦口婆心说了半天,钟会竟然半点没听进去,一心摧着他找个日子过来与姜维商量这件事。哼,商量,钟繇那时便知晓,钟会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哪里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呢?只怕是若是他不出面做这个父亲,钟会也会仿他的笔记替他行“父母之命”。钟繇知道钟会不受管束,但只为了一个人……还是头一遭做到这种地步。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野心,也没有过度规劝,一来从局势判断,钟会的确没有这个机会,二来钟会似乎也不醉心于权术,他只是偶然向皇位上瞥了一眼,内心却还装着山野烂漫。钟繇将自己儿子的狂妄和矛盾都看在眼里,他尚有不解之时,难道姜维竟然能全都懂得吗?钟会怎么就能肯定姜维能懂呢?

可是他拗不过钟会,只得巴巴地上前开口,看姜维神情,他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件事,令他进退维谷的不是钟会向他提亲本身。钟繇真是摸不准两个小辈的心思,两心相证却又面带郁色,钟繇知道钟会为什么要他这么早便出面相谈了,钟会是在害怕,他想要在姜维身上捆上一道枷锁。只是,姜维又岂是甘心归附的人呢?若是他真的肯如钟会所愿,钟会也不会使出这种手段。

“太傅大人,”夏侯霸将掌背撑在嘴边对钟繇道,“你的意思是,钟会和伯约就要成亲了。”

钟繇点点头,看来对这件事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钟会和姜维一般平静。

“什么时候!”夏侯霸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还没同意呢!”

钟繇心想别说是你,就算你爹在此也未必有用。更何况钟繇自己就是一个阻挠失败的父亲,他瞧着快披上新衣的这两人像是一对疯子。

“伯约你快说句话呀。”夏侯霸好像才回过神来,终于确定姜维真是要与钟会成亲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天下什么样的祸事都能砸到伯约头上呢?先是长得像陛下那位念念不忘的军师,后又要与钟会拜堂,夏侯霸看姜维就像是羊入虎群,入京以来简直是要任人宰割了,现在可倒好,马上就让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他们一开始只是想回到天水而已,如今……天水还回得去吗?

姜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夏侯霸,他不忍对上那双稚色的眼瞳,他低声说:“仲权,你也会为我感到开心的对吗?如果我决定了的话。”

夏侯霸点点头,他心想他是会为了姜维的乐而乐,可是要他与之同乐的另一个人是钟会,夏侯霸觉得还没有与钟会的关系融洽到此等地步。他又想起他父亲来了,如果父亲在旁,是否也能将此事暂缓呢?那日父亲勒令,不许让姜维知道他现身京城的事,说怕分姜维的心,夏侯霸也就将此事藏了起来,没再告知姜维,可是夏侯霸只是跟在邓艾身后忙碌了几天,面对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太傅带着钟会求亲!

“那你真的开心吗?”夏侯霸殷切问道。

姜维冲夏侯霸笑笑,轻轻点头。

钟会还是一言不发,这与他平时飞扬的性子大相径庭。

“那我们还回天水吗?”夏侯霸说这句话的时候咬着牙,他并不是怨,对姜维也绝无恨,只是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想哭。

“有机会会再回去的,天水就在那里。”就算有一日我神消形灭,天水也还是在那里,姜维心想。

钟繇这时已从房内退了出去,他从夏侯霸身上看出些送嫁的娘家人的感觉,他年岁已高,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刺激的场面。

姜维扣上夏侯霸的脑袋,将人按在肩上轻声安慰。

钟会想把夏侯霸从姜维怀里拽出来,他都还没有趴在姜维怀里哭的时候,但因为夏侯霸哭的是他与姜维要成亲的事,终于生生忍住了。

但是两个男儿怎能拜堂呢?史册中也并无先例,虽然他是想让姜维强留在他身边,但也没想好日后应该如何称呼姜维,夫人不成,相公也不是,他从浩如烟海的称谓中挑了许久,最后还是选定了一个“伯约”。

“伯约。”钟会终于对姜维开口。

夏侯霸听见钟会的声音,像一条恶犬一样横眼瞧他,此刻对钟会他又没什么好脸色,他知道就是这个人让他们回不了天水。

钟会无辜地皱了皱眉:“若你真想回去,日后我与你们一同走一遭便也罢了,像仇人一样瞧着我做什么。”

夏侯霸听完这话更是想将钟会扔出门外,他直起身将钟会推开:“不许你去天水。”

“我偏要去。”钟会也不退让。

“偏不许你去。”

姜维看又快打起来的两人觉得头疼,他不禁设想了一下日后的生活,若是真有以后……大概就是像这样吵吵闹闹的吧,有这两人在的地方总是不会无趣的。他藏起苦涩,柔柔地弯起眼睛,竟然对这样的生活有了一丝向往。

钟会敏锐地察觉到姜维的笑意,他以为他成功了,以为姜维真的如他所愿,至少愿意对这样的来日笑。

当夜,姜维将先前那件带有祥云纹路的衣服暗中从钟府送出。祥云做天梯,希望那个不得超度的亡魂能够得到安宁吧。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钟会怀里,钟会被他喂了些药,眼下睡得很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想是做了什么好梦。

姜维的目光从钟会的五官一一扫过,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顺着白日的言语,也做了一个回到天水的梦。

云浮于天如深海载鲲,他和钟会站在天水远远称不上山的土丘向远方望去。天高地远,晓色淡去,晨起之时已过,农人于田中荷锄,陇上小儿同鸟雀唱和,糕面在嘴角粘出小小几粒白团,不畏人的鸟儿凑到手边与其争抢吃食,又有孩童赶着溪边的家禽唧唧围成一团,捡拾陇间落下的种子,芸芸众生自得其乐,钟会指着一袭寻常百姓装扮赶来的夏侯霸哈哈大笑,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也是如此模样。日暮几人又归田舍,夏侯霸将被恶性禽鸟抢走吃食的一群孩子领回来,钟会叉着腰与夏侯霸大眼瞪小眼,因为家里还没什么吃的。夏侯霸理直气壮地说君子远庖厨,钟会挥着勺子要打人,将黄口小儿全都扯在一边,正经地说千万别学夏侯仲权,连“君子远庖厨”是说君子不忍杀生的道理都不懂。几句话两人又吵闹起来,姜维也从厨房钻出来,把热腾腾的面饼挨个分到几个孩童手里,他对孩子们说,长大了别学要打起来的那两个大人。

洛阳的晓光刺金般扎入钟府,姜维从钟会身侧睁眼,始知是大梦一场。

梦里不知身是客,稚童笑声渐消,天水,竟已成为梦中的天水。

Chapter 53: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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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最后一夜,钟会与姜维把盏,只是这次他们是在钟会的院子里,那些斩满了剑痕的竹在这样热闹的节日却显得越发孤寂,交在一起的杂影从窗前抖入房间,竹枝在风中摇曳,烛影憧憧。

姜维双目已生醉意,眼尾洇出些许红痕,钟会眉眼含笑,听姜维说起他和夏侯霸小时候的趣事,他竟然鲜少地没有妒忌夏侯霸跟姜维度过的时光,或许是因为姜维如今正在他眼前,或许是因为……姜维和他穿的都是喜袍。

家世高的公子若是要娶妻,流程实在繁琐不堪,若真是要细细计起来,三年五载怕也是短的,只是钟会姜维俱都不是拘于俗流之人,他们现下这层衣服也过不了明路,虽然已经上高告地,钟繇和姜维师父也算知晓,但还是隐秘之事。夏侯霸这个亲友大发了几天脾气,气也渐渐消了。

钟会选了这么一个热闹的日子,就是不想被别人打搅,此刻的姜伯约是他一个人的姜伯约,这首琴曲也只为他一人所奏。

若说他第一次听到姜维琴音的时候觉得江平水阔、飞鸟在天,如今再听琴钟会却觉得意境大不相同,姜维指尖按得极稳,一丝杂音也无,用的也不是当初那把旧琴,现在发出琴音的,正是钟会后来所赠。

姜维本来是想带走它的,可是如果钟会发现这把琴不见了,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找寻这把琴的下落,姜维心想,若是无缘,此生就是最后一次弹这琴了。琴意通情意,琴音裹愁,情意却未必绵绵。姜维自认他其实是个果断又心狠的人,夏侯霸就很少会劝他,因为知道劝了多半也无济于事,不管弹琴、挥剑或是行事,他都少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可是他掌握不了自己看钟会的眼睛。

即便早早做了决定,也没有受情爱胁迫少做安排,可是偶尔……竟也难断。

“我还以为伯约在穿上这身衣裳的时候多少也会迟疑一些。”钟会此刻的脸被酒气和烛光匀得异常美丽,面如温玉,光华潋滟。长指拿起分成两半的葫芦,葫芦首端拿红绳系在一起,里面盛了些温好的酒,钟会手拿一盏,将另一半送到姜维手中。

这就不是把盏了,这是在饮合卺酒。

钟会心想,现在有些事情欺瞒姜维也不算什么,等他万人之上的时候,便与姜维同到皇位之上坐坐又如何呢?如今当道的那些人仗着在战乱的时候挣过军功便弄权夺利,再往下就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陛下一边哄那个一边保这个,也不见得朝局真的稳当。这些人明面上都是在以才德选择曹操的两个儿子,实际上都是在为了自家牟利,想看哪个肯在拉拢的时候多恩厚些罢了,所谈之事皆不足为奇。只有那日在曹丕府上,陈群所言还有些意思,陈群的意思是广纳天下英才,照钟会看来却是拔军阀、提门阀,那来日岂不是会有人用现在对付军阀的手段再对付他们这帮门阀么?

袁谭虽然是个不中用的草包,但他的出现倒是让京城中的这些人从争斗得不得不发作的场面中醒悟,谁都知道这是个转机,各类人马虎视眈眈,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洛阳城和蜀地,而洛阳城内的这些眼睛里,钟会是最先觉察到机会的那个。

军阀只是用战马和士兵说话,门阀手上可还握着笔杆子,说是拔除旧疾还是让这病发作得更快些,恐怕也难说。这些在钟会看来都是统治的手段,他不在乎,哪个有用便用哪个,他与姜维在火中见到那惊心的场面只让他恐惧了一瞬,那点动容不足以敌过摆在他面前的滔天权势的引诱。

唯一的矛盾就是,他还想得到姜维,姜维心底其实有些认同陈群的法子。

姜维手上捧着酒,与钟会一同抬颈饮了。他们行的大礼简之又简,基本就剩下穿喜袍饮喜酒这些事情,夏侯霸早早被钟会撵了出去,如果陛下的消息灵通,或许也会知道这件事。钟会的头发全梳成一个髻,稳稳地压在玉冠之下,他也一样,钟会双臂环过来的时候,玉冠轻轻触在姜维的侧脸。

“伯约,为什么我觉得你清减了一些呢?”钟会亦有醉态。

他对钟会的行为容纳到近乎放肆的地步,或许也是觉得,比起自己对他做的事,钟会对他做什么都算不上过分,姜维都不会拒绝。

“或许有些吧,以往近年节的时候从没这样辛苦过。”姜维说道。

他跪坐着,钟会躺在他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姜维每句都答,正经的也答,不正经的也答,钟会在此刻竟然显得有些乖巧,姜维将手按在钟会骨骼上一一描过,画皮难画骨,姜维其实怕自己记得这张脸,也怕自己会忘记。

日月至高至明,夫妻至亲至疏,他今夜酒饮得不多,远没有到指尖发颤的地步,他垂眸而视,钟会的一张脸挂着笑意,手臂依然孩子一样攀在他腰上。

姜维抚着钟会的鬓发,默默计算着时辰。

袁谭后续又安排了两路人马,一队营救部下,另一队则绕道钟府,而后……袁谭先前又告诉他,在部下被关押的地方他见到了一个老相识,夏侯渊。姜维这才恍然,怪不得他近日总觉得夏侯霸有心事,但是又怕是因为自己和钟会之间的事惹得夏侯霸不快,原来不是啊,是因为夏侯将军。

夏侯将军若来到京城绝没有不与他知会的道理,除非……将军不是来帮他的,而是要做的事情与他相悖。

钟会的发冠落在草团之上,长眉斜斜入鬓,姜维指尖缠着钟会的头发,看着钟会骤然睁开了眼睛。

“伯约,你可会绾发?”钟会坐起身问道。

“天水没有这样完备的礼。”姜维说道。

钟会心想也是,姜维不近女色,声色犬马一概不沾,会绾发才不正常。他把姜维冠好的头发也拆下,在掌中顺出一缕说道:“那我教你。”

“你我都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绾发做什么?”姜维问道。

钟会握起手中青丝在镜前相对:“不是那个绾发,是画眉之乐,不过礼教法度着实不合情理,并未记载两个男子成婚时礼仪如何,若我……”

钟会及时住了口,他心想,若我做了皇帝,总是要让礼官将这些也补上。

“士季原来会梳妇人发髻。”姜维道。

“跟母亲学的。”钟会绕到姜维眼前看着他,“我并不是什么风流浪子,难道身家清白这种事伯约也不信,为何总是疑我?”

姜维倒不是那个意思,他摇头笑道:“士季若是教会了我,那我在士季头上梳的岂不是也是同样的发髻?”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有两个男子成婚的礼法,管什么男子女子,索性都试过一遍,那才叫十全十美。”

姜维将木盘之上的红色帕子拿起,从盘子中央拿了一把剪刀,他从钟会身前抓出一缕头发,同他自己的头发交缠在一起,齐齐剪下,封在一个香囊里。

“早知道有这一遭,香囊我也亲手绣算了。”钟会见姜维青丝缠指的样子便有些发晕,他突然不怎么想绾发了,他想同姜维更亲近些。

钟会现在发晕并不是因为看见姜维做出结发之举,而是姜维在香囊里放了些东西,姜维将香囊收入怀中,免得留下证据。

“我也想要。”钟会看着被姜维收起的香囊不满道。

“你还准备了些什么?”姜维绕过这话。

钟会走到帘幕旁,珠帘褪去之后满是刺目的红色,他还备好了两套女子的喜服,是他和姜维的尺寸。

姜维心想他知道钟会为什么要与他梳髻了。

他耐心道:“还有吗?士季有什么憾事吗?”

钟会又回到他身边拢着他,恹恹地答:“或许是不能生孩子吧。”

这话不讲道理,姜维权当没听见。

钟会的手拦住姜维小腹将人往身上带:“你不行,我也不行。”

姜维眉间神色已乱,才明白钟会说这些只是为了扮可怜调情,他竟然真的顺着钟会的话去想,钟会的手穿入层层衣袍点在他腹上作乱。

“这里……总会有些痕迹吧……”钟会言语黏黏糊糊,热气全打在姜维后颈。

姜维心想他莫不是在慌乱之中拿错了药,他记得这药粉并无催情的功能,而他也已事先服用过解药,更不该受钟会三言两语就同样……

姜维从钟会身侧逃开,眼下着实不是时候,他顺着钟会的手搭上去,与钟会咬了几句耳朵。

钟会惊喜地问:“真的?”

姜维点点头,刚才出口的话他恨不得说过便忘,不能再回想半分。

岂料钟会还在提要求,既要如此这般还要如此那般,姜维品性自清,如今只恨不得将耳朵捂起来。

“兄长自己说的话,怎么却害羞了?”钟会明知故问。

姜维强压邪念,不答钟会的话。

又过一阵,小小一弯不起眼的月钩已经升至中天,姜维把钟会的头发缠得极乱,钟会不依,非要他再重新来过,姜维想着时辰大约快到了,于是便将钟会的头发梳顺,重新打扮成能见人的样子。

“天快亮了,我们这个样子总是有些不便。”姜维提醒。

钟会心想也是,因为天亮的时候他们要去见的人不止是他的父亲,还有陛下,钟会也为姜维戴上发冠。

“那便改日吧,到时我请酒楼的那群人做些新鲜的衣裳拿与伯约换上。”

姜维心想,以钟会的心思,拿出来的怕都是些不能入眼的衣裳,脸上不由得又是一红。

“士季……”姜维想说些什么。

“伯约不想穿,那我穿给你看如何?”

姜维心想他现在还是闭嘴的好。

又换了身常服,两人才都松了松手脚,他们这一夜清白得很,连姜维都没想到,钟会竟然这样听他的话。

“嘶……”姜维皱眉,因为钟会突然趴在他肩上咬了极深的一口。

他还没问钟会便笑着对他说:“怕伯约跑了,万一我认不出来怎么办?”

姜维被钟会的笑意刺伤。他身上现在穿的是云纹的里衬,只不过与那日不是同一件,别人或许不认得,但钟会一定认得。

他故作镇静地推着钟会打开房门,众人于雾气中前往宫中,陛下说,要为京城百姓祈福,驱除邪祟,为的当然也是那场人心惶惶的流言和大火。星象天命一说本不足信,但信者便宁信其有,这场法事不是陛下要摆,而是天下人要摆。

祭天台上站着陛下,周遭立着众臣,大年初一不必上朝,百官都没有穿官服。姜维被肩上的伤口激得头痛,好在陛下看出他似有所求,便刻意对他说道:“姜大人受流言所扰,这段日子受委屈了。”

姜维答:“陛下何有此问,姜维只愿我大魏国祚昌盛,永世绵亘。”

“来人,为姜大人和朕备酒。”

姜维趁接酒的机会将肩上伤口的事告知陛下,但陛下得知以后再看他的目光却含了揶揄之色。

姜维的确与荀彧十分相像,曹操也有数次将他认错的时候,可是从来都没有现在这样相像,也许是因为姜维就要代替荀彧的身份,而姜维这个人在今天就要暂别大魏朝堂了吧。

曹操再次登台,他防着钟府所有人的视线,飞枪裹着一团火从宫墙上射进来,文官武将皆有横刀立马保家卫国之相,齐聚在曹操面前,宦官尖利的声音刺破长空,晓光顷刻从雾气中射出。

“有刺客!保护陛下!”

曹操拔出邓艾的佩剑,指天闪过一道银光,袁谭派出的刺客飞身而下直指曹操。虽然尚未登朝,但祭祀之时也是按照官职高低站位,钟会距离姜维极远,他与夏侯霸一同冲向前去寻姜维的影子,岂料姜维与两位公子已经聚在陛下身前舍命相护。

霎时间刀光剑影,钟会咆哮着在众人中间挤出一条路,可是挤往高台的都是要向大魏江山尽忠向陛下尽义之人,他脚下一软便倒了下去,夏侯霸看看钟会,又看看台上的姜维,他心里怨恨钟会竟然在关键时刻这样没用,但姜维与他……就当钟会这厮如今是他半个嫂嫂,夏侯霸一咬牙,还是先将钟会扛了出去。

钟会在夏侯霸肩上的时候大睁着眼看向高台上的场面,刺客争斗的场面极为混乱,一柄像刚才那样的长枪贯穿了姜维的胸膛,钟会从夏侯霸身上跌了下去。

“不!”

钟会只觉得一瞬间天昏地暗,夏侯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蹲下来拍拍钟会呆滞的脸,从混乱的人声中听到几声“姜大人”,他楞楞地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却没意识到自己口中吐出的声音与钟会一般癫狂。

“伯约!”

Chapter 54: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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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整个人好像陷入在泥潭里,眼皮正中好像压着什么,眼前掠过的白色光亮像砂石一样打磨过他的眼球,他的脑袋越发沉重,里面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他向下坠,可是手脚却带着一种无力的轻盈,使他没办法抓住什么,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到了父亲悲伤苍凉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岁月的浮肿,除此之外,钟会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了躲闪的神情。

钟会这时才看到屋子里的陈设,他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这里在他陷入沉睡之前分明还有一个人。

晕倒之前的记忆像是射向姜维胸膛的那支剑一样,锋利地破开他好不容易醒转的脑袋。

“姜维呢?姜维在哪里?”钟会的声音有些颤抖。

父亲不仅躲开了他的眼神,还躲开了他的问题。钟会的手插入头发,他的指节屈起,狠狠地压按在脑袋上。他极力分辨着这种陌生的感受,然后他甩甩头,掀开被子想从床上走下来,可是他整个人几乎是倒在了父亲怀里,父亲已经老了,扶住他已经有些吃力。

屋子外面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好像有人拖来了夏侯霸,钟会心想这个时候找他来做什么,他是想找姜维,又不是想找麻烦。

夜里静悄悄的,钟会终于从晃动的身影中分辨出这是在夜里,他房间里挤满了人,一个个都在说少爷醒了,可钟会还是觉得很静,因为从始至终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父亲,”钟会抓住父亲为他盖被子的手腕,“姜维……”

原本磨他眼球里的石头好像终于打磨到了他的喉舌,他像是吞了一柄刀一样,开口都觉得是一种疼痛。

钟会的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他像是虾子一样拢成一道圆弧,他漂亮张扬的双眉紧皱着,他在床上瞥到了几根断口整齐的发丝,他的手掌摊平,默默地探入枕下,香囊也不见了,那里面放着他和姜维的头发。

其实只要钟会保持着和以前一样的敏锐,他就会发现那个香囊就躺在桌子上,上面带着些鲜血,那是从姜维的怀里找出来的。

“你醒了。”夏侯霸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对他横眉竖眼,他现在的眼睛肿得比钟繇还要高,像是被人打过一样。

钟繇在这时默默地让开了钟会床前的位置。

“姜维在哪儿?”钟会一字一句地从喉间挤出这个他已经问过好几遍的问题。

姜维的名字刚落在夏侯霸耳中,他的嘴巴便死死地抿在一起,那双大而亮的眼睛里渗出让钟会不敢直视的东西。

“陛下说……要送姜维回乡,灵柩现下还在洛阳城,由我亲自护送,如果你还想看他一眼的话……”

钟会撑起身体,他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软绵绵的,他根本没办法坐起身掐住夏侯霸的脖子让他闭嘴。

“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一定会拔剑杀了你。”钟会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夏侯霸这次鲜见地没有反驳钟会,钟会昏了两昼一夜,可是在他昏迷的时间夏侯霸是生生捱过来的,他根本不敢让自己闭上眼睛,因为姜维的身体就倒在他的怀中渐渐冷去。

他赶到陛下身旁的时候姜维已经倒下,周遭都是厮杀的声音,他砍断姜维胸口上的箭,想要带着姜维逃出此地,可是姜维不肯,姜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救陛下,他听了。

局面慢慢平息下来,宫中守备将恶贼悉数杀尽,每个刺客的手臂上都带着“汉”的刺青,夏侯霸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先前父亲曾经押送这样一批人入京,发动这场刺杀的人是袁谭。

姜维当时恰好挡在陛下面前,他是主动挡下了本来射向陛下胸口的箭。

夏侯霸看着侍卫一个个将叛贼拉走,他跪坐在地上,甚至不敢触碰姜维的身体,姜维流了很多血,身上有很多烧伤的痕迹,胸口的伤带着污痕,除了火,袁谭的箭上恐怕还淬了毒。

夏侯霸有些不知所措,他叫了一声“伯约”,或许也没有。

太医在为姜维诊治的时候便对着陛下摇头叹息,夏侯霸敢伸出手去探姜维鼻息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什么,陛下沉痛地在他面前蹲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夏侯霸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的手一直扣在姜维身上。

他想不通,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姜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救陛下”,他不知道如果他没有听姜维的话折身保护陛下会不会还是眼前的结果,夏侯霸想要问姜维答案,可是他发现他已经掰不开姜维的手指,姜维的身体已经发僵,身上的衣服几乎被烧尽了,现在姜维身上披着的是邓艾在动乱中飞来的甲胄。

夏侯霸抬头一看,发现天已经黑了。

一群太医跪在他面前,陛下也还在,脸上带着沉痛的神情。

陛下说,会给姜维最好的封赏,封侯拜相。夏侯霸这才开口说话,他求陛下让姜维回到天水,他说姜维已经出来太久太久,也许冀县的百姓有些想念他。

夏侯霸甚至想不起来他是如何对陛下开的口,他只知道他浑浑噩噩地带着姜维回到钟府,后面还跟了一大堆陛下派来的人。

钟会说他在说谎,夏侯霸也希望他是在说谎。

钟会又说:“带我去见他。”

夏侯霸答应了,他想也许伯约会想见他一面吧,毕竟他们刚刚成亲,桌子上的香囊是他为伯约换衣服的时候找到的,姜维全身都被烧得不成样子,可是那香囊居然还好好的,他拆开看过,里面是两缕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头发,夏侯霸那时才又想起来,原来伯约和钟会已经成亲了。他向陛下问起钟会的下落,陛下说钟会被太医救下,眼下正在宫中由太傅照看。

至于钟会是什么时候回到的钟府,夏侯霸已经记不得了,他再次得到钟会的消息就是刚才,太傅差人来偏院告诉他,钟会已经醒了。

现在他又带着钟会去往偏院。

他将姜维带回之后,姜维躺在床上,僵硬的肢骨被他由热水敷过才能维持平躺的姿势,不然一直都是被他圈在怀里的样子。夏侯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姜维身上的伤很重,那些火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碾压,之前的火灾里他和姜维都受过伤,可是那时候留下的痕迹在姜维身上已经完全分辨不出。

夏侯霸将姜维的骨头一寸寸捋平,可是姜维的皮肉却一点点粘在发烫的巾布上,夏侯霸在做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恨死了袁谭,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终于为姜维换好了一身洁净的衣裳,他看着姜维躺在那儿,姜维脸上的神情还是平静的,好像随时都会张口跟他说说话,能像以前一样告诉他,仲权,我没事。

可是他带着钟会走进来的时候姜维还是没有开口,钟会扑在床边,将他仔细整理过的痕迹一点点弄乱,喃喃地念着这不是姜维。

钟会想从尸体上找出不属于姜维的痕迹,这些事情在钟会之前夏侯霸已经做过 一遍,他不像是钟会是在晕倒之后才得知姜维的死讯,他是清醒着目睹一切发生在他眼前。

夏侯霸抱臂看着几乎发狂的钟会,钟会现在做的事情他在一天之前全都经历过一遍,最后钟会的手也和他一样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跌坐在姜维身边,呆呆地看着那张保存还算完好的脸,期盼着姜维能够睁开眼睛跟他说话。

夏侯霸想,如果再有一次机会的话,他一定不会让姜维再来洛阳城。陛下已经准他带着姜维回家。

“我要将伯约带回家,你要跟着一起去吗?”夏侯霸问钟会。

钟会并没有听懂夏侯霸的话,或许是没有听见。

直到夏侯霸开始着手收拾姜维的物品,他翻到了一本琴谱,他知道这是姜维本打算送给钟会的,他把它放在钟会面前,钟会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神采。

钟会开始笑,夏侯霸看着钟会笑,他抬起手想将伯约抱起来的时候钟会挡在他面前,说不许动,谁都不许动。

夏侯霸说是陛下的旨意,钟会回答,谁也不行。

夏侯霸看见钟会将那把旧琴摆在桌案上,弹琴给姜维听,夏侯霸不喜欢听钟会弹琴,钟会的指尖是僵硬的,他按下去的琴弦便抬不起来,嗡嗡的杂音不断震在琴板上,难听得要命,直到老旧的琴弦绷断,钟会从心口呕出一口鲜血。

他猛地将钟会推开,他已经没有再为伯约换衣服的力气了。

钟会倒在地上,对他的举动置若罔闻,夏侯霸看着钟会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将头靠在姜维身边,夏侯霸突然觉得很悲伤,他不知道原来钟会也能流露出这种表情。钟会看起来像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他平日里的举动那样嚣张,可是现在却和他一样,看到那双几乎见骨的手都不敢触碰。

夏侯霸知道钟会是多么想与伯约亲近,可是现在他小心收起自己的头发,连发丝都不敢搭在伯约的衣袍上。

夏侯霸的眼睛肿得骇人,可是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对钟会说:“我们去讨袁吧。”

夏侯霸从来都没有恨过任何一个人,伯约以前说,战争的目的是以后不再有战争,可是夏侯霸在这时却不是为了这句话,他就是想杀死袁谭。他甚至不是为了报仇,他只是恨杀死姜维的人,他想到这个人还活在世上便觉得痛苦万分,他的手还在抖,他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亲手将眼前这具身体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时的样子,除了这张脸,他甚至不能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姜维。

钟会没有理会他。

夏侯霸又说:“钟会,我们去讨袁吧。”

钟会还是不说话。

夏侯霸看向钟会,钟会的脸苍白得骇人,和现在的伯约一样,呈现出某种灰败的气息。他发现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厌恶钟会,他觉得钟会和他一样,现在像两条丧家之犬守在家门外面。

夏侯霸最初没有强行将钟会叫醒,直到钟会守在那间屋子里又过了几天,屋子里和雪地一样冷,钟会靠在姜维床边,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他甚至不回过头去看看姜维,就这么呆在那儿,连夏侯霸也想不通他在想些什么。

或许姜维知道吧。夏侯霸这样想着。

父亲前来催促过他几次,问他是不是要遵从陛下的命令,启程把姜维带回天水,可是钟会不理他。

钟会每天都将自己打理得很好来见姜维,就像是夏侯霸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他穿着最华贵的衣服,熏香的味道也染到了姜维身上,他的发髻又变得精致漂亮,只是再也不说话。

钟会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他甚至对去找袁谭报仇这样的事都无动于衷。

大理寺的牢房里还有一批蜀地的叛臣,钟会却一直都没能想起来他们。

现状在太傅下定决心将钟会打晕时终于出现了改变,太傅决定把钟会塞入马车,让夏侯霸带着他一起上路。夏侯霸问太傅为什么不将自己的儿子留在身边,因为他觉得连他也不认识现在的钟会,由太傅这个父亲亲自看管总是会更放心些,太傅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却什么都没有说,夏侯霸只好听命行事。

他觉得自从姜维离开之后所有人都变得沉默了,父亲也经常突然就叫他一声,对他说,仲权,你能不能对父亲说句话,为父很是担心你。夏侯霸不知道,原来总是嫌他吵闹的父亲竟然会对他说出这句话。他应答一声,然后又进入沉默,他在沉默里听到父亲的叹息,和太傅的叹息声如出一辙,可是他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又以沉默结尾。

在他们启程去往天水之前,钟府收到了一封回信。是诸葛先生的信,这信晚到了几日,原本应该在新年之前送到。信中说,伯约成亲他不能赴京,但送上薄礼一份,愿两心相証,万事顺遂,贺礼是蜀山派天下无二的一份琴谱,其中便有神为之夺的《流水》一曲。

夏侯霸记得,钟会在偏院第一次听到伯约弹琴就是此曲,他将那把旧琴的琴弦弹断,也是此曲。

两次夏侯霸都未听到曲终,钟府的下人来报,二公子已经被安顿在马车里,随时可以启程。

夏侯霸拿着封红的信笺仰天而望,他紧咬牙关,终于颤抖着痛哭出声。

Chapter 55: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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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雪漫,越是往远的地方走,天和地之间的界限就越不明晰,天上的星光晕开,地上的雪光也晕开,两相接连,在两片白光中间,一道更白的队伍如鬼魂般飘飘荡荡。夏侯霸带着浑浑噩噩的钟会纵马,在官道上一路疾行,钟会身后是姜维的灵柩,一行人周身裹素,在天地之间飘摇无依。

夏侯霸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他本来不怎么喜欢钟会,可是他看到钟会的模样竟然也为了他难过,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贵胄公子,朝夕之间竟然憔悴如斯,如果在初识后不久,夏侯霸或许还会同姜维说上几句刻薄的话,说钟会不积福报,落此下场或许是上天开眼,可是现今夏侯霸却想拔剑指苍天,质问其为何如此不公?

他看着快要接近故地的星子亦有些索然,洛阳城的灯火太过明亮,他已经很久没有再从天上见到过这么多的星星,好像一齐在此迎候要回到家乡的人,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父亲没有同他一起回来,暂住在京郊的那位将军那里。太傅替钟会同陛下告假,陛下实知钟会送姜维回乡,也并未阻拦,只得默认。夏侯霸没有回孔明先生的信,他想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到先生耳中,而他的手……已经握不住一杆纤细笔颈。

夏侯霸想起之前,先生曾赞伯约肝胆如月,夏侯霸从未想过如今他迎来的只有月的冰冷。他没办法以斯人已逝的缘由劝说自己接受现状,可是他又眼睁睁看着星月皎皎,全都披挂在姜维棺盖之上。

眼下该找个驿站稍作歇息,夏侯霸茫然四顾,他觉得缺少伯约的故地竟然也很陌生,他觉得这里和京城也没什么两样,他走了几百里,还是找不到熟悉的路。

京城之中倒没有像夏侯霸一行人一样乱成一团,就像那场刚迎来“真相”的大火之后一样,京城元气未损,很快便又恢复过来,姜维的死讯只是影响到了一小部分人,其余的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像是昨日前日一般无二地活着。

陛下比往年推迟了几日开朝,姜维人已逝,名尤存,在诸位官员和百姓之间广为称颂,倒是比在朝时的名声好听许多。

曹操假意养了几日伤,从邓艾那里得知了些钟府的消息。他虽然知道钟繇的这个二公子算是个性情中人,但他本以为钟会不是会为了一个人自伤至此的性子,可从他得知的消息来看,钟会竟然有一蹶不振的架势。这其实让曹操有些不满,毕竟钟会在朝中还算是子桓手下的人,如今他这样不堪重用,不是在打子桓的脸面么?钟繇却是稳重得很,从姜维出事之后便一直闭门谢客,连宫中的近侍去请也只说身体抱恙。此话曹操自然不信,曹操只怕,钟繇对他所做安排已有了察觉。可是钟繇偏偏是个最能按兵不动的人,曹操总不能将人召进宫中再让他节哀,他虽然知晓姜维和钟会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但总不能真的把姜维当成是钟家的人。落叶归根,姜维还是应该荣归故里。

他在钟府的耳目上报,是钟繇命人将钟会打晕送到了马车上,这倒是让曹操有些意外,是钟繇对自己的小儿子了解至深,还是在为钟会或者说钟氏留一条后路呢?

此番情境,曹操很难不想起荀彧死去的时候,他当然也难过,可是更多的还有失望和怨恨,荀彧为什么不能同他一路呢?他们明明在一条路上奋战了这么久,怎么到他登位的时候告诉他,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呢?

荀彧口口声声称他“明公”,难道不知他们本就是君和臣的关系吗?君臣不一心,本来就是臣子的背叛。曹操本以为,钟会和姜维虽然君非君、臣非臣,但他们也不是同一种人,总会走到他和荀彧那般相似的局面。

曹操没想到的是,钟会反应竟然全然不同。

曹操自己没有他想象的心软,钟会没有他想象的心硬,倒是姜维和荀彧这样的人,当得起一句“九死其尤未悔”。只是……姜维和荀彧却也不同。

文若要比姜维通透,他更不擅强求。曹操不知该说他是识时务还是该说他决绝,但两个人却是一样的心狠手辣,对别人心狠手辣,对自己更是。也或许……他们都知这本就是个狠心的天下,他们所辅佐的人身上流淌着的鲜血并不比宝座更加温热。

莫说陛下不信钟会为情所困,就连只与他结识不久的夏侯将军也不信,他与其通信时分明觉得此人是个心思深沉的权臣,计谋之深远超其年岁,怎么姜维一出事,他就像个情种一般,看着竟要是随之而去了呢?就算是伤心欲绝,在他看来都想要为姜维报仇雪恨,至少得先杀了袁谭狗贼才算解恨,可钟会竟然像换了个人一样,对报仇只字不提,反而守在姜维身边神魂噩噩。

夏侯渊疑心自己看人出了岔子,他知道姜维在刺杀的乱象之中殒命时尚且愤愤,恨不得将袁谭杀之而后快,他以为钟会只会比他更甚,就算是袁谭流干了血,钟会也会将其剥皮去骨才能解恨。他先前想亲自登门或为钟会去几封信稍作试探,至少姜维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就这样死在袁谭手中当真可恨,可还未落墨,他便听闻钟繇已经将钟会送了出去,跟着夏侯霸护送的姜维的尸身和荣誉一同回天水去了。

夏侯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个至情至性的儿子夏侯霸在亲如兄弟的挚友死后竟然还算稳重,能有条不紊地挑起处理伯约身后的担子,他还以为夏侯霸会和如今的钟会一样,会到痛不欲生的地步。他看着夏侯霸难免有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可是又为了亲子所受的切肤之痛而难过,如果可以的话,夏侯渊竟然希望仲权永远不要长大,做一个环绕膝下的稚子就很好。

幼子如此,太傅倒是比他看起来要稳重得多,到底是浸淫在权力中的人,这么多年风刀霜剑,在夏侯渊看来竟然为钟繇这样的文人塑造了一副钢筋铁骨,能让其在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夏侯渊倒是有些佩服他。

夏侯渊留在京城的目的已经变了,当年他因陛下凉薄离开京城,又为了保护姜维回来,他对钟会许下的利害没有兴趣,只是想在之后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可是他如论如何也想不通,为各方势力所夺的姜维竟然死了,如今他不想再忍气吞声,他迟迟不肯离去本想辅在钟会身侧为姜维报仇雪恨,用袁谭的血祭奠姜维,可是钟会却已远走天水。

先前从他手中送到大理寺的那群叛党自然是杀了,只是下命令的人是陛下,在宫中作乱的那些人也已经得到应有的下场,但袁谭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夏侯渊知道他一定到过京城,可是没能抓住他的行踪。

在面对小辈的死亡时,夏侯渊生出一种乏力之感,他身体尚且强健,早年间征战沙场时的武艺也未曾落下,当今的天下早就不是那个动乱不堪的末代王朝,那时候没有人想打仗,可是战争连绵不绝,可是如今他想要沙场浴血,竟然缺少一个能够让他披挂上阵的理由。他当然不能亲自请命,如今他在京城还是个秘密,若是被陛下所知,他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发生这么大的乱子,京城之中便只有窃窃私语,曾提出要讨伐袁谭的人就只有一个邓艾,如今邓艾的手中并无兵权,出征与否全看陛下的意思。而本应该远在边地的夏侯将军,上奏自然到不了那么快,他也提出要带兵讨袁,以陛下的性子,既然袁谭已经派人到皇宫里示威,即便蜀地天险,也断没有再容忍他的道理。

夏侯渊沉痛无比,他向诸葛先生去了封信,将京城中的情况悉数告知,他并没有隐瞒自己也在京城的消息,也相信以先生之大才,定然能猜出这其中的形势。姜维算是他的爱徒,先生虽然居于乡野,或许没有改天换地之能,但其才智却不输于朝堂上的任何一人,再者说,夏侯渊觉得这是必须要给他的交代。

天水那边的事……夏侯渊相信夏侯霸会处理得很好,他没有再次现身,只远远地在夏侯霸出钟府时瞥了一眼,仲权那张可爱有余坚毅不足的脸瘦了很多,皮肉一下紧压到颌骨上,竟然变得十分可靠起来,夏侯渊甚至不忍将仲权这张懂事后的面孔看进眼里。

曹丕曹植兄弟两个看望陛下后从宫中出来,此时却又聚在一处。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们只是暗斗,还没有到明争的局面,可是从蜀地所拔出的剑锋却直指洛阳,刺杀陛下这样的大事如何能令人安睡呢?所以他们放下成见和隐伏的争斗,又为了大魏江山坐到了同一张桌案上,若不是表情凝重,与幼年时两人一同温书习字的场景竟也一般无二。

“兄长,”袁谭刺杀陛下一事既是国仇也是家恨,可是曹植一句兄长,便将他们这个小家摆在了大魏之前,他们忧心的更多的是他们的父亲,“父王如今精神尚可,提起袁谭来也是极为愤恨,但不知讨袁的差事会落到谁人的头上。”

曹丕此时并未有半分遮掩之意,他如实答:“父皇也许会选择一个与你我都没什么干系的人。”

“兄长是说邓艾?”

“若是出征,主将便只能是邓艾,但随军副将却还是有待商榷,朝中将领不多,或许还会有制衡之术。”

“兄长希望是谁?”曹植问得也直接,

曹丕叹了口气:“与子建所想相同,自然是能一举得胜收我大魏河山之人。”

“先前随着父皇南征北战的将军们死的死、伤的伤,我们的那些叔叔伯伯如今虽然身居高位,但再上战场怕也是不能了。”

“还有一位。”曹丕提醒道。

曹植顺着曹丕在地图上移动的手势看去,赫然是夏侯渊将军所在之地:“可是夏侯将军威风赫赫,又怎么会屈居人下呢?父皇对待旧部和亲族恩厚非常,即便是为了天下太平,想来也不会这样折辱于他。”

“子建莫不是忘了,夏侯将军还有一个儿子刚出京城。”

曹植想起来夏侯霸那张虎头虎脑的脸,在他的印象中,这只不过是个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常常跟在姜维的身后,双目如漆一直围在姜维身边转,曹植小臂一顿:“没错,邓艾与他颇为投缘。”

“但应当还有一位……只是此刻我却猜不中会是何人,若姜维没死,或许讨袁的大军也有他的一席之地。”曹丕毫不避讳地说道。他对子建在这些年已经少有坦然,尤其是在父皇的偏爱之下,可目前关乎大魏,他竟然又承担起兄长的职责来。

他其实也知,子建对他从无敌意,而他对子建的敌意是父皇亲手建立起来的,父皇对子建太好,荣宠太过,对他则是一种残忍。他不能怪罪当今陛下,也不能抱怨自己的父亲,便只好把郁结之气放到子建身上。子建作为一个儿子只是在享受父亲的疼爱而已,只是子建年轻气盛又疏狂肆意,常常做出些狂妄的举动,这在普通人家眼里不过是有些任性,但放在皇家便成了凌驾在他人之上的皇权,这种皇权使得曹丕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可惜……”曹植叹了口气,“如今我倒是有些怀疑,袁谭的人闯进皇宫要杀的人究竟是父皇还是说……就是姜维。”

“蜀地的传言已经在京城闹得沸反盈天,说是令君魂兮归来,此事我看不过是一个噱头罢了,令君既然在做袁绍谋臣之时便转投父皇,又怎么会扶持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呢?”

“兄长的意思是,宫中此乱或许并非是袁谭要刺杀父皇么?这样说来,姜维岂非是怀璧其罪?”曹植隐隐觉得有些可惜,但情势尚不明朗,他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

曹丕所言只是猜测,他们兄弟两个坐在一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和地为了一件事推心置腹过,再争他们争的只是大魏这片江山,威胁到大魏的时候当然也一致对外。

京城只在年前落了一场雪,如今已经快化尽了,西北的雪却纷纷而落,没有丝毫见停的架势。快雪催马蹄,将苍白的流云撇在身后,夏侯霸他们已至天水,马头在古城之外高高扬起,当马蹄再落下去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回到了家乡。

Chapter 56: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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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洛阳城在历经次次风波之后又再度平息,厚雪一盖,便什么也找不见了。

或许是姜维的到来让曹操听到了久远的兵戈之声,如今那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声响又随着熟悉的面貌远去,曹操站在殿宇之上,俯视着被雪再次浸透的宫墙,不禁感到天地苍茫,孤身寂寥。

他挥了挥手,召来一个眼生的小宫人,吩咐道:“去把元常叫来。”

小宫人愣了片刻,他刚被提拔上来,还未敢摸清这位陛下的心思。

“怎么还不去?”

长年服侍曹操的内监这才弓背捧着一盏热茶上来:“陛下要你去你就快去,愣在这里做什么?”

曹操接过茶盏,从他面上浮出一层白气,内监不知道是天实在太寒,所以茶盏中熏出的热气浮在了陛下面庞之上,还是陛下真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也不必责罚他,朕是要他去找太傅。”

若不是小宫人站在这儿愣了些时候,曹操也不觉得,原来他一直以官名称呼这些同他打天下的旧部,已经很长时间没叫过“元常”了,这小宫人不知道太傅的字是元常。

元常那个小儿子不是也随姜维离开了么?长子也不在身侧,此时他一个人呆在钟府,说不定也会想找人说说话吧。曹操知道同元常谈些什么,现在尚未开朝,他却不知道找大魏的太傅谈些什么。这些年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文若,元常也不敢,曹操也不知将他叫进宫来做什么,或许是元常和文若都曾以“明公”称他,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经历过无数的风霜剑刃,没道理因为一次预料之中的意外便伤神至此。他的臣子越来越多,可是他看着阶下那些人的面孔却越来越陌生。

姜维带来了一张熟悉的脸,又迅速从他眼前消失,曹操在姜维面前太清醒,因此这段可以被看成美梦的时日都算不上是一场水月镜花,只是另一场于社稷的权谋。手中的茶汤稳稳地靠在盏缘,甚至挂出了些晶亮的茬子,曹操才发觉微烫的茶水竟然已经冷了,像是断了气慢慢凉下来的尸体,也像是他骨子里被权力泡久了的冷血。

元常……曹操其实说不好,他时常觉得元常应该也对他很失望,可是当年的事元常又何尝不是同谋之一呢?他总是觉得元常应该比他还要害怕姜维那张脸,可是曹操又不觉得文若会恨元常,所有人都可以是情有可原,只有坐在王位上的他不是。他其实没有想要钟繇性命的心思,至少像现在这种时候,他还可以将人叫进宫来说说话。

曹操顿感悲怆,文若啊,二十年来又落雪,洛阳城风景依旧,溯游从之,即便你要入梦来质问朕,也不会寻不见故地旧址。

只是文若或许是太过失望,一直都不肯来,只有曹操自己依附在江山背后时有时无的想念才能瞧见一点故人姿容,比方才寒冬里的茶雾还容易消散。

曹操这时被冷得又有些清醒,他不肯承认自己真的叹了口气。

“陛下,又落雪了,望陛下圣体为重,还是回屋子里头稍歇吧,奴才已经着人将火生好了。”

曹操将茶水尽数泼下,地面的雪登时被砸凹了一块,难看的茶渍将白雪淹了,扎眼得像是他二十年的心腹大患——蜀地。

蜀地在西南,天水在西北,不知元常心之所系在南还是在北。

钟府内,太傅钟繇正与夏侯渊同席把酒。

收到陛下的召见时钟繇有些慌乱,好在夏侯渊动作快,来传话的人也没有走到内室。钟繇整理衣衫,本欲在园中跪地接旨,岂料宫人只是告诉他,这次并不算旨意,只当是旧友重聚,寻常衣着即可,也不必顾及诸多礼节。

钟繇倒吸了一口冷气,钟府虽然不冷,但比之先前饮宴时八方送暖还是天差地别,假山石上的积雪偶返照出的光线像是刀剑的刃光,他不禁觉得自己脖子一凉,毕竟他方才还在跟一个此时不应该出现在京城的人吃酒。钟繇平复呼吸,不知道陛下想要同他说些什么。

说是让他随意一些,或许陛下并不想谈国事,可是钟繇思虑万千,不知道陛下此刻召他作甚。除了国事之外,他同陛下这些年又说过几句话呢?陛下年少之时饮酒纵马,总多笑语,但魏国太大了,权力也太大了,他们之间原来能说笑的俗物全都被国事替代,钟繇觉得今日的陛下极为陌生,或许……又是极为熟悉,陛下想不以君臣的身份召见他,可是明公,旧日又怎么会零零落落只剩下你我二人呢?

他不知道陛下是想同他谈家事,还是借着谈家事的幌子打探什么消息。他也算是两遭里亲眼看着同一张脸渐渐凋零在这皇城之内,他也未曾想到,相似的事情居然会在他眼前发生两次,头一回他需要揣测陛下的心思,这次又要揣测自己儿子的心思。

夏侯霸从天水捎了些消息,夏侯渊到此本来是将这些消息告知于他,钟繇也知道自己现在指望不上钟会还能记得往钟府递信。他们一行人走的是官道,又有陛下特令,脚程极快,眼下姜维已经入土为安。信上说钟会也还是离京前的样子,前几日守在姜维身边说话,近几日又到新坟上一坐就是一整日,身体暂时无恙,但夏侯霸担心早晚会出什么岔子。

如果钟繇没见到钟会离京前的样子,或许会疑心夏侯霸说的是假话,因为他先前其实不信他这个小儿子会为情所伤到如此地步。钟会自小便与旁人不同,聪慧非常,比他兄长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幼便负聪慧之名,但行为举止却不似旁的世家子弟,钟会总是游走在世情的边缘,有时却也讨喜,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剑走偏锋。也不是没遇上过入仕的机会,但钟会总是不肯,在野声名不佳,提到朝廷却又谨慎得很,钟繇曾经问过他什么时候入仕,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钟会总是笑着回答,此时间尚不可说也。后来钟繇知道,钟会那时是真的不想做官,或许是因为朝中每每争权夺利叫他有些厌烦,钟会喜欢的山海壮阔、名川隐士在朝堂之上半点也找不见。

钟繇不知钟会是有一天看透了局势,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姜维改变,总之钟会动了入朝的念头,钟会想要入朝为官,想为钟氏最终得以保全做些什么,这本身就有些不同寻常。钟繇甚至觉得,钟会天性应该是喜欢待在诡谲的朝局里的。

之后种种多半是始料未及,不过将钟会送走是他的主意,他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落得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陛下虽然见老,但手段可未必随着年岁迟钝,挑战到皇权的事情在任何一个帝王面前都是大忌,他不希望钟会在不明不白的时候便为此付出代价。

姜维的出现是钟繇始料未及之事,姜维的离去更是。

钟繇在见到姜维的时候便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那些他深深为之恐惧的事情像是浮萍一般,带着长长的根系破水而出,直到引起他的注意。姜维住进钟府,他阻止不成反发现钟会待姜维有意,原本也没什么,他这个儿子只不过是喜欢一个同荀彧长得很像的男人,好在这个男人目前官职不高,既不像荀彧一样威胁家国,也不在陛下的后宫之内,只要不是到陛下的后宫里争抢姜维,钟繇竟不忍对钟会多加苛责。

再后来钟会便做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姜维明白真相也比他预料之中要更快一些。钟会竟然为了维护姜维,要以钟府为棋。这最初在钟繇看来,钟会几乎是烽火台上的昏王,为了博当时还略有芥蒂的姜维一笑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钟会同他百般解释,钟繇多年的谨慎才隐隐松动,陛下既然把姜维安排到他的府邸里,说不定已经对他见疑,君臣之间的疑问就不像是兄弟亲友之间尚可以解释,坐在君位上的那个人不将被疑心的臣子手中的权力捏在自己手中又怎么能轻易善罢甘休呢?钟繇多番考量,最终还是没捱过钟会的劝说。

钟会在他面前分割家族势力,这甚至是钟繇第一次了解自己儿子运筹帷幄的才能,他甚至开始理解钟会为什么在一开始的时候不入朝,因为一旦他踏上朝堂,他一定会平步青云,姜维面临的是木秀于林的境地,若是钟会也在朝堂,焉知他会不会也叫人盯上呢?钟繇也是在不久之前才明白,钟会是在收敛锋芒。他的家世、才干甚至野心,都是陛下提防他的理由,直到他找到那个最为合适的时机,借陛下权衡两位皇子权势的手需要他的时候才步入朝堂。

论心计,钟繇知道自己和长子都远不及这个小儿子,他和钟毓都是韬晦太过,谨小慎微地侍奉着当今天子,平生更是少走险棋,他们的韬晦是为了避祸,而钟会的韬晦则是为了勃发。

之后便到了现在,袁谭带着流言和刺客进犯皇宫,陛下受伤,姜维身殒,钟繇看不得钟会眼中的情绪,那不是一个身为父亲的人能够直视的一双长在儿子身上的眼睛。钟会虽然不是形同槁木,但与他素日行径也是天差地别。

此事太过突然,钟繇在得知他们大婚的消息时还在庆幸,想着幸好他儿子喜欢的不是荀彧,他当年也没有对令君动过什么歪心思,陛下竟也默默准允姜维落在他儿子……姜维和他儿子喜结连理。只是他没想到,变故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他无奈之下将钟会送出去,实在是怕钟会在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但他毕竟还是怕钟会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所以路上托夏侯霸照顾一二。

夏侯渊来此给他带来钟会的消息,可没多久钟繇便收到了陛下的传唤。

此刻钟繇站在大魏皇宫的殿宇外面,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不禁又想到了那个喜欢洁净的旧友,文若在最开始请他们都投奔陛下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未来的天下会被陛下牢牢控在掌心,荀彧曾经为陛下献出过驱虎吞狼之计,却未曾想当时跟随当今陛下的决定对于大汉王朝来说竟然是引狼入室。

文若……钟繇轻轻叹气,他发觉他已经很老了,他的气息甚至已经不足以让他感觉到眼前升起一团白雾,在身体内迸发出的温暖和潮湿是陪伴了他很多个冬日的证据。可是现在,在他再次踌躇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偏偏又感觉到了自己年老体衰的事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面对陛下的垂问。若是陛下想要在此刻除去钟氏,钟繇觉得他或许真的难逃此劫,还好钟会不在京城,即便真的要遭遇劫难,钟繇相信钟会也完全有能力自立门户。

姜维或许只是梦中的一份追忆,就像陛下一直念着文若。只是陛下恨他们这些经历过当年旧事,成为文若之死推手的人,钟繇走入宫殿,他这么多年突然窥到了陛下的一丝脆弱,钟繇以前只是将它归为政治手腕,可是在今日,钟繇抬头却窥见了这富贵殿宇之下的另一面。陛下或许也不能独自一人面对文若,所以才要把责任归咎在他们这些帮凶身上,陛下在文若久远却在绝望中毅然赴死的眼神中独木难支,或者,陛下也察觉到了衰老。

钟繇踏上阶梯,窥见了一处被毁坏的雪痕。钟繇抬头望去,那处雪洞上方是一座高台,陛下常常站在栏杆那儿登临远望大魏疆土,钟繇毕竟还是曹操的旧臣,当然也知道始终收复不了的蜀地是陛下的一块心病。

他的怀疑终于又占据脑海,袁谭行刺一事虽然没有杀死陛下,但他们杀死了姜维,钟繇如今却有些看不清楚,这对蜀地来说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陛下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当日陛下虽得姜维舍命相救,但毕竟刀剑无眼,陛下还是受了些伤,虽然经太医诊断并无大碍,但钟繇觉得,始终不肯愈合的也不是那些新的伤口。

靴子踩在雪上,留下一段不深不浅的足影,咯吱咯吱的声响慢慢停息,长袍下的双腿跪在被清扫得极干净的地面上。

夏侯霸觉得姜维坟前的冻土有些奇怪,他勒过睡在碑前的钟会的颈子,冷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他而已。”钟会癫狂地笑着,他常年执笔的手上满是脏污,他毫不在乎地倒地,任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插在与泥土混在一起已经被染污的雪里,他觉得夏侯霸是在大惊小怪,方才他不过是掀开了姜维的棺木,他双目如冰,盯着还掐着他的夏侯霸,“放手,你弄疼我了。”

Chapter 57: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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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的眼睛阴恻恻的,像是带着土石里的寒气和腥气,夏侯霸同父老操办姜维后事已近崩溃,见钟会如此行径,更是觉得钟会疯癫远甚于他。钟会的手指很脏,如果不是还连着那副贵气逼人的皮囊,夏侯霸恐怕会以为那是断在雪泥里的几段近乎腐烂的树枝。可是现在的钟会与一摊腐肉又有何异呢?迎面打来一阵萧瑟寒风,夏侯霸将钟会拽起来,也没有问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多问几句伯约对钟会的态度,因为他发现他对这两人的感情竟然全然无知,他骤然生出一种茫然的无力感,他不知道如果是伯约的话,见到钟会这样会怎么做。他对钟会全无办法,钟会听不进去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将钟会扔到马车里,可是钟会却斜倚着轿厢对他笑了起来,夏侯霸疑心钟会真的疯了。

“你难道从来都没怀疑过,里面的人不是伯约吗?”

钟会话音冷淡,夏侯霸竟然听不出他说这句话的感情,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方才他对钟会刨坟一事都已经接受,难道他做了更加令人发指的事吗?他现在是什么意思?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啊,也对,”钟会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你又没摸过伯约的身体。”

夏侯霸双眼猩红,他开掌朝着钟会袭去,一把捏住了钟会的脖子,从喉中挤出的话几乎含着血腥气:“你做了什么!”钟会怎么能这样折辱伯约,他怎么会!

钟会的眼神寒如冰霜,直直地瞪向夏侯霸:“开馆,取尸,我不过是想跟伯约春宵一梦而已,毕竟我是跟他成亲的人,不是吗?”

夏侯霸目眦俱裂,他几乎真的要将钟会杀死,他本以为钟会只不过是挖了浅浅一层土想带回洛阳聊以慰藉,可是他竟然亵渎伯约的尸身,他竟然敢!夏侯霸嗅到了一丝土腥气,钟会的手撑在轿厢上,吃力地扒住一根根木棍,夏侯霸看到钟会如鬼一般的指爪是真的动了杀心,他不许钟会这样对待伯约!

“咳……”钟会的颈子在夏侯霸掌中剧烈地扩张起来,又被夏侯霸强硬的劲道压死,他双目充血,这些天将他的力气全耗尽了,他竟然无法做出任何反抗,或者说……其实反抗与否就他在一念之间,或许他也不愿反抗。

钟会在挣扎的时候将手上的污迹蹭到了夏侯霸手背上,夏侯霸顿时跌坐在车厢里,因为钟会手上根本就不是什么雪泥,那是面目全非的一层皮肉,那是……夏侯霸忍不住颤抖起来,一路上冷硬的面容终于有所松动,他的脸上无声地滑下两行泪水,钟会竟真的掀开了那层棺盖,他手上……现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夏侯霸紧咬牙关,巨大的悲痛使得他天真无害的脸扭曲变形,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手背上附着的竟然是姜维的血肉,他想小心地把这点……安放回原来的位置,可是他连触碰它都不敢。此刻他恨极了钟会,他后悔答应太傅将钟会带回来,他更后悔当时没有带着伯约离开京城,为什么要听从陛下的命令住在钟府里!

钟会捂着脖子也倒在车厢里,他看到垂泪的夏侯霸竟然大笑出声,嘶哑的声音惊飞了山林上鲜见的几只冬鸟,难听的叫声在灰色的天空蔓延,像是一行挽联扎入人的脏腑,钟会的脸上也垂了两行泪水。可是他似乎觉得夏侯霸极为滑稽,钟会嘴角还挂着讥讽悲凉的笑意嘲讽着。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钟会跌在车里问道。

夏侯霸闻言,冷眼朝向钟会,他回到天水就已经卸下了随身的刀剑,若是他手中有剑,定然会一剑刺向钟会的胸膛。

“你折辱伯约,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夏侯霸从来没用这样狠厉的语气说过什么话。

夏侯霸素来仗义好侠,为人爽直健朗,现在他整张脸满含愤恨,像是一头独活的幼狼。

钟会嗤笑一声,可是他也尽量不让双手再接触到任何的东西,在夏侯霸来寻他之前将手泡在雪里,是因为他自己也忍受不了手上的疼痛,一想到是火焰把姜维灼烧成这副模样,他的双手就传来钻心的疼痛。

“你还做了什么?”夏侯霸看着钟会颤抖不已的手不可置信地问,方才他没发觉,钟会手上还有新鲜的血气,他手上似乎有被利刃划破的口子。

钟会没答,他把本来埋到坟墓里的琴全都挖了出来,手上的伤是琴弦所致。他就是无法承认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是姜维,只要他否认这些,将随葬品也一一收回,那地底的那个人就一定不是姜维。他真是疯了,他怎么能这么容易就相信姜维真的死了呢?

钟会看着失控的夏侯霸,不禁觉得他有些可怜。

“难道你真的相信伯约已经死了吗?难道你真的希望他这样死去吗?”钟会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好不让自己因为马车的颠簸维持不住平衡被甩得乱晃,他现在头脑有些发晕。

夏侯霸惊惶地摇摇头,钟会真的疯了,是这个难以接受的现实将钟会逼疯了。夏侯霸不禁心软起来,他应该在伯约离开之后好好照顾钟会的,可是他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他真该死。

钟会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他还记得姜维被他触碰的情态,棺中那样冷硬的一副骨架怎么可能是姜维呢?可是夏侯霸怎么还在这儿!钟会刚刚怜悯的目光顿时转为憎恨,他不得不承认,夏侯霸一定会听姜维的话,如果姜维真的交待给他什么事情,夏侯霸一定会去做。钟会清楚凭借姜维的智谋,一定会对他有所怀疑,可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对夏侯霸有所隐瞒,夏侯霸这副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这说明姜维没有联合夏侯霸骗他,可是姜维什么事情都会告诉夏侯霸,所以……不!钟会否认这样的结果,他执拗地骗自己姜维一定还活着!

可是为什么?不管是那具尸体的脸,还是夏侯霸的反应,都没办法证明姜维仍在世间。

钟会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他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他想不通的事情呢?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看到的一切,像是陷入了保护自己,让自己不至崩溃的漩涡,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手上沾染的这些灼烧之后腐烂的皮肉根本不是姜维!

可是……

钟会嘶哑着大叫出声,刚才夏侯霸下手太重,他觉得连他的舌尖也渗出血来,他痛苦地皱起眉,眼珠在大睁的眼眶中抖,他看着指骨上残留的痕迹,他甚至想要尝一尝那究竟是不是姜维的味道,他记得在胡闹的时候咬过姜维,可是他忘了那是什么味道。

他突然极为害怕自己的手,猛地伸直了手臂,将双手抖得更远一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那绝对不能是姜维!

钟会的意识渐渐昏沉起来,这一整天他先是大汗淋漓地将刨开坟墓,之后又一个人跪在雪地里,现在只觉得浑身滚烫。他一开始只觉得手在发烫,是因为他畏惧把姜维带走的那支燃烧着的箭,他觉得那火也在灼烧他的身体。钟会的呼吸逐渐稀薄,终于在疯狂中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夏侯霸绝望地看着钟会,他这才敢走上前去,他发现钟会的脸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色,在极寒的冬日里,钟会却满身浮着一股潮热之气。夏侯霸知道钟会病了,可是并不是今天才病的,从皇宫的意外发生之后,钟会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车马未停,夏侯霸像守护姜维一样守着钟会,一路上只剩下车轮转动和哒哒的马蹄声,太安静了,夏侯霸好几次都疑心钟会断了气。

终于行至住处,夏侯霸差人将钟会从马车上抬到屋子里,他差人叫了一盆水和一方帕子,他几乎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擦净钟会的手,可是他却没办法面对那盆水,他觉得他也病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做了这些事,他对着水盆痛哭流涕,他也一遍遍叫着伯约的名字,好像期待着水里的,或者不管置身何地,哪怕是阴曹地府也好的伯约能答应他一声。

可是很快就到了晚上,有人叫他去前堂吃饭,原本在他脸上极为醒目的双眼高肿起来,完全将他稚嫩的面容破坏殆尽,眼睛像两颗即将腐坏的红李挂在眉骨之下,好像很容易就会有汁水滚落到地上。

他浑浑噩噩地被人带到桌前,强行蓄起力气,他们的亲人已经失去姜维,夏侯霸不能让他们再为自己难过。他拢起精神,憋住一口气想同桌上的孩子说句话,可是他也只是定了定神,因为在他的眼睛接触到桌子的一刹那,刚被揩净还十分肿痛的眼皮又渗出一种更恶毒更能腐蚀人心的汁液来。

桌上冒着饭菜的热气,台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圈碗,那些都是他和姜维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让人带回这里的瓷碗。

夏侯霸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用上它们,从动身离开天水到再次回到这儿来,只过了不到三个月,可是陪伴在他身侧的兄长呢?伯约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呢?他随行本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伯约吗?现在为什么变成他一个人守在这里!

夏侯霸垂下颈子,两手紧紧捂住整张脸。从手掌里传出一阵阵沉闷的呜呜声,身边的小孩还在扯他的衣摆,稚气的声音一直喊着“夏侯小叔莫哭”。

集市原本阵阵热闹的叫喊全都被夏侯霸此刻的哭泣取代,他从来没想过,王都的街道在他的记忆里竟然是如此残忍的样貌。

他出城的时候洛阳又落了雪,回到天水的时候天水也在下雪,雪把土地山石全都变得锋利无比,只一触目便足以肝肠寸断。

大魏境内多半的地方都在落雪,像是回到了刚建立大魏政权的前几个年头,近年皆是丰年,大魏虽然还算不上国运昌隆,但百姓衣食富足,战乱时的流离之态早已一扫而空。

钟繇和陛下在帘拢之后谈着往事,那时不管是百姓还是战士,日子过得都不好,天寒地冻,到处都是尸体,他们这些人聚在军帐里只好饮酒取暖。他们还有烫酒几壶,可是汉朝的百姓早已是流离失所,国将不国,没有人能安守家园。当年的那群人都想要扶大厦之将倾,最初的时候曹操帐下都是同路,没有歧路人。

“元常,你已见老了。”曹操说道。

钟繇近日以来多有此感,但他作为臣子,总不能说“陛下,你也老了”这种话,他只能老实顺着陛下的话不痛不痒地答:“是啊,臣已经这把年岁了,焉能不老呢?”

曹操知道钟繇跟他装了半辈子糊涂,这会也不在意,接着说道:“你说如果文若到这个年岁,会是什么样子?他也会老吗?”曹操想这或许就是文若对他最大的惩罚,他们一个个老去,眼看着每个提枪英杰或是风流才子慢慢心衰力竭,可是荀文若却永远那么年轻,像记忆里一样年轻,也如姜维一般年轻。

钟繇此时再听到荀彧已经没有那么慌张,或许如曹操所言,他真的人老心衰,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也许是他两个儿子此刻都在外面,他的确也没什么可怕的,他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平心静气地同陛下谈起荀彧:“文若也是肉体凡胎,又怎么不会老呢?”

文若肉体凡胎,连饮毒都活不了,又怎么能抵挡漫长岁月呢?故人心易变,或许也从来没有变过。不管哪一样文若都抵挡不了,钟繇也一样。

“朕一直没问过元常,对当年的事究竟如何看待呢?”

这话模棱两可,钟繇也只能答得模棱两可:“回陛下,逐鹿者,不顾兔。”

“元常所言,谁人逐鹿,谁人又是兔呢?”曹操看钟繇又是那副遮遮掩掩的样子,他们君臣二十几年,听懂对方话的默契还是有的,原本是不必多问,可他如今却有些想问。

“自然是陛下逐鹿中原,除此之外,皆可为兔。”

曹操听完却又笑了,他命人将碑帖呈上赐与钟繇,就当是这一场鹿兔之辩的奖赏。

可是直到他们都已经这把年岁的时候,他们还是不能坐在一起好好想念文若。

Chapter 58: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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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曹操和钟繇都没有难过,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相处。

君臣之间能维持表面礼节也很好,曹操不会因此责问钟繇,钟繇不是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再问当日之事吗?曹操细观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元常没有文若智计双全,他手下至今也无人能及得上文若,不过元常自然也不是寻常人物,不然怎么会经由文若荐到他帐下效力,又怎么能安稳活到现在呢?若说元常对皇宫遇刺一事毫无疑问,曹操倒是觉得有些可疑。

“你们家那个小子怎么样了?他从小便娇生惯养,元常怎么忍心让人将他带走?”曹操问道。

钟繇面上镇定,但心中却隐隐紧张起来,他让夏侯霸带走钟会,一是他确实也拦不住钟会跟着姜维离开,二来……他怕钟会打皇宫里的主意,他不知道钟会将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总觉得钟会说不定会因为一时悲愤冲撞陛下,反倒不如走了安全。

钟繇权衡着其中的利害,觉得不如对陛下直言,毕竟他只是害怕钟会忤逆犯上,钟会又没有真正做出忤逆之举。

再怎么说……都比让陛下知道他或许已经猜到当日只是一出戏的结果要好得多。

“他伤心过度,微臣也无计可施,陛下是看着他长大的,想必也了解他的性子,他听不进去别人说话,微臣也只好让他送姜维一程,毕竟……”钟繇住了口,毕竟他们的关系陛下也知晓。

“从前朕竟然没发觉,你这儿子竟还是个情种。”

钟繇愁眉紧锁,他又何尝料得如今这个局面呢?钟会在他看来其实很难与什么人成为知己,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未必敢说一定了解。他这个儿子有些傲气,常出妄语,但与人结识有时却又极为纯粹。钟繇很久之前就发觉他这个小儿子总是处在自由和权力的矛盾中,钟会渴望自由,但又享受权力,权力某种程度上虽然可以带来自由,但是权力又总是受到制约,即便是登峰造极的权力也会受到制约,陛下现在的做法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种矛盾中,钟繇也无法解释钟会的理想,他一直以为也许钟会也不是很了解自身,可是姜维的出现把这种左摇右摆的状态打破了,所以钟会做出了决定。

钟繇以前并不担心钟会,因为左摇右摆反而使他处在一种安全的范围里,姜维为钟会带来了危险,但是钟繇也知道,这种危险并不是姜维造成的,甚至也不是陛下造成的,他没有能力规避这种危险,所以选择支持钟会。钟繇对姜维反而保持着一种欣赏和怜悯的态度。

只是姜维对钟会的影响远超他的预料,钟繇觉得也许都远超钟会的预料。钟会先前真的明白姜维的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钟繇第一次在他儿子脸上见到迷茫的神色,钟繇一直都认为他的儿子是一个极度自我的人。钟会喜欢什么东西就一定要抢回来,如果得不到的话他就会想方设法毁掉,可是现在姜维毁灭在他眼前,他却表现出了不可置信和不知所措。他第一次失去主见,任凭自己被姜维带给他的悲伤所支配,钟繇这才发现自己答应让钟会和姜维拜堂究竟把钟会推入了怎样的深渊,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钟繇闭上眼睛苦涩地回答:“微臣也没发觉。”

陛下本来轻松的表情骤然绷紧,不知钟繇的话触动到他哪些念头,总之他的面色突然沉痛起来。

“如今姜维已经入土为安,家里的孩子再难过也总得有个时限,元常打算何时叫他回来?他初入大理寺辜负了子桓的期望,总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若真是这样,恐怕是子桓看错了人,也是朕看错了人。”

“微臣回去便修书召这个不肖子回京。”钟繇答,但是他打算随便找些理由拖延下去。

“也不用太过伤心。”曹操欲言又止。

“陛下想说什么?”

曹操方才面色渐冷时已经背过身去,现在又面向钟繇道:“若是钟会旧情难忘,大可再挑选一些貌美的男子,若是都瞧不上,也可以再寻一些长得像故人的人聊作安慰,元常,你自己的儿子,总归你多费些心思就是了。”

钟繇口上称是,背上已经沁出一阵冷汗。

陛下所言何意?他究竟是在说姜维与荀彧长得一样,还是在说那具下葬的尸体与姜维长得一样?

他不敢表现出来自己对宫中之事有了疑心,只好咬着牙又说:“烦陛下劳心,微臣定然要为小儿寻一门好亲事,绝不会再由着他胡来。”

“元常此言差矣,姻缘一事不必强求,随他去吧。”

钟繇挑帘而入时陛下正临雪而望,钟繇知道陛下在想念荀彧,他以为陛下召他前来只是想谈谈文若,钟繇想着在文若的事情上说多错多,一直也有回避之意,只是陛下的表情也让他不得不回想起往事,这才敢说几句平日里不敢说的话。谁料没说几句,他和陛下又变成了遮遮掩掩的老样子,每一句话都像是试探。

若非钟繇还记着眼前这位是陛下,绝非往日的主公,他说不定也会问上一句,自姜维入京以来,陛下安睡否?如果陛下都做不到丝毫不为故人面貌影响,那钟繇又怎么能相信钟会一定能从姜维的死中全身而退呢?

可是钟繇没有胆子询问陛下,他怕他一出口,远在天水的钟会又要痛失父兄。

陛下挥挥手,说乏了,钟繇捧了陛下赏赐的碑帖退下,这副字他寻了许久,陛下的赏赐也赏到了他心坎上,可是他依旧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是否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这么多年的猜忌早已如文刻石上,又岂是一点对文若的回忆就能消磨干净的呢?

钟繇不禁又担心起钟会来。他的长子钟毓性情谨慎,虽说不算庸才,但也成不了什么大事,钟毓入朝,钟氏结局全看陛下一念之间。但钟会不同,他若是一直无意朝中之事便也罢了,但他既然入朝就不会轻易止步。钟会经由子桓公子举荐入朝,初入朝堂就办事不力,这对钟会的仕途固然不利,但在陛下眼中却未必是坏事。

塞翁失马,陛下本来就不希望钟氏势力扩大,在两位公子中又更属意子建公子,钟会受挫反而合了陛下的意,若因此消沉下去说不定还能打消一部分对钟氏的提防。毕竟钟繇自己也清楚,他官位做到头也就是现在太傅的位置,钟毓掀不起什么风浪,照如今的局面看,钟会又难当大用,钟氏的鼎盛也就在他活着的这些时候,等他一死,树倒猢狲散,钟氏自然也没什么可提防的,留给新帝的局面或许也不难治理,未必就是死局,只是看忍不忍得下兔死狗烹这一口气。

钟繇在最初应文若之邀投身曹操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到头来竟然步步算计,处处提防。

在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和陛下更像是因为理想共同走在一条道路上的人,甚至在他为文若送去食盒的时候……他仍然以为是文若执迷不悟,竟还保留着对汉室的愚忠,因为当时不管是钟繇还是其他人,早已厌倦了病入膏肓的汉室,他们迫切地期待一个新的帝王,希望在新的朝局中实现自己的抱负。可是到头来,钟繇发现竟然都是一样的。

他认为曹操是一个好陛下,的确,现在的百姓比当年好过很多,他的选择也没有错,可是谁又错了呢?荀彧忠君爱国难道错了吗?他们这些拥戴曹操想要建功立业的人错了吗?曹操想要拯救黎民错了吗?

可是为什么最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陛下起势时多赖于曹氏和夏侯氏,初登基时朝堂上便是宗亲说了算,陛下为了权衡宗亲势力,一手将他们这些士族提拔起来,现在宗亲的威胁稍弱,以他为首的士族便又构成了新的威胁。

钟会先前的提醒所言非虚,就算今日不是钟氏,来日也有别的姓氏又会成为陛下的眼中钉。钟毓劝他要稳妥行事,钟会却说如今他们的性命全掌握在陛下手中,只要陛下不能独揽大权,凶刃总是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而若是真到了陛下独揽大权,也就走到了尽失民心的地步,恐怕大魏的天下也快易主了。

两个儿子意见相左,而钟繇知道自己对荀彧做过什么,所以他也心存畏惧,畏惧往往使人做出危险的决定。

姜维的脸恰好又出现在他眼前,像是一张复仇的状书,书写着他曾经的罪行。

钟繇几乎能够想到陛下对他的判决,谋害朝廷命官,把当年荀彧的死因推翻,然后把当朝的钟太傅钉到罪人的柱子上。这样一来,钟氏独大的问题便解决了。

钟繇害怕,他怕了大半辈子,到现在也还是现在恐惧之中。他并不后悔自己当年做的事情,如果他没有看透陛下的心意,恐怕当年便已经和令君一个结局,他想要一个能实现太平盛世的君王,可是没想到这位君主现在或许也想要他的性命。

这不是天意弄人,而是圣意不可违逆。

钟繇此等年岁当然也不敢有篡位的念头,可是他无法说服年轻的钟会。

他都能看出端倪的事情,钟会未必参不透其中玄机,只是姜维此举着实无情,钟会一时困在姜维的死里难以抽身,这才一时之间失了神智。钟繇怕钟会太快清醒过来,若是将钟会困在京城里,便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证据,可是此事的证据能在哪儿?只能是在皇宫里,钟繇不想让钟会丧命于此,这才将人急忙送出城。

钟繇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他足够了解陛下,陛下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他的性命,从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一个在沙场上苦战数日梦中也能杀人的人,钟繇不相信他会如此轻易便让人进入皇宫偷袭,事后陛下虽然也大肆处置了一批宫中守卫,巷道伏尸百余人,杀声震天,但钟繇始终都认为这只是在做戏。

或许陛下真的能骗过不少人吧,但钟繇见过陛下见到文若遗体时的样子。

陛下虽然多疑,但并不擅长隐匿情绪,他时有时无的暴戾也时常源于这一点,陛下登基大典之后文若早已气绝,陛下自然也大发雷霆,只是这也是他自己下达的命令,此事又不宜声张,他们这些“忠臣”自然也没有受到责罚。

陛下看文若的眼神十分复杂,好像他要像以前一样,拿一张地图询问文若有何妙计良方,可转瞬又像是盯着仇人,眼中布满了怨恨。即便陛下心知姜维不是故人,但在见到姜维“尸身”时也不该是一副标准的帝王表情,如果真是这样,陛下当初就不会让姜维留京。

能猜测出陛下心思的人现在已经不多,钟繇只知道现在的小辈里绝无一人知晓,至于他当初的同僚们是否察觉……钟繇也不能断定。

钟繇挑开马车的帘子,雪花迅速便沾了上来,然后化在钟繇苍白的鬓发上。钟繇有些想念钟会了。

从姜维走后,钟会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哄他说笑。钟繇心中一阵钝痛,如今钟会连自己都哄不了,钟繇都不知道他守着姜维坟墓时会是什么样子,可是钟繇却只能忍着,让钟会陷在这样的折磨中反而比让他现在知道真相更好。其实钟繇自己也不知道真相,他只是知道刺杀是一场戏,陛下没有受伤,既然没有受伤,那姜维也无需豁出性命去救陛下。

也就是说,姜维或许没有死,那具烧焦的尸体并不是姜维。

可是真正的姜维在哪里呢?钟繇拂去眉上的雪花,落下帘子苦笑,陛下总不至于真的把姜维留在宫中做个美人吧,若有一天钟会回京,在雀台上看到姜维的身影,这等场面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钟繇有些怪姜维心狠,他想不管什么人见到钟会那副样子都会狠不下心肠的,可是姜维可以。

钟繇此刻还不知道,这还并不是他最恨姜维的时候。

两日后,钟繇收到了夏侯霸传来的书信。信上说,钟会挖坟、掘尸,在姜维的棺材上跪了一天一夜,眼下高热不退,性命垂危。

钟繇两眼一黑,他觉得姜维是钟会的劫难,两人不过一场孽缘。姜维何止心狠,他分明从来没有将钟会放在眼里,这是彻头彻尾的一场利用。

文若死前虽然决绝,但他还是从容地问了一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话,他问,外面登基的人是不是明公,钟繇答了他是,这是文若的最后一句话。

而姜维……什么都没有说,他跟钟会成亲的第二天,留给钟会的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Chapter 59: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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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蜀地。

袁谭极目远眺,下属官员众星拱月一般拥在他周围,都在等待着一个人叩开关卡。算起来,他已经快迟来半个月了。

下属们心中焦灼,他们称他们等的人为军师,军师姓荀,字文若,是袁谭从洛阳抢回来的,或者说,此人是大贤良师终于听到了他们的请愿为他们送回来的神迹。袁谭既是将军也是皇帝,因为这个皇帝做得不甚成功,所以暂时没有年号,袁谭的打算是等他们攻占洛阳之后再定年号。

有时他们的主子袁谭兴致上来也会更无礼一些,刚把军师带回来的时候,袁谭便在他宫中虚设了一个位置,宫人称那位置上的人为荀美人,美人么,倒未见得红袖添香,宫人们有次撞见袁谭很狼狈地被美人从屋子里扔出来,脸上还挂着血,可见实在是个脾气十分暴躁的……美人。

军师和美人是同一个人这件事,蜀地的大小官员都心知肚明,但是没一个人当面点破,毕竟他们可没有荀彧这样的优待,要是他们惹恼了袁谭,说不定九族都要亡于袁谭剑下。

美人……军师出关已一月有余,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取得袁谭这位多疑又暴戾的主子信任,竟然肯放他独自出关。总之,大魏近年还可算风调雨顺,但蜀地的日子却算不上好过,袁谭又有些骄奢淫逸,百姓的收成都在那些雕梁画栋之中,军师出行是去打劫……是去借粮的。

其实这位袁公子脾气本身就不好,实在也没多少天子之气,但是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黄巾的叛党,群龙无首,又实在不能归降曹贼。袁氏到底也是名门望族,总还是得些民心,但或许是袁谭家世太好,自认天纵英才,只是不得父亲宠爱,脾气便越发捉摸不定。

他们原本奉行的就是愚民之策,愚民足矣,犯不着再换一个聪明的主子,只是军师到来之后很显然事情会变得棘手一些,因为这个军师像是个有脑子的人物,不过他们也觉得奇怪,这么智谋双全的军师为何会被曹贼谋害,以至于二十年后的今天才又现世呢?

这件事他们虽然好奇,但也不便打探,总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弃暗投明,黄巾一党终于也有了置之死地之后的转机,他们也眼巴巴地望着能有重出蜀地的一天。老死蜀地这个结局虽然也不算太差,但终究太怂包了些,军师一到,沉寂多年的血性便隐隐有隆起之兆。

他们现在只希望军师能平安归来,袁谭也不要在这时为难军师,若此番打劫粮草不成也还有下次,之前别人出蜀不是也都无功而返吗?

军师在袁谭手下多少有些倒霉,因为袁谭此人颇有些好色,但又厌恶貌美之人,袁谭这番爱之深,恨之切,想是与他那个姿容出众的弟弟有关,偏偏军师生得又是一张俊容,袁谭对军师的态度便颇有反复。

众人正担心着,一杆三尖枪挺进了他们的视线,号声在春风里呼啸,城门应声而启,快马急行至城门之外,跟在长枪之后是一个个满载而归的运粮车。路边迎候的百姓登时齐齐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倾声而呼:黄天当立,天下大吉。

这声音在众人听来都极为悦耳,因为这代表着他们对蜀地的统治依然有效,百姓对大魏政权不屑一顾,曹操只不过是肉体凡胎,而他们都是被神灵眷顾之人,不论先前如何磨难都是神灵的考验,心诚之时自有神兵天降,如今军师就是这样的神兵,恰好可以自圆其说。

当然,有了这些粮食还代表着另一件事,或许他们终于可以出关了。

袁谭阴郁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丝笑意,他站起身,亲自持盏为军师庆功。其实他在钟府见到姜维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书生,只论武功的话,恐怕自己还要略胜一筹,可是姜维如今手持长枪,身披盔甲,胯下流星快马,在蜀地这些人中,英姿竟也无人可出其右。他捏着酒盏朝姜维走去,指骨却不经意间越扣越紧,姜维才貌越是出众,他越是不由自主地厌恶姜维。

他的一生及袁氏百年基业全都断送在貌不如人几个字上,这让他如何不恨呢?

如果他那个弟弟当初落在他手中的话,他定要在那张脸上好好划上几刀再送他入土,届时等父亲见到弟弟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不知是否还会一如往常,对他多加宠爱呢?

袁谭看着姿容更胜一筹的姜维,笑着邀他饮酒:“军师一路可还安好?”

“蒙主上洪福。”姜维待袁谭之态与待曹操并无不同,如果袁谭不胡来的话。

洛阳那位陛下将皇权和社稷看得极重,近年已少有荒唐之举,但袁谭不同,姜维在外虽有府邸,但袁谭为了折辱于他,常请他留宿蜀地宫中。

“军师一路劳苦,今日我在宫内已设好祭坛,不知军师可否赏脸相叙?”

果然,姜维料到袁谭在事情顺利的时候也不会让他好过,所谓祭坛只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祭坛在外,蜀宫之内实则笙歌夜舞,姜维每每都要蒙袁谭刁难,有时是女子,有时是男子,有时是袁谭逼迫,也有时……袁谭会当着他的面提起那个人。

姜维每遭难堪,但又不得不紧闭双眼多加忍耐,袁谭强迫他睁开眼睛,他也顺从地睁开眼睛,只要不像那次一样,将主意打到他身上来。袁谭意志不清,他又拼死相博,将袁谭从门内扔出去时,他也将力竭晕倒。可是姜维在颤抖着双手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的时候却又清醒了一瞬,他本来以为既然已经作出决定,或许谁都可以,不过就是忍一时之辱,这些在天下大计面前都算不了什么,可是事到临头他才发觉原来他做不到,不是谁都可以。

姜维不知道袁谭何时再发那样的疯,但既然他留在此地对袁谭尚有用处,袁谭便不得不留他一命,大不了就再以命相博好了,总归他原本的打算是付出一切达到目的,现在他突然反悔,要他付出性命的代价也算应当。可是姜维又不敢太清醒,因为他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一旦……一旦想起来……

“多谢主上美意。”姜维咽下一口苦酒,他有些累了。

“军师此行比预计晚归了几日,可遇到什么麻烦?”

袁谭属下心说能回来已经是九死一生,更别说还带回了蜀地渴盼已久的粮草,不过就是晚归几日,主上竟然连这些都要问责,也着实有些太苛求军师了,但看到袁谭阴晴不定的脸色,他们又都不敢上前为军师说情。

“是有些棘手,回程之时在阳平关遇到魏军,我军死战不敌,属下只好留一路人马拖住魏军,另带少量兵士绕小道而行,这才趁机将粮草带回。”姜维答。

“死伤几何?”

“三千人马。”

“军师胆子不小,损我三千人马竟还如此云淡风轻。”袁谭冷笑道。

众人心知这又是袁谭在找军师的不是,三千人马拦住的是魏军上万大军,且此一番偷运粮草本就不应举派大量人马,出行之前便已定下号令,不计伤损,只为了带回魏军囤积在汉中的粮草,即便粮草不能带回蜀地也要将其悉数损毁,以绝魏军从阳平关自北入川之势,如今军师顺利将粮草带回已经是立了大功,更何况从军师呈上的军报来看,蜀军死战,魏军伤亡倍于我军,这实在是场不可多得的大胜。

“属下有罪,请主上责罚。”姜维并不辩驳,对袁谭上一刻说要为他庆功,如今却又变了脸色也并不意外,既然袁谭想要惩罚他,那便让袁谭顺心好了,他若是真的畏惧就不会只身入蜀了。

“军师既然有功,我为何要罚呢?不过我在洛阳的探子回禀,说近日曹贼正在征集天下兵马,扬言要踏平蜀地呢,如今军师把曹贼为了伐蜀准备的粮草劫了回来,不知打算如何应对压境的百万大军呢?”袁谭觉得姜维很没意思,因为别人总是不经吓的,可是每次吓姜维他都没什么反应,像是根无趣的木头。可是姜维反应越是平淡,他就越是想要找出些法子将姜维激怒。

“拒雄关而不出。”

袁谭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那曹贼岂不是会以为我们是缩头乌龟了么?”

属下皆是面露难色,这缩头乌龟一当就当了二十年,再当一当又有何妨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番是为了养精蓄锐,总是有出关的时候。”

袁谭笑得暧昧,又倒了一杯酒晃到姜维身边,他刚伸出手想揽住姜维,姜维便站起身将他推给了守卫,不喜不怒地说道:“你们是怎么照顾主上的?”

哦……还是不让碰吗?袁谭眸子又暗了下来,那为什么他听说钟会和曹操都可以呢?

袁谭笑得有些阴森,他不想让姜维太过得意,这一切与权谋没什么干系,他就是看姜维不顺眼,或许也是看他太顺眼。总归他是要利用姜维,但他并不是个会克制私欲的人,姜维既然肯背叛大魏,看来也不是忠义之人,为什么始终对他冷淡相待呢?难道是像父亲一样!只喜欢相貌出众的孩子,所以不将他看在眼里吗?可是姜维不是也出入过曹贼的宫殿吗?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他呢!姜维躲闪时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可是他就是觉得那是一种厌恶,就像是父亲投射在他身上的那种厌恶的眼神,能够狠狠地剜去他所有的尊严!

姜维其实明白自己这件事做得好或不好都会面对袁谭的责难,可是他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他只能进,没有退路。袁谭比他想象中要更加难以掌控,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到,他最大的危险竟然是投靠的主上是一个疯子。

“我有些乏了,你们接着喝,不如军师随我回宫吧,免得误了祭祀的大事。”袁谭这次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在众人面前姜维不好推拒,他与袁谭一前一后进入蜀宫,祭祀又是个幌子,袁谭从来都不信什么“太平道”,信奉这些的只有蜀地的百姓和原来的黄巾军。而他这个军师被认为是大贤良师在天有灵,以通天彻地之能所召回的荀彧,在百姓中颇受敬戴,时常入蜀宫在祭坛上与天共议人神之事,百姓们不知道他是被关在宫苑里。

“姜维,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么?”袁谭又饮了不少酒,他醉态已现,伪装出来的风度全无,一寸寸逼近姜维。

姜维面色凝重,他向袁谭出手时没有保留,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他在袁谭手中挡不住几个回合。袁谭在沙场上也饱受历练,眉间已有肃杀之气,姜维勉力接过一掌已是力有不逮,可是袁谭还在步步紧逼。

“你不是会易容吗?不然你给我贴上一张钟会的脸皮,曹操的年纪毕竟有些大了,钟二公子正值青春年少,想来更能入军师的眼吧,若能与军师一夜春宵,我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袁谭的语气越发轻佻。

姜维从前尚能忽视袁谭,不管是这个人做出的任何事还是他这个人,都能完全不放在眼里,可是在此刻姜维却不可控制地皱起了眉,他整个人从桌前暴跳而起,全力使出两拳,对袁谭怒吼道:“滚出去!”

“军师还真是对故人旧情难忘啊,不知道钟士季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令军师如此喜爱吗,想必是在榻上……”

眼见袁谭口中越发无遮无拦,姜维掌风也越发强横,他在武器在入宫时都会被搜刮干净,只有从夏侯将军那里学来的拳法可以抵挡一二,袁谭的话简直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若论出身,袁谭家世比钟会还要高上一些,可如今他世家之风荡然无存,竟然只剩下无赖行径!除了愤怒,姜维还觉得袁谭很可怜,他竟然被父亲的看法困了这么多年,以至于将自己折磨成人鬼不分的样子。

“少用你那副怜悯的眼神看我!”袁谭讥笑道,“军师方才神情恍惚,自打入蜀以来,军师脸色几乎从未变过,如今愤怒至此,想必是我提到了故人,也令军师想起了一些往事,难不成军师是想念钟二公子有雅士之风,觉得袁某太过粗俗了么?”

姜维大怒,趁袁谭酒意昏昏一掌斜入袁谭后颈,在袁谭吃痛时又当胸踹去一脚,姜维回身时身体还在颤抖,他出手从来没有这样狠辣过,袁谭不该又在他面前提起钟会的,他也不应该……又被袁谭激怒。

袁谭呕出一抹鲜血,一副又要开口的样子,但他还没发出声音就被暴怒的姜维从房间里扔了出去,他被狠狠摔在地上,这次他的伤势比上次更重,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下到到胸口全是吐出的血迹,可是他脸上依然挂着一抹可怖的笑意,他想,现在他能猜到上次醉酒调戏姜维时他都说过些什么话了。

Chapter 60: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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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暖,钟会的心肠却硬了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洛阳的,他从来没想死在天水,可事实是,他真的差点死在那儿。

一了百了或是殉情的事情他也从来没想过,他是那种剑横在脖子上还要拼死挣扎的人,绝不会想到主动求死,即便要殉情的那个人是姜维也一样。

只是……事实如此,钟会倒是也不会否认。

钟会最大的感受其实不是痛苦,而是麻木,包括身体和精神上双重的麻木,万幸他已经不再恍惚,父亲也没有失去一个聪慧的儿子。

他很少再想到姜维,姜维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又猝然离去,外面有些人觉得,好像姜维还没来得及给钟二公子留下什么就匆匆离开,不过就是一场春花秋月的梦而已。

但实情也并非如此,钟会很少想念他,却也忘不掉他。

夏侯霸风尘仆仆地将他带回京都的时候已经是春天,雪早已化尽,但是钟会还是觉得很冷。夏侯霸的表情十分难看,钟会以前一直觉得夏侯仲权长得像孩子,脾气也像,不满意这么一个心智不全的人总是跟在姜维身边,可是等他有力气再睁眼的时候,夏侯霸已经换了一副样子。他整个人变得十分瘦削,两颊凹陷下去,竟然生出几分青年男子的凌厉,这感觉让钟会十分陌生。

只是钟会刚一睁眼就惊动了夏侯霸,钟会觉得夏侯霸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姜维的未亡人。

钟会眼皮跳了跳,他不满地瞪了夏侯霸一眼,企图恢复他们在姜维面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但是夏侯霸还是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他,这让钟会的心情变得十分阴郁。

如果夏侯霸敢在他面前重述一遍姜维的死,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扇子里的暗器全都扎在夏侯霸的脖子上,好在夏侯霸什么都没说。

不过更为诡异的是,钟会发现自己看夏侯霸比以往顺眼很多,在醒来的第三日他意识到,他看夏侯霸的眼神竟然和夏侯霸看他很像,区别就是他把夏侯霸看成姜维的遗孤,钟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险些被气得笑出声来。这算什么?他跟夏侯霸都觉得一定要好好照顾对方,免得某个不知情的人知道了会觉得难过。

这对钟会来说简直荒谬,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愚蠢过。

刺杀陛下的人是袁谭派来的,陛下有意让邓艾带领大军伐蜀,夏侯霸便铆足力气去邓艾那里献眼,邓艾为人虽有些死板,但人品凑合,钟会虽然看不惯此人但也乐得让夏侯霸远离视线,毕竟他又不会往邓艾跟前凑。一想到和夏侯霸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钟会便觉得头疼,总不能一起抱头痛哭说起姜维吧,钟会只是觉得夏侯霸可怜,并不想真的养孩子。更何况夏侯霸经此变故,行事越发坚毅沉稳,紧急关头谁劝说谁尚且说不定。

不过这些心思也只有钟会自己清楚,他脑袋上还顶着朝廷的官职,既然没有辞官,终究是会回到朝堂上的。夏侯霸要做的事钟会不管,其实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恨袁谭,最多只是厌恶,除去袁谭并不会让他好受很多。换句话说,杀死袁谭在他眼中跟碾死一只虫子没有差别,他甚至不认为那是为姜维报仇,那样的人跟姜维怎么能比呢?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同姜维相提并论。

他之前的差事办得不漂亮,这让陛下和子桓公子都很不满意,不过李家的案子毕竟子桓公子是幕后主使,暂且怪不到他的头上。陛下那边,钟会确实很难交差。只是陛下既然不希望钟氏做大,钟会便也顺了陛下的意,他一人起势,却要与钟氏利益分割开来。

皇宫里的事情钟会插不上手,但是先前夏侯渊送来袁谭一批属下,从那些人嘴里钟会撬出了不少袁谭的耳目,这些人散布在重臣的府衙之中,谁人通蜀谁人清白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钟会便用这种手段剪除政敌,有一部分和钟氏关系甚密,这当然就合了陛下的心意。

父亲看出端倪时来劝过他,但是态度并不强硬,想是知道他毕竟还是没有将事情做绝,而且对钟氏来说更像是弃车保帅,父亲宦海沉浮多年,不会这些都看不明白。

钟会当时手里端着一盏茶,手稳得却像是持着柄剑。父亲开口时有些艰难,钟会从父亲口中又听到了姜维,他不想听见这个名字,父亲对他说,何必要如此自苦呢?有些事情或许看开也就罢了,姜维毕竟已经死了。

钟会当然清楚,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在父亲面前承认,他说他知道。钟会没想到他在父亲面前也会有这么沉默寡言的时候,他只是说不出来更多的话,除了他已知的这个事实,他对姜维这个人实际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说出口的话了。

剩下的那些……会在梦里,在空无一人的时候像刀一样割开钟会的眼睛,迫使他看见那些发生过或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情,他看见过很多,现在已经分不太清。他顺着陛下的心意收拢权力,陛下把他当成杀人刀铲除异己也极为顺手,可是那些杀戮都没有钟会看到的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可怕,因为在那些场景里永远都有姜维。

所以钟会才不会想念姜维。因为姜维从他大病一场就没再离开过他,甚至在鲜血浸透的刑场之上,姜维都在笑着等他。

其实钟会不懂姜维为什么发笑,因为如果那是姜维的话,他一定不会是那副表情,可是钟会不想问。

或许他真的把人从地底带回来了呢,只是黄泉路上,姜维难免遭受一些改变,或许他带到洛阳的是姜维的鬼魂,但那又怎么样呢?钟会不想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现在的名声与之前几乎相同,无非是罪名多加了几条而已,以前无非是专横任性欺行霸市,现在变成了杀人如麻草菅人命,这两者在钟会看来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本来就不是会将别人的性命放在眼中的那种人,尤其是得罪过他的人。他只是从来没有亲手结束过别人的性命而已,所以在初看到人的身躯在大火中被烧焦时才会惶恐。

或许只是有人把那些人的性命看在眼里,所以他顺着那个人的眼睛,也就对其多了一分珍视,但那只不过是假象而已,如果珍视的目光越多性命就越发贵重的话,姜维为什么会……

钟会眼眸轻抖,他不该又想到这些的。

他没再去偏院,甚至病好之后也没回钟府,陛下赐给了他一套宅院,如今他住在那里,平时没什么人去找他,夏侯霸父子二人偶尔会在不同的时间前去拜访,他跟夏侯霸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与夏侯渊倒是有不少话可以说。

夏侯渊说,他秘密集训了一批私兵,在合适的时候会助他一臂之力。

其实钟会没想好带兵的事情,他没带过兵,以前也没想过。陛下显然也不会将兵权交给他,邓艾才是最有希望做大将军的人,当然,夏侯渊养的既然是私兵,那就代表着摆在他面前的是另一条路,造反。

钟会反心最盛的时候也只是想把陛下从皇位上拉下来,那个位置由父亲大哥或者他……甚至由姜维来坐,姜维如果高兴甚至让夏侯霸玩几天都可以,无非是他觉得姜维不会如此罢了。那时他只是不愿受人掣肘,对皇位的野心算是附属品。现在么,他说不好,他的确还想毁掉这一切,可是他对皇位似乎也没有占有的欲望,因为他不知道能跟什么人分享万里江山。难道真的跟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鬼影商讨国事吗?他虽然背负诸多骂名,但也不觉得自己有当昏君的天赋。

钟会只是觉得时机未到,或者他暂时还说服不了自己,他总是觉得差点什么。

袁谭那个蠢材在刺杀陛下失败之后当然也没有安分下来,蜀地先前不是就放出荀彧生还的消息了吗?遇刺一事被黄巾军说成是早已死去的张角显灵,蜀地当然也又出现一位荀军师。蜀地那帮百姓过了二十余年,早已认定大贤良师就是他们的神明,对这些虚妄之言深信不疑,钟会甚至没有攻打他们的兴趣。

如果他是袁谭,绝不会做刺杀陛下这样的蠢事,不是有个现成的荀彧在京城等着他们来抢吗?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设计刺杀这么一遭呢?

钟会尚在冷笑便觉心口一痛,他又想到了那天的事,正是这场刺杀取走了姜维的性命。

钟会不认识荀彧,甚至也没有了解他的兴趣,他不想探究陛下为何对他念念不忘,以及荀令君此人为何在汉室会有这样大的威信,他见到的那张脸是属于姜维的脸,他不存在任何恍惚和确认,他就只认识姜维。

虚空之中姜维依然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是那张君子端方的脸。钟会一开始觉得姜维虚伪,后来那张脸在他眼中变换出很多生动的表情。钟会又有些迷茫,他又抬脚去了大理寺,如今的大理寺上上下下全都是他的心腹,近日审讯牵连出的人是在子建公子府中,陛下并没有明旨。

上次的案子是子建公子有心不去追究,结果其实对子桓公子有利,可是皇位只有一个,两位公子的争斗就不会停止,除非一个人彻底远离了位置,但是从这件事来看,子建公子也想争上一争。

陛下令子建公子和姜维绑在一起,如今……

可是钟会名义上却还是子桓公子的人。

这也是钟会在回京后不做他想的原因之一,因为在他看来,陛下深谋远虑,若是真的想扶持子建公子,那就必定要重用姜维,绝不可能让自己宠爱的儿子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又怎么会让姜维当成挡箭牌轻易……陛下对子建公子的喜爱所有人有目共睹,绝非一两日光景,陛下为自己儿子挑选的重臣落得这样的结局,显然不像是陛下会做的事。

除非姜维没有死。

钟会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先是感觉到欣喜,之后又将这个念头碾碎,陛下当然可以做一场戏,可是他怎么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呢?且不说别人,夏侯霸变成这副样子难道都是演出来的吗?若夏侯霸有此等本领,也不至于在街上三两句话就被激得动起手来。还是说姜维真的能瞒天过海,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金蝉脱壳吗?

可是为什么?钟会想不通其中缘由,他不明白姜维为什么要骗他,甚至到了要连带着夏侯霸一起欺骗的地步。难道姜维是为了欺骗他才屈身以待吗?不!这简直是对姜维的侮辱,姜维宁死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难道姜维在他身边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吗?

钟会到大理寺捱了一夜,却始终都没有召见牢里的人,他仿佛看到一直跻身在他眼睛里的姜维时隐时现。钟会像关押犯人一样把自己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不断地回溯着刺杀那天,始终没能从中找出端倪,他的手指狠狠地按在脑袋上,冷汗从钟会还带着病气的身体里层层冒出来,浸湿了他的锦绣衣袍。钟会整张脸越发苍白,在天近亮的时候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上朝时钟会又带着常态的笑意,像是回到了他还没遇见姜维的时候,他想姜维不可能不爱他,就算死也不能不爱他。所以姜维还是受害者,是陛下一手把姜维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陛下垂问众臣,年后开朝以来屡施重刑,是否要饶过这一批与袁谭有些瓜葛的荀氏族人。陛下在令君去后对荀氏族人照顾有加,众人都劝陛下施恩宽恕,就连太傅钟繇也出言相劝。

问到钟会这里,钟会却抬起一双波澜无惊的眼睛,说道:“微臣以为,这些人不可不杀。”

钟会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他当然也不喜欢那个与姜维长得很像的荀彧。出乎意料的是,陛下最终听从了钟会的建议。

钟会雷厉风行地把数个曹操碍眼的人全都扣上了翻不了身的帽子,一时间风头无两。人人都对钟繇道贺,钟繇眼睛里却只有担心,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让夏侯霸将钟会带走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行刑时,钟繇亲自带着钟府的下人,等着为荀氏的族人收拢尸身,钟会则亲自在台上观刑。

Chapter 61: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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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袁谭原本的计划中,他并没有想到姜维真的能为他所用。只是这世间不能存在过多的巧合,所以能够存在的荀彧就只能有一个,否则京城有一个与荀彧肖似的人,蜀地又冒出一个荀彧,他又怎能取信于人呢?因此他最初入京是想趁机杀了姜维,因为姜维毕竟身有麒麟之名,若是未经一番经营,怕是不能让其甘心归顺,袁谭没有这样的耐性,所以想干脆将人杀死,然后再找人假扮荀彧,如此一来魂归来兮也可顺理成章。

令他没料到的是,姜维竟然主动向他递来了消息。

在钟府是袁谭第一次见到姜维,如果用荀彧的画像评价的话,姜维很明显要更活色生香一些,因为画像毕竟只是死物。任何以容色冠绝天下的人都能令袁谭想起那些屈辱的往事,他对姜维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姜维对他却很少有差脸色,好像真的尽心尽力当一个谋臣。直到他的荒唐行径终于使得这个温文尔雅的人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叛臣已成事实,袁谭便以为姜维并不在乎声誉,或许也能抛下世人看重的很多东西,虽然说“士可杀不可辱”,但姜维现在背叛大魏,世人的喉舌总会落到他身上的,再微贱的人都能对他口诛笔伐,袁谭自然也看他不起。最开始袁谭只是言语讥讽,并没有想真的强迫姜维做些什么,可此人实在心高气傲,任他言语轻狂也无动于衷,袁谭只好换一种能令其臣服的方式。

可是姜维已经成功运粮回来,他便只能令姜维低头,不能要姜维的性命,谁成想姜维竟然拼死相抵,袁谭想不通,既然已经寄人篱下,这样的事半推半就倒也罢了,说不定他一高兴还会让姜维手上掌控些真正的权力,既然已经叛国,难道还指望着后世写出什么忠臣传表美名远扬吗?

再者说,大汉召过男宠的皇帝难道还少吗?跟钟会扯得不清不楚,人都跑到蜀地竟然还宁死不屈的行径,袁谭只觉得有些荒唐,他可不认为姜维对钟会能有什么真心。若是真心,如今姜维就不会还在蜀宫内锁着了。

袁谭被姜维扔出来连发了几日的脾气,今日身上的伤口才好上一些,他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一些消息,想来姜维对此应该有些兴趣。姜维刚立了功,本来袁谭也打算好好赏赐,谁料姜维敬酒不吃吃罚酒,袁谭便将他拘禁起来,等他肯开口求饶的时候再放他出来,只是两边的消息都来得正好,或许刚好可以成为姜维的另一种折磨。

差人踢开房门,姜维竟然没有他所料的那般形容萎靡。

姜维临窗而立,手中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也并不惊惶,只是冷淡地盯了他一眼。袁谭本不觉得姜维对他胃口,大多只是当成一枚棋子,想看的时候多看两眼,因为用得上才给他几分面子,但突然被姜维这冷不丁的一眼扫得有些心猿意马。钟会人品虽然略有诟病,眼光却是不差,袁谭心想。

“军师好雅兴。”袁谭也不等姜维回话,自顾自地坐在桌边,他拎起桌上的茶壶想给自己倒杯水喝,伸出手的时候却又笑出声来,“哦,我忘了,军师需要劳筋骨饿体肤,因此我并没有为军师准备茶水。”

姜维知道袁谭到此一定没什么好事,先前他对袁谭知之尚少,只知道袁谭行事荒唐奢华无度,没料到自身会遭受此难。袁谭虽然禁了他的饮食,但蜀地总有比袁谭知道些分寸的人,这几天总是有人会为他送些吃食进来。不过算算时日,让袁谭打消念头的契机或许还要再等几日才会到来,而那时袁谭也绝不会是现在的表情。

“主上。”姜维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节。

袁谭却以为姜维是在示弱,他想,关在这里的这几天或许令姜维想通了一些事,没有什么人是不能屈服的,就像他的弟弟,当时在他面前趾高气扬,与父亲兵败的时候不也是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吗?可是世上哪有这么容易原谅的事,难道他那个漂亮的弟弟懂得被人指指点点,随时能被父亲剥夺一切究竟是何滋味吗?那个时候他的弟弟可是还坐在父亲身边耀武扬威呢。

“这么说你要臣服于我了。”袁谭觉得他进来时真应该吩咐好一桌酒菜的。

鉴于这段时间的遭遇,姜维不确定袁谭所说的臣服与他理解的意思是否有出入,他开口道:“主上找在下所为何事?”

到现在竟然还不肯答他的话吗?还是说……袁谭不禁猜测起姜维如此抵触的原因,难道他并非……还是说他与钟会之间另有隐情?但先前只有提起钟会时姜维才会脸色乍变,若说全无私情恐怕任谁都不会相信。

“没什么,”袁谭笑着说,“钟二公子荣升高位,我想你们到底相识一场,想必知道这个消息也会为他开心吧。”

姜维只觉得袁谭是在胡闹,如果是想要笼络臣子,有无数求贤若渴的先贤摆在面前,再者如陛下一般恩威并施也是另一种方式,可袁谭三番两次提起钟会却都不是明智之举,幸而袁谭周遭还有些袁氏旧臣,否则蜀地怕是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姜维越是表现得漠不关心,袁谭越是觉得姜维只是在硬撑,他继续说道:“钟会近日在京城好不风光,病好之后便开始大肆屠戮,说是先前从我那里抓的几个人招认了一些与我有勾结的京城官员,但重刑之下无勇夫,招认还是攀咬全都是钟大人一人作主,一旦罪名落实便是举家斩刑,就连你……哦不,就连荀大人的远亲也遭此劫难,先前不入官场的雅士钟士季好像变成了白面阎罗,如今官运亨通,我想应该将这个大喜事告诉你,说不定你也会为钟公子开心的。”

这几日姜维被关在宫中,吃食虽然有人接济,但烛火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送来,眼下日落偏西,窗前的光线越发黯淡,姜维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悲喜。

“不知是不是姜大人死后对他打击过大,先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太傅求陛下派遣宫中御医前往天水医治,这才捡回一条性命,岂料祸兮福兮,休养之后竟然打通了关窍,一下子就懂了为人做官的道理,哄得陛下龙颜大悦,看来姜大人死得真是好啊。”

“是啊,如果姜维没有死,或许也不会造成此等局面吧。”姜维的言语依然没有掺杂感情,他在提醒袁谭,他毕竟还活着,既然姜维在世,那荀彧是生是死或许就不是定数,袁谭既然对蜀地撒下了这个弥天大谎,就要一直维护下去。袁谭当然可以因为恼怒杀了他,可是在他带回来那些粮草之后,他的性命便已经不完全由袁谭决定了,现在不是已经有人肯暗中接济他了吗?那些粮草不是蜀地的希望,他才是。只是那些人可以救他性命,但却不会让他在袁谭面前的处境发生变化,因为袁氏的旧臣只听袁谭的话。

“你敢威胁我?”

“属下不敢。”

“那就过来侍奉我。”袁谭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姜维将眼神落在袁谭身上,其实袁谭相貌远远算不上丑陋,至少没有让人望之生厌的地步,可是在他的皮囊之下是矮化畸形的心肠。

“如果主上还是要羞辱属下……”

“羞辱?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难道让一个叛臣侍奉还谈得上羞不羞辱吗?袁谭的耐性随之耗尽,他三番两次放过姜维,没想到姜维竟然还是这样不识相,可是他想了想,又换了一种语气,“不如你告诉我,钟大人是如何与你两相情浓,或者是……我探听的消息难道有误,钟士季其实是你的小白脸?可你毕竟看起来不如他风流。”

袁谭的目光掠过姜维全身,似乎要从姜维身上找寻一丝不堪的痕迹,可是结果却令他十分失望。

“主上看起来也不如钟公子风流,不是吗?”姜维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本不想与袁谭在这等事情上多做纠缠,但袁谭没完没了,他现在知道蜀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座宫苑了。

“姜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姜维不知道钟会在京城做了些什么,他被困在这里,消息总是有些迟缓,看袁谭的样子应该是真话,他不想对他和钟会的种种再多说些什么,先前被袁谭激怒不过是……姜维止住念头,重新看向袁谭。袁谭在他面前一遍遍地提及旧事,姜维有时甚至不清楚,袁谭究竟是与他过不去,还是与在父亲眼中始终不及亲弟的自己过不去。

“请主上慎言,在蜀地,我当然只是荀军师。”

袁谭今日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出格之事,更多的只是想在姜维面前讲讲钟会的事情,想看姜维方寸大乱罢了,只是姜维这次竟然如此平静。自打姜维入蜀袁谭就没见过姜维神色有变,除了在提起钟会的时候,可是如今连这等招数也失效了。他对姜维说的当然都是真话,只是钟会病得快死了的消息他一直没有告诉姜维,他本来想等钟会咽气后再告诉姜维,让姜维连见最后一面的念想都没有,可谁料到钟会竟然活过来了。

幸好,活下来的像是个疯子。

可是姜维好像对钟会是死是活都不在意了,这让袁谭有些措手不及,分明最开始他拿钟会折磨姜维还是最有效的手段。

“看来这几日你确实想通了不少事情。”

袁谭话落,姜维便想,现在总不会再总是在他面前提及钟会了吧。

“不过军师和曹贼倒是也有不少的秘闻。”

姜维听闻袁尚临死时受到百般折磨,现在才体会到,袁谭的确在这些事情上有超于常人的耐心。姜维极少有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袁谭此话一出,他便强力压住自己的手腕,否则他怕自己再将袁谭打出门去。

“主上若是说姜维便也罢了,令君匡扶大汉一世英名,还请主上少造口业。”

“这么说你还是对姜维和钟会更感兴趣吗?”

姜维默不作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行事还是过于谨慎,他应该再将线索留得更醒目一些,或者当日对袁谭下手更狠辣一些。

“听说他杀死荀家人的时候,太傅就看着自己的亲儿子作孽,之后又为那些骨骸收尸,你能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吗?”袁谭说起这些来有种过度的兴奋。

“主上想从我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姜维说道。

袁谭双目微抬,他并没有看向姜维,而是姜维背后的窗子,他的声音也恢复平稳:“浓雾上远山,军师,夜黑风高,你在抢夺粮食的时候到底给魏军留下了些什么。”

“既然主上已经发现了,难道还要我为主上解惑吗?”姜维心想,看来袁谭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草包,他这一步棋走对了。

“军师如此胸有成竹,看来不是我军奸细,难道说,你给魏军留下的线索才是你真正的投名状?”

姜维点点头。

从京城到蜀地以来,袁谭对他一直防备有加,直到他听闻城中粮食价格近年来水涨船高,粮价大涨要么是收成不好,要么是官员层层盘剥,但袁谭没给他插手政事的机会,可是他必须出城,也必须调用袁谭的士兵,于是他便向袁谭请命,提议去大魏境内抢夺粮食。袁谭本也不允,姜维放出了些风声,又从宫内带了一些粮食低价卖给城中百姓,百姓以荀军师神泽众生的名义拜谢,这才闹到了直属官员那里,几个官员联合在一起请命,姜维才得到了驾军远征的机会。

士兵并不多,姜维从最开始就已经定下了计策,不管他能不能成功恐怕都会遭到袁谭的猜忌,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这些人全都成为兵戈之下的亡魂,而他带着死战之后夺回的粮食回来。

但这并不是结束,他向魏军留下了一些蜀地边境上的“破绽”,阳平关的将领应当能识别出那破绽是真的存在,将领言之凿凿,向陛下请命也一定会得到准许,所以……袁谭很快就会得到魏军来犯的消息,之后,这些破绽就会成为魏军的催命符。

“主上英明。”姜维道。所以钟会满手鲜血又算得了什么呢?难道他的双手又比谁的更干净吗?几千兵甲一朝葬于山下,他作为将领连士兵撕心裂肺的声音都听不见,又比坐在刑台上的钟会好在哪里呢?

袁谭点了点头,好像打算放过姜维,但他转了半圈又坐了下来,好像对这个问题极感兴趣似的,他问:“所以你和钟会到底谁是谁的玩物?”

Chapter 62: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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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一愣,袁谭怎么还是在问这些?难道作为蜀地的主上,他竟然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想吗?可是他控制不住真的顺着袁谭的话开始思考,他和钟会……似乎不是袁谭说的这种关系。

他在袁谭的笑声中关门谢客,却不可避免地把思绪投向了洛阳。

在蜀地经常性地重演这一幕,姜维对付完袁谭,要对付的就只有更难熬的漫漫长夜。

蜀地水汽丰沛,山雾缭绕,比洛阳要潮湿一些。锦江西入东出,春后早早就流淌起来,而姜维从天水到洛阳再到成都,所在也不是一条水系。君虽不向潇湘,照样愁杀人也……从一开始姜维就清楚他和钟会并非同路人,既然以天缘之名巧遇,又岂能把结局全归为天意呢。避而远之是真,荒唐行事也是真,可是姜维无比清楚他是个鲜少迷失的人,荒唐……又岂是真的荒唐呢?

他和钟会之间并不是一笔糊涂账,钟会待他也未必为假,他与陛下之间商讨之事从未真正告于钟会,钟会与夏侯将军互有书信往来也从未让他知晓。但姜维并不在意钟会是否欺瞒,他只是不认同钟会要做的事,不过这与他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干系,即便钟会赤心相待毫无隐瞒,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只是,想起钟会总是有些难过。

他做出的选择合乎他的所有为人处世的标准,只是对钟会有些不近人情。

他去洛阳述职,一定会遇上陛下,所有人也都会知晓他的样貌,而他也一定会选择出现在这里。所料不及的事情就只是遇见钟会,初见之日他的脸便被钟会划伤,虽然那时谁也没料到他会因为相貌改变一生,但从一开始钟会似乎就在阻拦现在这个结果。钟会为他琴音所动更是始料未及,他不过是闲得发慌,随手拨了一曲,没想到竟然入了钟会的耳。之后便一直是钟会待他的好……他当然知道钟会待他袒露真心甚至多有妥协并不是因为钟会是一个好人,钟会待夏侯霸照样倨傲有加,若非要找些缘由,就只能是钟会或许真有几分看重他。天下没有旁人被旁人看重就一定要回应的道理,他当然可以岿然不动。可是姜维把自己看得也太清楚了,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眼中何时闯入了钟会的身形。

他和钟会都不是轻易改变的人,在遇见之前他们已经十分完整,他和钟会并不存在情不由衷,他们好像只是在风月场里遇见过一场,然后一切便都发生了而已。他和钟会也都不是对这些懵懂无知之人,恰恰相反,他们无比清楚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情感。钟会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他们并不是无话不谈,可是这些避开的东西却没有成为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阻碍,姜维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会对钟会嚣张跋扈感到厌烦,他甚至没有想过去改变它,钟会也没有觉得他死板固执,非要他改变些什么,其实他们或许都清楚一定会有爆发的一天,钟会没料到的……或许就是未曾想他会这样心狠。

何为真?何为假?试探为真,欢情也非假,面对袁谭提起钟会和他之间那些羞辱式的话语,姜维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是他也没有否认,什么都没有否认。

袁谭的猜测都是真的,他与钟会就是同食同寝,袁谭与宫内之人做的那些事情他与钟会也全都做过,但那又怎么样呢?袁谭凭什么以为这是一种羞辱。或许是因为袁谭只是把那些人当成玩物,才会认为这是一种羞辱。

但袁谭的确达到了让他痛苦的目的。

他与钟会虽然还算互相了解,但也推算不出对方究竟会做些什么,就像钟会也不知道他现在会出现在蜀地。他知道钟会一定会回到朝堂,但他没料到钟会大施刑狱,他知道钟会有些……不太看重别人的性命,不管是卖琴的店家、医馆老丈、那些死在大火里的百姓甚至是陛下,钟会好像都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世上似乎只有钟会看得上的才能称之为人。天地君亲师,似乎没有能让钟会忠心侍奉的东西。

这样想或许有些绝对,因为钟会并不是绝情绝爱之人,姜维身在其中,自然也无比清楚这一点,因为他就恰好闯入了钟会眼中。

大魏没有人敢做钟会现今所做之事,没有人敢在天下人面前坦言,说他就是一个权臣。天下当然也不止钟会一个聪明人,朝堂之上看出陛下心思的人不在少数,只有钟会抓住这根上达天听的绳子向上爬,他现在成了一把陛下的杀人刀。

姜维知道或许不是因为他的死钟会才会做这些,但是一定不会这么快,以钟会的手腕,钟会当然有能力在走这条路的同时伪装好自己,让自己的名声没那么坏,不会在这个时候就走上这么决绝的一条路。

袁谭很是贴心,在离去之后还差人为他送了一坛酒,说是供他凭吊旧人。姜维或许真的需要喝些酒让自己不要想得那样清楚,可是他没有动,他需要清醒,他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但他对钟会还是有些愧疚。他欺骗钟会的时候觉得痛苦,达成目的之后还是痛苦,在计划快要得逞的时候他企图通过靠近钟会的方式使得那种挣扎得以缓解,钟会好像也明白,所以他们最后那段时间要放纵得多,如今再想起来这些更是锥心之痛。钟会在杀人,而他……也在杀人。

姜维不会梦到那些或许可以称之为冤魂的蜀地士兵,他想或许钟会也不会梦到那些亡于刀斧之下的大魏臣子,他是因为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钟会……姜维不知道,如今还有谁可以入钟会的梦境。

如果钟会真的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或者如果钟会真的意识到他还活着,姜维心口猛地一痛,他皱起眉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这只荷包,里面有他和钟会两个人的头发,他在死去之前只带来了这个。他希望钟会恨他,钟会恨他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一想到钟会竟然会恨他,姜维便觉得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竟然会觉得连呼吸都是无比艰难的事情。

除去钟会为陛下铲除异己这件事,大魏局势还算明朗,大臣们也懂得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不会在这个时候逼陛下选定储君。姜维虽然并不清楚陛下在令君病亡之前到底做了些什么,但从太傅先前的表现来看,钟太傅一派兴起或许与令君一派没落有些关系,再怎么说荀氏子弟也没有到后继无人的地步,如此之快便沉寂下去,背后一定有陛下的授意。

斩草除根,陛下是个足够优秀的皇帝。

姜维的目光游走于昏暗的烛火之间,他不禁在想,他卷入这场棋局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陛下为什么非要将他塞到太傅的宅邸之中,他一个边远小官,难道只是因为貌似令君就能掀起风雨不成?

其实孰是孰非对姜维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他只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天下未定,蜀地之于大魏就像久病不愈的沉疴,这是一块尚未开化之地,大贤良师的美名越是远播,百姓的日子就越发难过,那些人献祭自己儿女的时候真的知道是什么人在享用他们的孩子吗?是刚从他这里走出去不久的袁谭,嫉妒把他折磨成了一个疯子,他贪恋那些貌美的脸,却在占有之后一张张毁去那些美丽的面孔。

这些事情远远没有传到大魏的朝堂,若非在这蜀宫里亲眼得见,姜维也很难相信蜀地竟然已经成了一个虚假的梦泽之乡。黄巾军来此二十年,将此地的百姓全都变为了教众,他们都满心欢喜地认为只要忠心侍奉那位早已故去的神明,就能得到神明的赐福,这是比战争还要残忍的事情。战争中的人最起码知道是为什么而战,可这里的百姓都是虚假神明的祭品。

姜维冷笑一声,其实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他现在正在利用这些,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只是他不会对自己做的这些加以怀疑罢了。他出生在战争的黄昏,对于战争最深切的体会就是他在战争里失去了父亲,现在他作为挑起战争的人,为的却是不想让更多的人失去亲人。以战止战,这看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希望不会成为少数人欺骗自己的理由。

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是由于别人的逼迫,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不管是夏侯霸还是钟会,全都没有成为阻碍他的借口,甚至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考虑过对他们的伤害还是选择如此,当得起一句无情无义。

姜维回忆起与钟会从相识以来的种种,事到如今,他还是以为他和钟会终究道不相同,可在离开之前竟然有种同谋的惺惺相惜。始终是钟会先行坦露心迹,三番两次解围,甚至将是非招惹到他自己身上,又与太傅实言相告,说是身家性命绑在他身上也不为过,即便是另有所图,钟会也没有对不住他。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想挑起战火,钟会竟然也有此念,只是钟会拉上了夏侯将军,扯的却是钟氏的大旗。姜维不知钟会是在自保还是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而夏侯将军竟然真的肯同他合作。

在洛阳城郊时姜维遇见夏侯将军的下属便觉不对,从几方反应来看,钟会当时的确毫不知情,姜维并非怀疑钟会当日舍命相护是在惺惺作态。只是再回过头看,姜维才发觉有些不对。夏侯将军远离洛阳城数年,又怎么会在京郊做出这样的部署呢?夏侯将军定然是早有准备,可是他在准备些什么?虽然这些兵将都还吃着朝廷的俸禄,可实际上与夏侯将军的私兵又有何异?天子脚下竟然有一批不受陛下掌控的军队,这不是心有反意又是什么?但姜维当时并没有想通这件事,直到他发现钟会与夏侯将军多有往来。

那他和钟会之间究竟算什么?知己?燕侣?还是相互利用的仇人?

他知道陛下最终会派出征伐蜀地的将军一定是邓艾,夏侯霸也一定会因为调查他的死接近邓艾,而夏侯霸是个单纯的人,夏侯将军不会把这样的事告诉他,这样一来,夏侯将军与钟会的反叛也许就此而止。

可一切事情结束之后他要去哪里呢?姜维其实没有想过。

如果有幸他能成功,也能活下来,或许他就有机会回到大魏,到时候他会效忠于哪一位陛下呢?是子桓公子还是子建公子?到那时再见到钟会,又能跟他说什么呢?今日袁谭告诉他钟会监斩的消息,他甚至觉得自己会是钟会刑台上的一位犯人,钟会笑吟吟地扔下一道命令,姜维在死前看到的就是自己最熟悉的那副容颜。或许……他的结局也不会那样迟,他就在这里小宫人担心的目光之中跟袁谭周旋,如果有一天他实在惹恼了袁谭,他就会变成那些尖叫着被关在冷宫里的那些祭品中的一个。

夜里黑漆漆的,却能照进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一面。

钟会又做梦了,他梦到了姜维。他还是觉得他房间里有人,像那些天一样,可是这里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任何人。

夜里很静,静到他自己都会害怕的程度,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敬过天地鬼神。

他拢着外衣坐起身,慢步移到桌案前,双目盯着皇宫的布防图,一双眼睛盛满了阴郁,毫无陷入梦境的喜悦之色。他做到陛下近臣这一步其实没有花费太多的心思,步入危险显然没有明哲保身费力气。不过这张图倒不是由于他的地位,这是夏侯霸前两日送来的,如今夏侯霸跟在邓艾身边,得到这些远比他这个大理寺卿容易。

钟会始终觉得有人在看着他,并不是旁人以为的监视,而是他似乎始终能感受到姜维的目光,甚至在他人事不省的时候……他都觉得姜维还在他身边,虽然钟会那时自己都不清楚置身何地。

他回来得太晚了,所有的痕迹都被清理干净,连他所剩无几的怀疑都无处容身。姜维的死太突然,险些直接摧毁了他,他恢复理智想要找寻证据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将装着姜维和他头发的荷包带在身边的缘故,清醒之后他总是梦到姜维,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没有一个人向他索命,肯步入他梦境的只有姜维。

Chapter 63: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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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明白自己的弱点,他是个过分喜欢漂亮皮囊的人,姜维很符合他的喜好,若真要追溯纠缠的源头,只怕要从第一眼开始,只不过他并没有昏头到只看外貌的地步。姜维那时一袭素衣,明明是雅正君子,可姜维乘着天水粗粝的风直直闯入他眼里,真是好不嚣张。

好巧不巧,他竟然有机会靠近姜维,他觉得这就是他不幸的开始,因为他知道姜维不会真正与他同流合污。

分道扬镳是意料之中的事,但钟会总觉得强权可以带来很多机会,所以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徐徐图之未尝没有出路。只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自负也好,思虑不周也罢,他已经品尝到了这味苦果。

他第一次发现姜维入梦的时候几乎已经死过一次,他拖着沉重的病体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姜维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而他说不出来话,嗓子含着巨大的肿块。他那时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欣喜再次看见姜维,而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他太狼狈了,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在病中他把自己熬成了一把瘦骨,虽未揽镜自照,但他猜或许他不如以往漂亮。梦里的姜维也略有清减,眉头虽然皱着,但依然坚毅,跟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一样,还是一览难忘的清俊姿容。

之后姜维离开,又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入梦,钟会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暗无天日地睡下去,但总有日光将他叫醒,太清醒的时候姜维不肯出现,钟会气恼了的时候想搭弓射箭,学后羿将赤澄澄的金乌射下来。

好像他在梦里跟姜维说过这件事,姜维不语,眉眼却好像压了万语千言。

钟会撑起上半身,伸出手臂的时候偷了半把烛光,他惊恐地发现他的手腕从来都没这样细弱过,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袖口拉到掌根,他垂下脸,将手掌盖在姜维眼皮上,他不想让姜维看到他不好看的样子。可是他有些失控,又痴迷地将指尖强硬地喂到姜维口中。

姜维太听话了。钟会心痛地想,他为什么那么听话呢?比他们还在洛阳时的荒唐更甚,那场面让他意识到这或许只是一场残忍春梦。

钟会记得他对姜维发了些脾气,好像铁了心要验证真伪,他命令姜维做这个做那个,从前舍不得要他做的那些很过分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姜维竟然都肯,之后着迷的还是他自己。他迷迷糊糊沉浮在欲海,在姜维身上做了很多坏事,而后天光大亮,他再次清醒,姜维离开他的梦境。

病快好的时候他见到姜维的次数也渐少,在这段梦境的记忆中,姜维鲜少开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沉默寡言,钟会连句完整的话都没听过,听到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他问姜维到底有没有死,如今他身下是不是一具艳骨,姜维不说话,钟会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钟会心想,人死了,哭泣的人应该是活着的人,姜维为什么要哭呢?人死了还能感受到痛苦吗?还是姜维现在的眼泪是对他热切的回应,让他知道他这副病体总是还有些功用?钟会自嘲地偏开姜维的眼睛,他实在不想清醒,不知道是要溺死姜维还是溺死他自己,总归梦里不受约束,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恨。

不过梦境总还是有醒来的时候,他又踏上洛阳的土地,他自小生活在洛阳城,街巷闹市在他眼前却陌生了起来,殿宇楼阁冒着森森鬼气,他真的痊愈了吗?他也不知道,好像他就是要把入目的一切搅得天翻地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从那些鬼气里找出些什么。

这条路没有他想象得艰难,他和陛下都心知肚明,陛下提防着他,他奉迎着陛下,揣测圣意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只需要除去陛下看不惯的人,然后再搞臭自己的名声,得宠的臣子身处高位却不得人心,自然也会解除陛下的忌惮。

父亲没有劝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近日父亲除了处理公务之外便在钟府闭门不出,一心为荀氏修书立传,钟会知道荀氏的几位叔父跟父亲有些交情,但那些人是陛下的眼中钉,他们表面上忠于陛下,谁知道肚腹里是不是塞满了复仇的血。

钟会倒是不觉得自己身上是白捱的骂名,世人如今对他的评价没有一句有错,他虽然自认睚眦必报,肚量也小,但也没想到自己对这些事情竟然不怎么在意。

现在杀的这些人是陛下想杀之人,但总有一天他会杀红了眼,大魏稳固仅二十年的朝堂难道就不会岌岌可危吗?长安也曾化为焦土,难道繁华似锦的洛阳就不会吗?他不知道他毁去这些要做什么,他也没有想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这种可笑的念头在姜维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反而存续在他脑海里,现在却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不想死,也不以折磨人为乐,他怎么都不痛快,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姜维的往事中逃开。

他想或许他一开始就应该像鹏鸟一样飞在深山里,山外的光鲜快叫他夺目的羽毛掉光了。他要咬着那头麒麟的颈子,将人窝在爪下,巡山临海做逍遥万世游。但是他们都在此山之外,又在他山之中,现在他的爪下空无一物,逼得钟会想烧了这座山。

钟会此时已没有病中削痩,可是他还是很怕照镜子,他怕自己看到的只是红粉骷髅,他不想姜维认不出他,又想责怪姜维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如果姜维没见过他这副样子,那姜维还会喜欢他吗?姜维不可以不喜欢他。

他对自己的外貌快到了一种严苛的地步,人人都赞钟大人丰神俊朗,大权在握后更是风采斐然,可是钟会还是不敢拿出那方铜镜。

他虽然陷在惶惶然的恐惧之中,但也知道自己将大魏朝堂搅得一滩浑水之前应该做些什么。袁谭必须要死,而且要死在他的手中,他会让袁谭给姜维送葬。蜀地那个冒出风头来的荀军师也绝不能活在世上,他可不像陛下一样见到故人的脸又是垂怜又是利用,他见不得别人跟姜维长着相似的脸,只是伪装也不行,除了姜维,没有人有资格用那张脸活在世上。他才不管什么先来后到,荀彧在先姜维在后,真要论起什么,那位军师和姜维一样都是荀彧的赝品,但钟会只是听说就觉得心烦,他就只肯让姜维以姜维的相貌存活于世。

布防图在烛火下化为点点飞灰,夏侯霸送了图便离开,好像也不愿见他,钟会也有段日子没见到夏侯霸了。夏侯霸不常来,事实上钟会觉得他与夏侯霸本就交情寥寥,若非姜维,恐怕他绝不会与此人相交。只是夏侯霸近日的改变比他还要严重,钟会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无非是现在显露本性而已,夏侯霸却不是。钟会一直觉得夏侯霸有些傻,侠客这种人不应该出现在朝堂,更别提还格外没心没肺,天真得像是姜维照拂的雏鸟,但姜维一走,夏侯霸骤然稳重下来,这让钟会觉得很不适应。

他和夏侯霸再没拌过一句嘴,全无之前针锋相对的架势。夏侯霸把他当成姜维的结发人看待,这本也是实情,倒不算夏侯霸误会,他们重回洛阳后见面不多,但夏侯霸每次都像是敬重长嫂一样看他,就差进门给他请安敬茶了,偏偏夏侯霸现在又是一张不带表情的脸,钟会想骂人都没有出口的机会。

他们当然还有一些共同的默契,比如说对诛灭袁谭这件事情上他们就不谋而合,钟会手中无兵无将,钟氏根基也不在军中,要他走夏侯霸那条路投身邓艾是绝无可能。夏侯霸现在那张板起来的脸就颇具邓艾雏形,钟会已经很看不惯,要是他和邓艾共事,只怕会提前把大魏搅得天翻地覆。

夏侯霸承袭夏侯将军遗风,在邓艾手下还算如鱼得水,想是夏侯霸也料定,若是讨伐蜀地,邓艾必为大将,夏侯霸也想亲手取得袁谭的性命。

只是夏侯霸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父亲还没有离开京城。

夏侯渊常去钟府与太傅叙旧这件事,整个洛阳城几乎无人知晓,钟会虽然为了让陛下以为他是个孤臣做了些与钟氏切割的事情,但并未与父亲决裂,他要做的事情父亲全都知晓,而且父亲并没有要左右他的意思。钟会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也未改变,只是他心中挣扎,不能像以往说出那些撒娇的话,但父子还是父子,父亲也只是劝他切莫过于伤怀,甚至连斯人已逝劝他想开的话都没对他说过。

钟会清楚父亲是因为太了解他才会如此,他对姜维从来都没有瞒过父亲,父亲也知道他对姜维有意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绝非胡来,见色起意也好,一见钟情也罢,姜维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钟会睁着一双眼睛自然会靠上去,拿时间短长谈论真心未免太过狭隘。

不过父亲也不是很了解他,钟会觉得能称之为知音的人就只有一个,洛阳也算人杰地灵,乱花渐入眼,但终究来得都不是时候。钟期既遇,钟会想,栽了也就栽了,反正姜维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了。若真有神仙地府,或许他与姜维九泉之下得以相见,他再勒住姜维的脖子怨他狠心吧。

现在他要先把害死姜维的那些人都扔进鬼蜮里去。

至于现在统领夏侯霸的邓艾,钟会跟他又起过几次冲突,无非是邓艾觉得他有些滥杀无辜在陛下那里参过他几本,钟会与邓艾才是真的说不到一起去,邓艾认为他是在滥杀,但没有陛下的旨意谁又能在洛阳城动刀溅血呢?难不成人人都是袁谭那般的刺客么?钟会只觉邓艾目光短浅,现在邓艾口口声声斥责他滥用刑罚,难道从一个农夫坐到如今的位置的邓艾手上还能干干净净吗?都是陛下的刀匕,竟敢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邓艾铁面无私,好像将火场里的救命之恩全都忘了,钟会也无意对邓艾以恩相挟,他只觉得邓艾是个麻烦。钟会总觉得伐蜀时他跟邓艾定然会意见相左,索性也就任夏侯霸在其麾下,说不定将来还能照应一二。

邓艾是陛下的私臣,即便将来伐蜀也不会对世子之争有什么影响,钟会不用担心邓艾被两位皇子笼络,但他将来想夺的却是邓艾的兵权。陛下和相争帝位的皇子又何尝不是姜维的催命符呢?钟会不想看他们安坐江山。

曹丕倒是还来找过他几次,钟会这个刑官牵扯的范围太广,支持曹丕的世家不少,曹丕有些不高兴。但越是依赖世家,曹丕也不得不受世家掣肘,钟会再跟钟氏切割,到底还顶着钟氏的名头,曹丕只是劝他刀下留人,并未为难,钟会将那些人呈给陛下,全凭陛下决断。

曹植在李季庸一案得知兄长对他下手之后也起了争权之心,钟会觉得如果姜维还在,陛下既属意曹植又看重姜维,情况说不定真对曹植有利。只是宠爱日隆,曹植有些冒进,他笔下诗文可动天地,行事也有些狂放,眼下多事之秋,曹植对政治的风向却远没有曹丕敏锐,而且曹植还认定曹丕是他的兄长,他并没有完全将曹丕当成对手。天家兄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曹植却还保留着一丝兄友弟恭的妄想。

钟会说不好这二位相争会是一种什么结果,他知道姜维在曹植阵营是陛下的旨意,也能看出陛下真的有心让曹植起势,但陛下依然清明,并没有昏庸到只凭喜好决定人选的地步。当前情势二人都有所克制,或许在大战之后,大魏下一任的帝王才会初见分晓,只要他们不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大肆争权。

蜀地的探子传来一些不堪入耳的消息,钟会捏碎了纸,面无表情。

钟会也没想到这么多的男人竟然都是断袖,他冷笑一声,他还以为这只是什么小众的癖好呢,看来貌美的脸在何处都可惊风动雨,袁谭竟然把那个赝品军师关在了宫里,隐有夜夜笙歌之嫌。

钟会眼底闪过一丝阴冷恶毒的辉光,他一定要杀了袁谭再杀了那张脸的主人!

Chapter 64: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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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少有阴雨连绵的时候,今年三月却总是不放晴,像是淌在洛阳地下的那些鲜血全都漫上了天。钟会有时也会信奉鬼神,比如说先前他求那把扇子的时候。说是机缘巧合,其实也是他主动求来的,山明水秀的地灵之处似乎总是承载着人杰的传说,只是钟会寻访的时候没有遇到,反而因故得了那把扇子。

他之后也跟父亲一起故地重游,但一直都没有再得奇遇。

所以姜维的出现也让他几乎认为是天定,只是他在发现姜维和夏侯霸也携有标记的器物时已经心随风动,早就停不下来了。

姜维一身本领,钟会在天水的时候虽然神志不清,但身处姜维故地,他总还是能通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推算出姜维的生平……是啊,未到而立之年就已经能用生平两个字来形容,何其残忍。姜维这样的人当然自小就负天赐之名,他并不是什么大器晚成之人,身上本应带着少年人杰的娇气和豪气,但是这样似乎就变成了钟会自身的轨迹,姜维却不是这样。姜维小时候好像也是现在这个样子,虽不乏少年意气,但不算任意妄为,钟会听旁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偶尔也会笑,在病中的时光也不总是痛苦的,当他听到别人口中的姜维时,生机仿佛也一同到来了。

钟会从未料到他会对别人的一生感兴趣,相见恨晚,所恨的原来只是那些他错过的过往。除了天资甚高之外,他们还提起姜维有一个师父,但这个师父行踪神秘,是个不世出的高人,约摸着是南阳人士。姜维师承此人,琴心剑胆,或许也有赖此人教化。

先前他与姜维那些东西摆在一处的时候姜维明显也已经知道扇子的来历,但姜维没告诉他,在这件事情上钟会也没逼迫姜维,毕竟姜维实在也没有刻意瞒着他,成亲的时候他向陛下递帖子,姜维向他这个师父送信,这些事情他们虽不曾共同商议,但彼此也都知情。姜维只说,师父的机缘不在今世,这辈子也许都不会有现世的一天,钟会虽然猜测姜维的师父就是那把扇子的主人,但姜维既然这样说,钟会也就不再多问,姜维也没有问他折扇从何处所得,钟会以为,这也是天缘的一部分。

可世间好物不坚牢,这样的天缘竟然生生折断。钟会也是最近才想到要寻找姜维的师父,但始终一无所获,循着姜维送信的线索查探也是毫无结果,人和马先是被困在山头里不得而出,经童子指路才逃出生天,再回头寻访时山雾已经散尽了,整座山上空无一人。

曹丕听闻此事之后说愿助他一臂之力,钟会拒绝了,他不想让别人插手,姜维说他师父不世出,钟会便不想借皇权强行将人挖出来。

近日曹丕与世家走得很近,在陛下那里受挫的世家们在子桓公子这里倒寻得了安慰,这或许是笼络人心的手段,或许是不得已而为之,钟会在其间应对自如,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累。

以往钟会从来不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可是或许太害怕这副样子被姜维窥见,钟会便开始敷粉,用的是姜维屋子里那些,姜维脸上的伤口毫无痕迹之后那些香粉还有好些,有姜维自己买的,也有他、父亲以及陛下送的。钟会姿仪从前便享誉盛都,如今荣升朝中新贵,有了权力的加持,艳色似乎更胜从前,城中人都说钟二公子的美貌随着他的官位已经更上一层楼了。这当然不是夸赞,因为后面还说,美则美矣,就是手段狠辣了些,像是漂亮的阎罗,也许对视一眼就要被勾魂索命。

钟会倒没辜负这个评价,找出这些话的源头,在闹市拔了他们的舌头。

钟会只是有些不受控制……他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地装扮自己,他喜欢像姜维那样好看的人,由此竟然越发畏惧自己的衰败和丑陋。姜维显然不会以貌取人,可是他还是害怕。他作了一篇《孔雀赋》,旁人说他写的是他自己,其实不然,他只是喜欢漂亮的东西。或许也不全是,也有点托物的意思,翙翙其羽,丰美羽翼难免要受到狂风摧折,他希望无论如何姜维都能喜欢他,可是姜维不在这里,钟会便有些不敢赌,于是只好让自己更漂亮一些,他不敢揭露被侵蚀的真心,就只好奢望拿空虚的皮囊相抵。

只有夏侯霸觉得他这样很奇怪,那是钟会在回到洛阳后第一次失态,他阴恻恻地问夏侯霸,可是他的声音却紧张得发抖,他问,为什么奇怪,难道姜维会不喜欢吗?夏侯霸哑口无言,几乎愣在了原地,良久,夏侯霸才说,他没料到钟大人对容貌这样惶然是想讨一个人欢心。钟会又问夏侯霸,那你呢,难道少将军变成这样稳重坚毅,也是姜维乐于看见的吗?夏侯霸又哑口无言,他现在恨不得手刃袁谭,他只想为姜维报仇,可是钟会好像还在做一场姜维仍在此地的梦。又是良久,夏侯霸都要走了,才回头对钟会道,伯约会喜欢的。

钟会脸上终于展出了一丝笑意。

其实钟会知道,夏侯霸是怕他死了才会来看他,夏侯霸对与姜维有关联的这些人有一种他难以理解的责任心,好像不将他们照顾好就没办法跟姜维交代似的,所以夏侯霸会逼迫自己好好活下去。但钟会却不这样想,他并不在乎所谓的活着的人。

可是夏侯霸的担心在钟会看来也是无稽之谈,他又不会离开姜维就活不下去,绝不会做出殉情这样的傻事,他只是觉得好像一切都没什么意思,真到了权力登峰造极的那一天又怎么样呢?难道他还能找到与他并肩的人吗?他是在大魏朝堂上弄权,他以前能明白曹丕和曹植是为了什么争斗,但现在他却觉得有些无趣,历朝历代都是这样的争斗,可故事的尽头好像也就那样,然后风云再起,当今的陛下是大汉的丞相,而之后的另一个人又是大魏的哪位功臣?

父亲肩上还挑着钟氏的担子,但钟会却觉得钟氏也没什么大不了,江流百代,最终留下的也只有清风明月。他连一个人都留不住,遑论千秋盛世呢?

他当时为什么想夺权来着?因为厌恶陛下对钟氏的提防和打压,因为不想受人掣肘,因为狼子野心,想做人上人,可是现在钟会想来都有些疲倦,因为他总是想起另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能做完这些,然后呢?如果他没有遇到过姜维,他倒是不会去想这些然后的问题,纯被权欲驱使的圣人也不在少数,他不过是古往今来的沧海一粟罢了,可是现在……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

不过也算是殊途同归,他的一双手还是伸到大魏朝堂中搅弄风云,因为他毕竟还要报仇。

最近他时有时无地向曹丕献言,说邓艾似乎有意向子建公子示好。其实这种事本不用他来提醒,因为在姜维走后,陛下似乎是为了弥补姜维的空缺,对曹植更为倚重。邓艾此人钟会还算了解,党争的事情他不会参与,但他听从陛下的命令,从表象上看自然是对曹植示好。曹丕其实也不会对邓艾的秉性一无所知,但是他最像陛下的一点就是多疑。曹丕自然也能看出邓艾会是伐蜀的大将,哪怕邓艾并无私心,但圣心如此,若陛下有意让邓艾这份功劳记在曹植的名下,那他这个长子还拿什么争呢?朝堂之上能与邓艾争锋的人也没有几个,数来数去也就数到钟氏了,曹丕不会想不到他。祸从口中,钟会万万不能自己向陛下请求带兵的机会,因此这件事借曹丕的口最为妥当。

但他的确还没有带兵的经验,要他一个世家公子去上战场岂非无稽之谈?

听闻蜀地的那位军师在袁谭那里立的首功就是阳平关截粮,虽然是穷途末路、断尾而生,却也不乏是一计奇谋,至少此番回蜀,他便能在蜀地立威。既然如此,不如再送他一份大礼,将他捧得再高一些,大魏的局势还不够棘手,陛下未必会放松警惕病急乱投医真把他这个弄臣送到战场上去,但局势一乱,或许就不好说了。

夏侯霸还不知道他父亲如今还在京都,他也没有想牵扯夏侯将军,想只身闯入这场瓜分权力的饕餮之宴,钟会觉得如果姜维仍在,做出的或许也是这样的选择,所以钟会一直不敢让姜维知晓他与夏侯将军来往一事。但钟会却没有因此就放弃与夏侯将军联盟,父亲虽然没有跟他说过荀彧真正的死因,但从陛下对姜维及钟氏的态度也知道,荀彧的死定然是陛下的授意,夏侯将军居安思危,是怕陛下鸟尽弓藏才远离朝堂,与钟氏其实有些同病相怜。

不过钟会最开始其实没想过夏侯将军这么容易就肯与他联合,夏侯霸所持武器也有一块同样的标记,钟会猜测,夏侯将军会不会认识姜维的师父?刚开始的卦象但即便如此,姜维的师父也没道理要夏侯将军一个陛下族亲跟钟氏勾结起来谋反,这就更加说不过去了。

钟会对姜维这个师父可谓是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他同意了姜维与他成亲,这样一来,钟会便有些念他的情。

与夏侯将军交涉都是父亲一手包揽,钟会的疑心并没有蔓延到自己父亲身上,父亲也有他的旧友,也有他的平生憾事,钟会也不会劝父亲不为荀氏作传,陛下在这件事情上也尤其宽容,父亲似乎还得到了陛下的支持。

明明一切都是陛下首肯,杀也是他,恕也是他,钟会竟然说不清陛下对荀氏一脉的看法,不过他能确定,此事倒是不只关乎荀彧,若是父亲跟荀彧一般下场,或许陛下也会容许有人为钟氏立传。

今日未上朝,雨落得有些聒噪,钟会的思绪一停止就有回忆迫不及待地淹上来。钟会心想,他好像只和姜维度过了一个冬季,姜维死在了春天还未来临的时候。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姜维的遗体真的刨出来带在身边,现在是真的尘归尘土归土,他再也见不到姜维了,雨里见不到,雪里也见不到,愁心直寄,又该寄往何地呢?难不成真对着那个赝品睹物思人么?陛下也没有做出过这样的蠢事。不过陛下与姜维之间毕竟还有很多他不知情的事情,或许陛下面对姜维也会有所恍惚,只是钟会不知道而已。

姜维和陛下之间会有什么秘密呢?钟会此刻才想起这一点,因为他几乎要以为这些都不再重要,斯人已逝,所有曾经重要的事情都如过眼云烟。但陛下选中姜维做侍郎,总不会是让他做一个替死鬼这么简单吧。姜维入住钟府是陛下的旨意,想来陛下也未曾料到日后会恩准一纸不为外人所知的婚书,那陛下留姜维在京的本来目的是什么?这个目的现在达成了吗?

钟会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砸在心头,他的眼睛有些发湿。陛下的目的……似乎没有达成,至少不是由于陛下的布局所达成的。按照父亲的说法,陛下留下姜维是为了打压士族,但在姜维死去之前,士族在京城依然盘根错节,当时的陛下并不知道太傅的儿子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上位,反而顺着他的意大肆绞杀。姜维入京之后当然也发生了很多事,或许会有些权宜之计,但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姜维又怎么会甘心当成陛下的棋子呢?

钟会突然意识到,他一直以为姜维是被动留在钟府,被动留在京城,但是姜维的决定……似乎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过,可是姜维总不会是决定赴死吧,如果姜维在一开始就同陛下达成了某些共识,恐怕夏侯霸也未必知道其中秘辛,那钟会还能去问谁呢?他当然不能去问陛下,那他又怎么问姜维呢?到地府里去质问这些,恐怕只会显得他尤为可笑。

同一日,姜维终于被袁谭从宫中放了出来,蜀地淫雨数日,姜维从蜀宫回到袁谭赐给他的宅院,却是一个少见的艳阳天。春风动人心,姜维收到消息,钟会在朝堂上几乎可以与邓艾分庭抗礼了。来信问他,知晓这么多钟会的事作何感想,姜维避开了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敢想。

Chapter 65: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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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亲卫是姜维在上次截粮时收下的,此人姓焦,姜维问他名字时他不好意思说,只言出身微寒,实在上不得台面,姜维便不再多问,他年纪不大,姜维便称呼他为焦小弟。

姜维曾于箭矢之下救他一命,他便拿姜维当成救命恩人看待,但又不止是救命恩人,他还是少数几个知道姜维被袁谭轻薄的人。他秉性良善,人也老实,姜维原本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后来姜维才发觉,此人太信奉他了,且信奉的是姜维背后的东西,此人认为当时拉住他的不是姜维的手,而是显灵的大贤良师。

他对姜维的恭敬让姜维十分难过,何以能看得见天地鬼神,偏偏看不见身边活生生的人呢?可是姜维也没为这位焦小弟再多做些什么,因为他偏偏是在利用这一点。

焦小弟说自己是被赐福之人,身体发肤都应该奉献给保佑蜀地的神明,所以心甘情愿听从军师的吩咐,曹家人在蜀地已经被传成了恶鬼缠身的怪物。姜维说的话被他奉为神明的旨意,在他眼中,姜维甚至已经成为蜀地的救世主。

袁谭从始至终都是拿所谓的“神权”作为手段,他陷在王权霸业的梦幻泡影中,还没意识到神权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焦小弟所表现出的虔诚甚至让姜维以为是一个圈套,姜维小心翼翼地试探几次,令姜维松一口气和令他觉得越发可怕的是,此人所有的敬畏与虔诚竟然都是真的。此人总是说,这有什么,哪怕姜维令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在所不辞,并且不止他这样想,听了他的故事,好些兄弟姐妹全都这样想。

姜维听后只觉遍体生寒,姜维从来不知道,原来希望是这样可怕的东西。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这对他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焦小弟还不知道,他为姜维递送的消息也有不少出自他们口中被恶鬼缠身的那些人。

门被一阵火气踹开,姜维知道,他安排的事情终于要到来了。

大魏对粮草被截一事做出了应对,此举触怒天子,大魏如今正在点兵选将,还未明旨出兵伐蜀,守在阳平关的将领便先吞不下这口恶气。此将原本在典韦将军麾下,典韦将军去后便被曹操指派到阳平关驻扎,算得上是忠心耿耿的一员老将,阳平关附近粮草遭劫,他虽然不能面见陛下,却在众位将士面前负荆请罪,势要取得蜀地军师的人头献于陛下。曹操得见奏表欣然应允,拨去粮饷军需,激愤之下,阳平关兵将士气大振。

这些消息用不着秘密传送,是袁谭亲口相告。

只是姜维曾留在阳平关附近几张地图,老将军在蜀地与大魏边境上驻守多年,想来看过之后定知真伪,假的倒还好说,可姜维留下的是真的。

姜维“无意间”也落在粮草中几份同样的地图,现在粮草已经整顿完毕,袁谭自然也到了发现这些的时候,所以即便袁谭不肯放姜维出蜀宫,也定然会为了此事找姜维算账。

焦小弟只见袁将军怒气冲冲地持着鞭子踏入军师府中,开始他也不敢拦,到最后听见屋内狼藉零落的声响才小心翼翼地趴在窗子上瞧,袁谭将鞭子勒在了军师喉上,正拽着军师的脑袋往桌子上砸,军师的脸已然被勒得通红,脖子上也擦上了血珠,再一听袁将军口中说的竟然是地图之事,他慌慌张张地从窗子里扑进去,直摔到袁将军脚边,被盛怒之下的袁将军一脚踩中了后心,他眼前一黑,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他拼命挥起双手,竟然真握住了袁将军的手,他怕极了,他不是怕鞭子落在自己的身上,而是怕袁将军一气之下真的要了军师的性命。

姜维这才得了喘息的机会,他的双目也已经被勒红了,他伸手一挡,拦住了袁谭挥向焦小弟的鞭子。

“任凭军师再巧舌如簧,证据已然摆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好说!”袁谭狠狠一脚将焦小弟踹开,持鞭挑起了姜维的下巴,若是姜维说不出令他满意的答案,他就会亲手毁掉这张脸。

“军师……咳……军师你快开口啊!军师!”焦小弟显然已经急了。

姜维的目光中似有挣扎:“确有此事,是我故意在粮草里塞下的这些,劫粮难免慌乱,总会遗落几车在半路上。”

“这么说军师是故意要把消息递给大魏。”

“不错。”

“军师不要告诉我,这是军师瓮中捉鳖的计策,军师这些地图可都是真的。”

“袁将军以为,自己比典韦部下的那位老将军如何?”姜维这话问得有些少见的咄咄逼人。

袁谭脸色又是一变,他捏起姜维的脸,愤怒地说道:“军师不要以为人人都像是……人人都肯怜香惜玉。”

“将军……求您……求您听军师把话说完。”蜷缩在地上的人几近哀嚎。

“这么说军师竟然还是有苦衷的了?”袁谭并不信任姜维,毕竟姜维的行为更像是为大魏传递消息。

姜维稳住声音说道:“若是那位老将军见到的是假的地图,定然会识破这是一场阴谋。”

“我倒是想知道,军师这么容易就将蜀地卖给大魏,大魏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属下没有。”

“这么说你有把握拿老将军首级来献。”

“正是。”姜维拱手,一脸恳切之相,地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姜维见状对袁谭道,“此人实在无妄之灾,还望将军为他医治。”

袁谭摆摆手,姜维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踏出门外,请人来为此人医治。

“既然这样,为什么军师不肯走漏半点风声呢?”袁谭神色依然晦暗不明,显然并没有相信姜维的话。

“蜀地绝非铜墙铁壁,保险起见,属下也只能如此,若是走漏了风声,属下一人性命是小,万一宏图霸业毁于一旦……属下担不起罪责。”

“我好像没有逼迫你激进行事吧,此一番若是不胜,蜀地难守,你也保不住你这条性命。”袁谭将鞭子摔在姜维跟前。

“此战一定会胜。”

“哦?”

“因为此战才是属下真正的投名状,粮草算不了什么,阳平关才是心腹大患,大魏若失阳平关,定然不会再韬晦行事。否则大魏拖得起,蜀地却拖不起,速战才有谋夺天下的机会,届时一举攻入洛阳,将军便可取而代之。”

“所以你这是一招连环计,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姜维颔首。

袁谭知道姜维说的是实情,但此举实在冒险,他再冲动也不会把赌注都压在姜维一人身上。

“陛下可带着精要兵马从成都兵行险道,避开老将军的部署,直取汉中,届时老将军前方鏖战,又失阳平关,想必无心恋战,届时将军率军前来,可与属下前后夹击,全歼魏军。”

“我怎么知道你这招瓮中捉鳖不会用在我头上?若魏军在阳平关设伏,我岂非插翅难逃。”袁谭目射寒光盯着姜维。

姜维垂眼摇了摇头,他认真道:“属下断然不会。若属下真有此念,绝不会这样麻烦,那张地图虽然为真,但还算不上完整,属下真与魏军勾结就不会将残图作为线索,也不会将粮草真的带回来。”

袁谭不语,因为残图是袁谭故意为之,他当然也怕姜维直接将蜀地的地图传回大魏,所以他给姜维的本就是张残图,姜维现在所使的招数就是防止姜维心向大魏时他的部署,魏军一到他便请君入瓮,但他没想到姜维竟然真的带着粮草回来,还为他献上了这么一出他原本就打算好的计谋。

“若不是残图,上次属下押粮回来便不会损兵折将了。”姜维叹息着说,“我既然知道蜀地拖不起,效忠大魏最好的方式难道不是上禀陛下坐享其成吗?为何要将性命置之度外,反而投身到势力薄弱的蜀地中来呢?说到底窃国为贼,大汉才是正统。”

“因为你知道大魏的陛下不是什么好东西,鸟尽弓藏,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荀彧都是如此,难道你又是什么例外吗?”袁谭冷笑一声,奸贼曹操真欺人太甚,跟他合谋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方才我所言要将军夺下阳平关里应外合的确有些冒险,不若退而求其次,将军还是安坐成都,将军已然揭明这是残图,便知晓老将军定然不会深入腹地。蜀地安全可保,属下率军浴血奋战,定然也把老将军的首级取回来。”姜维这是以退为进,此话一出,他就能确定袁谭一定会暗中夺取阳平关。

“这样也好。”袁谭脸上的阴沉这才消解了一些。

姜维起身恭送袁谭,但袁谭转身又问了他一句:“上次的酒还在宫中等待军师品尝呢。”

姜维动作一僵,他知道那酒里有东西。

“不日属下定然赴约。”

袁谭走后定然会将此事与他的旧部商议一二,袁谭出蜀之事大约可成,只是这还不是结束。阳平关蜀军守不住,早晚会被魏军派来的人马夺去,袁谭也不是傻子,必然会弃关而走。蜀地经营二十年,只杀死一个袁谭万万不能,所以阳平关大魏不能再夺,姜维本以为蜀地降服之后只需要教化即可,但焦小弟却让他觉得蜀地的人似乎都被传染了某种疫病,他们生生不息,连小娃娃都唱起了大贤良师的歌谣,姜维有些怕即便蜀地归降也将死灰复燃。

而陛下会饶恕他们吗?陛下会保留危险的火种吗?但陛下一直没有选择大军压境,是不是并不想重蹈屠城覆辙呢?

姜维心乱如麻,但他没有隐瞒,还是将一切事务尽数陈词上报。

不过两日,亲卫的身体已然大好,他好像对军师脖子上痕迹十分不满,好像肉体凡胎打破了他某种对神明的印象似的。姜维心中越发有些不安,焦小弟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这样的人……真的是陛下所能接受的臣民吗?

本来一切尽在姜维计划之中,但此事部署起来却有了一些不容他忽视的插曲。

钟会在朝中滥施刑罚之后竟然向陛下请命,老将军在夺粮时死了一位跟了他很久的副将,钟会便想顶了这个差事,他私下面见陛下时说的不是奏折里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他明晃晃地在陛下面前目眦俱裂,说他要找袁谭报仇。

曹操虽然近日多现老态,钟会站在百官之列时锋芒已然不可忽视,如今独身一人跪在阶下,更显得俊美无俦。当时钟会、姜维、夏侯霸三人在钟府风采卓然,一时传为佳话,若只论相貌,夏侯霸承其父遗风,可算得英气逼人,姜维和钟会两人,姜维更英俊坚毅一些,钟家的这个小公子脸上平添几分艳气,曹操早已不算年轻,欣赏的成分多,占有的成分少,只有姜维令他想起荀彧的时候才会心猿意马。如今姜维的蜀地的日子他虽然没瞧见,但大约形容会憔悴一些,与荀彧被他拘在宫里时强不了多少,钟会不着朝服时也是峨冠博带,子建都赞此人别有一番风流,夏侯仲权倒像是长开了,只是跟在邓艾那个古板的人身后学不得什么风雅之事,现在像个小古板。

他这边还没答应钟会,小古板也站在门外求见陛下。

夏侯霸所求与钟会相同,都想去报仇。曹操本来只将他们几个年轻人的感情当成是小打小闹,现在他作为局外人倒是看出了几分意趣,但两个人中龙凤都遣给典韦旧部也实在奢侈,夏侯仲权还是要留着做老古板的副将,钟会这副样子倒是可以去军中历练一番,朝中的人清算得差不多,也该把手伸到军队里去了。

不过曹操还真是有些期待钟会和姜维打起来的样子,钟会恐怕不知道他要对付的人就是他要为其报仇的人吧……两军阵前刀剑总是不长眼睛的,若是谁失手伤了谁,不知道这两张面孔又会变成何种模样。

“既然如此,钟家小子你就去做个副将,仲权还是暂留宫中。”

内监将两人送出殿外,小心在钟会耳边提醒了一句:“钟大人,袁谭的名声恐怕不太好,钟大人品貌非凡,小心袁谭暗下毒手。”

钟会的脸立刻绷了起来,他道多谢公公,心里正介怀袁谭将那个军师锁在宫中的事情,恨不得将袁谭碎尸万段。

“我都听见了,如今连陛下都看出你钟大人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了,怎么,袁谭难道真有胆子把你这个祸害也掳到宫里去?不过也好,到时候你可以将计就计,替我多斩他几剑。”

夏侯霸淡淡地讽完这句话便走了。钟会倒是没想过用这种方法,但……钟会眼眸暗转,如果此举能为姜维报仇,他一定不负众望,定然将袁谭碎尸万段。

Chapter 66: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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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时,钟会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好像在京城再无挂碍似的。谁都以为他要好生准备一番,至少带着他平时用惯的物件大包小裹地从洛阳出发赶往关隘,可是钟会轻车简从,几乎只带了一具肉身前往。

老将军高风亮节,手底下都是沙场浴血的兄弟,钟会这种富家公子到他的军营里,他自然是不愿意,上书陛下说他自然会将功折罪,用不着太傅家的公子再经战火摧残,可惜陛下驳回了他的折子,说钟会乃是国家栋梁,也遥祝老将军一举扫平奸贼叛党,大魏早日一统河山。

钟会自然也知道自己名声差,不招这老将军待见,不过他名声素来如此,他也并不在乎,他过去又不是为了讨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家伙的欢心。

自从到天水一个来回之后,钟会觉得所有的道途都已算不上艰险,当时冰天雪地,天地寒凉,四肢和骨血全都是冷的,风声一起,感觉人从里到外全都被吹碎了。当时的疼痛如跗骨之蛆,钟会从小到大没受过那种疼。

所以袁谭必须要死,他每每听到袁谭的消息都快发了疯,不将此人拖到阴司地狱里头他便决不罢休。

钟会并没有乘坐马车,他带了几个亲信策马而行,从洛阳一路行至阳平关。他的手上生了些不同于执笔写字也不同于竹林内练武时的新茧,茧痕还不厚,带着新鲜的血气,显然是缰绳没有那么好握。

随行的亲信大多出身钟府,忠诚自然不必多言,有个跟钟会一般年纪的武人姓付,单名一个文字,在钟府侍候多年,他虽然不是看着二公子长大,但公子从来就没受过什么苦,虽然习文练武时也格外勤勉,但总归没有把自己逼到绝境上,凭借公子才智,好像轻轻松松便可登峰造极。这一路上公子虽然不能说是风餐露宿,但是跟以往养尊处优的日子比起来还是大相径庭,他在京城的安稳日子过久了都有些遭不住,可是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什么。

付文看着公子勒马叩关,但关内迟迟未见人来接应,陛下的旨意早已送到,按理说早早应当出来迎接才是,如今把公子晾在这里,显然是老将军有意为之,这是给公子立下马威来了。

“公子在此歇息,待我一箭射向关口的大鼓上,看那老匹夫这门到底开不开!”付文说道。

钟会从斗篷下伸出手:“不必,你们先找地方落脚。”

话音刚落,钟会调转马头,直接朝着蜀地的方向行进,随从皆是一惊,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钟会策马离去,马道上烟尘四起,不多时身影已经从关口消失。付文听命行事,公子的意思是叫他们守在这里,可是公子是要去哪儿?

骑马约走了半个时辰,钟会终于一松马腹,从马上轻跃了下来,如今夜色渐凉,他在一处民家驿站歇脚,接应他的人是李季庸的父亲李谈。当日李谈痛失幼子后辞官,可是却没有回到故里,反而在蜀地安顿了下来,此事知情的人寥寥无几,但钟会对此却很清楚,因为正是他派人叫李谈父子投靠袁谭的。

袁谭对两个失去势力和背景的人当然也未见有多重用,但念着是大魏那边的反臣,接纳他们足以显得蜀地才是大汉正统,曹操不过是一篡逆之辈,也就将人留下了,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钟会所得知的蜀地的消息,有不少都是这对父子提供。

本来在剑拔弩张的多事之秋,袁谭怎么也得对这二人多加提防,但李谈和曹操之间是杀子之仇,再加上那个冒牌军师也是眼耳昏昏,竟然真的为他们求了些情,袁谭三两句之间便被劝服,于是将二人留在蜀地。

“大人可算来了。”李谈的大儿子李伯常对钟会行礼。

钟会点点头:“你二人在此等候,是有要事要告知于我?”

李谈也不废话,直接说道:“蜀地的这个军师不像是块绣花枕头,我父子二人虽然还没有单独见到他的机会,与姜大人也谈不上多熟稔,但此人与姜大人……却有几分相似。”

“父亲说得还是有些保守,我父子二人虽然没见过令君,但总算见过姜大人,洛阳城内大火那天我也在,跟着救火的人一起见到过大人、姜大人以及夏侯小将军,令弟行事鲁莽,给姜大人添了麻烦,还未向公子以及姜大人赔罪。”说着李伯常就朝钟会行了大礼,接着说,“但……先前同公子说过,袁谭封我做了个户部的小官,约莫在公子从洛阳出发的时候,我有幸近前禀报城内钱粮的支度,袁谭身边的这位军师,与姜大人不止容貌相似,就连神情举止也……蜀地颇有些巫风邪气,不知是不是使了什么妖法……”

钟会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再像又能怎么样呢?无非只是一个赝品,连姜维的影子都比不上。钟会并非对姜维存世没有一丝希望,他在最初不也是不愿相信,甚至刨开姜维的坟墓强迫自己面对那个烧焦的尸体吗?他其实不能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姜维,当日皇宫内苑的布防也已经查不出什么,可是钟会只要一想到姜维可能会骗他,甚至是利用他……他就无法说服自己。

这怎么可能呢?姜维怎么会这样对他呢?姜维绝不会这样对他,至少姜维对他还是有些感情的吧,否则又怎么解释那些亲密之举呢?难道姜维是个能将床榻之事作为手段的人吗?钟会不觉得是这样。

更何况,姜维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着死去呢?

钟会想不明白,他永远都无法说服自己姜维竟然能对他这样残忍。

再者说,姜维……也没有投奔袁谭的理由吧,袁谭那个草包,若非仗着袁绍的几个辅臣又挂着复兴汉室的旗号,焉能存活到现在呢?姜维何至于与袁谭勾结在一起谋篡大魏呢?姜维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在识人上这样糊涂,这绝不可能!

“袁谭倒是艳福不浅。”钟会冷漠地说道。

李谈父子见钟会神情冷淡都颇为不解,他们以为钟会姜维两位大人交情匪浅,在姜维大人故去之后钟会大人更是扶棺相送,甚至险些命丧黄泉,此等知己情分,似乎不应该在听到与故人或许有关的消息时这副表情才对。

钟会话虽然如此说,可是他又闪过一丝绮念,万一……万一姜维真的还活着……

钟会发觉他的胸腔微震,整个脑袋几乎不受控制地陷入狂喜,随后钟会意识到,原来父亲竟然没有说错,他对姜维真的用情至深到如此地步。钟会捏住指尖,他发现这个念头令他的手都有些发抖,姜维活着就意味着姜维真的骗了他,可是他竟然还是觉得高兴,而后他便更恨姜维,又更恨自己。

“钟大人是否还要……”李伯常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们父子二人急匆匆赶来就是为了阻止钟会,因为钟会先前说过,到达阳平关第一件事就是潜往蜀地把那个军师杀死,此行自然危险非常,李谈父子并不想让钟会冒险,倒不如跟在老将军身边养精蓄锐,以图后事。

他们恨透了大魏的统治,恨大魏陛下让他们家破人亡又前程尽毁,所以他们投靠了钟氏,他们在得知钟会有造反之心的时候只觉得痛快无比,李谈想让曹操也尝一尝失去儿子的滋味,尤其是在他得知李季庸其实只是党争的工具之后。

“自然,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钟会压下喉中泛上来的一口甜血,他被不知道是爱是恨的情感冲击太过,一时间竟然勾起了在天水时的旧疾。

李谈父子将准备好的蜀地身份交给钟会,这只能粗粗地绕过蜀地的关口,他们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些,能不能进入蜀宫还要看钟会自己的本事。

钟会捏着这张薄纸,他将手掩在身后,因为他实在不想叫人发觉他现在情难自抑的样子,他盘算了一路要杀死那个长得像姜维的人,可是为什么现在他竟然在害怕呢?

他害怕那个人真的不是姜维,或者说……真是姜维。

他令两人退下,强行令自己清醒过来,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报仇,那人不是姜维要报仇,是姜维……也要报仇,只是后者是报他自己的仇。

钟会星夜前行,在两日后出现在了蜀宫门前,他脸上踌躇的神色不再,蜀地的人见到一个漂亮的男人出现在宫外,目光多多少少贪在此人身上一些,但男人却丝毫不介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个军师出现在蜀宫里的机会还真多,本来钟会打算去军师的府邸里抓人,但府中的门人说,军师昨日就入了蜀宫,眼下还没有回来。就算是昨夜入宫,到现在也已经一日一夜,看来军师得袁谭宠爱这件事竟然也是真的。

很快众人就发现,那个貌美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或许是夜色太浓的缘故,也都没有在意。

钟会纵身一跃,踩在枝头上向点着烛火的屋子里瞧,蜀宫的防守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就算他现在真的把袁谭杀死也如探囊取物,可是现在袁谭还不能死,因为他现在毕竟没有得到兵力。他只是实在忍不住袁谭身边有一张姜维的脸,所以才被嫉妒和仇恨支配如此冒险地出现在这里。

钟会在踏入蜀宫之前在客栈里换了身衣裳,当然也是锦衣华服,他甚至不怕自己被袁谭发现,也自信自己能够在杀人之后全身而退。

夜里并不安静,至少在他脚下的屋子里不像是要安眠的样子。

柔和的春风一洒,暗香浮动,逐渐丰茂的枝叶在墙上影影绰绰,屋子里的靡靡之音从窗子里漏出来,里面的场面想必十分热闹。

乌烟瘴气的声音中浮出一丝琴音,操琴的这位远不如他记忆中的故人,钟会苦笑,怎么可能真的是他。

很快有宫人陆陆续续向里面送上些鲜果糕点,又有艳丽的舞姬成行行过,钟会便从树上跃下,跟在一行舞姬身后,宫人分明看到了他这张生面孔,可也只是眼神一亮后就再无反应,甚至还请钟会进去好好侍候。

钟会觉得袁谭还真是荒淫无度到闻所未闻的地步,竟然将堂堂蜀宫变成了享乐之地。钟会脸上的笑意全无,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会见到什么样的场面,而那些场面里也许会有姜维的脸。

宫人既然能对他说出这些话,那位军师想必也没少听过此等污言秽语吧,钟会心中恼恨,姜维那张端肃冷淡的脸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就算是在情动的时候,姜维也只是抿着唇,只有寥寥几次,钟会才听到过些许声音……现在这屋子里散着一股潮热的气息,钟会没想到自己还能窥见活春宫。

越向里进情热便越浓,钟会的脸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只是面色和唇色都被蒸得越来越红,屏风上打出一对交缠的人影,钟会的手死死捏住折扇,他觉得现在的脚步似有千钧,只剩下一步,可恰恰是这一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迈出,最后在听到喘息之后他才僵硬地探出一双发红的眼睛,而后他便愣住了,他的眼睛里撞进了一个人。

姜维身上穿着青色的衣衫,虽然被绑在榻上,但发出声音的人不是他。

两个还拥在一起的人对姜维和来人似乎置若罔闻,但其中也没有袁谭。

很快蜀宫中大张灯火,兵戈之声从屋外蔓延进来,袁谭笑着从一堆俊秀的宫人里走出来,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钟大人,看来军师真是神机妙算,说今夜宫中或许有奸人潜入,没想到竟然是钟大人你啊。”

姜维眼神震动,怎么会是钟会?难道他不是在阳平关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上次在城中分粮之后姜维建立了不小的威望,在蜀地也有一些耳目,他收到消息说有一个十分美貌的男人在客栈冒用身份,又在蜀宫之外离奇消失。不过传出消息的客栈是袁氏老臣的亲信,姜维猜,或许是袁谭故意将消息放给他又来试探,于是他便将消息告知了袁谭,之后袁谭说宫内似乎有异动,就准备了这场好戏诱敌。

姜维对这等折辱早已视而不见,可是他不知道来人竟是钟会。

不管他是军师也好,荀彧也罢,只一眼,姜维就知道钟会已经认出了他。

钟会他……身形削减了好多,姜维清正的眼睛闪过一丝痛色。

Chapter 67: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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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局收场,姜维脸色始终苍白,钟会错愕了一瞬竟然又戴上了冷硬的面具,偌大的屋子里只有袁谭荡开了真心的笑意。

“钟大人早说前来拜访,我定然要拿些好东西来招待大人,让大人看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真是失礼啊。”袁谭的眼睛在钟会跟姜维身上扫来扫去,钟会被冲进来的士兵用枪尖打在肩背之上,姜维却还被困在床榻之上。

袁谭看着这等场面只觉得好笑,一时间玩心大起,慢悠悠踱着步子,手持一柄短刃走向床边,将上面除了姜维之外一丝不挂的两个人赶将下来,还好心地丢给他们一件衣服,他对姜维早有轻薄之意,一直都没动手也是因为他虽然眼热,但蜀宫之中娇妻美妾数不胜数,欲念一分也就散了,没到非贪姜维一口的份上。素日对待姜维的态度与其说是调戏,倒不如说是折辱,他只是想看姜维脸上露出难堪的表情罢了,只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姜维性子冷若坚冰,任他再怎么言语勾引面色都未大改,想不到在这种场面下见钟会一面脸色便难看至此啊。真是有趣。

姜维被捆缚在床塌最里,君子正衣冠,袁谭暂时没令人剥去他的衣裳,姜维一身青蓝相间的文人衣饰,在满屋子旖旎的气息中间,他用的似乎是兰草的熏香,兰草美人,自有不堕污泥之相,但他怎么会让姜维如愿呢?姜维英俊的脸在温香软玉的景色中尤为坚毅,在钟会到来之前那副表情都极为放松,颌骨并不如现在一般绷得死紧。

袁谭对上姜维似有些闪动的眼睛粲然一笑,姜维怕了,他与姜维独自相处时有那么多可以任他施为的时候姜维都没有怕,可是现在姜维的表情像是在恳求他。

袁谭手中刀锋依然寒凉,他捏住姜维的颌骨,本想把手指喂到姜维紧抿的唇里,但他怕姜维真的咬上他一口,指腹在唇角梭巡了片刻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强横地将姜维的脖颈按向远离钟会的一边,用闪着青蓝色寒光的刀背在姜维的侧脸拍了拍。

姜维似乎在挣扎啊,这么长时间,袁谭还是第一次看姜维皱起眉来凶他,但姜维的目光竟然在闪烁吗,他在逃避什么?哦,他不想叫钟会看见吗?袁谭第一次觉得姜维这个人身上很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不知道姜维明不明白,在床上求男人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想必刀锋的冷意也被姜维的脸暖热了,袁谭便松开了捏住姜维脸的那只手,姜维平日束得很漂亮的头发被磨得微乱,袁谭索性挑开了姜维的发带,可是发带落在哪里好呢?是捆在姜维的眼睛上还是钟会的眼睛上呢?

袁谭拎起那根长长的、约有寻常武人三四指宽的带子一割两半,一半扔给士兵们让他们勒在钟会的眼睛上,钟会自然不允,一双手吃力地拦在带子上,但耐不住前后尖刀抵在颈侧和心口威胁,钟会手上青筋乍起,但却未敢施放全力。袁谭淡淡一扫,钟会面如晓月,粉面朱唇,竟从眉目间的清丽之外透出一番凛然的媚色,袁谭心念微动,想不到他能得佳人一双,当然也算是件幸事,更何况这一双佳人之间本就有私情。

钟会手中捏着姜维的半截发带,神情冰冷,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袁谭的意图场上岂有不知之人,立刻有士兵想夺了带子捆到他眼睛上,钟会冷冷道:“我自己来,袁谭,你最好是不会后悔今日没有杀我。”

钟公子到底是钟繇之后,养尊处优的日子与寻常人不同,见识也多,竟然如此配合。钟会的手绕在带子上,袁谭远远地瞧了一眼,常年执笔的手到底是比常年持剑的手纤细一些,若是他握住的不是带子是别的什么……想必也是另一道风景。

袁谭暗暗发笑,亲手在姜维眼上盖住剩下半截带子,姜维生得高鼻深目,袁谭双手在姜维脑后一勒,姜维鼻骨和眼窝的明暗便更明显了。折磨人的方法有很多,袁谭倒是觉得这两人再见面还是……太平静了些。

“钟大人离得太远了,请钟公子近听仙音。”

说着钟会周身的枪戟就将钟会向前送了送,险些将人磕在床榻之上。

袁谭手中微动,他将刀尖从姜维脖子上滑下去,姜维动作很轻,只给出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袁谭觉得钟会未必能听到姜维微乱的呼吸,向钟会扫过一眼,却发现钟会的指骨已经变得惨白,看来这两人还真是了解得很呢。

刀尖割破衣料的声音在静下来的屋子里爆开,姜维额上已浮上了些许青筋,指尖开始陷在床褥之中,袁谭心想先前百般调戏,哪怕把姜维绑在这里看别人欢好他也充耳不闻,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只不过在边上绑了一个钟会而已,何以至此呢?

“军师,你今日似乎……有些失态啊。”袁谭压了一抹嘲弄的笑。

“袁谭,我没兴趣参与你那点隐癖。”钟会开口。

“是吗,钟大人好生无趣,但钟大人似乎也在兴奋呢。”袁谭对钟会的话置若罔闻,他可不觉得从钟会的嘴里能说出什么真话,所以他决定只靠视觉判断。

袁谭一层层划开姜维的衣衫,他下手本可以极稳,但偏偏总是要失手几次,冰凉的刀时不时划在姜维身上,他力道倒是很轻,不至于令姜维受伤,但被蒙着眼睛的人胸膛起伏却已然乱了起来,听这些声音最清楚的人当然还是钟会。

但这两个人再怎么说都还是……太克制了,袁谭觉得不够。

姜维与钟会之间的瓜葛袁谭并十分不了解,只知道二人确有私情,但究竟到哪一步袁谭却还不知道。

袁谭心有所惑,下手自然游移不定,刀尖在姜维颈上因呼吸用力显出的凹陷处流连了些许,姜维虽然克制,但呼吸也是急促了许多,姜维的反应么倒还不算什么,钟会反倒咬紧了牙关,本生得上翘的唇角现在已抿成了直线,像是在忍耐着怒火。

“军师的腰带系得太紧,这一把小小的匕首恐怕割不开呢,钟大人智计无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袁谭从来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眼前二人分明对彼此熟悉非常,眼下却被吊在这里进退两难,袁谭瞧得很是痛快。姜维的死讯在钟会那里不知过去了没有,钟会见到活着的姜维不知道是不是会心生恨意呢?如果这时将他们锁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样的好戏呢?

“主上!”

令袁谭出乎意料的是,到现在姜维的声音竟然都不抖。

袁谭对姜维的话置若罔闻,他盯着钟会攥紧的手若有所思,想必在无人之时两人已经做过宽衣解带的事情了吧,袁谭又笑道:“不如借钟公子双手一用,钟公子意下如何呢?”

说着袁谭便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本想将钟会提肩扔在床上,但袁谭不知钟会武力奇高,只见钟会循着动静伸手断了朝他袭来的手臂,若不是长枪还打在他后心,险些被他逃将出去。

“钟公子真是心急啊。”袁谭手腕一翻,将捆在姜维一只手上的绳子割断,扼住腕骨,强令这只手去搭钟会的脸。

钟会皱眉一躲,姜维手心只淌过一缕发丝,他心中乍空,手在虚空之中赫然停了一瞬。

“钟公子如此桀骜,倒显得军师求之不得,场面有些难堪了。”

袁谭话毕,士兵们已经将钟会制住,钟会挣扎不得,袁谭的话便钻入他的耳朵里。

钟会眼下只有怒气,他虽有猜测,但总不愿相信姜维竟然真的诈死骗他,前尘往事对姜维来说不过是一场笑话,他钟士季在姜维眼中根本什么都不是,越想越是怒从心起,钟会根本无暇顾及被袁谭抓住戏弄一事,可是姜维凭什么?他苦心积虑从钟府逃出来就换到了这种地方!

钟会被扔在榻上,想是袁谭怕他反抗,硬要他骑坐在姜维身上,两手驾住姜维的腰去解那衣带,钟会恼恨不止,急欲起身,又被一枪击在肩上重重地将他拍了下来,他双手本能在姜维腹上一撑,虽有收力,但袁谭分明已将姜维腹前衣衫割开,钟会方才只是将手虚虚搭在侧腰,眼下却已是肌肤相贴。

一时间钟会更是怒从心起,落得如此境地,姜维凭什么一言不发?若非袁谭真的将他扔上来,难道姜维真的要衣衫褪尽吗?

“难道宽衣解带的事情钟公子不会做?还要袁某教你不成?”

钟会觉察到姜维呼吸一滞,手中窄腰赫然已经绷紧,可姜维还是一言不发。

袁谭看到钟会的手按在姜维腰间,终于露出了更快意的笑容,恐怕姜维没想过刚才看到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吧,可是才这种程度,两人也还是都神志清醒,这怎么能够呢?

姜维有些吃痛,可是他也为身体的本能而慌乱,他以为那时对钟会略有顺从什么都不算,也什么都不会留下,但他没料到钟会的手初搭上来他竟然就想抬腰贴上去,好像只是这样的接触还不够似的,姜维暗道不妙,恐怕他见到钟会心神震动,多少还是受了屋内香气的影响。

钟会并无狎昵之意,但也被袁谭激起了气性,动作极快地抽开了姜维腰间的衣带,但姜维身体紧绷,带子被压在后腰抽不出来,钟会心中正恼,单手从里衣环着姜维的腰绕了进去,姜维赫然一惊,有种在钟会病中时诱哄着他想拥住他的错觉,竟循着习惯向钟会身前一送,钟会见姜维有讨好之态更是气愤,他揽住姜维身体将衣带抽开,手臂向后一翻,竟抛出衣带锁住了压在他背后的几支长枪,将身后的兵士狠狠一抛全都砸到远处,接着钟会便趁机解开了蒙在眼睛上的东西。

只是动作间钟会揽住姜维的手来不及收回,劲力一使,难免带得姜维更朝他靠去,姜维还被绑在床上,扯动间只有腰腹受力,钟会摘下发带偶然瞥过的时候那截劲腰已经被他捏出了颜色。

袁谭倒是不怕钟会挣脱,反正除了身后这些,屋子里里外外守卫的士兵不知凡几,任是大罗神仙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倒是刚才一番掩人耳目的动作之后,钟会和姜维之间的氛围就变得暧昧非常了。

“钟大人好大的气性,竟然真的忍心伤军师至此。”袁谭瞧着姜维身上泛着青红之色的痕迹笑道。

坦白说这半点也不像是什么正经瘀痕,倒像是欢情之下留下的印记。

钟会觉得手中抱着的这个人变得微烫,他撤回手,将袁谭放在榻上没带走的匕首拿了,却没有挑开姜维身上的绳索,连姜维眼上的发带都没揭去,他持着匕首向袁谭步步紧逼,却也不意外地被一伙士兵又冲进来阻拦。敌众我寡,钟会功夫再好也是不敌,他倒是没再动手,反而向袁谭问道:“反贼袁谭,你究竟有何企图!”

袁谭颇为头痛地说道:“你们两个还真是都软硬不吃呢,脾气竟然都这么差劲,不过苍天可鉴,我怎么会有坏心思呢,我只是想给军师找个……知己作伴罢了。”

袁谭觉得如果是他,说不定不会忍不到现在这个时候,骑在姜维身上时或许就会心猿意马了吧,钟会伸手握住姜维的腰竟然想的是如何反击,看来这两人的关系比他想得还要遭呢。钟会既然这么恨姜维的话,如果真到非做不可的地步,不知会上演什么样的好戏呢?

“你应该知道动我会有什么下场。”钟会倨傲地仰起颈,他倒是还没料到袁谭真正的意图。他以为他见到姜维之后会想杀了他,可是他现在竟然只想离开这里,当做从来都没见过蜀地之中的姜维。

“钟大人误会了,袁某只是想要略尽地主之谊,想好好招待钟大人罢了,既然惹得钟大人很不畅快,袁某备了些薄酒……”

心烦意乱的姜维一怔:“不可。”

钟会充耳不闻对袁谭道:“多谢。”

钟会以为袁谭所说的酒是要害他性命。

姜维却知袁谭所说的酒恐怕与送他的是同一种酒,他不想让钟会饮那种酒,钟会酒醒之后说不定会更加恨他。

“请主上让属下招待钟大人。”姜维震声喊道。

Chapter 68: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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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谭本想自己去将姜维从榻上放下来,但眼看匕首在钟会手中,他便说道:“不如……”

他刚开口,钟会便抬着步子走向姜维,但脸上还是挂着冷意,一言不发地割开了姜维身上的绳子,之后便偏过眼神,不肯再看姜维一眼。姜维颈上灼出了红痕,钟会不愿深想表象之后的缘由,更不愿想袁谭都在姜维身上用过什么手段。

姜维衣衫大敞,很不得体地系了件外袍,原本束好的头发现在也散乱不堪,赫然一副饱经蹂躏的模样,但姜维脸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神情,他从容地解开蒙在自己眼睛上的发带,摇曳的烛光好像从他那双棕色的眼瞳中透了过去,琥珀一般的色泽在眼眶中流转却显得极为冷淡,姜维垂下双目,对袁谭道:“酒可以送进来,但屋子里的人要出去,包括主上。”

钟会冷笑,要取他性命何至于多此一举,但袁谭笑了笑,竟然顺从了姜维的意思。

袁谭当然没有那么好心,他只是想看两个本应该反目成仇的人真的情不自禁时会是什么场面,到时钟会的手先覆上姜维身体的时候会是想杀了姜维还是……袁谭清楚自己留在这里反而会打扰了这两人的兴致,反正来日方长,他总得先享受到折磨两人的乐趣才能舒心,就算是姜维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让他得手的惩罚吧。

钟会倒没有把袁谭扫在他身上的目光放在眼里,可是袁谭是什么东西, 竟然也敢肖想姜维。

“既然这样,那这坛酒就当是我送给二位叙叙旧,改日我再盛宴款待。”袁谭笑着挥手叫屋子里的人退出去,待手下将酒坛送进房间之后,袁谭给门上扣了一道锁。想到两个人面对的场面袁谭整个人便躁动起来,今日蜀宫一隅便留给这一对久别重逢的人,他去别处泄火,以后有的是机会由他享用。届时让两人同时作伴,想必也是一桩美事。

屋子里只剩下钟会和姜维两个人,姜维拢好衣裳,稳走到桌前,拎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盏。这坛酒本来就是袁谭为他准备的,也该由他专美,他早知酒里兑了催情的药。他不清楚药性如何,但既然袁谭如此钟爱,想必烈性还是会有一些。钟会和他当然都可以不饮,此酒与羞辱无异,可是姜维还是在沉默中一口一口给自己喂了下去。

姜维向来自持,少有放纵之举,饮酒也一向克制,贪色……从前没有,入京之后……姜维阖目,不知是不是现在药力已起。

两人相处无话,钟会甚至还站在原地。

姜维虽然持重,但也绝非忸怩作态之人,情之一字,从确认的那刻起他也从未否认过,如今面对的却是这样的静默无言。论心姜维能以大义说服自己,论迹,他却觉得钟会很应该杀了他泄愤。他知道袁谭的意思,就是要看两人明明分立两派,明明已经注定是仇人相见的局面,最后却还是带着恨意行亲密之事。姜维不愿要他看着钟会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受此羞辱,可是如果是他一人……丑态毕露,是他一个人行恶事得恶果,叫钟会把所有的罪责和羞辱全都扔在他一个人身上,钟会……应该觉得解恨一些吗?

若是他们没有入袁谭所愿真的饮了这酒,恐怕袁谭未必会善罢甘休,姜维苦笑,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与袁谭纠缠,他需要逃出这间屋子,让局面尽快回到本应该回到的位置,这样做……或许也是最快的办法。

反正他是注定对不住钟会的了,假如能让钟会更恨他一些,或者能让钟会受到的折磨减轻一些,他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钟会此刻并不愿靠近姜维,他甚至不敢确认这到底是不是自己脑中的另一道幻影,姜维居然真的这么听袁谭的话,袁谭叫他喝酒他居然就真的在旁一盏一盏地为自己斟起酒来。钟会立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场面一时难捱得紧。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对姜维一向敬重有加,即便情动之时略有放纵也收敛不少,除去病中的那些肖想,他实实在在没有对姜维做过同蜀宫传出去的那些流言一般荒唐之事,方才的场面他可是亲眼得见,今日是把姜维绑在榻上,焉知往日在侧的不是姜维和别人呢?

钟会又气又恼,不知道该先妒恨哪一遭,门外落锁的声音自然也入了他的耳,他知道自己落入陷阱今日怕是插翅难逃,但是他未曾想袁谭没有把他当成阶下囚,竟然还把姜维跟他扔在了一起。

桌上的酒水一盏一盏地被姜维饮下,看起来也没有招待他的意思。

钟会双眉紧皱,难道姜维一句解释都没有吗?难道这一夜就打算用那些酒水熬过去吗?凭什么?姜维凭什么这样对他?姜维究竟把他当成什么?

姜维的眉头此刻也皱起来,他开始觉得有些热,也明白大约是药力已经发作,一小坛酒他已经饮下了大半,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还是继续倒满,然后吞入腹中,他没发觉他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刚才拢好的外袍不知何时已经又扯得微乱,身上隐隐溅了些湿痕。

那边的动静有些不对劲,钟会察觉到姜维的呼吸似乎有些乱,好像越来越急,倒酒的声音倒是慢了下来,难不成已经醉了?钟会咬牙,心想醉了也好,醉了省得再说些狡辩的废话,不如一刀杀了干净,袁谭留下那把匕首不就是想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么?可是仅仅是闪过这个念头,钟会心口霎时一痛,病入膏肓他觉得姜维不在身边时总是会觉得心口痛,大夫说这个毛病此生恐难痊愈。

姜维竟然还有心思饮酒?钟会整个人已经紧绷了起来,他觉得再不做些什么他就快疯了,或许从看到那个假冒的尸体时他就已经疯了。

“钟……会……”

钟会还没来得及动作的身躯一震,他恍惚了一瞬,他有多久没听到姜维叫他的名字了?钟会牙关紧咬,双目燃着怒气走到桌前,可他还没来得及问话,锐利的眼盯上去就是一怔。

姜维是在看他,姜维的眼睛里盛着一些他不知道能不能算做痛苦的东西,一切的事情都是姜维所选,姜维竟然也会觉得问心有愧吗?

“钟……会……”

钟会躲开姜维朝他伸来的手,姜维在做什么?姜维现在……钟会这才发觉姜维……很不对劲,难道他真的喝醉了?钟会拿起酒坛掂了掂,坛中的酒约莫还剩一半,姜维果真是在灌酒,姜维就那么不想见到他吗?

酒坛还没放下去,姜维就抬起脸又唤了一声钟会,钟会这才敢将全部的眼神搭在姜维身上。姜维的脸色也有些不对劲,穿好的外袍现在也是松松垮垮,里衣是钟会方才亲手割开,他那时被蒙着眼,现在确实看了个清楚。

“酒里有毒?”钟会冷冷地从喉中挤出疑问。

姜维迟钝地摇摇头,他觉得很难受,触到钟会提防的眼神使得他再次伸向钟会的手禁不住地停了一瞬,他垂了下眼睛,而后在本能的驱使下又缓缓将手送出去。姜维侧坐着,手掌攀上了钟会的腰。

钟会僵了一下,但还是躲开了,但他也明白过来酒水里恐怕掺了些别的东西,他望向姜维的时候便更加愤怒了。姜维这么个灌酒的样子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还会将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钟会……你帮帮我……”姜维抬起一双被欲色沁红的眼睛抬脸看着钟会,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单手稳住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寻找着安慰,却始终不得其法。

姜维有些着急,他按在外袍上的手胡乱地抓起一角,想要将碍事的外衣褪下来,但衣服上的带子系得太紧,越是着急就越是解不开,好不容易刚解开一道软扣,姜维便觉一道身影将眼前的光挡了个干净,他略有些不满地抬起眼,分辨出眼前人的眉目之后便有些失神。姜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解着绳结的手就被人捏在了掌心。

是钟会,姜维稀薄的神智只能认清此人就是钟会。

钟会没想到姜维顺着他的手臂借力起身,反手握住了他半截手臂,姜维的手有些烫,整个人朝他贴过来,钟会猝不及防地被姜维撞了个满怀,姜维的眼神已经不再清明,另一只手扣在他腰间将他整个人带下去,钟会还未用力推开的时候姜维已经压着他坐了下来。

钟会面色一沉,姜维正揽住他的腰跨在他腿上,靠在他肩头上慢吞吞地吻上去,钟会尚在气恼之时,姜维的手却急躁地沿着脊线顺下去要拆两人的衣裳。

姜维此刻哪里还有神智,他在情事上所有的记忆都是由手中这个熟悉的躯体带给他的,在钟会不知情的那段时间他允了许许多多的事,除了当时的放纵之外姜维也能控制得很好,可是他的身体似乎食髓知味,所有的快感都在记忆里复苏,不断刺激着他现在始终烧灼的气息。

他想……姜维想将手推入钟会的手中,可是钟会躲开了,钟会偏开了脸也躲过了他的吻,姜维越发觉得不满,他暴躁地将钟会整个人推倒在地上,终于得逞地将自己的外衣解了下来。

他蛮横地将钟会两臂按在地上用一只手控住,循着记忆在钟会身上找到了些许止渴的办法。

钟会咬牙冷冷出声:“姜维。”

姜维虚幻的眼神渐渐淡去,他被钟会的声音震得一抖,看清了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他愣愣地撤回手,但又被钟会蜷起手指狠狠维持着交握的姿势掐在他手背上。

钟会盯着姜维依旧迷乱的脸继续道:“你当我是什么?你的狗吗?想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为什么不去找夏侯霸呢?哦,原来你也知道他不在这里,还是说……你也不想被他看到你这副样子。”

姜维脑中嗡的一声,他在做什么,他的手按在钟会……他惊慌地想要从现在的姿态里逃开,但是钟会偏偏按住他的腰坐起了身,他垂下的脸被钟会掐起来,他从钟会眼中看到的只有一丝寒光,钟会的眼睛不是这样的!姜维刚想要推开,钟会的牙齿就咬了上来,姜维尝到口中的血气,惊恐的双眼又闭起来,他最初还只是依从着本能迎合,之后便又是沉迷,他开始觉得不够,长腿环住劲窄的腰腹紧贴上去。

钟会欲色已起,但脸上还是挂着一抹冷意,他将本来压在姜维唇边的拇指放开,强令姜维睁开眼睛盯着他指上的水迹问道:“姜维,这是什么?”

姜维不肯应,眼前似乎雾蒙蒙的一片,他失神地抓住钟会的手指又吮了上去。

钟会的眼睛始终睁着,他看着姜维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就越是气愤,姜维究竟明不明白他在做什么?还是说这副模样也有袁谭的功劳?

钟会不知道,这只是他对姜维做过的一部分而已,只不过他都已经忘了。

碍事的衣料磨在两人之间,姜维觉得有些发疼,房间里本就未散的气息全都淹了上来,衣衫已经快被酒气熏得湿透了,姜维将手伸到钟会的衣衫里,但他又没得逞,他双手被钟会反剪到背后,被一条带子紧紧地勒了起来。

“你自己的发带,不会不认得吧。”钟会脸色虽然也泛上些鲜活的气息,但声音还是很冷。

他捆住姜维,又将人拎起来扔到床上,用割断的绳子又把姜维重新绑好。

姜维正觉气血直冲关窍,被钟会这么一绑更是无从依附,一时间极为难捱,他刚喘着气发出一点声响,钟会又捡起另外半截发带又蒙住了他的眼睛。姜维眼下看不见,所有的折磨便更加难捱,他察觉到钟会的手划过他的脸,便只能顺着钟会的手亲昵地蹭上去,希望钟会能够大发慈悲解了他的束缚,或者……触到更多的地方。

姜维不断挣扎着,他察觉到钟会的手已经靠在了他的小腹上,他向上抬着腰,钟会发出一丝冷笑,姜维听到钟会的声音竟然抖了一下。

“姜维,你想要我帮你是吗?”钟会问道。

姜维呜咽地点着头,他说不出话,眼尾的潮热已经淌进鬓发里,钟会的手在他身上触到的地方每一寸都在发痒,钟会低头时说话的气音打在他身上发着淡淡的凉意,好……舒服……

姜维双目骤然大睁,他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钟会把什么东西绑在了他的……

钟会就这样瞧着姜维整个人扭曲着被汗水浸透,绑起来的四肢被磨出血痕,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解脱,待姜维力竭之时,他又将剩下的酒拎起来用酒盏一杯一杯喂给姜维,听着姜维不断求他,声音哑下去,又消下去,周而复始,偶尔他也会大发善心靠近姜维的身体,然后在姜维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撤开。

钟会无视自己衣袍下的欲火,看着自己只要一将手搭在姜维身上姜维就颤抖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他绑在姜维……的是被绳索替换下来本来绑在姜维手上的那半截发带。钟会松开姜维手上的绳子,将人拢在自己身前,姜维靠在他身上,已经没力气再做些什么,只一味地蹭在他怀里。袁谭眼光不错,现在两段发带都用在了姜维身上,现在也全都湿透了,它还真是有用得很呢。

Chapter 69: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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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谭对两个囚犯当然也用不着什么礼节,他叫人砸了锁推门而入时却有些惊讶,这两人竟然不是如他所想躺在一张床上。

钟会坐在桌边,酒坛和酒盏全都空着,姜维倒是躺在床上,人还没醒,但衣装还算端庄,床上狼藉一片。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欢好之后的样子,非要说的话只能是姜维的独角戏吧。袁谭倒是从没将姜维折腾成这副样子,他对这些个倔脾气总是有些摸不清楚,真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不过他还以为两人在春情之下一定会天雷勾地火呢,昨日的场面没有他想象中精彩,但……袁谭挑了下姜维的衣襟,他轻笑出声,想必姜维也受了不少折腾,谁知道床上的湿痕除了酒还有些什么东西。

袁谭看着转向钟会道:“钟大人还真是正人君子。”

“谬赞了。”钟会阴恻恻地答。

他在姜维昏过去之后解了姜维身上的绳子,姜维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竟然还有胆子蹭他,他将人扔在床上不管不顾,说不清什么感受,他本可以选择闭眼塞耳,但姜维现在显然已经不受控,钟会躲得远远的,但姜维在虚空之中不知看到了什么,最后钟会从姜维口中听到的是自己的字,带着一丝痛苦和缠绵。

待姜维泄了药力安静下来,钟会凑上去瞧,姜维额上浮着一层蒸出来的薄汗,单薄的里衣几乎湿透了,劲痩的脊背弓着,松开的手上虚搭着的带子星斑点点。姜维并不习惯做这些取悦自己的事,想是有些不得其法,下手狠了些,虎口也是艳晶晶一片。钟会本就没有消下去的邪火又烧上来一层,他按住姜维烫人的颈子咬着牙掐上去,姜维像蛇一样缠住了他,钟会边扼住姜维边拆自己的衣裳,最后一步才警醒过来收回了手,慌乱不安地从姜维身上下来,扯过姜维手里湿掉的带子喂进了火舌。

他在做什么?钟会质问自己,接着就这么等自己也消下去。

钟会有些头痛,他想他为什么不干脆一些把手按下去,这样他杀了姜维也就一了百了,省得还要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姜维叫他想起一些愚蠢的往事。

“钟大人难道不关心军师在这里是否快活?”

“如昨日一般么?不过如此。”钟会冷哼一声。

袁谭也不恼,依旧笑着答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这样畅快过了。

“那就是他服侍得不好,钟公子不满意了?”

“袁谭,你做了这么多年土皇帝连调教人也不会,这么生涩的人也敢往外送。”

姜维在此刻醒转过来,听见熟悉的声音如遭雷击,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涌了上来,越是难堪的画面就越是清晰,他记得他在这里……钟会冷眼瞧着他,将他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

“看来是袁某思虑不周了,袁某还以为钟公子喜欢这一款呢。”

“袁公子喜欢就自己留着吧。”钟会依旧冷言冷语,他来到这里是来杀人的,对着袁谭当然没什么可说的。

姜维敛目,胸中不觉一痛。

他默默从榻上下来,一头扎入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里。

“军师醒了。”袁谭明知故问。袁谭虽然看出这两人没发生他期待中的事,但也知道那些酒或许没怎么浪费,姜维心志弥坚,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醒来,袁谭不得不承认,他不对姜维上手段除了要姜维继续做好蜀地的军师之外,其实还有些畏惧姜维在事后一刀给他宰了。蜀地上上下下都觉得姜维为人和气有礼,但袁谭却觉得此人冷心冷肺,实在是个不好拿捏的人。

钟会不语。

姜维答是。

“钟公子似乎不满意昨日的招待,军师可有良策,能不能叫钟公子开心一些呢?”袁谭看着两人待在一张桌子上就别扭的样子就觉得心情大好,传了早膳在这里用。

眼下也只有袁谭有心用膳,姜维还没说出话来,钟会便对袁谭道:“不如袁公子将项上人头献上,会自然谢袁公子招待之恩。”

“军师觉得呢?”

“不可。”

“有何不可?”钟会咄咄逼人。

姜维按下杂念:“蜀中之地焉能无主?”

“胜者为王,会未尝不能取而代之。”钟会不明白姜维为什么弃他而去,姜维没有任何可以抛弃他的理由,要他承认姜维对他无情简直就是笑话。无情?姜维被药逼成那副样子近身讨好的样子也算无情?

姜维心中苦闷难言,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明白钟会有取代之心,今日取蜀,来日取魏,钟会一直将他蒙在鼓里,他虽然半信半疑,但始终没有找到证据,戏码就可以安稳地演下去。况且他明白大魏朝局安稳,不愿百姓再受流离之苦,钟会……从一开始就与他相悖。

钟会绝非池中之物,他和钟会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谁也不问,谁也不说,也从来没想过强求彼此,各自筹谋着必须要走的路。或许是因为知道一旦戳破了就是万劫不复,或许是他们都有些贪恋在钟府时的生活。

直到……姜维发现了夏侯渊入京。

眼见姜维如此,钟会又岂能不知他们之间的症结究竟在何处,他哄着姜维,骗着姜维,藏好自己起兵造反的心思,他不关心姜维是否接受,他认为自己最终一定能得到姜维也能得偿所愿。

可是姜维竟然骗他,不惜以假死这样的手段骗他!

“钟公子的狼子野心暴露得太快了,眼中的杀伐之气略重了些,但袁某却很是欣赏。”袁谭倒是不介意钟会想杀了他这件事,很多被他看上的人都想杀了他。

“谁要你的欣赏。”

姜维却察觉出有些不对,面对袁谭戏弄的眼神他已经能够安然自处,可是袁谭似乎对钟会也……姜维才发觉他太蠢了,他竟然忘了一件事,钟会的皮囊是万里挑一,他也时常沉溺于钟会的皮相,袁谭又焉能放过呢?

先前的愧意叫姜维总是不敢瞧钟会,他怕看到钟会的表情,可是他此刻看过去,钟会姿容不减反增,他漂亮极了,就连紧绷和不耐烦的神色也是漂亮极了。姜维一直都知道钟会容色上佳,可他偏偏在最不该忽视这一点的袁谭面前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袁谭看上了钟会。姜维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有些难办,袁谭阴晴不定,并不好拿捏,他对钟会上心一定不是个好消息。

“军师至少还会转圜,钟公子说话太伤人了些。”袁谭说道。

“袁谭,你大可不必与我兜圈子,要么就老老实实放我回去,不然就将我杀了将人头送与大魏。”钟会对袁谭半点耐性也没有,他的脾性并不多好,对着袁谭更是没有好脸色。

“钟公子气性一直这么大吗?”袁谭问姜维。

姜维没有回答。

钟会皱眉,问姜维算怎么回事?

“袁某只是想为钟公子谋一份新的出路,既然两位都旧情难忘,不如就一起留在这里,袁某并不干涉你们谈情,共享齐人之福岂不是……”

“就凭你?”钟会冷笑,“这么大的胆子,就是不知道这齐人之福你有没有命享呢。”

袁谭对钟会的脾气略有耳闻,所以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对钟会竟然没将姜维怎么样才颇为讶异,他还以为姜维要吃好些苦头,甚至能不能爬得起来还是两说,可是现在姜维已经神色清明坐在桌边了,说不定是钟公子旧情难忘,对这位情人还有些怜惜之心呢。

“你哑巴了,他这样说你就这样听。”钟会又对姜维道。

姜维没料到钟会竟然对他开口,可他在钟会面前确实有口难言,他与钟会互有欺瞒,情非假,事却有假,他做的事情要过分得多,他从决定与钟会走出那一步开始,就没抱着破镜重圆的念头,只是忍不住一直同他纠缠在一起。

“军师的妙处可不止这些,钟大人还是见得少了。”袁谭煽风点火。

袁谭这话说得暧昧,无端叫人往下三路去想,钟会不知道姜维面临过多少调戏,可是如今想起袁谭可能对姜维做的事情他恨,想起姜维他也恨,这个蜀地没给他留下一丝好印象。钟会咬牙切齿,自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窝囊过。早知道昨晚就不应该含恨闹什么别扭,他为什么就不能抱着羞辱的念头干干脆脆做下去,省得袁谭今日来阴阳怪气,他一口都没吃到还憋了一肚子火气。

姜维千算万算没算到钟会竟然在此时刺杀袁谭,更没料到袁谭竟然看上了钟会,此事变得麻烦了不少,他得想方设法将钟会从蜀地送出去。

他那时已察觉钟会反叛之心,在与陛下商议之后决定用这种办法逃往蜀地时,姜维向陛下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请陛下放钟氏全族一条生路,罢官也好削爵也好,无论如何他都不愿钟会死在刀斧之下。

陛下应了,陛下说只要蜀地能顺利收回来,一个钟氏不算什么,他会优待钟氏,更何况……不管是子桓还是子建,将来或许还需要钟氏的扶助。陛下说的最后一点安了姜维的心,不论陛下当年做过多少朝令夕改之事,大魏终究是要落到下一任陛下头上,钟繇是个不可或缺的帮手。

钟会……钟会就算真有谋算,可钟繇为保全族或许也要服侍新君,姜维想用蜀地之功去换一个活着的钟会,对陛下来说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是没有钟会他便毫无所求地踏上同样的路,可是偏偏,他住进了钟府,与钟会搅在了一起,于是他才提出了请求。他知道钟会或许永远不会原谅他,可是他还是想要钟会活着,恨他也没有关系,互为陌路或者纠缠到不死不休也没关系,他知道这对钟会的自负和骄傲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残忍,可是他还是自私地想要钟会活下来。

他与钟会之间极难和解,与钟会不告诉他夏侯将军的事情其实是一个道理,姜维知道钟会的选择,他一点点推测着钟会的想法,觉得说不定钟会最后真能得势,然后将他锁起来,跟袁谭将他锁在蜀宫里或许也差不多,区别就是他没办法不喜欢钟会。

所以他用了诈死的法子,好让自己彻底不能回头,他知道钟会一定会发现真相,可恰恰是真相才更加残忍,姜维太知道如何才能让钟会恨之入骨。

他本应该更绝情一些的,可是他没想到的是钟会病了,他病得快要死了。

姜维那次出征实在是凶险非常,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袁谭拨给他的兵力不足,掺着些老弱病残的将士,姜维心力交瘁,明白即便没有钟会这还是必不可少的一次试金石,他在短暂扎营之后称病,趁机朝着洛阳的官道跑去,一路朝向西北,在他的故土见到了病榻上的钟会。

他到现在都忘不掉钟会见到他时的眼睛,好像从鸿蒙初开的地方猛吸了一口阳气,钟会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记得,可是姜维却记得很清楚。

姜维知道钟会有时会出现幻象,在他短暂地推开屋门又回到钟会身边的时候,钟会对着空气说话,姜维几乎心如死灰。等到钟会快好转的时候,他又离开了钟会,看着钟会跟另一个没伤害过他的“伯约”说话的时候他安然退了出去,又回到了蜀地的营寨,他沉着一口气得胜,最终又回到蜀都。

他总是算不到钟会下一步的计划,他原本只是觉得钟会从朝堂撤去之后会来到军中,可他怎么都没料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钟会。钟会始终都是意外,从一开始到现在每一步他都算不清楚,姜维甚至都没算清自己的心。

“是吗?”钟会嗤笑一声,“我见到的场面可比袁公子以为的要活色生香得多。”

姜维不知道是被愧意还是被始终干扰他的钟会的脸烧灼了神智,他甚至想张口畅快地认同钟会的话,就是钟会所说的这样,他什么都做过,他在钟会面前难道还有更加不堪的场面吗?

还有什么比他对钟会做的事情更加难堪呢?

“钟公子难道就不期待看到更多吗?”

姜维心想,如果是需要他来承担的话就答应吧,答应下来啊,他做什么都没关系,钟会你快答应啊。

钟会倒是已经回过神来,他上当了,这件事的受益者只有袁谭,袁谭如此轻易就激怒了他。

Chapter 70: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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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之上,只有袁谭一个人酒足饭饱,钟会和姜维两人的脸色都是越发难看,钟会奔马前来刺杀,姜维又是被折腾了整整一日,凑在一起简直一个比一个更惹人怜爱。袁谭左顾右盼,虽然也很是满意,但总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当日曹操在钟府设宴,席间艳惊四座的似乎还差一位。

“钟公子见识颇多,不知比如今在邓艾麾下的那位少将军如何?”

邓艾麾下?姜维暗自思忖,袁谭口中所指是夏侯霸无疑。

钟会目色凛然,夏侯霸自然是姜维的另一块心事,夏侯霸与姜维亲如兄弟,如今却在心中守着一座枯冢,苦心惦念着要为他的好兄长报仇呢。若是见到他的兄长与仇人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不晓得会不会与姜维反目成仇。

姜维何以如此铁石心肠?竟然连夏侯霸也苦苦欺瞒,钟会不信姜维看到夏侯霸如今稳妥持重的模样会觉得欣慰。

仲权……袁谭一语叫姜维心痛如绞,仲权才是整件事情里最为无辜之人,袁谭告知他仲权投身邓艾之时他就猜出仲权所想,只是夏侯将军就在京城,姜维当时以为夏侯将军定然会劝说仲权,让其从这场争斗中逃开,只是,一向听话的仲权并没有听夏侯将军的劝阻。

钟会胸中堵着一口气,姜维对夏侯霸明明也是于心不忍,可为什么偏偏对待他的时候用的都是最狠的法子!钟会甚至不知道姜维对他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只是姜维还有一事不明,他、钟会和仲权各持有一件出自恩师之手的信物,此间定有深意,姜维也问过恩师,可恩师只答天机不可泄露,姜维于岐黄之术并不擅长,收到答复后便没有再追问,如今他们三人倒像是不容抗拒地走到了非走不可的路上,这难道就是恩师所说的什么天机吗?

姜维是不信天命的,若命数在天,凡人又将何为呢?不过钟会却告诉过他,两人在钟府以琴音再遇之时钟会起了一卦,卦象乃是周易第六卦,天与水不和,易生事端,钟会明知他们当日又生争执,偏偏戏言说此卦不准,如今来看与恩师不可泄露的天机是否也有关联呢?

他向来唯师命是从,恩师既然已经这样说,他就不宜再自行窥测。若钟会也是恩师的学生,说不定在此事上会比他多些见地。

仲权在邓艾麾下来日定然要做伐蜀的前锋大将,钟会虽然身陷此地,但袁谭对钟会并没有杀心,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凡事只要活着就必有转机,照如今的形势来看,他们三人或许会再相遇于蜀地。

姜维决意来蜀之时自觉与钟会还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之后才发现情网滔天,多的是不由自主之处,只是他没有改变他的选择,钟会也没有。

钟会闭口不言,姜维不知道钟会在想什么,袁谭所说的话是为了激怒钟会,就像当初想激怒他一样,姜维始终没有动怒,但他不知道钟会的想法。姜维很清楚不管他做什么事仲权都会站在他这一边,于义于理他与仲权所谋都相同……不管结果如何,仲权始终都能明白他的,而他与钟会,或许相知,但始终不能相合。

袁谭口中不乏狎亵之语,在钟会到来之前可调戏的人只有姜维,其他人都是任他施为,难免失了乐趣,现在多了一个钟会,这二人性子全然不同,但都有法子回他的话,姜维是一两句主上如何如何便搪塞过去,钟会则要锋利得多。

袁谭在蜀地无趣地等了二十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把两人像养蛐蛐一样逗闷子也没什么不好,他好不容易从曹操那里夺来了两个人得以消遣,虽然姜维不愿纠缠,但放过他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荀彧的声望在蜀地积重,姜维又是诚心来投,打的旗号是匡扶汉室,袁谭虽然不得父亲喜欢,父亲自己用人也时有差错,但他总归还是从父亲那里学了些东西,像姜维这样的人,一点远不可及的理想便足够驾驭,不必担心这样的人会背叛,他自然会为了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肝脑涂地。这也是袁谭对姜维肆无忌惮的原因,他甚至怀疑就算真的强要姜维侍奉姜维也不会离开,父亲说过,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玩弄的傻子,他要做的就是把那点理想牢牢地摆在姜维的面前一拽,姜维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上来。

钟会么,对袁谭来说钟会倒是棘手得多,他无意间捉住了钟会,一时之间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美色在前,一曲闻名洛阳的三人如今在他身边两个,要是再将夏侯霸也抓来就更好了,但忧的是他手里或许没有能绑住钟会的利益。姜维或许算是,袁谭不知道如今能令钟会留在此地的是爱还是恨,钟会看起来恨死了姜维,在他见到姜维还活着之前或许还没有这样恨,因此袁谭也不知道捏住姜维能不能捏住钟会。且钟会的身份也是不好拿捏,如今钟会不算大将,袁谭尚未看出缺了钟会对曹操的朝堂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无非一把杀人刀而已,但钟繇这个太傅偏偏有些份量,自从钟会入仕以来,与大哥和父亲又像是分道扬镳,半点看不出一家人的影子。

袁谭手中除了姜维,还真没有什么能收服钟会的办法,昨日姜维独饮一坛美酒都未能与钟会再成好事。放也不是,留也不是,袁谭对钟会还真是有些头痛。

“听说钟大人自请离京,到守城大将身边做一个副将,如今跑到我这里来,想必阳平关那些人也该察觉出不对了吧。”

“此事与你何干?”钟会不耐烦地说道。

姜维心道不好,袁谭既有此问,想必是想到了安置……或者说是威胁钟会的法子。

“既然阳平关丢了太傅的儿子,那我要不要告诉曹贼,钟大人如今在我这里呢?钟大人本应该奉命与我蜀地为敌,如今却住进了我的蜀宫里,就算钟大人巧舌如簧也解释不清吧。”曹贼本就多疑,不见得年轻时的毛病年老了便能治好,既然钟会起势是应了曹操的喜爱,那让他失势只要夺了这份信任便可。

袁谭虽然见识略浅,但此事却又是阴差阳错,姜维不由乍惊,袁谭不知道他投蜀的事情是陛下授意,袁谭只以为钟会违背圣意是为了报私仇,若真是为了报私仇,陛下倒是未见得会怀疑,但现在他与钟会都凑在袁谭这里才是大大的不妙。陛下本来不疑他,或许也只是对钟会稍加利用,但袁谭将他们收在一起的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就算是无谋反之心也像有谋反之实,叫陛下如何再相信他呢?

姜维本想着将袁谭安抚下来,趁机将钟会稳稳当当地送出去也就罢了,岂料袁谭竟然要将钟会在此的消息直接捅出去,真是莽夫行径!若是中间没有这么多的纠葛,经此一激,大魏铁骑不日便可兵临城下,一日日这样耗下去,袁谭又能撑过几时呢?姜维来此也并不是想兵不血刃就令大魏版图一统,只是从内破敌总好过连年征战,他知道自己能做到,届时钟会也好,夏侯将军也好,都还未成气候,天下自此平定,谋反一事便无从说起。谁能想到袁谭竟然如此急不可耐欲行此自取灭亡的昏招,着实落在姜维意料之外。

钟会虽然恼恨姜维,但也不是看不清局势之人,姜维既然没有死,那当日袁谭杀人就一定是陛下做的一场戏,说不定还是姜维为了在袁谭面前表忠心才借此机会入蜀。他这个刚入朝还未建立根基的人倒是不碍事,伤心欲绝也没有人会关心,像夏侯霸一样想为姜维报仇也不打紧,要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将军出兵,就算是报仇心切曹操也不会多加苛责,但他偏偏与姜维一同出现在这里,这实在是有些太巧了,焉知两人不是合谋投奔袁谭呢?

“要禀报陛下就流星快马速速将消息送到洛阳,我大魏铁骑定能踏破你蜀地关隘。”钟会怒目而视。

既然姜维绝无反意,那袁谭必然不会知道这是曹操给他设下的一个陷阱,既然不知,袁谭还敢如此行事就定是短视无疑,不如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样做原本的后果,就算刚才不明白,那听了这话也定然能明白过来自己的愚蠢。

“钟士季果然狠毒非常,你想求死还要拉着整个蜀地和……陪葬。”袁谭本来想说姜维,但这里知道姜维身份的人不多,又堪堪住了口,反正这两人也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我未见得死,为何要让你这等蠢材为我陪葬?”

他自然也是明白过来钟会在此的消息断不能现在送出,本来阳平关就枕戈待旦,钟会一出事,士族万一再与曹贼施压,真的调举国之兵攻打,他便过不了什么好日子了。他亲自去洛阳冒险带回姜维不是为了自寻死路,钟会他不想杀,也杀不得,消息又不能放出去,最好的办法似乎是将人完好无损地再丢回阳平关,如此便不会惹得曹贼要为了朝堂稳固倾举国之兵围蜀,他也可以按照原本的计划徐徐图之,但……真是这样袁谭又不甘心。

“军师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此人呢?”袁谭决意将此事推给姜维,看他如何面对钟会这个往日的旧情人。

“不如将他囚在此地拖延时日,待我率军夺了阳平关,届时本应该在阳平关的钟副将自然也是阶下囚,想必他来蜀之时也不会声张,自然没有人知晓他的行踪。”姜维说道。

钟会对姜维的决定并不意外,如果是他要使得现在的局面两全,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姜维口口声声要袁谭囚禁的人是他,这么听着姜维安排他囚禁的去处,还真是能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哦?军师所言正合我意,不如就让他住在这里,军师就委屈收留他一些时日。”

“我留在此地恐怕……”姜维时时与钟会在一起于他并不是件好事。

“军师不肯?”

“我不肯。”钟会一拍桌子,“换一个人来侍奉我。”

袁谭笑道:“那怎么行,钟公子也是金尊玉贵,换别人我怎么能放心呢?”

姜维见状只好奉命,袁谭离开后更是光明正大地将两人囚禁在了一处,对外只说是军师要看管重犯。

钟会心想原来姜维入蜀之后就住在这里,昨日盛景不要说夏侯霸没有见过,就是他寻欢作乐的时候也不会这样对待姜维,看来袁谭所说的“见识颇多”还真是在讽刺他。

“不是说要侍奉我吗?怎么,袁谭没教过你怎么侍奉旁人?”袁谭故意叫宫人占满了偏殿,因此两人只好还在这间又被收拾干净的主殿,各自占了屋子的一边,钟会独占屏风之内,可是到了晚上,这里就只有一张卧榻。

他心中仍然不平,跟姜维开不开口都叫他不自在,他方才看到一道在烛影下捏着竹简的单薄身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姜维为什么还能这样镇定自若,难道真的将他当成被看管的囚犯了吗?他在姜维眼里如今就只是这样吗?

姜维正在算着城中的钱粮支度,听到钟会的声音手中的竹简却突然变成了魑魅魍魉,他再不能专注于此。袁谭倒是没有苛待他们,一应衣裳物件都备得十分齐全,姜维净了手,默不作声地拿了些钟会用惯的熏香窝在香炉里。

“更衣歇息吧。”姜维把香炉置于衣架之下,走上前要为钟会宽衣。

钟会一把捏紧了姜维的手腕,皱眉恼道:“姜维,你装什么呢,要勾引人连玩自己都不会,在我面前又演欲擒故纵这一套。”

姜维本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段时间,但袁谭不肯放过他,钟会也不肯放过他,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他面对钟会又是双耳生热,他心痛如绞,堵在他胸口的一口闷气直呕出来,溅了钟会一臂的血。

钟会不由得一慌,可姜维只是因呕血虚弱了一瞬,立刻又逞强推离了他。

“姜维愚笨,请大人……”

“姜维!你最好看清我是谁,也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钟会又气又恨,姜维根本没有打算给他一丝一毫的解释!

姜维眼神冰冷,他在钟会之前就已经替钟会做好了所有的决定,他淡淡道:“难道大人要的仅仅是解释,而不是报复吗?”

难道……钟会这样的人,不是从他决定之始就注定了他们必定万劫不复吗?

Chapter 71: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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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冰在春风之下已然化尽,阳平关守关大将终于觉出些不对,朝廷派来的那个纨绔子弟除了刚到的时候过来通报了一声后便再无动静,看起来似乎好缠得很,与传言是大大地不相符。

将军夜间升帐,将钟副将带来的那两个人索了来,结果此二人也不知副将去了何处。将军顿时大怒,就知道这厮是酒囊饭袋,一个京官被派到边关能做些什么,果真误事。若不是钟会是太傅之子,又得丕公子青眼,陛下还未垂问,公子已经差人前来问候,公子的垂询他不能不答,将人一直关在外面他也无法对陛下交差,这才差人去问,谁料钟会那厮竟然跑了。

春水渐丰,明月惨白。袁谭看管钟会虽然严密,但姜维如今毕竟被蜀地之人奉为小神仙,不会长久地与钟会锁在一处。姜维披着凉月从宫外回来,钟会的境况却没有丝毫改变。屋内寂寂无声,袁谭许是见钟会不好相与,也没有像当时调戏他一般招惹钟会。钟会略有些骄矜,不知是真对蜀宫有百般意见还是刻意撒气,每日都将殿内闹得鸡犬不宁,袁谭这时倒也宽容,东西碎了就送新的过去,反正事后都会派军师收拾残局。

钟会这边听见有人来此,刚要砸东西,见到来人又停下来:“军师今日好忙啊。”

姜维默默走过去,钟会何时遭人囚禁过呢?如今被禁于此全都是他之过,偏生钟会似乎看清了他心中有愧,不肯叫他因些微赎罪之举好受些,绝不将脾气发到他身上。

姜维从不认为自己是卑劣之人,可是在最开始再遇钟会之后,他竟然也盼着晚上能入宫,他见到钟会竟然会觉得无比欣喜。他心性如铁,绝非脆弱之人,可在这孤立无援城壁千仞的蜀地,他竟然还能见到时常入梦的那张脸,姜维走到钟会身前,目光出神地多跟了几步。

他自认遮掩得不错,岂料钟会敏锐至极,因他这一瞬的失神骤然逼近,目光凌厉地盯着他,叫他不得不败下阵来。

钟会眯眼:“军师方才在做什么?是奉袁谭那厮的命令来监视我么?”

“阳平关将军正在寻你,你是京城派来的人,你若有失他也脱不了干系,因此还不敢将此事报往洛阳。”姜维垂目,他怎么会因为见到钟会而欣喜呢?钟会分明是因他才置身囚笼,袁谭心思不定,一念之间亦可取钟会性命,届时阳平关一取,再言战场刀剑无眼,即便钟会丧于他手,袁谭定然也能拖延一些时日。钟会的性命在他掌中,他竟然还因瞬息的眷恋感到安慰。

他何时变成了如今这副耽于私情的卑鄙模样?

钟会步步紧逼:“难道你真有把握拿下阳平关?那可是跟着典韦将军出生入死过的人,袁谭这些年虽然未出蜀地,但对边境也是扰乱不断,栈道烧了又续,阳平关却从未失守,蜀中积弱,你何来的必胜之心?”

姜维心乱如麻,与钟会相谈要万分小心,钟会不是寻常之人,再说下去他定然通晓内情,姜维只能缄口不言。

“又不开口!”钟会扼住姜维咽喉,指上青筋暴起,“你除了这一招还会做什么!”

钟会余恨未消,只恨此人以薄情为刃,使得好一把杀人刀,偏又日日做出这副顺从的模样,问什么却又是一问三不知,简直更为可恨。

“那日你明知酒里有药,为何甘心饮下,既然离我而去,又为什么委身侍我!”

姜维本心坚如铁,无奈被几句话连连追问,一时间竟被逼得双眼透红,钟会双指扼他下巴一抬,他便不得不仰颈看过去。

钟会一怔,姜维密羽一般的睫毛眨下一滴清泪,他脑中又浮现起姜维无端呕出的一口鲜血。

为什么?钟会想不通,若是姜维实在冷心冷情倒也罢了,为何却又这般不堪逼问。自打他入大理寺开始,多少刑狱的手段不知见了多少,没有哪个手段用在姜维身上,他最多不过疾言厉色问上几句,姜维身加斧钺不改其色,何至于作此情态?

难道说……

钟会指腹稍移,力道也略减,姜维口唇常紧压着,尤显坚毅之态,素日里情绪波动并不明显,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在他面前有失溃之兆,钟会拇指从姜维唇峰上压下去,软潮的热意便亲密地舔了上来。

钟会惊骇之间骤然抽手,指腹如火一般灼烧着他的神智。他脑中咚咚欲裂,怒气一下全冲了出来,谁做的!到底是谁做的!是谁把姜维变成这副模样!

他在将手抽离的时候姜维的脸顺着他跟了跟,眼神还是迷离着,姜维不满地轻皱了一下眉头,迷茫的面色始终没有舒展开来,甚至追着他亮津津的指尖,谁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药力未消还是你又饮了那酒!还是你本就……”钟会咬牙切齿,他与姜维是拜过天地的结发之人,姜维离他而去不过百日,竟然被旁人调教成这副样子!叫他如何不怒!难道袁谭那厮已然得手?还是袁谭秽乱宫闱,竟然找了别人对姜维……钟会一霎怒火攻心,焉知旁人有没有叫此口唇用作他途,不然怎会有如此讨好之态!

姜维被钟会一语问住,他实不知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只是看清了眼前人是钟会他便不由自主以身相迎,钟会的掌缚上来时更觉侧颈一热,若非论起失控的源头……恐怕还是钟会病中的所作所为,但看样子钟会全然不记得,姜维也不打算告诉钟会。

那时他刚见到钟会,钟会身体虚弱,仲权是个极好蒙骗的人,他略施计谋便令仲权相信放钟会独自静养或许会对病体有益,之后除了仆从们送来日常用度之外,便只剩下他和钟会两个人,好像偌大的天地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钟会以为他早死了,开始像个孩子一样脆弱,他一离开,钟会便又魂不守舍,他只好任钟会圈住他的腰,叫他哪里都去不了。

两日后钟会病态转好,忘了是白日里还是晚上,钟会的尖牙突然刺穿了他的后颈,他一声软语还未出口就被堵在了喉咙里,钟会兽一样叼着他的后颈,两手死死钳住他的腰闯了进来,他连呼痛都没来得及。

钟会动作虽凶,口中言语却可怜非常,似有泣声,钟会在求他,求他不要走。

姜维吃痛,但心软得不像话,钟会向来飞扬跋扈,何曾有过如此屈尊恳求之时,姜维那时神思恍惚,堪堪分辨出发间一片冰凉,那是钟会在哭。

那日他再见到钟会的第三日,之后他在那间房子里待了整整半个月,他忘了从第几日的时候开始恐慌,他发觉他有些……不受控制。在遇到钟会之前他清心寡欲,于风月之事丝毫不沾,与钟会心意相通后虽有些不加节制,但他并不迂腐,情到浓时,他也未觉有半分不妥。

但病中的钟会太过了,他着实有些承受不住,钟会边说着害怕边咬着他,一旦他想逃就死死拽住他的踝骨将他扯回,没几日姜维便察觉他的身体有些……不对劲,他对钟会的动作极为敏锐,钟会只给出一点起势,他的反应便极为剧烈。

就像……刚刚那样。

离开之后他又恢复如常,只钟会入蜀之后又有异样,可他以为是那酒的缘故,他今日并未饮酒,来见钟会时也神台清明,为何还会如此?

一时间姜维不由得自惭形秽,钟会目下并无邪念,可他竟然经不住钟会两声问就下流至此……姜维脸色如冷漆暗夜中的月盘一般惨白,在钟会的逼视中向后退了两步。

钟会见姜维心虚后撤一下子便被点燃了,这难道不是应验了他刚才的念头!他自认天纵英才,只看上这么一个姜维,如今却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与姜维结百年之好,纵于飞之乐,姜维却是将他背叛得彻彻底底!

钟会目眦欲裂,他眼底遍烧红意,纵身上前,捏开姜维的口便强入两指搅弄,他心底生恨,见姜维珠泪悬在眼尾要滚不滚洇透眼窝更是怒火攻心。

“是谁教你的!”钟会把姜维两臂架上去逼问,“你我之间既有父母之命有又媒妁之言,经陛下首肯指婚,姜维,你竟然这样待我。”

“咳……”姜维突然咳出声来,从喉中挤出一丝笑意,“士季,你我如今走到这一步……”

“哪一步!”钟会咬着牙凑上去,“别叫我的字!你我之间不死不休!不管是从前还是之后,你都绝无可能逃脱我的掌心!”

“如今你都身陷囹圄,何谈今后。”

“我若将你阴养死士的事情说出去,你也未必能安守在这蜀地之中。”

想不到他在袁谭眼皮底下做的这些事,看出内情的第一人竟然是钟会。

姜维轻轻叹息:“难道你在洛阳京郊安放的那些人不是你养的死士吗?”

姜维很早就知道钟会按下的这些动作,他没有说,他不知钟会是从何时看出他阴养死士之事,可钟会也没有说。他没有对陛下说,钟会也没有对袁谭开口,本不是针对彼此,眼下却成为了扎向对方心口的一把刀。

钟会眼神一暗:“姜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

君不知我,我不知君。

钟会松开姜维,癫狂地笑了两声,只觉得身心俱疲,他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没留神,被扑上来的姜维环住了腰,圈在了怀里。

“没关系的,”姜维轻轻揉着钟会的头发,或许他真正应该说的话里有一句对不起,可是他出口的却是没关系,他的声音如竹间清风,寸寸钻入钟会耳中,“士季,没关系的。”

不管士季对他做什么,把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的。

姜维看着钟会俊美无俦的脸,看着钟会永远翘起来好像睥睨天下的唇角,轻轻地吻了上去。

时至今日他都不太会接吻,只是有点笨拙地想启开钟会的口齿,他的掌心从钟会的后脑顺下来,将钟会压向自己,指上的茧在钟会颈上带起一点点安抚意味的摩挲。

钟会双瞳一缩,姜维从前虽然对他予取予求,但这样厚重的安慰却也从未有过,钟会心神震动,不由得沉迷于此。待他觉得太过温柔越发不足时他睁开眼,姜维疲惫的目光利剑般刺入他的双眼。

“裁修尾之翘翘,若顺风而扬麾。士季不必惶恐,有此雀鸟之灵者世间少有,”姜维伸指描过钟会眉眼,“士季仙人之姿,一场大病无损士季风华,洛阳更不是不归之地,何谈淹留天水……”

钟会见姜维面有痛色,震惊之余更是对姜维怨恨深重:“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如此决绝!”

姜维痛彻心扉:“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

“住口!你住口!”钟会恶狠狠地咬上去止住姜维的话。

姜维深知说什么能叫钟会能转向他希望的那样,只是他本盼着那日钟会就应该趁着他神智不清羞辱于他,可是钟会没有。

此刻姜维终于扯开一丝沉迷其中的笑意,重投入这场情欲密网之中。如此,钟会便可暂时安稳下来,他便能更妥善地处理要接着完成的事。

他虽擅言也不惧与人言,却甚少这样剖白心迹,他对钟会所言之情句句属实,只是都编织在更大的目的中,他不是为私情而动之人,永远都不是。

姜维指尖蜷起,攥着钟会的发丝喘息:“没有人教我,只有你。”

钟会实在恨得要命,可也喜欢得要命,他猛低下身,姜维一下吃力,不由汗涔涔地弓起腰,双目骤然失神,钟会像上次一样捆住姜维身下威胁道:“你不惜以身为饵拖住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劝兄长不要嘴硬,也好……少吃些苦头。”

姜维目光涣散,情急下唤了几声“士季”。

“士季会让伯约很舒服的……还请伯约据实相告……”

姜维被生生阻在云端不得而出,意识昏昏沉沉,被钟会凑在耳畔的一句话烧至全身。

“求……”姜维伸手要去解那带子,被钟会一手勒至玉枕之上,姜维无暇再望钟会眼中阴暗神色,张口只有告饶,“求士季……”

Chapter 72: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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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不太记得他是怎么醒来的,残存的记忆是钟会在威胁他,门外似有宫人提灯来去,钟会掐着他的脸露出笑容,说只要这道门被推开,蜀地这些人就会看到他们刚刚奉若神明的军师正跟大魏的官员滚在一起……姜维骨缝里都打着颤,痛苦中夹杂着一丝欢愉,剩下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得了。

若钟会真的那样做了,恐怕是个逃出生天的绝妙时机,但钟会此刻还在这里,门也安然无恙地锁着,也就是说钟会并没有这样做。

从此地率军赶往关口并不容易,就算只率轻骑不压粮草辎重也要费上些功夫,袁谭此刻,怕是已经在安顿兵士了吧。大魏将士本就因他偷截了一次粮一口气憋在心里,如今袁谭亲自去阵前挑衅,老将军又受了陛下之命,岂有不战之理?

不战还好,一旦真的追杀上来……他前几日来蜀宫之前已经发令,大批人马在斜谷埋伏。在他漏下的地图里,斜谷尽头有一栈道可直入川蜀。此乃诱敌之计,老将军只要追至谷中,败势已定。先前陛下有意对将军发了守城令,说朝中正在整备大军,一定要等到三军发至阳平关才可与蜀开战。这位老将军是个气性很大的人,先前受了蜀军的气,如今袁谭又敢再犯,岂有忍耐之理?陛下还怕年长会消磨了老将军的心志,真的下令叫将士们守城不出,又加令一道,即便袁谭小儿真的厮杀过来也不打紧,要是输了只管诈降,等朝廷的兵一到,袁谭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老将军受此激将法自然是忍耐不住,定然要证明自己廉颇未老,这样便中了姜维先前所设的计谋。

陛下一道旨意两个命令,第一个是不准出,第二个是必须降。当时陛下在宫中曾同他说起过这位老将军,自董卓之乱时就是典韦部将,向来军纪严明,有令必遵,算来也为大魏效了半辈子力,年老还要因计经此一败,待大败袁谭大魏一统之后定要好好赏赐。

姜维当时只知道要用这位老将军的败仗作饵,引蜀军倾巢出动,将所有兵力送往阳平关。战事因地制宜,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未入川蜀,他也不知该在何处诱敌,又该用何计谋。直到他要初步取信于袁谭,夺回粮草回程之时,初入谷便被魏军追上,姜维觉出那里是一处绝妙的设伏之处,若是提早埋伏定然有进无出。加上他当时受魏军追杀,只因那处栈道才侥幸逃脱,他又留下几张残图,这样的诱饵定然可令老将军信以为真。

斜谷之上的兵力是他亲自部署,老将军一入谷就是笼中人,绝无逃脱之理。

这件事……本来应该由他亲自去做,由他去做自然也能把握分寸,可袁谭在钟会到来之后却又改了主意,决定亲临阵前,要他在这里看着钟会。姜维明白袁谭的意思,若袁谭得胜回程,见钟会已经离去,恐怕要治他不小的罪过。袁谭认定他选了天理和自己的生机,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困于人情,所以用这一招来试他的诚心。

如今结果已明,他并没有趁机放走钟会,他对钟会的所作所为……可谓是没有半点真情。

私情再是折磨得他身心俱损他也受得,他只是担心袁谭喜怒不定,会对老将军做些什么,他当时有意进言,说老将军在大魏守卫多年,定然知晓不少兵力部署的消息,万万记住要留他性命,以图后事。

此言说罢,袁谭身边跟他最久的谋士也说,阳平关那位老将军在曹袁之争时便在曹操身边,定然知晓不少秘辛,军师说的有理。

如此一来两方都有嘱咐,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袁谭带兵而去,将看管钟会的职责交到他手中。

“既然醒了何必还要再装睡呢?”钟会在他耳后慢慢地咬。

姜维有些吃痛,他身上多处都被钟会咬了个遍,如今一动自然疼痛难忍。钟会虽然动情却也恨他,似是想起来恨就要下一次口,如此一夜淹煎,姜维还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以后与钟会都是这般相处,想不到清晨昏昏沉沉的这段时间被钟会圈着,叫他抽出神思琢磨了一会局势,恍惚间竟叫他存了几分贪恋,这一阵口齿上的折磨倒是彻底将他唤回了院墙深深的蜀宫之中。

他有些奇怪,钟会究竟是何时发现他在养死士的呢?他自信此事做得隐蔽,连袁谭都无从知晓。

“既然吃痛为何不叫出声来呢?你这样白白捱着,我怎么知道你也不好受呢?”钟会又问。

钟会的手指在他红肿着的皮肤上作乱,指尖一带,便如细弱火苗在身上爆开,姜维实难忍耐,不得已口中溢出几声细碎的喘叫。

“袁谭为何不在?他去了何处?”此等艳色袁谭岂有不观之理,既然袁谭对姜维垂涎不已,又怎么会偏偏在这几日不见人影呢?

“阳……阳平关。”姜维从口中挤出实情,即便他不对钟会言明实情,待袁谭归来也定然会直接告诉钟会。

“这么说你实际上是受了袁谭的旨意看住我,哼,想不到你为了看住我竟然甘心如此啊,兄长……真是好厉害的法子。”

姜维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听钟会一语顿时面红耳赤。

钟会没等他再开口说话,只急急地撩拨着他:“好兄长……再让让我……”

姜维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这似乎是他们在洛阳时才会有如此亲昵的一面,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钟会并没有等待姜维的回答,只见姜维失神犹豫便露出得逞的笑:“看来兄长果真是想念我啊。”

待跟在姜维身边的那个护卫来找姜维送信时姜维还未醒,钟会怕姜维还会发出声音,捂住姜维的口在里面不耐烦地叫了两声,叫人在门口等,大半晌钟会才从门缝里探声:“什么事?”

那小护卫见到钟会也不避嫌,直接将战报送到了钟会的手上。

钟会接过来先拿在掌中瞧了,又片刻不想同榻上这个人分开,看过之后便将其扔到烛火里看着战报被火光卷了,待又靠近姜维时发觉他皱着眉,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似的。钟会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来姜维一直受着,他下手也没个轻重,好些东西都还没清出来,钟会伸手一探,发觉自己着实有些过分,他翘着唇,说不上是开心还是嘲讽,耐着性子哄姜维分开,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姜维没能听进去几句,他刚伸手姜维就热切地缠上来。

人都晕到这份上,钟会强行按下自己,但真要他照顾姜维他又忍不住生气,又变成一时气冲冲的一时消火。

“战报……战报说了什么……”姜维尚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来发问。

钟会恨得要命,此人在他手中身体又听话得不得了,但性子这么硬,简直没留下半点退路,钟会冷冰冰地答:“阳平关已失,军师大人好计谋。”

“那就好……”姜维喟叹道。

钟会知道姜维如今已不剩多少力气,喘也喘不大出来了,怕是凝神聚力才能跟他说上这么一句话,就这么几个字,没有一个字与他有关。

袁谭若有本事拿阳平关早就拿了,也不会等到今日,只是……未免太快了些。

阳平关那老将军虽然不待见他,钟会也还没跟他见上面,但他总觉着老将军不会这么草包,怎么袁谭这次一叫阵就大获全胜,难道大魏边境就是给这么个人守了这么久?

事有蹊跷,钟会短暂地理清后却又看向姜维,如今他只能在这种时候才能与姜维待在一处么?

能够让姜维甘心俯首的定然不是袁谭,难道说姜维真的被那个已经消亡的汉室幻梦打动才投身此地吗?姜维不会只为了容貌与令君肖似受陛下所忌就变节,只能是对姜维来说更在乎的理由……可是那个理由是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姜维在大魏为臣之前遇到了更为重要的事情吗?

钟会将脑袋埋在姜维胸前,就这么令自己睡下去,他不知道醒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总之现在这个人还是他的。

他先前想要用权位把姜维锁住的念头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加强烈了,姜维这个人不听话到了极点,钟会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圈住他。

阳平关下,袁谭脸上一热,血腥气直冲上来,他吼叫着将人踢开:“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刚刚押了这群杂碎回来,刚到关下,准备带着蜀军入关,岂料这守关老将见阳平关放声大笑,对着关口大喊道:“大魏的儿郎们,老夫在这关口守了二十年,寸土未失。”

袁谭听话音不对想拦下此举,但为显招揽之意,在老将军表明降意之后便松了绑,以防万一,弓箭手都留在了斜谷,若与此人拼杀起来,袁谭难免要受些伤损。更何况此刻老将军浑身肌肉暴涨,乍时竟然无人近得了身,刀斧手侧立两旁严阵以待,袁谭抬手相阻,要看此人究竟还要做些什么。

只听得老将军声震山河,接着道:“如今老夫一朝失算,受竖子诱敌之计,九泉之下无言再见典韦将军,如今就拿我的头颅为大魏的勇士们下酒!我在地下看着大魏铁骑冲过这艰险蜀道!以老夫这把老骨头,助我大魏江山一统,山河永固!”

说完他转头向洛阳的方向望了一眼,一头撞在了袁谭守卫所持的长刀之上,热烫的鲜血洒满了袁谭的脸,像极了进行到一半的诅咒。

袁谭斩下些许衣衫揩净脸,眼下乌青,嘴唇泛白,一副纵欲之相,更显得袁谭面似夜叉罗刹,像是刚从地府里爬出来。

老将军身死,眼睛却还睁着,袁谭夺过巨斧朝地下狠狠一劈,一斧斩下老将军的头颅,叫这个与蜀地隔山相望了二十年之久的眼睛亲眼看着蜀军踏足阳平关口。

袁谭勒令兵士加固防御,要将阳平关变成蜀地的屏障,届时就不用担心粮道断绝,尽可将粮草存于此地,由阳平关直取汉中,以图天下。

捷报先传,阳平关守城大将身死魂消的消息再到时已经又到了晚上,姜维还未醒,钟会先一步得了消息。

他离那座关口里的将军最近的一次也就是过去给他当副将的时候,可惜老将军看不上他。钟会离去时找人递了信给曹丕,就是想在他刺杀袁谭之后回程能进得去这道对自己人也严防死守的关卡。老将军不但身经百战,而且还相当傲气,竟然连他也敢拦。

钟会倒是不见得因此事便怀恨在心,他只是有些唏嘘,他这个副将还没上任,主将就叫人砍了头。蜀地得姜维如有神助,可是姜维会杀老将军吗?钟会觉得未必,若老将军阻碍了姜维的计划确实也非杀不可,可是姜维并没有问过他老将军如何,只是问阳平关如何。

眼下又已入夜,姜维才稍稍安分下来,他似乎也不再痛苦,只是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那样入眠,如今钟会却只有在他毫无觉察的时候才敢露出心软的一面,他的指尖抚上姜维的眉头,带着怨气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我明明跟你说过不要骗我的……”

蜀地传来的是捷报,百里加急送到大魏的消息就是阳平关失守,守关大将宁死不降,以身殉国,朝中武将能担任将军者虽然不多,但早年间跟着曹操战场征伐的人却也不在少数,这位老将是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一时间满朝义愤,文臣也屡屡谏言,大魏二十年来从未受此大辱,此时不伐蜀更待何时!

曹操将曹丕和曹植两个儿子叫入宫中,问他们对待此事的看法。

曹植义愤填膺早就向曹操上奏一表,满朝文臣也比不上他一个人文采卓然,华章丽句如九天银河流泻而下,读来铮铮鸣响,似有兵戈之音,他跪地不起,说道:“老将军忠义无双,我大魏怎能负此忠臣良将?”

曹丕开始时并不言语,等曹植说完才道:“子建所言不错,大魏折一老将如折一臂,阳平关已失,我大魏岂不是门户大开?自然当战。”

只是……曹丕有一事不明,他不敢看阶上的父皇,总觉得刀光剑影是从这洛阳城内而起。

Chapter 73: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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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和曹植幼年时多在马背上度过,当时他还不是大公子,他们的兄长还在,父亲亲自把他们抱在马上,对他们来说,父亲那时候强壮得不像话,每一匹烈马都很听父亲的话,他们站在马下时都一样渴望着父亲的目光,父亲的眼睛很黑,很明亮,像是搭在弓上随时准备射出的利箭。

而现在,箭已离弦,他却还没有找到猎物。

对大局他当然不幼稚,但也未必看得像父亲那般清楚,父亲是个才能卓绝的人,可是偏偏……似有些看不上他。

长兄幼弟已逝,剩下这几个儿子好像才进入了父亲的眼睛。只是父亲不知道,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注视着父亲。

所以现在曹丕看着父亲,便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这样简单。他对政治的嗅觉不如父亲,但好在勤能补拙,一双敏感多思的眼睛也足以令他胜过子建许多。

阳平关……曹丕心中默默盘算着,上次他去信为钟会解围,按理说公子垂询,无论如何也不该放置不理,但他还没收到回信阳平关便出了事,那钟会现今境况如何?阳平关既已失守,那他是身在敌营还是已经死了?

曹丕并不想让钟会就这么死去,他跟子建的这场争斗原本他并不占什么优势,没有什么能大过父亲的喜欢,父亲把喜欢给了子建,把姜维也给了子建,而他……靠着在世家公子面前说出事实赢来了钟会。父亲在朝堂上的部署也是向着子建的,姜维与父亲关系日厚,一人周旋于皇宫和钟府,子建要是想得到些什么消息,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是袁谭来得倒巧,姜维一死,钟会隐有崩塌之兆,他当时担忧得不得了,以为他最终还是差了点运气,没能叫世家这扇大旗飘在他的门前,可不知道什么原因,钟会竟然撑起来了。

钟会在朝中的地位越盛,为曹丕谋得的支持便越多,钟会虽然名声不好,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但向来宠爱这个小儿子的钟繇却在这个时候跟钟会唱起了反调,但很少有人知道,钟家父子两个都是在为他效力。一明一暗,钟会铲除的也有不少不肯归附于他的人,得罪的那些……又都被钟繇的仁善之举收服了,因此树敌的不是他这个公子,反倒被他收拢了好些人心,曹丕在朝中的势力比先前增长了不少。

若说他和子建手中都还没有的……就是牢牢被父亲抓住的军权。钟会请旨去往阳平关简直正合他意,曹丕其实并不在意钟会是不是要为姜维报仇,总之钟会若是掌握了部分军权,就代表着他在大魏的兵力上也有了说话的余地。只是曹丕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同意了钟会的请求,纵然大魏安生多年,父亲或许真的需要铲除异己,但父亲对钟会这把刀,未免也有些过于看重,或许是父亲看在钟会为姜维报仇心切的份上,觉得钟会一定对袁谭恨之入骨,所以才放任钟会前去。

但他没料到阳平关竟然就这样失了守,到底是荀令君真的作为汉臣显灵,还是这中间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关窍?

没有钟会的消息,曹丕本来百思不得其解,但父亲的眼神……父亲虽然大怒,但曹丕总是觉得他常常仰望着的这双眼睛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父亲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故将殉国这等忠义之举,父亲的表现有些太意料之中了。

子建听闻此事便当即落笔,写上一篇雄浑悲怆的祭文。

以子建的心性,曹丕觉得他未必对内情有所怀疑。子建至情至性,他对姜维颇有好感,曹丕对姜维也有过招揽之意,只是父亲不许。

当日他用李季庸用得糊涂,父亲或许能看透他吧,所以后来才故意栽赃姜维摆在子建面前,是逼子建认清皇家无情,不过子建有没有得知真相……这一点曹丕不能确认,唯一确定的事情是,自那之后子建开始了主动朝那个位置走去。

眼下,子建的做法是出自本心,但从结果上来看也极为符合父亲的心思,若子建能成帝业,恐怕后人在作传之时就会将此事大书特书。

曹丕一直觉得他和子建就像是父亲的两面,多疑多思的这一面全在他身上,子建则是继承赤诚的那一面,但现在这两个人却要来争权夺位,实在是有些令人觉得荒唐。

他本想着待钟会稳住军中局势之后,他便可将手伸到军营里去招揽人才,但如今被父亲问到对策,似乎也是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的绝妙时机。

父亲那一辈的英雄多半已经折戟沉沙,夏侯渊倒可以一用,只是陈群猜测,夏侯渊因令君之事颇有些心灰意冷,不愿再沾朝堂之事,年轻些的都还不成火候,只有一位如今在父亲身边当值,曹丕尝试拉拢过,但对方不为所动,此人是个孤臣,大约也不会投效子建,为保大魏安危以及不叫子建的人上位,推荐此人或许才是上策。

“先前父王下令征集粮草整备军械的事情儿臣已经办妥,请父王不要过于伤痛,尽快定下伐蜀大计才好。”

“儿臣封地也已筹备整齐,还请父王下令伐蜀。”曹植也说道。

“既然要出兵,不知谁来执掌三军更为合适呢?”曹操问道。

“宫中禁卫长邓艾。”曹丕和曹植同时答道。

曹丕不知道在父亲眼里他与子建此刻说出这句话都代表着何种意味,但不管于公于私,朝中的确没有比邓艾更合适掌兵之人,若是姜维还在,或许也可以随军前去,如今却只剩邓艾一人可用。但父亲多疑,绝不会将军权交到一人手中,定然会有一人与邓艾互为掣肘……钟会既已先行,那父亲眼中的这个人就是,夏侯将军的儿子夏侯霸。

只是钟会下落不明,曹丕少不得要去太傅府上一趟,就算如今太傅与钟会关系渐远,但终究是血脉至亲,万一钟会有了什么差错,朝中对太傅也当有个交代。

曹操下旨封邓艾为征西将军,夏侯霸为镇西将军,分率两路大军踏平西蜀,不胜不得还朝。

曹丕躬身而退,他虽然料到父亲要用夏侯霸,不想竟然一下将其封为镇西将军,地位直指当年的夏侯将军,难道说父亲有将夏侯将军调回京中重用之意?

此刻还在京城的夏侯渊听闻此令便入了钟府,他已久不与这位陛下打交道,对陛下的旨意有些看不透。

“太傅,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陛下知道我身在京城?”

“夏侯将军莫急,我看未必,就算陛下对将军一无所知恐怕,还是会在启用邓艾之时再找一个人看着他,只是夏侯公子恰好在京而已。”

“仲权可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不过听闻你儿子也是音讯全无,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吗?当时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夏侯渊是武人脾气,搞不来弯弯绕绕那一套,守卫阳平关的老将是跟陛下一起打天下的兄弟,若他当时没有心灰意冷,焉知不是跟老将军一样的下场?战死沙场他自然不惧,舍生取义也是莫大殊荣,可陛下只是将他们这些人看成一枚棋子,毕生情谊还比不上皇宫的一块青砖,怎么能叫人不寒心呢?

“难道夏侯公子入宫在邓艾身边做手下的时候你没拦着?”钟繇上了年纪,平日里清心养性惯了,也难得跟夏侯将军两句话没搭完就呛起了口。

“拦不住,那小子脾气跟我一模一样,伯约死在袁谭手里,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查,我一直躲着不见他也是怕见了不忍心,真把实情对他说出口。但我其实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也什么都不说?钟会……那会可是实打实地走了一回鬼门关吧。”

“我当陛下的臣子担惊受怕了二十年,姜维入京后更是如履薄冰,太怕被陛下窥出端倪,钟会若是为情所困行事疯癫倒也不算什么,但钟会若知实情,陛下难道会看着钟会将他收复蜀地的部署毁于一旦?”

“还好我当年一时冲动离开京城,不然现在仲权就该提着酒水去祭奠老父了。”夏侯渊有些感慨,他印象里除了那个军中好笑语与他称兄道弟的曹操之外便只剩下赐荀彧一死的陛下,对这个浸淫在权力中的魏帝还是不够了解。

“今日是……清明。”

“正是清明,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孔明的踪迹还没寻到,这人总是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当年怎么就那么巧,你、我和姜维竟然都能遇上他。”

钟繇也不如面上一般平静,他实在有些担心钟会,钟会并没有见过战场,两军交战,马蹄之下也是处处危险,要他降袁谭恐怕也是绝无可能,现在还没有传来他的消息就代表着他或许还安全,可是他到底去了哪儿?

两人盘算着要不要冒着危险给姜维想方设法递个消息,他在蜀地行事定然比他们要方便一些,若告诉他钟会也去了阳平关……说不定真能找到钟会的下落。正犹豫着,袁谭的消息便接二连三递来了京城,关外三十里已成蜀地掌中之物,大小将官宁死不降皆被囚于牢中,其中也包括太傅的小儿子钟会。

钟繇暂松了一口气,如今不用他再送些什么消息,姜维也该知道钟会已身陷其中。

蜀地,姜维和钟会准备动身出蜀,姓焦的那名护卫在姜维跟前打点,钟会本应是被囚之身,姜维却没照着袁谭的意思将他绑起来,他有心趁机放钟会离去,但钟会不肯。

“哎,你,就你。”钟会简直没有半点身陷囹圄的自觉,对着蜀地的这些人颐指气使。

焦护卫看看姜维,停住动作走在钟会面前,他不晓得这位公子叫他做些什么。

“你对你们军师为什么这么殷切?”

焦护卫双颊飞红,未想这位公子竟然这样问。

“公子不要胡说,我等对军师自然恭敬,军师先前救过我的命。”他道。

钟会倒是明白了姜维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袁谭眼皮底下养出一批死士的了,原来是以命相搏叫人效忠,看来姜维真是好些手段没用在他身上呢。

他被关在蜀宫时这位焦护卫时常给姜维送信,原本钟会也没在意,后来却发觉此人对袁谭倒未必有对姜维态度恭谨,但姜维孑然一身,在蜀地的这些人都应当是袁谭的耳目才对。再加上此人报信的时间实在是有些规整,若非夏侯将军在京郊时常与他书信来往,时间上也有相似之处,恐怕他还真的发觉不了。姜维驯养死士的本领,或许是跟夏侯将军所学。

只是这个护卫对姜维的眼神太过热切,他不喜欢。

姜维对此倒是毫无觉察,只知道钟会是在确认他养了一批死士的事情。

自从姜维声望渐起,他在蜀地的待遇也好上不少,袁谭按照他的计谋用兵又是大胜,除了老将军自刎一事出乎意料之外,其余也是一切顺遂,袁谭自据蜀而立之后再没打过这样畅快的仗,也是吩咐下去,蜀地之人要对姜维恭恭敬敬。

只是这好处姜维还没吃上,倒是被钟会心安理得地占了便宜,他打定了主意不走,姜维又没奉袁谭的命令真的将他关起来,他便与姜维一同窝在马车上。

袁谭倒也大方,为施恩典,赏姜维用他平日所用车马,天子驾六,袁谭自认自己是天命所归,竟然还真敢用天子仪仗。

姜维本在中间好生坐着,钟会刚登上来就将车帘盖了个严严实实,双手伸进他衣裳里乱来,姜维本以为就这样作弄一下钟会也就放过他了,毕竟车子外面守了不少人,钟会是世家公子,礼仪风度总是极佳,再胡来总也有个度,直到他两手攀在车子内架上急喘才发觉钟会将头埋了下去。

“哈……你知道你那个护卫看你的眼神叫我想起来什么吗?他是不是想这样侍奉你!整个蜀地将你看做降世神仙的人是不是都恨不得这样侍奉你……”钟会揽住姜维双腿,大掌覆在上面着迷地施力,“躲什么……是怕被人见到军师这个样子吗……他们称呼军师像是救世主一样,那么尊崇,可曾想到军师也会被人玩弄成……”

姜维牙关抵在一起轻颤,指尖伸直又忍不住攥紧,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车轮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地震,钟会猛地将他揽起来,又轻抚着背按下去。

“呜……”姜维耐不住泄出一声。

“军师怎么了?”焦护卫问道。

钟会冷声贴近:“军师说话啊,还是真想叫人闯进来?”

“无……无事。”

钟会掰着姜维的脸露出得逞的笑:“没有人能这么对你……除了我。”

Chapter 74: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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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冷雪一般浇在潮湿的石块上,阳平关前,染血的块垒格外分明,一袭春风在静悄悄的夜里袭过,老马亮出前蹄,不耐烦地甩着尾,缰绳落在铺满春草的地面上,却一直没有人来捡。

马车行在软趴趴的草地上,钟会把玩着姜维的头发,身边这个人睡得沉,比月光还要安静一些,外面的马扰人清梦,钟会掀开车帘,催着人尽快将这畜生赶走。

焦护卫一直候在外面,他不怎么敢抬头,只虚虚地搭了几下眼,很快又心慌地挪开视线,车里的这个男人漂亮得骇人,可是他的眼神却情不自禁地溜了进去,落在了他们军师露出来的后颈上,军师韧薄的一层皮肉上点点梅痕,再往下一展宽肩,那男人修长的手搭在军师脊背上轻点,亲昵得像在啄吻……他年岁尚小,未通人事,也没有心爱之人,偶尔听得几句下流的玩笑话,但他最初效忠在蜀宫里,这些事情也是耳濡目染,痕迹落在那儿,想也知道是风月图里哪种姿势。

“你在看什么?”那男人阴着声音开口,怀里的人似受到惊动,男人将外袍向上一拢,将人盖得严严实实。

焦护卫被男人的眼光吓住,他最开始以为这人是主子新瞧上抢回宫里的姬妾,没料到此人跟军师……军师二十年容颜不损,如天神降临一般突然出现,在蜀地早已超脱凡人之身,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是对军师无比尊崇,如月如雪一般的人物,敬仰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军师有淫邪的念头呢?

但方才匆匆一眼,他胯下竟已……若是自己这双粗劣的手顺着脊线下去,平日里被外袍束着的一把窄腰到底是何滋味……他心虚地吞了下口水,头颅中振振作响。

“叫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畜生滚远些。”男人冷漠地抛下一句。

一帘春色又被遮掩,焦护卫汗透满背,他竟然只盯了一眼军师的后颈就……那男人的眼神好生可怕,好像能看穿一切被掩藏在暗色之下的秘密,他对军师难道真是尊崇无比吗?难道在夜里不是军师入梦,巫山之上云翻雨覆,他知道自己粗俗不堪,醒来后也惊吓非常,怪自己怎么会有这般亵渎的念头,可是之后呢?难道不是他又将手伸下去,眼前浮现的是军师的脸吗?那张在血海中将他救出来的脸,最后却出现在了他的欲海里。

“既然醒了为什么还要装睡呢?”钟会轻轻抚着姜维的背,“难道你真的没发觉你身边的护卫对你有那种心思?”

姜维还是没有起身,他靠在钟会身上,钟会说话的时候胸膛在震,他开口的时候觉得钟会的胸膛也在震:“没有。”

“伯约真是将所有人都当成正人君子啊。”钟会阴阳怪气地说道,“难道兄长不想杀了他?不觉得是奇耻大辱么?若兄长下令,士季愿意代劳。”

“若你真的想动手,方才便不会让他离开。”

“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那护卫身上出的恐怕不止是汗呢,兄长如此美貌,真被旁人得手该怎么办才好……”钟会狎昵地刮过姜维的脸,似乎是在求一个答案,也似乎……是在问自己。

自从离开洛阳,姜维鲜少有这么平静的时刻,钟会说什么都好,竟然叫他生出了些许贪恋。

“兄长不觉得受辱,还是对旁人也会这般热切?”钟会嚼着些嫉恨的心思,循着咬痕一点点摸上去。

姜维眯着眼睛舒服得微微发抖,他甚至有些迷恋这种疼痛,从钟会指腹带过的位置浮出密密麻麻的痒意,他的骨血好像都被这种痒意浸透了,他的手从钟会腰间环抱过去,如此亲密,像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以前钟会很喜欢这样抱他,将他整个人环住在他背上轻蹭,他很喜欢,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钟会的身形比他还要更窄一些,两臂圈在一起也不会抱个满怀,臂间略有空当,姜维甚至揽住钟会腰身紧了紧。马车虽然不小,两个长手长脚的人圈在里面还是略显逼仄,肢体难免交叠,姜维挪了个舒服的位置就这样靠着,安安静静地听着马车踏入关口的声音。

钟会他为什么不走呢?一路上有那么多可以离开的机会,以钟会的才智从这里逃出去轻而易举,更何况他还在宫外发现了李季庸父子二人与钟会联络的蛛丝马迹,就算他不是有心要钟会离开,钟会自己恐怕也有办法逃出生天,可是钟会为什么没有离开?

不管钟会是不是恨他好像都不太重要了,姜维什么都不想说,很珍惜地拥着钟会温热的身体。钟会怎么能自傲成这个样子,真的以为他不会再骗他一次吗?他没有任何苦衷,只是认为自己一定要做的事情,他只是觉得那些比钟会重要,也比他的性命重要,所有的情爱跟那些比起来全都不值一提,所以他做出了选择。

可是他克制已久的私欲却像这样,聚集在一个人的身上,他明明是想对钟会这样张扬跋扈任性妄为的人避而远之,他不认同钟会的时候似乎有很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这里,钟会也在这里,他竟然也有片刻是庆幸的。

钟会对姜维的举动有些发愣,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丝特殊的念头,这个念头几乎将他整个人捧到天上去,他的心被高高地提起来,被怀里的这个人紧紧攥在了手中。钟会发觉,姜维似乎有些依赖他。

姜维他……真的需要依赖什么人吗?不是啊,姜维从来都不会,他永远狠心,永远心肠歹毒,永远不会脆弱。

他当时迫切地找寻被埋在土里的那个人不是姜维的痕迹,始终没有确定的证据,那时他与姜维新婚燕尔,私自谋划着将来的大好河山,就在这个关头姜维死了。

这其中当然也有疑点,可是他不信他在姜维心中的分量如此之轻,姜维丝毫不在乎他和姜维死了这两者放在一起,他甚至宁愿相信后者才是真的。

此刻的姜维闷闷的,也没有要给出任何解释的样子,但钟会明白自己根本不是想要听解释的那种人,背叛他的人难道不应该死在他手里吗?

可是姜维在做什么?姜维为什么抱住了他?难道他的爱恨在姜维这个人眼里突然变得重要了吗?这算什么?姜维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钟会脸上浮起一抹嘲弄的笑,还是说像姜维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臣服于身体的时刻,现在只不过是最自然不过的安抚而已?

钟会把姜维从怀里剥出来,想要从姜维脸上确认,可是关口大开,来的人却不是来迎接他们,反倒冲着那匹被焦护卫牵走的老马直去。

“一匹没有用的老马而已,寻它做什么?”袁谭的声音从前方探出。

袁谭身边的老人缓声道:“老将军走了,此马虽然失主,但也不应该被人随意扔出马厩。”

袁谭刚要不耐烦,见到车驾却是一喜,他快步跃上马车,伸手一挑,他期待已久的场面落入眼中,看来这两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相处得很好,好到已经滚在了一起。

钟会从身上揪出一块坠着穗子的玉佩砸将过去,袁谭大笑着偏头一躲。

焦护卫又是面红耳赤,张口想为军师申辩,毕竟那人是主上看中的人,这般场面被当场抓住,怕是会对军师不利。

钟会刚品出一些微妙的滋味就被袁谭打断,对稍有些温情的姜维眼下也无从追问,他咬着牙替姜维把衣裳穿好。袁谭将他与姜维放在一起的心思并不难猜,龌龊的那一套暂且放下不谈,他和姜维表面上一个效忠大魏,一个却投身蜀地,本身就互不相容,用来掣肘再好不过,只是偏生他们两个有一段纠缠不清的关系,袁谭好色又行事荒唐,没有人料到他会把反目的旧人放在一起。

两人再从车上走出时至少不是衣不蔽体,姜维这才知道那匹马的主人是阳平关的老将军,老将军并没有奉旨投降,他的身躯如今被祭在这里。

袁谭听了手下的谏言,老将军在此地威望极高,如此赤胆忠心的人不可不敬,好生收拢将军的尸体大可以彰显他是仁义之君。

虽然袁谭对仁义二字不屑一顾,但总有人会因此趋之若鹜,一些不费事的场面吩咐手下人去做也就是了。只是那老东西人死了,他要摆出尊重的姿态,连那匹马跑了也得差人出来找,袁谭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只想把这匹老马杀了免得之后生事,谁料姜维竟然夜里便赶到了,还叫他看到了如此香艳的场面。

这两人的事情袁谭并不多关心,情深似海也好,恨海情天也罢,若只贪皮相,这两人都是玩物,在袁谭看来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两人他都有些用处。姜维军师的地位一立,大汉的声望再次如日中天,所以姜维这个人他要好好利用。可是这么一个美人放在手下又难免心猿意马,他也不会让姜维过得太舒服。好巧不巧,钟会就这样直愣愣地撞进来,他暗中潜入时并没有见过钟会,听说的美人多了也不见得个个都要染指,他又不真是荤素不忌,但钟士季比传闻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人凑在一起不是他的艳福是什么?一想到能以折磨这两人为趣袁谭就兴奋得发疯,只是想想在利用完他们登上高位之后,他能够亲近这两张漂亮的脸,毁掉这两张漂亮的脸,他们竟然还成过亲,这简直更叫袁谭兴奋了,最好亲眼目睹他们云情雨况,再叫他们看着彼此受尽玩弄……袁谭简直想问问父亲,既然这么喜欢美色,会不会也为这两张脸而着迷呢?他们可是远胜弟弟啊,父亲生平有做过这么刺激的事情吗?

袁谭叫人把碍事的那匹马牵走,回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活色生香的场面,越发觉得他想要的简直近在眼前。

钟会觉得被袁谭打断的一瞬间自己永远丧失了确认的机会,可是他发觉姜维其实不在乎,那个小护卫是不是心怀不轨姜维不在乎,袁谭是不是有意羞辱姜维也不在乎,那么他呢?从姜维做的事情来看或许也不在乎,毕竟他才是被姜维背叛的一个。

可是……可是姜维绝不能不在乎他,他杀的人已经很多,也可以再多杀一个姜维,人在死之前的时间是如此缓慢,可到了死的那一刻都是如此迅速,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姜维朝着远行的马匹望了一眼,他没有见过这位老将,只是偶尔听夏侯叔父说过一些战场上的事情,模模糊糊的,或许提到了他,或许也没有。或许是时隔太远,连陛下也摸不清这位故旧的心思,所以老将军才会以这样雄壮的方式自刎。可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收复蜀地河山一统,这样的牺牲只能被归于阴差阳错。

姜维前去拜见袁谭,钟会留在原地看着姜维的背影,当然也留意到姜维看向那匹马的动作,他的身上似乎还保留着姜维抱住他的触感,可是眼神已经全都变了。

他当然不是脑子一热就跑来军营,到老将军手下也做了些考虑。蜀军要出蜀必走蜀道,即便姜维没有选择在此劫粮,首战多半也要在这里开始。钟会倒是不信传言的当年勇,但阳平关并不是雄关,能安稳无虞地守到今日就说明老将军不是草包,此番落败或许有姜维的手笔,但姜维似乎对老将军会死这件事并不知情。

老将军治军有方,手下没多少可安插的地方,陛下准他来此打的是铲除异己的人心惶惶的名头,但钟会不觉得这里有对陛下不忠之人,蜀军发难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在即,钟会猜,反正他与袁谭这层血海深仇无论如何也是要报的,陛下就算提防他也知晓这一点,所以才找了个大战之前整肃军纪的由头差他过来。他远离朝堂之后,曹植在朝中的势力也好趁机扎根,曹丕在他离开之后对钟氏也是多加关照,又特意给老将军写信,正是想要他尽快回到大魏,免得朝中势力再次倾斜。朝中没有一个人担心稳如磐石的老将军会丢掉阳平关,这样的老将不应该带出一窝投降的兵士来才对。

主将这么一死,朝中的局势猜也能猜得出,莫不是……钟会人虽然不在此地,但他带来的那两个人一直守在这里,如果没有不小心到在拼杀的时候殒命,或许老将军死的时候他们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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